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攒 年 汉

日期:2020-04-01 10:15

上部

初春夜,姚广德的驴叫了一宿。

姚广德清早起来冲着牲口圈骂张能能,应该把你大爷爷放出去,别拴在槽上,要不然它能安生?张能能起得比驴早,蹲在驴槽下,苦恼地央告它,大爷爷,你别叫了!你把老家亲们都撺起来了!驴不听他的话,狂躁不止。张能能只好将它赶向后山。驴一会儿就跑得不见影了。路边拾粪的孙老汉看到,对张能能说,娃娃,嫑追了,你追不上,就在这等着。张能能气喘吁吁地说,这盖佬儿,连哭带嚎一宿,我大都恼了!让我赶出来溜溜,这一出门不见影了!

张能能耷拉着脑壳,沮丧地回了姚广德的院子。巧巧问他,二能子!我的绣花鞋不见了,大清早瞎跑什么?张能能说撵驴去了。巧巧拧着细腰愤怒地回了窑洞。张能能手足无措地懵在院子当中,姚广德的老婆又拧着水桶粗腰出来说,粘饭热了,先吃饭,磨磨蹭蹭一早上了!话语里带着怨气,张能能刚要去吃饭,姚广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当院。他脚步轻盈,五十多岁的老汉,脚大却没有风。依然是不知不觉,一个无影脚踢在了张能能的屁股上,大声呵斥着问,驴呢?张能能说,跑了……跑山后头就不见踪影了!姚广德说,驴没找回来,你跑回来干啥?张能能指着窑洞,嗫嚅着说,吃么。姚广德骂,没有驴,吃你先人的供品哩。咋去肤施城?还想着吃?张能能说满山跑呢么……姚广德又飞来一脚,张能能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姚广德怒睁圆目,一大早的戾气全冲到眼睛仁里了,张能能吓得不敢看姚广德,站在当院子里听着姚广德大骂,羞你先人哩!昨晚跟你说了一夜,你撒泡尿全忘了?去肤施城是大事!人家马干部立马就来了,拿什么交待?还不快去撵?张能能被姚广德两脚踢完,心理早就崩塌了,不知所措地呆立着,被姚广德一喊一骂又一脚,已顾不得疼,慌忙跑出院子。

张能能大清早轮番受了一肚子气,就把怨气撒在腿上,腿上欢实起来,带着对驴的一股子狠劲,伤口崩开了,血从脚脖子上流下来,他自己已顾不得,撒开腿向后山狂奔而去。跑到后山看到二郎神庙威武耸立。山野之中,乡民所祭拜的神仙千奇百怪,大多是为了安家镇宅,抚慰风水。张能能站在山坡上看着那庙,心里畏惧了,寸步难行,黑头驴就在庙前啃着干草。张能能叫了几声驴,驴不理他,他不敢向前迈步,只好蹲下来等着它,心里怵得紧。村里传说这二郎神邪门,如若无故冲撞,必然遭受到惩罚,前些年就有冲撞了二郎庙无故疯癫、跳井钻水瓮、痴傻结巴的事情屡见不鲜,像张能能这样的人更不敢近前。

他蹲在山坡上,干吼了几声,驴像是被二郎神召唤了,狐假虎威起来,压根装作没有听到。他望着二郎神庙,像望着一尊巨大无比、法力无边令人不寒而栗的黑色鬼怪,当然,他从说书人的口中得知,这二郎神并非坏神仙,而是长着三只眼睛的好神仙。他不敢近前,就那么一直等得肚子直叫,驴才慢腾腾地下了坡,张能能低头哈腰地拉住驴的缰绳,再向村里走去的时候已是晌午。

张能能拉了驴刚进姚家的院子,以为等待他的又是一顿臭骂。没有想到,院子里安静极了。姚广德搓了一指旱烟吸着,谁也不说一句话,姚广德的老婆踮着小脚从窑洞门口走出来,故意笑吟吟地问他,二能子,你咋才回来么?人家马干部等了你一上午,寻个驴弄不了。马干部,我这儿子他死心眼!憨得很!

姚老婆说完,从她的身后闪出一个人影来,是四区公社派来的马干部。马干部穿着旧军装,怀里正抱着一卷毛口袋,正微笑看着张能能,张能能上次远远地看见过马干部,与巧巧不是一样的女人。走近前看,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不知所措地低着头。姚广德骂了一句,一大早跟雷劈了一样!还不快走?张能能赶快钻进侧后面的窑洞里,他一进门,就从窑洞传出一阵巧巧的咒骂声。

一眨眼功夫,巧巧穿着新衣、花鞋走了出来,一条大辫子甩在前胸,眉清目秀樱口挺鼻,活脱脱的一个小美人。马干部不自禁叹道,这是个俊女子!巧巧也不拘束,走过来拉马干部的手。姚广德得意地说,这就是我小女子,巧巧。马干部不失礼貌地伸手与她握了握,怎么也与刚才在窑洞里传出来的声音对应不起来。正愣着神,张能能从窑里跑出来,背上背着一个大木桶,看起来有些滑稽。

张能能背着木桶跑到驴圈慌忙拉了驴就走,姚广德大摇大摆地出了门。马干部这才看清了巧巧的脚,似乎有那么一点跛,她也不敢多看,跟了上去,张能能走在最后面。院子里姚老婆不高不低地喊了一声,饭还没吃哩!姚广德和巧巧好像没有听到一样径直往外走。巧巧等了一下马干部,故意拉上她,和张能能保持了一段距离,马干部也没有多想,和巧巧并排走出了张家圪崂。

从姚家院子到村口,姚广德的腰板硬朗,像是去肤施城领赏。他要让张家圪崂的人看到,他姚广德那是和公社干部走在一起的人,那可是一种荣耀,似乎在心里寻求到了某种庇护。巧巧和马干部在一起,更证明了他姚家非同一般的地位,这狐假虎威的架势,村里人是看明白了。马干部没想那么多,她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带着张能能去肤施城拉棉花籽,还得上半个星期的棉花种植培训班。

村里老张等人再次提醒马干部,张能能不是一般人。说白了,没有人把他当做人看。马干部惊奇,这话怎么说呢?老张吞吞吐吐地从烟雾里吐出几个字,张能能这娃是攒年汉哩!啥是攒年汉?马干部不明白,她是南方女人,不懂陕北风俗,老张说了半天,带着浓重的陕北话,她还一知半解。最后老张婆姨说,晓得童养媳不?马干部说晓得。她的陕北话说得有些生硬。老张婆姨笑说,女娃放婆家养,叫童养媳,男娃放丈人家养就叫攒年汉。马干部明白了。老张又说这男人五六岁送到咱张家圪崂,原来也不姓张,姓折。姚广德就是要欺负张家圪崂的张姓人,就逼着张能能姓了张。老张又说,人但凡能活,绝不会让男娃去当这攒年汉,老折家在黄河岸子边,五个儿子,天灾人祸不断,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把这最小的儿送来当攒年汉,等于卖了儿子,羞先人哩!马干部说,那这张能能到姚家能干啥?老张婆姨说,这娃可苦命哩,从来姚家以后,那就等于是姚家的长工哩!老张说,哪是长工?还不如姚家的牲口哩!想打就打,想骂就骂,要是个人,谁能受得了这苛打?你说这叫啥来着?

张能能拉着驴,看着前面三个人,有些恍惚,刚出村这才走了不到十里地,脚底下就有些软,他的鞋拖拉着,这双鞋是姚广德穿剩下的平底布鞋,给他的时候,鞋头就破了个大洞,这是他今年过年的礼物。他穿上有些大,姚广德至少穿了有三年,鞋底都磨薄了。今天这双鞋好像不是他自己的鞋,它看不到自己的主人,撒欢了,不听使唤了,自己做了自己的主,自己飞了起来……

姚广德给巧巧使了个眼色,巧巧噘着嘴。马干部从挎包里掏出一把炒米,伸手递给张能能,张能能愣住了,姚广德也愣住了,张能能看看那白皙的拳头,手指间还往外流金黄的小米,舔了舔嘴唇,看一眼愤懑的姚广德。默默拉着驴向前走去,与此同时,巧巧的手就打过来了,差点将马干部手里的炒米打撒了,然后顺势将马干部的手和炒米一起推在她的怀里。

巧巧说,我大说了,他不饿,就是偷懒哩。

马干部一刹那对巧巧有些厌恶,但在她的眼里,巧巧不过十六岁的少女。她对姚广德说,人是铁饭是钢!姚广德赶忙解释说,吃了,他饭量大得很,昨天吃了这么两大碗饸饹哩,我这家迟早被他吃空!姚广德一边说一边比划着。马干部说,昨天吃,今天不吃吗?姚广德说,城里到处是饭馆子,我保证让他吃个够!

马干部脚步很快,想撵上张能能,张能能故意把驴拉到身后挡住马干部,马干部看出张能能给出她的距离,落了个红脸,只好跟在驴的身后。姚广德喊了一声,说,马干部,离驴远一点,它脾气不好,别踢了你。

山峦间传来张能能脆生生的信天游:

桃花花你就红来,杏花花你就白。

爬山越岭寻你来呀,

啊格呀呀呔。

马干部听着信天游,不由得呆了,忙问巧巧说,这好像是张能能的歌呀?巧巧说没错,除了他,还能有谁?马干部说着,从挎包里拿出一个马兰纸缝成的小本子,不慌不忙地记下来。不懂的地方就问问巧巧,唱完了,记完了,马干部咀嚼着那歌词,感到有趣极了,意味深长地说,他唱的人是你吧?巧巧说,哪里是我,他给驴唱呢。马干部噗嗤一笑说,这是情歌哩,你俩真好。巧巧突然脸一红,赶忙解释道,哪里是我,他心里只有驴!

马干部和巧巧紧赶了几步,看到张能能坐在路畔子下面紧紧拉着驴。姚广德坐在路的上头,屁股下面还垫一条羊毛口袋,另一条口袋放在路当中,显然是为巧巧和马干部准备好了。巧巧理所应当地一屁股坐在羊毛口袋上,马干部不知所措地看了一眼姚广德,姚广德咬着旱烟锅子,目光凝视远方。巧巧说,姐,你坐呀,我大脚力不好,咱坐坐就走。马干部坐下来,巧巧将一枝杏花别在她的耳朵上,然后稚气地说,好看!

马干部微笑了一下,看到路畔子下面的张能能也折了一枝杏花,不过那杏枝上已经没多少花了,一半给驴嚼着,一半塞在了自己的嘴里。马干部一瞬间心上好像被揪了一下,想说什么,后面的姚广德开口了。姚广德说,马干部,你找我们家二能子学种棉花,那是英明的决定!我早些年也种过几茬,咱这水土,种出来的棉花成色不咋地。

听到姚广德这么一说,马干部精神立刻焕发起来,她赶忙转过身,询问姚广德,那你记不记得咋个种法?姚广德说,你是南方人,不晓得咋种棉花?马干部不好意思地说,我家在南方,可我从小在城市长大,见都没见过几次棉花的样子。

四区乡公社在延河边的半山腰上临时挖了十来孔窑洞,院子里还有新土。文书小杨还在新土上翻腾,看到马干部回来,连忙打招呼说,马干部咋才来呀,老远照见你了。马干部走过去看了看新土上的坑说,这是弄啥么?小杨说邻居闫干妈送了些木槿花籽种上,乡长不让种,说不如种些向阳花籽,我偷偷种了点,木槿花耐活,要是开了花,秋天美得很。又问,这几个老乡都是去学习班吗?马干部说,也不是,不要多问了。马干部走过几孔土窑洞,进了最边上的灶房里,一会拿出两个巴掌大的棕色的窝窝,分成四份给了大家,最后一份给了张能能,张能能看了一眼姚广德,姚广德厌恶地说,吃么,这是公家的饭。

从公社到县城要过一道河。马干部赶到河边的时候,姚广德和巧巧正在啃那窝窝,啃得有些吃力,姚广德说,你们干部就吃这?马干部说,咋了?姚广德没说话,但是表情很鄙夷,还有几分嘲讽地唾一口说,还夹了石头,你这灶房不实在。马干部看了一眼张能能,张能能的白羊肚手巾散乱,似乎被撕破了,脸上也有抓痕,显然是挨过打了。马干部走到张能能跟前,看着他的伤,张能能慌忙低下头,不敢看马干部。

水越来越宽,终究是要流向延河,流向黄河,最后奔向大海。小河里的冰已经融化得看不到影子,但河面还是有些坚硬。前面的张能能一边走一边唱着:

一壶壶烧酒两碟碟菜,一样的朋友两样待。

山里的石头湾里的水,什么时候得罪了你。

吃了碗扁食没喝一口汤,没一次主意上了人家当。

过了这条河,又是一道坡,坡上春风吹拂过,那些川道坡口的杏花,沿着风的手掌洒遍了半个坡,山坡粉红了娇嫩了妖媚了。马干部回头看了一眼巧巧,巧巧又噘着嘴,气哼哼地冲张能能喊,别唱了!唱得跟驴叫一样!

歌声戛然而止。

爬上了坡,转过了峁,又是一片树林。这条路,通着好几个村子,算是大路了,从这条路再翻过几座山,那就是县政府。巧巧不好意思地走到姚广德的跟前说了句什么,姚广德看了一眼张能能,把张能能叫到跟前来说,俩女人要逃茅子哩,你去帮着看人去!张能能低着头“哦”了一声,低头转身走到两个女人跟前。巧巧说,那边有个大水渠,我俩就去那边,你在那棵树跟前站着!

巧巧的意思是站着把风,张能能自然明白,两个女人还没过去,他自己就先走到树跟前,蹲下来,不看两个人。巧巧拉着马干部就走,临到树跟前的时候,踢了张能能一脚说,不准偷看!张能能没说话,巧巧拉着马干部走到深水渠,四处看了看,这才放心地跳下去解手。

张能能唯有这件事敢跟姚广德叫板,那是有特殊原因。张能能刚到姚广德家里的时候才四五岁,从身体和心理来说都不谙世事,但是,张能能长到十来岁的时候,身体和心理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开始意识到,整天一个炕头睡觉的巧巧这辈子就是自己的婆姨了。他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这个世界了,包括巧巧。他开始睡不着觉了,睡不着的时候,他偷偷看生病睡着的巧巧,巧巧的眉目,巧巧的胳膊和脚,巧巧的身体……

这一切开始都是暗中进行,后来,他胆大起来,他认为这是自己的婆姨,所以巧巧也是自己所有。在姚家,他最后唯一能够得到的东西就是这个女人。他大着胆子摸了一下巧巧的脚,巧巧咯咯地笑了起来,醒了。他赶紧装作睡着的样子,让巧巧以为这只是梦境。他吓坏了,好几天再也不敢看巧巧。但从此,巧巧成了他心里一块油腻腻的肥肉,他吃不得,又时时刻刻想着,他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又不由自主地想着盼着探着,这磨人的巧巧,让他厌恶起自己来。他又试探着摸了巧巧的手,摸着她的脸,他不由自主地亲了一下巧巧。张能能昏昏沉沉地把这一切做完后,心里得到了巨大的安慰。从此以后,巧巧成了他心惊肉跳后的一种坦然和巨大的平静,成了他即将青春期的巨大“诱惑”。

这件事情,他做得隐秘,做得陶醉,没两个月,巧巧意外醒来,发现了这个秘密。巧巧生气了,巧巧负气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她妈,姚老婆就转告了姚广德。姚广德一听,这事不得了了!狗日的张能能这是长大了,这是要提前揭锅漏气么!这还了得?姚广德第一个举动就是把巧巧和张能能分开,让巧巧单独睡一个窑里,张能能扔驴圈里!而后,把这小子吊在驴圈口上,猛打一顿!张能能被脱光了衣服,吊在驴圈口的椽梁上,挨着牛鞭子,像被摁住的一头猪一样嚎叫着。张家圪崂有几个村民来围观,又不忍心看下去,又都默默地离开了,谁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张能能是姚家的人,姚家的家事谁敢过问?张能能不问为啥挨打,姚广德也不说为啥要打,互相心里都明白。张能能此时已经有了羞耻心,光着屁股当着众人的面挨打,这件事本身对他来说,那是莫大的耻辱。可他还必须咽下这口气,忍住这种耻辱,反倒觉得没有那么疼,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姚广德打完张能能,从此心里就多绷了一根弦,他很清楚,张能能从此不再是娃娃了,那是个随时都可能要爆发的火药桶,随时都会翻墙跑进他防线的狼!他在内心给张能能划了一条线,这条线他不能逾越,否则就是牛鞭子!牲口和人一样,必须得用鞭子把他吆喝顺溜了,要不然以后长大了,不好使唤!哪个牲口不是这么吆喝顺溜的?现在张能能正是皮痒痒的年龄,这个时候不吆喝顺溜,以后就永远别想管得住他!通过几年的吆喝,张能能还确实如他所愿,终于被他打顺溜了,张能能也差不多脱了一层皮,巧巧也更任性了,但总的来说,他的满意,才换来了张能能的今天,否则,他是绝不能让他娶了巧巧。

张能能的言听计从里,那是牛鞭子挥舞的压迫,也逐渐失去了对巧巧的亲昵,在他的眼里,巧巧已经不是当初他伸手摸出的感觉,而是一个蛇蝎一样的怪物,和她大一样,把他当做一头牲口。这种话,他不敢说,但是敢想。

马干部和巧巧从水渠里出来,张能能慌忙低着头走过拐角,去找姚广德拉自己的驴。马干部心里的疑惑越多了,却不再多问什么。

翻了两座山以后,姚广德故意试探地说,马干部,到了县政府,天就黑了,离肤施城还远哩。马干部说,县政府休息一宿,明天再去肤施城。马干部说完,又觉得没有说清楚,特意解释说,张能能得去县政府报道哩,后天你们要是想去肤施城,你们去,他必须在学习班学习哩。姚广德说,这我晓得哩,他大小算是个干部哩,我们等他,他啥时候学习完了,我们再回去。马干部说,可县政府只提供他一个人的食宿。姚广德说,我晓得哩,县政府周围总有歇脚的骡马店吧?马干部说,有倒是有!姚广德说,费用我们自己承担,你不用担心。

马干部想了想,然后说,要不我找个地方你俩住下来,住店太贵了。巧巧拦了一句话说,大,要不咱先去肤施城,我想买衣服。姚广德瞪了她一眼说,马干部对咱好,咱要识抬举哩,那就让你费心哩。马干部说,这是应该的,我来张家圪崂你对我也挺好,以后啊,咱就是一家人,别客气。姚广德一听马干部这么说,高兴地抿不住嘴说,我就爱听你们干部说这话,是一家人么,你还要给巧巧和能能当媒人哩,请你当媒人,就是没有把你当外人嘛,都是自家人。嘿嘿嘿,巧巧,你看好马干部的鞋,咱得给你买一双脚,当媒人这是规矩。

翻过这道山,下了这道坡,沟槽就平坦了,眼亮了,就能看到县政府的窑洞。此时正是黄昏,夕阳亮堂堂地隐入山峦,河水盖了一层金黄,河边有了绿色,柔和起来,人的心境也开阔起来。马干部指着沟口错落有致的房子和窑洞,掩饰不住内心的欣喜,十分清脆地说,你们看,咱的县委县政府就在沟口子上,紧走两步,马上就到了。姚广德不明白马干部为何如此欢欣,巧巧跟着心情也敞亮了,拉着马干部的手紧跟其后。姚广德看着张能能愣着神,看西洋镜一样,心下有些不满地踢了他一脚说,你别高兴得太早,就算当了干部,你也是我的牲口!姚广德说完走了,张能能心上被他泼一勺子凉水一样的难受。

中部

马干部带着张能能在培训班报了名,姚广德和巧巧在路边的烧饼店门口等着。马干部和县政府的人熟,打了一路招呼,张能能低着头跟着,偶尔抬眼看一眼马干部,眼神异样。从县政府的门口穿过去,到了侧后面的几排窑洞,人来人往,热闹得像赶会。张能能不识字,马干部帮着他登记了,领了三张马兰纸和一支铅笔。又把他领到侧面的一个窑洞,窑洞里已经来了五六个人,各自背着铺盖,唯独张能能背着一个木桶。

认清了上课的地方,找到了住的地方,马干部又把灶房指给他。张能能站在那儿等着,马干部借了一块行军的薄被子,放在宿舍里,似乎有些歉意地说,这被子薄,你先凑合着,崔干部说送你了,你要是不嫌弃就拿着。张能能摸着那块被子,半天不说话。马干部并不知道,张能能的被子姚老婆是收着的,一块破旧的沾满虱子的被子,在张能能的记忆里,从来没有拆洗过,牲口生产了,也得用它裹着。从他和巧巧分开住以后,他的记忆里,就没有温暖过,天天受冷。张能能抱着被子要出门,马干部拦住他说,放那儿,没人拿。张能能不放心,还要坚持,就把薄被子裹住,塞进木桶里,背在背上。

有了水壶和被子,马干部又送了他一双碗筷。这东西,马干部本是不想送,毕竟这是她和男人结婚的时候在肤施城买的家当。她确实舍不得给,但是眼下张能能如此境况,她怜悯。张能能摇头,她能看出来,他喜欢。他摸着瓷碗上的红五星,莫名地被马干部感动了。马干部笑了笑说,别丢了。张能能用力点头,这一副行囊下来,张能能整个人就精神了,腰也直了些。马干部故意放慢了脚步说,该叫你张能能同志,三天时间短,你要听从指挥,一定把种棉花的技术学回来,不懂了就问,回到张家圪崂,你还得教村里所有的人种棉花哩。张能能使劲点头,突然开口说,没麻达!这话说得利索、清脆。马干部不由得笑起来说,你会说话啊?这话说得张能能自己也憨笑起来。张能能的笑很憨朴,露出两个大黄门牙来,还有些可爱,马干部觉得这门牙像极了自己整日拼命打仗的男人。想到这些,脸也不由得红了。

马干部又走了两步,认真地打量了一眼张能能,没说什么,但是嘱咐他,一会儿去理发店理个头发。张能能很听话地点头。再没说什么,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着,路不远,但是走得挺长。张能能看着马干部的盖盖头发一甩一甩的样子,好像天上飘荡的云彩,把他的心也荡活了,荡痒了,他觉得这沟口的天地,和张家圪崂的天地不一样,沟口暖和,杏花落了,桃花已经开了,柳树的叶儿舒展了,心情也绿油油的……

走到大路边,姚广德先把驴的缰绳扔给张能能,而后迎着笑脸看着马干部,很客气地说,出了沟口,那边是二十里铺,有个远方的亲戚,要不我们就住那儿,住这里烦扰你们工作哩。马干部说,你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儿住着,巧巧跟我一起,你和张能能一起。宿舍我已经领他去过了,让他带着你去。

姚广德有些不好意思说,他现在算半个干部,我这做家属的不能拖他后腿,就像你说的一样,要进步呢。马干部说,那你就去二十里铺等着?姚广德看了一眼巧巧,迟疑着说,住这儿可以,吃饭就不用麻烦你了。马干部能看出他的心思,也不客气地说,伙食都是定人定量,这个我也没办法,艰苦时期,也请您老体谅。姚广德说体谅哩,那就这么说定了,走吧。

一条炕,八个男人。姚广德不住地皱眉头,而后蹲在灶火墩上吸旱烟,张能能拴好驴,回到窑里看着姚广德,也不说话。一会儿,到了打饭的时间,姚广德绷不住了。姚广德说,你把桶放下来,多打一点!张能能低头从木桶里拿出碗筷的时候,军用被子也被姚广德看到了。姚广德走过来摸了摸那被子和碗筷,脸上的嫉妒劲全显现出来了。姚广德说,成干部了,脑袋也大了,半天也不跟我说话了?把你放羊了?张能能说,没。姚广德说,没?姚广德跳下来,用力掀开那军被,踢了一脚水壶,又举起碗来要摔,张能能冲上去就夺过那碗来,姚广德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眼睛圆瞪,诧异地看着张能能,张能能怀抱着那碗,像珍宝一样用胳膊护着。姚广德还要去夺,门外进来几个后生看着姚广德,姚广德只好作罢,憋着气说,你去打饭!

张能能走了,姚广德气不打一处来,别人吃饭,他吃气。他觉得出了这川道口,张能能就变了一个人一样!他早已预见了,只是没有想到张能能变得这么快,这么决绝。在姚广德的心里,张能能一直跟牲口一样,这牲口就在刚才咬了他一口,这口气他咽不下去,再怎么说,我姚广德养你十几年,还要把女子给你当婆姨,你也不能因为一只碗跟我翻脸!这碗是啥?能换来你十几年在我姚家吃吃喝喝?能换来巧巧这么好的婆姨?姚广德越想越气,左等右等不见张能能回来,心想我还没吃,你怎么能先我吃饭?不由得走出窑洞,见张能能正舔着那碗,崔干部正给他用剪刀剪头发,剪完了,又嘱咐什么。末了,才高高兴兴向这边走过来。

姚广德压了压气说,吃了?张能能说,吃了。姚广德说我的饭呢?张能能说,没有你的饭。姚广德刚要说啥,张能能说,驴也没吃,我去找点草,喂驴。姚广德说,你大我还饿肚子着哩,凭什么让驴先吃了?张能能说,马干部说了,你自己去吃,这是学员的灶房。姚广德一下子被噎在那儿。张能能转身出门,去了牲口圈。姚广德想追上去踢他一脚,看到旁边人来人往,不好吵闹,正好马干部也带着巧巧来了,姚广德只好再次咽下这口气来。

姚广德和巧巧跟着转到旁边不远处的一户人家,院子不大,住着一位四十多岁蔡姓女人,听到门口进来人赶紧招呼,一个三四岁的女孩跑出来,跳进马干部的怀里,女孩哇哇地叫妈妈,看得姚广德和巧巧直乐呵。女孩叫延河,延河正学语,巧巧跛着脚,亲延河。姚广德才知道这延河寄养在老乡家里,马干部工作忙,没法带娃。她和蔡大妈一起很利索地做了一顿便饭,姚广德的气才压了下去,吃了饭,姚广德又说了些客气话。

姚广德回到窑洞宿舍后,张能能也把驴喂饱回来了。张能能裹着那军用被子,试来试去,爱惜得不得了,姚广德看着炕上只留了几寸空闲地方,心里的火又燃起来了。姚广德说,吃饱了?张能能“嗯”了一声。姚广德说那就去找个热水,我要烫脚哩。姚广德和姚老婆都这习惯——两个人每天都要烫脚,何况今天走了这么多的路,姚广德不烫脚睡不着,所以,姚广德啥都没有带,就带了一个木桶让张能能背着。张能能犹豫着,旁边的人各自说着话,互相询问是哪个村哪个区的人,聊得热火朝天。姚广德说,咋?嫌丢人?张能能不说话,跳下炕,端着洗脚桶出去了。姚广德看张能能走了,自己占了张能能的位置,也试着去盖那军用被子,被子旧了,但是很干净,粗布让姚广德还是很不舒服。睡的地方刚好能塞进他一个人,那些从各村选来的人,大都年轻,爽朗地笑着,姚广德不喜欢受苦人这种开怀大笑的声音,觉得粗野,觉得放荡,觉得满窑都是牲口味。他把上衣脱了当枕头,就那么躺着眯着了。

水壶、被子、碗筷塞在木桶里,刚好能塞满,背在背上看起来奇怪,张能能就是不肯放下来。马干部说太沉了,要不你交给我,我帮你找个稳妥的地方。张能能看了一眼姚广德,姚广德说,不用嘛,他这个人,就这德行,让他背着他心里踏实。马干部不再争辩了。马干部比起床号起来得还早,一眼看到抱着被子蹲在牲口圈跟前的张能能,也明白了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马干部说,今天学员正式开始学习了,你俩咋办?姚广德说,我就瞅瞅,不影响你们学习进步。马干部只好说,那行,我和张能能都有学习任务,你俩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晚上回来,别丢了。姚广德点头,看了一眼巧巧,巧巧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巧巧盯着的人是吹哨子的崔干部,崔干部年轻帅气,一身土布军装,站在院子里,哨子一吹,所有的人都跟小树苗子一样,端溜溜地挺直了。崔干部说,都来种棉花,咱先搞好纪律!张能能也学着立正,左右转和敬礼。崔干部看着张能能背上背着的木桶说,你背着这个干啥?张能能不说话,马干部赶忙跑过去,悄悄给崔干部说了些什么。崔干部会意了,听我口令!向前看齐!

姚广德拉着巧巧,在街道上买了碗饸饹吃,两个人吃完了,姚广德说,巧儿,你要想办法看住二能子哩!姚广德的话意味深长,巧巧没明白,抹了把油嘴说,看他干啥?我看崔干部!姚广德说,二能子才是你男人哩!姚广德一说,巧巧立刻反驳说,我还不想跟他过日子哩。这话姚广德听得心里像扎针,这才一天时间,巧巧的心思就变了?他怎么认出那是崔干部?她什么时候认识的崔干部?按理说,崔干部来张家圪崂也就那么两三次,但是巧巧口气好像认识了两三年的老朋友。也许巧巧这么说只是小孩子气,只是一时兴起。他不由得看了一眼巧巧的脚来,突然想起这个崔干部第一次来张家圪崂,他和马干部一起来宣传女人不能裹脚,要妇女解放哩,不解放还不行!当时,张家圪崂的女人们盯着帅气的崔干部,操着一口正宗的京腔,那腰板儿挺直,一招一式,好看!不像张家圪崂的男人,个个像趴在山坡子上的牲口,弯曲而木讷。女人们都被崔干部迷住了,姚广德虽然不服气,但是必须听从政策,当众把刚刚给巧巧裹的脚放开来,这一放开,巧巧的脚就有些跛,心也放飞了。偏偏在这个时候,遇到了崔干部,他突然内心更加警惕起来,说,巧巧,人家是干部,你别得一处想一出!巧巧也知道羞臊了,立刻反悔说,大,我跟你说笑呢,要是二能子是崔干部,那该多好?姚广德听着巧巧的话,显然明白了女儿的心思,但是,只要不明说,这事由不得她!

姚广德带着巧巧在川道口溜了一圈,觉得没啥意思,就说,不如今晚去住了二十里铺,在这儿没啥意思,反而落得一脸的难堪!这是命令,不是商量,巧巧努着嘴说,还说好和崔干部晚上学习哩!姚广德说,学啥?你要学那个吹吹打打的本事?那把你送戏班子能不?巧巧知道姚广德生气了,只好一脸的不高兴,跟在姚广德的身后,出了沟口。

第一天上午是训练,而后是室内讲解。张能能听得入神,学得仔细,马兰纸上勾勾画画,马干部就瞅了一眼,都是她看不懂的符码。马干部就指着问这是啥意思?张能能说这是棉花与棉花之间的距离,不能超过两拃。拃是拇指和中指张开的距离。马干部听了他这么说,终于放心了,她选的这个人没错。又问,你干嘛不上夜校识字班?识字班是咱自己的学校。张能能说,我大不让我去,他盯着我哩。我大说,牲口识字脑子里太重,脚就轻哩!这话说得马干部不禁难过起来。马干部听出味道了,张能能是想学,只是慑于姚广德的威力,不敢去。他等于把心里话告诉了她,她能感到他的信任,珍贵而有些纯真。

晚上陪着延河睡觉,马干部在给女儿脱衣服的时候,才发现女儿的棉袄兜里有颗煮鸡蛋。鸡蛋一天只有一个,是专门给学员们的营养餐,这是县委和县政府重视这批学员,要让学员们回去把棉花种出来特意给的鼓励。他们这些干部没有,只有从各村里派来的学员才有。马干部看着那煮鸡蛋,明白是张能能留给延河的夜餐,她拿了煮鸡蛋出了门。

晚上是学员的学习讨论会,她看到张能能与大家融入得很快,互相之间也都认识了,熟稔了,互相讨论得非常热烈,除了种棉花,其实还讨论其他问题。生产生活的都有,张能能虽然不说话,但是气氛感染了他,大家的话他都能认同。点头或者叫好,不再拘谨。

下课后就是休息时间了,马干部叫住了张能能,张能能走过来,一脸的高兴,反而马干部不高兴了。马干部说,你怎么把公家的煮鸡蛋给延河呢?张能能说,给娃吃,咋了?马干部说,这不行,有规定呢。张能能说,就当我吃了,给娃娃。马干部说,这是组织给你们鼓劲呢!张能够想了想说,那我把被子、水壶和碗筷都还你!张能能说着就要去窑洞里拿。马干部赶紧喊住他说,你干啥啊?张能能说,你也把我当牲口?

马干部一听张能能这么说,不敢强求了。赶紧拉住张能能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是你们学员应该享有的待遇。我娃有鸡蛋呢。张能能说,鸡蛋有的是,我大糜子柳囤里藏的多着呢,我偷偷没少吃,你娃吃不着,蔡大妈才那两只鸡,能有几个鸡蛋?马干部听张能能突然说了这么多话,突然笑了起来。张能能看着她笑,不由得看愣了,觉得这女人笑得好看,看她不笑了,赶忙收回了目光。

晚上,马干部就询问蔡大妈,啥是攒年汉?蔡大妈就耐心地解释说,这是陕北风俗,等于把自己的儿子给了别人,在别人家当牛做马,而且也有契约,很像卖人,又不是,目的是两个人结婚。马干部觉得,如果是单纯的买卖人口,那倒好办,显然攒年汉是用自己的青少年时光和劳动来换取婚姻。给张能能讲婚姻自由还为时尚早,如果讲不好,这件事情两败俱伤,何况这个时候,边区的老百姓都知道刘巧儿的事,如果张能能是刘巧儿,或者巧巧是刘巧儿,都好办,偏偏这两个人都拧着,这事不好办。马干部这么想着,蔡大妈又说,攒年汉苦哩,我们前村很早的时候,有个攒年汉,娃娃活得跟牲口一样!谁家要是但凡能过日子,都不愿意让娃当这攒年汉,更像上门女婿,比上门女婿难当哩。

第二天是实践课。学员们就到川道口的平地里去试种棉花,张能能把他的驴贡献出来耕地。马干部注意到,张能能的话多了,有时候会向崔干部和县里请来的棉花专家请教。有时候也跟着那些年轻的学员们打招呼,互相开玩笑,笑声的种子种进了泥土里,也将像棉花一样,盛开在秋天里。

第三天一大早,学员们又是去地里实践。巧巧早早地到了蔡大妈的家里,给延河买了两个果馅,然后一忽闪,人就不见了。马干部回来,看到延河手里的果馅,找了半天巧巧,还是没见人。就去地里,地里只有张能能,问她见没见着巧巧,张能能摇头。说起这个女人的名字,张能能的脸上浮过一层乌云。下午的时候,姚广德也来了,走到地头,先看了一眼驴,然后把张能能叫过来说,驴你用了?张能能说“嗯”你咋不打招呼就用了?张能能说,驴吃的是县政府的干草,用一下,咋了?姚广德说,没咋没咋,用就用,你这么大声音,干啥?张能能没理他,准备继续听课。姚广德说你急啥?巧巧呢?张能能说,没见!姚广德说,你婆姨没了,你不着急,棉花能当你婆姨了?张能能停顿了一下,明白怎么回事了,说,巧巧不是跟你走了么,你跟我要啥人?姚广德觉得这话对,又觉得哪儿不对!姚广德说,二能子,巧巧昨天黑了就不见人了,我没当回事,以为她今天一早回二十铺哩,左等右等还是不见人,你学个啥?赶紧寻你婆姨去!

张能能说,不去!

张能能的声音有点大,底气从来没有这么足,旁边的几个学员都听到了。这一声吼得清脆利索,在姚广德的心里,那就是一声炸雷!把他劈得找不到东南西北了。姚广德晕乎了半天,定了定神气,意外地没有生气,而是翻了一张笑脸说,不去?不去就不去,说不定下午就回来了。你先学,你学好了,咱好回家。

姚广德的话阴沉沉的,张能能也没理会他,继续跑到学员人群里,继续学习,好像这事没有发生一样。姚广德不知道哪儿去找巧巧,他一个男人,跑到县政府寻自己女子,传出去让人笑话,与其这样,不如就在张能能的宿舍窑洞里等着。姚广德进了窑洞,张能能的行李一件都不在,他盘算,这小子肯定是藏了,藏了的东西哪里去找?只好干巴巴地躺在炕上。

晚上,张能能回来得比较迟,姚广德一见张能能居然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自己没用了,你好好活着,你也翅膀硬了,想怎么飞就怎么飞吧,我这次回去就把契约撕了,你不认我也可以,等我死了,你在我坟头上烧两张纸就行,巧巧我再找个能给我上门的女婿。张能能看到姚广德这样,一下子也心软了,可怜起这糟老头子来。张能能被他哭得心烦了,连窑洞里的其他人都很好奇,询问张能能,你大这是咋了?张能能觉得没脸面了,赶紧说没事没事,家里的牛死了,我大伤心哩。这个谎撒得有点笨,显然也不是出口就说谎的老实人,姚广德一下差点笑出来,使劲忍住了,依然觉得张能能还是心软,还是嫩。张能能看人都走了,就对姚广德伸手,姚广德没明白。张能能说,我浑身没有一分钱,要不我把驴卖了,给你换两个烧饼。姚广德说,你个败家子,动不动就卖驴,你咋不把自己卖了给你大换两碗羊肉面哩?你去,到蔡家要两个馍么。姚广德大概早就想好了怎么吃这一顿了,张能能站着不动说,不熟。姚广德说那你去找马干部,她总不能眼看着我饿死嘛。张能能说,饿一顿咋了?你也尝尝这滋味。姚广德要发作,门外的人已经三三两两地进来了,跟着张能能打招呼,张能能应付着,不敢看那些同伴的脸,姚广德突然想起了什么,就拉着张能能出了门。

姚广德问,巧巧找着没?张能能说,我刚才上完课,还要问你哩。正说着,马干部带着巧巧回来了,巧巧一脸的潮红,看着姚广德。姚广德冲过去就要打,被马干部拉住。马干部说,你也不问青红皂白,这是个人么。巧巧说,大,我就是串串门,至于这么大火嘛,姚广德说哪有女人这么没边没际地串门?马干部说,人都回来了,你就别生气了,都回去休息吧,明天我在这儿等着你们,你们不是要去肤施城吗?回来了,咱后天回张家圪崂。姚广德没说话,张能能瞅了两眼巧巧,其实巧巧身后的不远处站着崔干部,张能能低着头回了窑洞。

姚广德在黑夜里,远远地看到崔干部站在窑洞口上向这边张望,心下的担忧变成了忐忑,肚子里的饥饿也变得恍惚了。回到窑洞里,那些离县政府近的村庄学员已经领了棉花籽回了村。窑洞里只剩四五个人,炕头也宽敞了,姚广德的心里却被塞得满满当当。

姚广德躺下来,眼睛吧嗒吧嗒地望着黑洞洞的窑顶。张能能把军用被子给他盖了一半,自己坐在旁边,不知所措地看着姚广德。

张能能问他,大,洗脚不?

姚广德答,不洗!

张能能问他,大,喝水不?

姚广德答,不喝!

张能能又问,大,还饿不?

姚广德烦躁地说,不饿!睡先!羞了先人了!你咋不说话?像个男人吗?

张能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讷讷地说,大,我去跟驴睡去!

姚广德有些生气地,不许去!从今以后,炕上睡,不能跟驴睡!

张能能听罢,并没有反驳,也没有听他的话,下了炕,径直出了门。

张能能出门走到牲口圈跟前,看着驴,抱着木桶就睡着了,他早就成这习惯了,旁边有头老叫驴,似乎还能安稳一些。刚眯着了,崔干部来了,崔干部给他拿了块毯子,询问他为啥不去窑里睡觉?张能能说,在这儿习惯了。崔干部自然不知道这一家人的复杂关系。崔干部说,那巧巧是你啥人?还有那个老汉。张能能想了想说,她是我妹!崔干部说,你妹妹?咋可能么,马干部说她是你婆姨!我是想跟你说,你这妹还是婆姨,要求进步哩,爱学习……张能能闷声闷气“嗯”了一声。崔干部说,张能能,你是个好苗子,身体也这么好,该有更大的出息才是。张能能说,我是个农民。两个人不由得聊了一夜。

巧巧跟着马干部到了蔡家,一开口就询问崔干部的事情,听到崔干部要走,要跟着爱人离去,心里失落了许多,这才交代了白天到底去了哪里。巧巧说,她偷偷跟在政府旁边的大柳树下等着崔干部,等了一宿,今天早上看他上班了,又跟踪崔干部,想和崔干部说几句话,崔干部在政府的办公室里坐着看报纸,还写字,她就想进去,崔干部还倒了水给她,教了她三个字,姚巧巧!巧巧虽然失落,但是连续嘟囔了一宿,马干部已经睡着了,她还在嘟囔,最后巧巧总结了一句话说,好男人咋都是你们这样的干部呢?然后呼呼睡去了。

巧巧的话,马干部其实是听着了,她只是装作睡着没听到。这三天时间,两个年轻的男女,走了一路,他们潜移默化地经历了一次心灵的成长,这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世上,很多东西无需着急,无需赶,无需争,它就会自然发生,就像春天树木会发芽,就像冬天流水会凝结,就像夏天会开花,就像秋天有果实的芬芳。我们需要做的其实只是等待。

驴留在了县政府的牲口圈里,木桶还是由张能能背着,今天三个人去肤施城,那是私事,也是大事,要履行乡俗中订婚买衣的程序。肤施城里,巧巧要买好结婚的嫁妆,那是女人一辈子最为奢侈和漂亮的时刻,是一个女人青春和人生绽放的时刻;张能能要买好帽子和皮带,帽子是脸面,皮带是拴住男人的象征,自然还有鞋,鞋由姚老婆家里准备,无需再买。购买齐全了,回家就是商定结婚的日期,履行程序……

张能能临走的时候,对延河故弄玄虚地伸出拳头,延河用小手使劲地掰,掰开来,是几个柳条做的哨子。张能能自己拿了一个吹起来,吹出的都是春天的响声和味道。延河跟着张能能有样学样地一吹,也响了,吹出的都是春天的花香和鸟语。

在稚嫩清脆的哨子声中,他们踏出了川道口,沿着河堤一直向南走去,马干部看着三个人的背影,心情并不平静。

下部

从川道口绕过山梁,脚下的水汪起来,川道更宽阔了,人来人往,牲口车辆,还有那些灰布军装的人也多起来,南腔北调的尘土飞扬着,似乎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春天的讯息,他们的表情是活泛的,生机勃勃的,萌动的,而不像姚广德这样呆板木讷的,老气横秋的;每个人都有生活的奔头和想法,而不像三天前的张能能面如死灰,死气沉沉;每个女人的脸都扬起来,迎接着阳光的照耀,随时会哭起来或者笑起来,随时都会抽芽展叶,随时都会开花绽放……

这是张能能第一次来肤施城,从东关纷杂错落的骡马店、小馆子穿过去,下了一道坡,再越过一条河,就到了大东门,城墙低矮,大多被炸得七零八落,但是路和街道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沿着青石板路面,两旁的内容就多起来了,从大东门一直走到二道街,商铺林立,从南到北,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骡马叫声,大人娃娃的吵闹声,比张家圪崂赶庙会的情景要热闹几十倍。

姚广德指了指前面的大山说,那是凤凰山,山前是钟鼓楼和衙门府,衙门府前是头道街,是条公道,也是官道,以前的衙门、邮局、学校都在头道街,这是二道街,是私道,也是民道,老百姓做买卖的地方。姚广德胸有成竹地说着走着,到了一条巷口,头道街和二道街之间的巷口人来人往,拥挤起来。显然姚广德的话不足信,现在二道街和头道街,那是处处相通,没什么官道民道之说。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人,操着各种不太清楚的口音,与街道边上的伙计们讨价还价,言笑晏晏,他站在那儿有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姚广德拉着巧巧,转到马记布庄门口。张能能愣神看着那些忙碌的人,不禁有些拘谨,转过头,姚广德已经不见了,只好挨着一家一家地找,总算看到马记布庄的掌柜正在给巧巧量衣服。姚广德对老板说,结婚的衣服,你看着给裁剪。老板一喜,慌忙记了下来,巧巧突然拦住姚广德的话说,我不要这个,我要那个!巧巧指着旁边试衣的一个女人的旗袍。巧巧的话,姚广德好像没听到一样,继续对老板说,别听她的,你裁你的。老板觉得诧异,但是手下的活没有停。巧巧瞪着姚广德说,我说不要那些大绿色,要这个!巧巧指着那些素色的花布。姚广德哄她说,结婚哪有穿这个的?巧巧说,谁说我要结婚了?姚广德被梗在那儿,不知所措地看了一眼张能能,张能能蹲在布店的门口不说话,只能看到木桶,看不到他的人。巧巧的话,显然他都听到了。

姚广德原想,有些话还是张能能先说出来,他也好有个台阶,有个面子。没有想到巧巧先说出了不愿意结婚的话,这让他半天没有想出应对的话来,就冲巧巧吼着,你不结婚我咋办?二能子咋办?就算是新社会,也不能由你咋样就咋样!巧巧也来了劲说,新社会就是自己做主,我不想结婚就是不结婚!二能子,你想结吗?巧巧把话扔给张能能,这话是姚广德故意引过去的,巧巧上当了。张能能看了看姚广德,又看了一眼巧巧说,结不结,看你!巧巧说,我不结!你要结,你跟他去结!巧巧说着,摔下手里左右揣摩的布匹。姚广德说,既然都不想结,那我来这一趟为啥么?二能子,巧巧小,不懂事,你也跟着起哄?

张能能看了一眼姚广德伪善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发呕。但是,这一趟不能白来,从张家圪崂到肤施城,那得费多少脚力?来了也不能白逛,得有点收获。姚广德拉住巧巧说,要不先吃点。巧巧走了一路早就饿了,喊了几次,姚广德一直说坚持,坚持不下去了,自然就冒火。在路边的摊位上,姚广德要了三碗饸饹,肉汤的给巧巧,他和张能能是素汤,主要是稳住巧巧,也安慰张能能。巧巧倒是稳住了,张能能警惕起来,从张家圪崂到肤施城,姚广德的脸倒是一天三变。有一天,姚广德听说马干部选了张能能去学习种棉花,姚广德的内心是复杂的,他开始打骂张能能和驴,他把这种压抑的心情发泄在牲口身上,也发泄在张能能的身上。张能能明显感觉到,他突然在姚广德面前成了一种威胁,这种威胁让张能能找到了存在感。张能能眼看着要翻身了,姚广德从复杂的凌驾变成了平视,从这两碗素饸饹张能能感觉到,他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从门外被请进了门内,从牲口变成了人。他第一次和姚广德、姚巧巧坐在桌子上吃饭,让他莫名生出了一头的汗水,张能能连连喊,辣!

张能能很清楚姚广德的想法,如今摆在他们三个人面前的路,到处是岔口,稍不留心,都会走成差错。因为选择的路多了,每个人的心里都在彷徨和踟躇。尤其是姚广德,当前和以后,他要处理好与张能能的关系,从马干部对待张能能的态度来看,他隐隐感到,张能能已经和张家圪崂那帮穷人一伙了,而巧巧此时不想结婚,那决不是一句玩笑话,他了解自己这个女儿,她的心野了,她离开的一整天时间,那个崔干部跟她说了什么?男人就不该跟女人瞎乱骚情,第一次见了崔干部,巧巧就要把刚刚缠了一半的脚放开了。他现在必须面对一个事实,巧巧和张能能这两个人,很难捏到一块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先用时间拖着,然后像今天一样,安抚地坐在一起,不管用什么办法。他现在唯一不能拿捏准确的是张能能,他是怎么想的?他会不会像老张家人一样,跟他清算?会不会反目成仇?会不会把他打倒在地?这种事,他必须有个心理准备,而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他必须尽最大的努力去拉拢。

吃完了饸饹,张能能看到姚广德要给自己买皮带和帽子,他已经选好了,就在刚才追巧巧路过的时候。姚广德说,这肤施城大是大,但是也要晓得自己要往哪儿走,回哪儿去。张能能没说话,巧巧倒是先抢了话说,我不回去了,你们俩先回去。姚广德说,你不回去,这儿能容得下你?巧巧说,大家都能容得下,凭什么容不下我?二十里铺我那姑家姐姐,她就在肤施城做事哩!姚广德说,那哪儿是做事,那是给人跑腿,发个报纸,咱家的驴也是跑腿的!巧巧说那不一样。姚广德紧接着就问,哪儿不一样?巧巧急红了脸,一时答不上来。姚广德得意地白了她一样说,吃了喝了,东西买了,咱就回!巧巧说,就不回!你虐待妇女,我哪儿都能告你!这话就像炸弹一样,把姚广德给炸蒙了。张能能也没有想到巧巧能说出这种话来,这种话按照姚广德的推算,应该是张能能先来提。姚广德心里很清楚,不管这两个人谁去告状,他都得折了女儿又丢人!这世事,他能看得清,只不过,他还想挽留住自己的那点体面。

张能能看到姚广德气得屁都窜到脸上了,不由得凑了一句说,要不待一天,明天回去。张能能这句话在姚广德看来,既解了围,又让他难受。巧巧显然同意了张能能的话。姚广德狠了狠心说,住一天也可以,但是明天必须都回去!巧巧说,到明天再说吧!姚广德看了一眼张能能说,先把皮带和帽子买了!走到皮革店,姚广德给张能能挑了一条皮带,从包头进来的好皮子,姚广德识货,试了一下,也合适,问了价钱,也不贵。张能能说不要,姚广德绽出笑脸说,再看看。离开皮革店,姚广德说,不是啥好皮子,老牛皮了,硬得很。又说,我年轻的时候贩卖过这东西,你放心,给你挑好的!你俩结婚的时候,不能寒酸!

出了南关,从南门坡沿着路过去,到了新市场,新市场在一条浅沟里,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吆骡子赶马,比那二道街还要热闹。巧巧像进了天堂一样,一头跑进新市场,左看右看,那货物多得数不清。还没等两个人撵上她,巧巧已经在丝绸店里挑选了半天,非得要买一条围巾,姚广德跟她磨了半天嘴,才不得不掏了钱,巧巧的气也散了一半。

又说要去找她送报纸的姐,姚广德只说下次。巧巧说,那给我买衣服!还是光华商店那些旗袍,姚广德看了一眼张能能说,买还是不买?这话问得蹊跷,张能能摸了摸自己的头,觉得姚广德这个老狐狸确实精明得很!他要说买,这等于是他的主意,以后得算他头上;要是说不买,巧巧的枪口立刻对准他。再者,姚广德是在揣摩他是不是真的尾巴翘上天了,他得把尾巴夹住,以免姚广德对他防范过甚!张能能说,钱是你的,你自己看!姚广德笑了笑说,咱也没多少钱,就带这点,让她这么花,咱非得亏空了!姚广德嘴上这么说,但还是从褡裢里摸了钱,然后交给老板,拿了旗袍,巧巧一下子安静了,乖巧了。

眼看着日落西山了,要回县政府落脚有点远,二十里铺也不够现实。姚广德说,那就找个旅店,歇个脚,明天回去。

旅店在新市场的中部,连着七八孔窑洞,不远处能听到民众剧团的戏班子在唱戏,什么戏,姚广德也听不清。付了店钱,姚广德跑到新市场的街口,买了六个干饼,晚上凑合一下,剩下的还要当明天一早的饭。三个人付了一个窑洞的店钱,姚广德乏累得很,走了不少路,张能能在门口磨蹭着,犹豫了很长时间,而后听到巧巧叫他赶紧去打洗脚水。张能能跟店主要了热水,打了半桶热水进来,巧巧已经把旗袍穿在身上了,姚广德嘿嘿嘿地笑着问张能能,好看不?姚广德今天很多话,过去是不会讲,今天却意外讲出来。张能能说好看!姚广德伸出脚来,叫了一声,张能能下意识地跑过去给他别裤腿,姚广德说,你别动手,你现在是半个干部了,哪有给我洗脚的道理,我自己来。又对巧巧说,以后你也不准对二能子吆五喝六,听到没?哪有女人对男人苛责的?!巧巧正穿得高兴,用那种八路军的步子在脚地上走来走去,走得跟鸭子一样,随口应了一声。张能能看着姚广德说完,又盯着他的表情,张能能心里一慌,顺口就说,这是家里的事情!

这话引起了姚广德的注意,姚广德吸了口旱烟,悠悠地喷出去,看着张能能说,今天就在炕上睡!张能能没有应,这话不能再明了。张能能拿不住他下一句是什么。吸了几口旱烟,姚广德终于又说,二能子,你刚才说,这是家里的事,那外头的事是啥?你不说,我心里没数。张能能知道姚广德心里打鼓了,这一天,他就等这时候套张能能的心思。张能能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思虑了一会儿,看着姚广德的脚在木桶里不自觉地滑动着。过去的日子,就像这洗脚水一样,始终在这洗脚桶里,总显得油腻又肮脏,却又没法一下子倾倒。张能能想着这洗脚水,姚广德又提醒他,问你个话,也难了么?张能能说,外面的事,我也不懂。姚广德说,你不是不懂,只是不想说,等你想说的时候,怕是已经做出来了。姚广德这是要逼他说些什么。张能能就说,我就是个受苦人,外面的事情,你比我懂。姚广德虽然笑起来了,但是显然对张能能的话不够信任。姚广德说,你也别跟我打哈哈了,你心里想啥,我也晓得,你还是年轻,等你到了我这年龄,就晓得世事也是轮流转嘛。这话,张能能没听太明白,但是感觉姚广德高深莫测,感觉这句话里,有明显的警告意味,他还记着姚广德说要秋后算账的话。

张能能并不是害怕姚广德,从得知巧巧的想法后,张能能莫名地有了一种十足的底气,如果说马干部给他打开了一道大门,那么巧巧的想法,就是突然之间把他心里的那道窗户纸给撕开了。所有的事情都敞亮了,敞亮了,他也该迈步走了,只是这第一步,不是靠和姚广德争论这个闲气。他很规矩地倒了洗脚水,然后在院子里把洗脚的木桶洗了三遍,他怕洗脚水的气味沾染了他的军用被子。

他没进窑洞,而是蹲在旅店的牲口圈旁边。牲口圈在旅店的最里面,住店的人少,这家旅店地势比较高,价钱比青年旅社便宜,住的人却很少。旅店墙头不高,可以看到沟底的新市场依然灯火点点。他从出了张家圪崂以后,夜里总是睡不着,他脑子里的想法多起来了,很多事情还想不明白。白天看到的听到的人和事,一时让他很难一下子想明白,消化了。比如今天姚广德突然的变化,从买皮带到吃饸饹,再到晚上的谈话,姚广德的客气和示好,让他曾经产生的决裂念头,一下子有些动摇了。

张能能一时想不明白世界,更想不明白他自己。

月亮爬上来的时候,他突然有了那么一点凉意,过去在牲口圈里睡觉的时候,也没有觉得这样的凉意,他却舍不得用马干部送给他的被子。他摸着被子、水壶和那个印着红五星的瓷碗,心里莫名的暖和。一抬头的时候,他才明白那凉意是从姚广德的目光中散发出来的妒意和冷眼。

张能能一个激灵坐起来,姚广德十分和善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凑过来笑了笑说,二能子,不是让你回去睡吗?张能能一时没有明白姚广德的意思,好像突然大半夜遇到了鬼一样瞪着姚广德。姚广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二能子长成男人了,哎呀,大是粗心大意,没有想到你长这么快。这句话是感叹,也是一种示弱。张能能没法回应他,姚广德又说,二能子,眼下的情形你也清楚,大这辈子最后一桩心事,就是你和巧巧了。张能能点点头算是认同。姚广德说,你晓得不?你来咱家啊,那个可怜,你亲大亲妈不要你了,我这个人心善,才勉强把你留在咱家,签了攒年汉的契约,我是把你当亲儿子哩。张能能听出姚广德的意思,这是攻心,攻心的目的,张能能还无法预料,只好耐心地听着。姚广德说,你从小也调皮么,我不能不管你,咱这么大的家业,以后要你顶梁立柱哩,你说是不是?张能能应承着“嗯”了一声。姚广德沉默了,又拍了拍张能能的肩膀,很感慨地问,二能子,过去我没把你当人啊,这是实话,那是历练你哩,这是大的一片苦心呐,你恨大不?这话转得有点快,张能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姚广德也没看清他到底是肯定还是否定,笑了笑说,男人嘛,啥难活事,迈过去,就是顶天立地的人了!你也一样。张能能点头。

姚广德又感慨地叹了口气,半天又问张能能,二能子,巧巧可是你婆姨哩,你总不能不要吧?张能能低下了头,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姚广德显然为此很生气,突然喘着粗气揪住张能能说,二能子,你当了快二十年的攒年汉,为了啥?不就是为了巧巧吗?你要是个男人,你就回窑里去!我现在是你大,那窑里的是你婆姨!你还在这驴圈里干啥么!

张能能听到姚广德说得热血沸腾,不由得也跟着有些激动了,使劲地点着头。姚广德看到张能能终于点头了,再次火上浇油地说,你婆姨就在眼前,过了今天,她就敢跑了!你信大的话不?张能能说,信!姚广德就说,你要是信,大给你说女人是咋回事,你俩今晚就算成亲了!你进窑里去睡!你要是不去,大我这辈子也不认你,你这辈子也别想回张家圪崂!去啊!

姚广德突然一个飞脚踢过来,张能能一个踉跄,姚广德恐吓他说,二能子,你要是今天不进去睡,你这碗我立刻打碎了,你的被子,我一把火烧了!你的水壶,我两脚就踩烂了!姚广德的话一点都不带含糊,张能能急红了眼,只好依着他,一步三回头地向巧巧的窑里走去。最后姚广德还不忘压低声音补他一句,你的皮带和礼帽,大明天就给你买!放心!

张能能轻轻地推开门,窑里的脚地上,月光洒下一片心跳。紧接着,他听到门口姚广德将窑洞的门从外面反插了,这动静似乎在告诉张能能,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有人管他和巧巧的事情!

张能能沿着那些心跳的月光,一步步走到炕栏前。巧巧在熟睡,呼吸在这夜里都能听得到。巧巧穿着那套新买的旗袍,整个胳膊和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张能能看了一眼窗外,姚广德的影子在窗户上消失了。张能能下意识地坐在炕栏上,觉得自己坐的位置不对,又坐在炕上,还是觉得不对。索性站在脚地上,悄悄地走来走去,又觉得这么走来走去,巧巧要是醒来,会被吓坏了。他就猫在炕栏下面,这样就能听到巧巧的呼吸和她的甜蜜的梦想。他在想,巧巧的梦想应该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了,他想起第一次来到姚家的时候,折老二把他送到姚家,他已经记事了,他大不要他了,要把他给了姚家。姚家那时候财大气粗,他大说,你去了就是享福哩,这辈子坐享其成了,姚家有的是钱有的是粮,怎么都能活下去。张能能开始不懂他大的话,临到跟前了,突然看到他大要走,哭天喊地要回去。他大头也没有回,藏在姚家的墙后面,听着他哭喊,自己不敢放声哭,抓了一把黄土塞了自己的眼泪……从此再也没见过折老二。到了姚家院子哭够了,姚家的一个长工劝他,给他半个馍,才把他哄停住哭。第二天他才见了巧巧,姚老婆抱着巧巧,才两岁多点,嘴巴子巧得很,那些长工就开玩笑说,能能,那是你婆姨么!张能能还不懂啥是婆姨,站在院子里傻呆着。姚老婆和姚广德看了他一眼,听到巧巧说,马马……姚广德吸着旱烟,声音洪亮,不容别人插口气的样子指着他说,你过来!趴下来!张能能不愿意,姚广德指使旁边的两个长工说,摁住了,娶个媳妇还不高兴?姚广德说完,两个长工就把张能能摁在地上,张能能不明就里,哭嚎起来。姚广德把巧巧架在张能能的脖子上,张能能这才明白了什么,止住了哭。趴在冰冷的地上像驴一样转着圈,转了两圈,巧巧尿了张能能一脖子,脖子里的尿把张能能的棉袄都濡湿了,张能能这次不敢哭了,巧巧反而哭了。姚广德就骂道,跟死人一样,尿了也不哼一声,给娃换裤子去!最后这句是对姚老婆说的。

后来,巧巧长大点了,少不更事的两个小孩是纯真的,经常会在一起玩耍,巧巧虽然霸道一点,至少她没有恶意,有时候还会同情可怜张能能。张能能内心很清楚,在这个家里,他甚至不如那些长工,吃饭穿衣,处处不占理,在姚家人的呵斥声中,逐渐变得懦弱和沉默寡言。巧巧过了七八岁的时候,这种“等级”更加明显,巧巧虽然是张能能名义上的婆姨,但是他要经历身体和心理上的“磨砺”,在“磨砺”中,他成了姚广德眼中的“牲口”,从刚刚萌动青春期,摸过巧巧后,张能能就彻底被姚广德踩在了脚底,这种压抑让张能能彻底对巧巧失去了心理上的占有兴趣,逐步转化为一种莫名的仇恨。

月亮渐渐远了,那些如月光一样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试图摸了摸巧巧的胳膊,沿着胳膊向上摸去,他的动作轻柔,他害怕弄醒了巧巧,他能看到巧巧起伏的胸部和大腿的延伸——他还是没有觉得眼前的女人就是他的婆姨,他一闪而过的是这个女人与自己的未来,他一念之间想到巧巧惊惧而愤怒的目光,以及未来生活的晦暗和烦恼。他的手猛地缩了回来,好像被蝎子蛰疼了一般,她的皮肤瞬间粗糙而冰凉,就像她的声音一样,脆生生地毫不留情。

他闭上眼的时候,姚广德撺掇他的话都变成了阴谋,他开始恨姚广德,他觉得姚广德这么做,不但把他变成了牲口,也把自己的女子变成了牲口。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觉得这辈子不该活得这么轻贱,尽管曾经无数次愤恨地提醒自己,但还是没有经得住姚广德的陷阱。他下了炕走到门口,企图拉开门却拉不开,他只好蹲在门口,裹着炕上的被子,在门口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他梦到小时候,他和巧巧一起在张家圪崂玩耍的情景。他跟着长工放羊,回到家,巧巧是快乐的,巧巧缠着他要吃杜梨,要吃马茹子,蛇梅子,梦里的张能能心里藏着一个叫巧巧的妹妹。

张能能醒来的时候,一头就栽在了姚广德的脚下。姚广德进门的时候,巧巧也醒了,看到倒在门口惊慌失措的张能能,姚广德的目光充满了鄙视和轻蔑。巧巧问他大,他怎么在这里?姚广德说,他是你男人,不让他在这里睡,让他去哪里?张能能拍了拍土,站起来,奇怪地看着姚广德。巧巧大声问,他昨晚就在这儿睡的?姚广德不等张能能说什么,就吼着张能能说,舀在碗里的饭你都等不及了,她迟早是你婆姨么。姚广德的话,让张能能蒙了一下,而后笑了笑也不着急解释。巧巧倒是反应快,裹着被子,捡起炕上的东西就往门口扔,一边扔一边骂张能能,二能子,你个畜生,好驴都不生养你!

张能能在门口听着姚广德劝他女子说,嚎啥么?你迟早也是二能子的婆姨,回头大好好抽他鞭子!这孙子,来一趟肤施城,胆子大了。咱先别哭,大给你做主,咱回家好好商量商量!巧巧说,你也不管他,他害我这辈子,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姚广德说,没完没完,这牲口昨天吃了点好饭,那就张得不行,等我回去好好教训他!孙子唉,巧,你别声张,多大的事,咱先回家!

姚广德反复劝说巧巧,巧巧慢慢地抽泣完了,一会儿听到了收拾行李的声音,他们出了门,张能能也早就把木桶背在身上了,就等一块回家了。巧巧看到张能能,突然愤怒起来,拿起门口的铁锹要打,姚广德使命地拦住,瞪着眼珠子说,有啥事不能回家说吗?丢人不?姚广德的话带着很有威慑力的气势,巧巧扔了铁锹,独自一个人向坡下走去。

姚广德结了旅店的钱,看着巧巧一个人在前面走,对张能能说,二能子,咱这住一宿,花了不少钱,但是也值,我睡得挺舒服,还是牲口的日子舒坦!这话,张能能没法接,但是心里在想,牲口的日子好过,你狗日的咋不当牲口哩?姚广德又说,二能子,皮带和帽子咱先不买了,不是因为巧巧,是家里还有,我结婚那会儿用过的,一次都没有用,我做生意那会儿,皮带多得很,有你用的。你要晓得,那东西现在都不时兴穿戴了,装个样子嘛。你放心,你装新的时候,就用这个!“装新”这个词,在陕北方言里,意思就是结婚的仪式。新社会都说结婚,不说“装新”了,姚广德突然冒出这一句,显然是给张能能传递的是“装新”就是装装样子。张能能说,大,我没睡她!姚广德停住脚步,一个耳光过来,张能能愣了一下,但是腰直溜溜地挺着,脸扬起来,目光直视着姚广德。姚广德说,这个时候你说这话,神鬼都不信!你骗谁呢?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再说一遍试试!张能能说,我就是没睡她!这一次,张能能的声音硬朗得很,还带点委屈。姚广德想再来一个耳光,胳膊扬起来,又落在自己的腰后,一边走一边气呼呼地说,做人不能提了裤子就不认账!

这话,姚广德不讲理了,但是,这种情况下没法和他讲理,起码姚广德还是对他动用了心思。说明在姚广德的心里,他在担忧,在恐惧……出了大东门,一眼便看到了河对面的山。姚广德下了小东门,看到张能能怔怔地看着对面,奇怪地吼了他一声,张能能没有动弹,还站在那儿。姚广德说,你看啥么,喊你半天不应声,狗看星星明上明!走!张能能说,大,那是啥?姚广德转过身看着对面的寺庙说,那是“是岸寺”!四月初八的时候,年年有庙会哩!张能能说,“是岸”?姚广德说,对,回头是岸!这地势,回不回头都没岸!张能能说,大,你说的不对,这地势,回头是岸,低头是岸,抬头也是岸!姚广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张能能,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索性不想理他,准备走,突然张能能又问,大,你看那寺庙是啥颜色?姚广德说,能有啥颜色?啥颜色都没有啊!你狗日的中邪了?张能能说,不对!大,你看满山上下都是红色!你仔细看!全是红色!姚广德顺着张能能指的方向看去,山还是山,庙还是庙,山上的人还是那些人。姚广德还想骂张能能,张能能已经下了坡,向石板路的河面走去。

过了河,姚广德就找不到了巧巧,返回去又找,还是不见,再跑到东关路口等,等到下午,还是不见人。姚广德着急,张能能也着急,他着急这会耽误了马干部约定的时间。又说,要不你先等着找着,我去县政府找马干部拉棉花籽。姚广德突然想到,想去二十里铺找他姐,询问一下巧巧的下落。去了二十里铺,他姐说,巧巧来过了,就一句话,谁也别来找她,谁找她,她就去死!巧巧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他姐又劝了一会儿姚广德说,娃娃们的事情咱不懂,好赖活着就行,她肯定去找我家女子,两个人也有照应,有了消息,我给你捎话。姚广德像被霜打的茄子,半天没说话,闷着头离开二十里铺,一路上更不说一句话,一直到了县政府的路口等着。张能能找到马干部,拉了驴和棉花籽,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干饼递给延河,延河喜欢得不得了。马干部埋怨张能能说,怎么又给她?张能能说,我大好容易大方一次,拿着!于是硬塞给延河。马干部说,她这几天要开会,过两天再回张家圪崂。你要按照崔干部教你的办法,赶快教大家种棉花。张家圪崂的人都等着棉籽哩。又从窑洞里拿出一套衣服和鞋来递给张能能说,这是崔干部送你的礼物,他上前线了,让你穿着,当个念想!张能能看着那衣服和鞋,突然流出了眼泪,转过身去,不看延河和马干部。马干部拍着张能能的肩膀说,你个大男人哭啥啊?说好了,是同志,是同志流血不流泪!张能能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转过身来,红着眼圈说,姐,我回去一定按照你和崔干部的指示,给咱张家圪崂种出最好的棉花来!

马干部点点头,突然笑了笑说,你刚才叫我啥?张能能说,姐!马干部笑了笑说,这还差不多。你别嫌弃,这些也都是县里的老百姓给咱捐来的衣服和鞋,崔干部舍不得穿呢,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等你种出了棉花,再还回来!张能能认真地点着头,拉着驴转身就走,远远地还能看到马干部抱着延河向他挥手。

尾声

一年后,张家圪崂的棉花超倍完成了县政府下达的种植和收获任务,张能能成了边区有名的棉花大王,姚广德曾经夸下海口,这陕北,除了他姚广德,没有人能种出棉花!当然,姚广德夸下的海口比较多,这算是很小的一个。他的话,后来就没有人愿意再听了。

姚广德自己偷偷去肤施城找过几次巧巧,巧巧在肤施城的陶瓷厂当工人,巧巧不愿意见姚广德,姚广德左等右等,半个月才远远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从此回到张家圪崂就病倒了。张能能种的棉花地,也算姚广德的份,姚广德问张能能,你婆姨在城里,寻了别的男人,你就不晓得去找一找?你去,把她找回来,我就算把她打死,也要让你们成婚哩!张能能说,强扭的瓜不甜,政府有规定,虐待妇女也犯法。姚广德说,你别动不动跟我提这个法,那个法,啥年月都有王法。张能能说,我说的就是王法。姚广德张大嘴巴不敢再说。过了年,姚广德的病好点了,张能能看他能动弹,就想跟他敞开谈一谈。姚广德躲闪着不见他,张能能半夜里跪在姚广德的窑洞外说,大,去年的庄稼我都给你种成了,也收成了。

姚广德说,好。

张能能说,大,我给你磕个头,咱这事就算完了。

姚广德说,你要走就走,别一副假惺惺样子让我可怜。

张能能说,我是个攒年汉,攒了多少,你心里明着哩,我都不要了。

姚广德说,你还晓得自己是攒年汉?

张能能说,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事我不争了,你要面子哩。

姚广德说,我要是不要面子咋弄?

张能能说,别区到处都是说理说法的地方,你难堪,我也不好受,新社会,谁也不敢提攒年汉,要不然,你还得受一次罪,最后鸡飞蛋打一场空。

姚广德说,那你跟我说这是啥意思?

张能能说,以后,出山受苦,都是你的事。我要走了,契约你拿着,我这就给你磕三个头,咱俩还是父子,若是你不认,咱俩以后各走各路。

姚广德说,这有啥区别么?

张能能说,我以后不知是死是活哩,巧巧跟别的男人好去了,我也晓得哩,你要是不服,契约你拿着随时告我。

姚广德说,我自然要告,我去阎王爷那儿也要告哩。

张能能说,那我就磕头了!

姚广德骂,去给你先人磕去,去给驴磕去,我还没死呢,你磕个啥头!滚!

张能能也不管姚广德愿意不愿意,跪在窑洞门口,对着窑洞磕了三个响头,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能能走的时候,刚好是桃花杏花开放的时节,山坡上满地的粉红,荒山的心情是粉红的,小河的心情是粉红的,蓝天的心情也是粉红的。马干部将他送到二郎庙下的岔路口,马干部说,能能,你这么走了,你大晓得吗?张能能说,晓得,他是他,我是我!马干部又说,姚广德就你一个儿子,按边区法规,你不去应征入伍也可以。张能能说,想了一年,时间够长了,我不是牲口,我要跟崔干部一样去当兵哩,像他一样活成一个男人!马干部笑着点点头,看着张能能盯着二郎庙出神,就问他,能能,你看啥呢?张能能说,姐,那庙看起来也没那么吓人。马干部说,庙有啥吓人的?你是从小被吓坏了。张能能说,姐,你看,这庙咋也变成红色了?马干部顺着张能能的目光看去,二郎庙的周围倒是桃花一片,看起来粉红粉红的……张能能又说,跟“是岸寺”一样的颜色,都是彤红彤红的……一边说一边已经走入了粉色的山峦之中。

山峦是彤红的,空气和天空也是彤红的,彤红的春天里,一支张能能唱的彤红的信天游回荡着:

大江大河水长流,有志气咱要看前途,没出路。

树木成长有用材,莫说男儿离不开,放心怀!

摘个水果尝新鲜,攒年汉要当兵去,人称赞!

作者简介:牧北,本名张金平,影视编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视剧编剧委员会会员,中国电影文学学会会员。曾出版中篇小说集《黑山羊》等。陕西省“‘四个一批’人才”“百优人才”。荣获2007年度“夏衍杯”剧本征集政府采购奖;编剧电影作品有《脚尖上的信天游》《燃烧的石榴》;改编电视剧作品有《河山》《兵团岁月》《无法伤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