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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河之恋

日期:2020-04-01 10:12

白马河之恋

如果一场恋爱,美丽得要用生命作为代价,我宁愿它从来没有发生过。

——题记

师兄在西京医院已经住院半年多了,认识他的人都说,这病与多年前的那场恋爱有关。古语病由心生,可能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他被确诊为肝癌是初春时一个乍暖还寒的下午。当医院的检验结果出来后,我们几个陪同的同事都十分难过。然而,师兄却异常的冷静,倒安慰起我们来,喃喃地对我们说,不要为我难过,之前我已预感到这一结果,生老病死是自然界的规律,谁也逃脱不了的,比起小娜我已经多活了二十年了,这一次,我也实现了另一个心愿。

师兄的话,说得我云里雾里,谁是小娜?什么是“另一个心愿”我不得而知,我权当这是病人情急之下思维混乱的一种表达罢了。

师兄叫李浩然,今年四十六岁,老家在福建福州市,长着一副典型的南方人清瘦的长型脸,白净的脸上很少有胡须,即使有那么几根,也总刮得干干净净。人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小很多,一米七六的身材不高也不低,遇着有重要的业务活动,他一身西装革履,仪态非凡,也有玉树临风的感觉。我们俩毕业于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个系,学的都是无线电通信专业。他是我的往届老校友,我毕业分配到国营76X厂时,他在该厂已工作了近二十年。我们都在厂属的设计所工作,他是高级工程师兼科长,是我的同门师兄,又在同一课题组,自然亲如兄弟。

有一次出差,我俩在宾馆闲谈中,师兄主动给我说起,他刚毕业那年,就像我这个年龄时,谈过一场恋爱。他说完此话,我正准备洗耳恭听是怎样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时,只见他迟疑半天,突然有些神情恍惚,站起来茫然地望着窗外浓雾中的山景,许久才回过神来,眼里头充满了绝望和悲哀,仿佛梦呓般艰难地叹了口气说:“还是不说了吧,说一次就好比把好了的伤口再拉开看一次,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吧。”他说这些话时,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我忙理解地点了点头。之后,直到师兄生病住进医院,再没有提起这件事。

又一个周末到了,我和往常一样处理完工作,正准备去超市买一些东西,去医院看望师兄时,突然接到医院护士打来的电话,说几分钟前,师兄已安然离世了。我心里一下子悲痛万分:周一我去医院给他送一些物品时,他还好好的,给我说,他感觉治疗方案是有效的;他感觉浑身轻松了很多。怎么才几天,就走了呢……我有些自责自己这两天忙于工作,对他的病情大意了。

就在我和厂里的同事心情沉重地处理师兄后事的时候,医院的护工小王找到我,给了我一个邮政快递的专用信封。信封用胶带封得很结实,说是师兄弥留之际交给他的,让他一定转交给我,让我在他后事办完后再打开。

师兄的后事办完后,我心力交瘁,在他头七过完后,我选了一个没人干扰的地方,打开了这个信封,里面有一封信和一个笔记本。

信的内容很简单:

师弟:我离家已经二十多年了,家乡离得远,由于洁身自好,加上独来独往,你是我唯一能敞开心扉的兄弟和朋友。我将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我不想把我心中的秘密也带入另一个世界里。我曾经答应过你,把我和一个叫贾米娜的女孩的爱情故事讲给你,我都写在这本日记上了。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和贾米娜已经在另一个世界里重逢了,你祝福我们吧!别了,兄弟。2017.11.8李浩然绝笔。

下面是师兄记录的一段真实的经历。

那是19985月的一天,领导通知我去G省南部的白马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出差。往日有大型的组网任务,都是我和师傅刘工一起去的,这次因为同时组网的项目多,技术人员有点不够用,所长认为类似的工程我已参与过几起,完全具备独立完成任务的能力,便决定白马河工程由我独立完成,施工周期为一个月。

那一年,我刚二十六岁,工作才三年,领导的信任使我意气风发、信心满满。我从西安坐火车到江州市,火车一路走走停停,坐了十几个小时,第二天早晨才到。

白马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位于江州市下面的一个叫白马河的小镇上,离市区还有三十多公里的路程。管理局有两万多名职工,管理的林区范围横跨三个市,涉及九个县,林区内居住着汉族、回族、藏族、羌族、土家族、满族、蒙古族、东乡族等多个民族的群众。

我来到管理局公安处,接待我的是公安处的白处长,白处长之前和我们有过业务往来,算是老熟人了。简单的寒暄之后,直接谈业务。我们这一次要完成的是建立白马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森林防火无线通信系统。这是一个超短波无线局域网,共有一个指挥中心,八个通信基站,二百多台移动终端,指挥中心设在条件比较好的白马河派出所内。

当天中午,公安处的几个领导在“望江楼”酒店设宴,算是为我接风。酒桌上觥筹交错,宾主把酒言欢,在不知不觉中我已进入微醺状态,饭后,我住进了管理局下属的白马河宾馆。

白马河镇虽然小,但因为有着白马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这样的大机关的存在,从街市面貌来看似乎很富庶、很繁华。一条大河从镇子中间穿过,几条小街人口居住得很稠密。饭店、商店、杂货店、土产店鳞次栉比,各具特色,各家店里的商品也琳琅满目,生意兴隆。

白马河宾馆从外观看有些陈旧,但内部的设施出奇得好,像个百年世家的府邸,虽然能看出岁月磨砺的痕迹,但仍能感受到当年的荣耀和豪华。所有房间装修使用了大量的木材,名贵的木料,在这个森林保护区里堆得遍地都是,工人们常常烧火做饭都用好木材。宾馆的地板刷上了朱红色的油漆,走在上面,像镜子一样会照人影。

正式进入工作已是第二日的早晨。我和白处长、杨科长一起来到白马河派出所的一个大会议室,这里将是我们这次要建立的通信指挥中心。厂里的设备已于前几天发到了这里,设备码得整整齐齐,仿佛是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一个留着短发的女警察,正拿着一张清单清点着设备的数量。白处长将我介绍给秦所长,他说,具体组网、接待、接洽、协调等事宜,局里全权委托白马河派出所负责,秦所长具体领导。

白处长、杨科长他们将组网的事项交接给秦所长后,便告辞了。秦所长说自己手头工作头绪多,我们来之前,他已把这项任务交待给了办公室的贾米娜和刘晓菲两位同志,还有两个实习警察张建武和王峥配合,协助干些力气活,并把他们都叫来,一一给我作了介绍。所长交代完工作,便去忙自己事去了,把我交给了贾米娜。

贾米娜就是我刚进来,正在清点设备数量的那个女警察。刚进来时,我没有仔细看她,及至秦所长正式向我介绍她时,她过来和我握手,站到了我的跟前,我才感觉到眼前突然一亮:天哪!这是上天怎样造化的一张俏丽的脸,不仔细端详倒也罢了,一端详,我几乎有一种目眩的感觉。她长着一张清秀的瓜子脸,皮肤很白皙,长长的睫毛下扑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挺直的高鼻梁,富于雕刻的匀称,她的脸几乎就是一尊古代女神的面部浮雕。她年纪约摸二十多岁,留着干练的短发,高挑的身材,像个训练有素的舞蹈演员。一身合体的警服,显得英姿飒爽,如果在我脑海里,要搜寻能确切的描写她形象的词汇,那只有“美艳脱俗、绝世佳人”这样的词汇了。

贾米娜很直率,问清我的姓名和年龄后,便自来熟地说,李工,我今年二十四岁,警龄两年,你二十六,你比我才大两岁,我以后就不叫你李工程师了吧,那样显得生分,我就叫你小李怎么样?

好呀,越随便越好,我说。

她说,你就叫我小贾,叫小娜也行。说完了,送给我一个女孩子温柔的微笑。

随后,她协助我开始核对设备,为即将开展的安装做准备。我们边工作边聊天。她顺便告诉我,她家是当地人,她是回族,两年前从省公安警察学校毕业,分配到白马河派出所,已经工作两年了。

她说,小李,你知道我们当地话怎么称呼你吗?

我摇摇头。她说,我们当地人称“小李”为“尕李”,“尕”是个方言字,就是小的意思,读音和“嘎”差不多,比如,小孩就叫“尕娃”,也有亲昵的意思。

我接过她的话说,那你就叫“尕娜”了?

她说,是的,平时所里的同事和我家里人就是这么叫我的。

我问,你的名字贾米娜是回族教名吗,她的意思是什么?她说,是教名,“贾米娜”是阿拉伯语的汉字的音译,是“美丽”的意思。

很快,我和贾米娜、刘晓菲他们就混熟了。互相留了电话号码,说话也就无拘无束了,工作效率也提高了好多。我也就入乡随俗地接受了“尕李”的称谓。贾米娜常常喊我“尕李”这“尕李”那的。我有天逗她说,美女,你干脆叫我‘傻李’算了。她笑得岔了气,说你愿意听,我就叫了。

有一天,看着堆得像山一样的设备,贾米娜看看我,看看设备,开玩笑地说,尕李,这么一大堆设备,你一个人能安装起来吗?我肯定地回答了她,她眼里露出的是满满的崇拜的眼光。说,真不简单,我佩服你!

那几天,我每天晚上都要工作到很晚才离开派出所回宾馆,在宾馆又要计划和思考第二天的工作和行程,一天的工作安排得满满当当。

一个好的工程师,组一个网,对工序的先后次序一定要统筹兼顾,有的工序要提前,有的工序要推后,穿插着进行,这样才能挤出时间,缩短工期。根据我以往的经验,我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在白马河镇周围,寻找制高点,确定通信铁塔的安装位置,让铁塔厂的人尽早进入工地进行安装。

确定铁塔的位置,一般要测量好多数据,但对于我们这些有经验的工程师来说,根本不需要一一勘查,只要观察一下,本地的移动公司设立铁塔的位置,在此位置设点,就百分之百的正确,因为他们选点时,已做过这些参数的测量。

我把这一经验告诉贾米娜时,她先是满脸的惊讶,然后是对我的技术一脸的膜拜。她说,我原以为今天上午我们要把周围这几个山头跑遍呢,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解决了。说着给我竖了个大拇指,说,给你的经验点个赞。向导说,他们镇上移动公司的铁塔在南山上,于是,我们一行人把车开到了南山脚下,看到了山顶上移动公司的铁塔。一行人用了一个多小时才爬上了南山山顶。

南山顶上是一块足球场大小的荒地,站在这里,明显地感觉到这里是当地的海拔的最高点,可以俯瞰到整个白马河镇,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山顶上有一座移动公司五十多米的铁塔,动力电也被引上来了,建铁塔的条件非常优越,于是,我们便决定把指挥中心通信铁塔的位置定在这里。铁塔的位置一定,我们今天的工作任务就算完成了,大家一下子轻松了很多。

下山后,贾米娜带我们几个人来到了一个她常去的穆斯林餐厅吃饭,她给我们点了几个经典的清真炒菜,主食是这家的特色羊肉炒面片。贾米娜坐在我旁边,不时向我咨询一些建塔的细节,我们不断地交谈着。在等菜的档口,她和饭店的老板娘用当地话开着玩笑,老板娘不停地用余光瞟着我,问了她几句什么话,她满脸绯红,忙着解释了半天,桌上的其他人都看着我笑,我莫名其妙。

饭菜上来了,炒面片的确很有特色,面片很筋道,羊肉炒得很嫩,孜然味浓郁。菜的味道也不错,把清真菜肴的醇香味浓、鲜而不膻、嫩而有味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回去的路上,贾米娜问我,尕李,你知道刚才在饭店老板娘说什么来着?我茫然地摇摇头。她说,老板娘刚才误以为你是我的男朋友,还夸你长得帅呢,我解释半天,她都不相信,她说从我们俩交谈时看彼此的眼神里就能看得出,说得我脸都红了。

我一听,才明白了在饭店他们哄笑是怎么回事,便开玩笑地说,你就说是你男朋友,不就不用解释了呀!

她一听,满脸羞赧地说,尕李,你咋也这么坏呢?

一车人听了我俩的斗嘴都哈哈大笑,刘晓菲说,看来你俩还真有夫妻相,以后可不敢单独出来行动了,否则让人家误解了。

这天晚上,回到宾馆,到了很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一迷糊,贾米娜一张张的笑脸就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感觉我有点喜欢上了贾米娜。我一直在回想中午吃饭时的一幕,感觉贾米娜也喜欢我,我心里想:如果她不喜欢我,她和老板娘说过的话我本来就没听懂,玩笑开过就算了,她没有必要在车上再讲给我听,她这分明是试探我,这是其一。其二,在她叙说完后,我也开玩笑地说了句“你说是你男朋友,不就不用解释了呀!”我说了这句话,她的脸像喝了酒一样飞满了红晕,说明这句话也说到了她的心里。她也可以理解为,这是我对她的试探做出的回应,否则她不会说“你咋也这么坏呢?”在我的经验里,女生在嘴里说你“坏”时,那未必就是说你不好,你可以理解为她在你面前的娇嗔。我在车上时注意到,她说我“坏”时,她除了羞红了脸,眼睛里还有一种迷醉的光辉。大凡一个女人对男人表示有相当感情时,常常会有这种“喝了点酒”的样子,眼睛里除了兴奋,更多的是深情。

就在这样的兴奋和胡思乱想中,我折腾了大半个晚上,到了后半夜才终于沉沉地睡去。

铁塔的位置定下来后,由生产铁塔的厂家在南山上安装,六十米的铁塔,预计最快也得半个月才能安装完毕,所以,我的工作也急不得,要耐心等待。在这等待的空档里,我开始安装指挥中心的设备。每天贾米娜、刘晓菲和两个实习警察协助我,人多进度很快,没有几天,指挥中心的设备已经安装到位。

周六的上午,我赖在宾馆的床上想多睡一会儿,因为所里除过值班人员外都不上班。这时,我的手机响了,一看是贾米娜打进来的。她让我赶紧起床,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度周末。我一听她的声音,有些兴奋,赶紧起床洗漱一番,换了一身休闲的衣服,跑下了楼。

贾米娜在宾馆停车场等我,她今天没有穿警服,穿着白色的T恤衫,蓝色的牛仔裤,银杏树似的苗条身材显得婀娜多姿,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她那梦一样的大眼睛,帘子似的长睫毛,加上精致的五官,不施粉黛,在初春的朝阳下,像刚出水的荷花般纯洁。那双湖水般清澈的眼眸,满含深情地微笑着。之前,上班时看见的她,固然很美,那是在办公室、在工作的环境里,一身戎装,是一种大气庄严的美。但今天,在白天里、在阳光下看她,她打扮得像邻家女孩,她的整个神采、那种被青春的光泽笼罩着的女孩天然清新的美,就像黎明时分的太阳,光芒四射,叫你有说不出的愉悦,叫你舒畅,叫你喜欢,更叫你陶醉。

见了我,她说,尕李啊,看见你今天一身的休闲打扮,我有种回到学生时代的感觉。我说,同感啊,今天我们就穿越一回,你就当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们尽情撒欢去!

她是开了车来接我的,我坐在副驾驶位置,她一边熟练地驾着车,一边递给我一个纸袋,说是我的早餐。她说,这是她特意买给我的当地特色小吃洋芋牛肉饼,叫我尝尝,袋里还有一杯热豆浆。她的细心照料令我很感动,我一边吃着早点,一边和她聊着天。贾米娜说,昨天下班时,所长说怕我一个人在宾馆里寂寞,特意安排他们几个今天陪我度个周末,所以,她先来接我,然后我们一起去接刘晓菲、张建武、王峥他们。

接上他们几个后,我们商量了一下,计划去本地的著名景点八仙洞游玩。八仙洞在白马河镇三十里以外的仙游山上,我们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景点。

八仙洞位于仙游山半山腰上,那里有很多天然的溶洞,洞里有天然形成的石笋、石乳、石柱、石幔、石花等造型,千姿百态,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个景区很大,以观看溶洞为主,我们一连看了几个后,大家便没了兴致。时间还早,贾米娜提议另选地方去游玩,大家想了好几个地方,均无甚特色,提不起兴趣。于是,贾米娜说去二百公里以外的九寨沟,她说今天周六,明天还有一天假,不如今晚就住在九寨沟,明天旅游完后连夜赶回。

我们几个一下子来了兴致,异口同声地说好。于是,我们下山,开始了九寨沟之行。

贾米娜的驾驶技术的确很棒,我们下山后,车离开江州市区,向东南方向行驶,公路一直伴着河流前行。我问贾米娜这是什么河,她说叫白马河,白马河镇就是因这条河而得名的。她说,她家就在白马河边上,她从小就在白马河边长大。

我说,咋这么巧呢?我的家乡,在福州市,福州市也有一条河叫白马河,我从小也是在白马河边上长大的。贾米娜听了,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说我是逗她玩呢,她既不相信福州有白马河,也不相信我家也住在白马河边,她觉得没有这么“巧”。我笑着说,这“巧”就是缘份啊!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多的人口,为什么偏偏我会来到白马河,为什么我们会相见,为什么我们会相识,而且都是在一个叫“白马河”的河边长大,这不是缘分是什么?他们几个也点头称是,觉得很神奇。

贾米娜看我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旋即也就相信了我的话,说,我们都没去过福州,你就给我们讲讲你的家乡,讲讲你家乡的白马河。

我说,白马河是福州市的一条内河,古代时是福州城的护城河,我家的老屋就在白马河边上。我家院子里有一棵三百多年的老榕树,小时候,每年这个季节,我会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白马河里的小船来来往往。小船上有好多做小生意的老乡,兜售新鲜的农产品。比如杨梅,一角钱可以买一碗,酸酸甜甜的,我和妹妹边做作业边吃,能吃一个上午。有时听到卖鲜花的呐喊声,奶奶会给我几毛钱,去买一束鲜花回来。奶奶把鲜花插在她的“簪花围”上,然后提了菜篮,一路花香地去逛早市。

聊起我的故乡的人和事,我感慨万千,思乡之情油然而生,那个小桥、流水、人家的梦里江南,是我永远回不去的故乡。贾米娜也受到了我的感染,思绪也好像被带到了遥远的江南。

她说,我从来没有去过南方,你讲的让我真的很想去福州看看,去看看你的烟雨江南。

她问,你们家现在还有什么人?我说,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妹妹。

刘晓菲说,尕娜啊,你问人家李工程师家里的情况干什么,是想谈对象吗?

贾米娜有点不好意思,解释道,我们随便聊天,你想多了。

她说这话时,刚好和我的目光相遇,她赶快躲开,换了话题。

车子驶上了一座大桥,上面的桥标写着“白马河大桥”几个字。

我说,尕娜,你也给我讲讲你们这里的白马河。

贾米娜说,好啊。我们这里的白马河属于长江水系,是长江的主要支流嘉陵江的支流,在元代以前,白马河流域的主体民族一直是藏族、羌族、氐族等少数民族。由于白马河流域山大沟深,林密流急,较少遭遇苛政和兵燹,因而吸引了大量的移民。第一次移民高潮出现在明末清初的李自成农民起义期间,川蜀、湖北移民大量涌入白马河流域。第二次移民高潮出现在清朝同治年间的陕甘回民大起义的十多年间,陕西移民大量涌入本流域。随着移民的涌入,白马河流域的民族成分也发生了根本变化,有汉族、藏族、回族、羌族、土家族、满族、蒙古族、东乡族等民族。汉族逐渐成为流域的主体居民,原来的主体居民藏族位列第二,占总人口的十分之一。我家是陕甘回民起义期间从陕西迁到这里的,所以说,你们西安还是我的老家呢!

刘晓菲说,美女,我咋没发现你这么有才呢?

贾米娜说,你现在发现也不迟啊!我是管户籍的警察,基本的社情还是要了解的,你以为我在白马河边上白待了这二十多年呢!

过了桥,车到了一个小镇上,贾米娜一看表,已经到了中午,我们决定在这里吃中午饭。我们找了一家新疆人开的“胡杨林餐厅”,每人点了一个牛肉拌面来吃。

拌面上来了,贾米娜问我,尕李,你来一周了,我每次带你吃饭,都去清真餐厅,你能习惯吗?

我点了点头,刘晓菲看见了笑了,问我,是习惯还是喜欢?

我说,喜欢!

她用眼睛斜睨着贾米娜,对我说,是喜欢人还是喜欢饭?

我的嘴动了动,不知怎么回答,边思忖边偷看了贾米娜一眼,发现她正笑着看我怎么应对,我说,都喜欢!

我突然看见贾米娜满脸绯红,用小拳头捶着刘晓菲说,哪有你这么问话的?

吃了饭,我们继续赶路。一起游玩了半天,大家似乎又熟悉了好多。王峥和张建武都抢着要开车,贾米娜便把车交给了王峥,王峥的驾驶技术也不错,车子又稳稳当当地上路了。张建武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百无聊赖,提议大家每人唱个歌。我说,建武,你提议,你先唱一个,张建武说行。他唱了一首《梦驼铃》,张建武是浑厚的男中音:“攀登高峰望故乡,黄沙万里长……”

张建武的歌,一下子把我们带进一种思乡的情绪里,张建武一唱完,他们都说该我唱。我稍加思考,唱了毛宁的《心雨》:“我的思念,是不可触摸的网……”

我在唱最后一句时,故意把歌词改成了“因为明天你将成为别人的新娘,让我最后一次想你。”我看贾米娜眼里似乎噙着泪水,我唱完了,她感动地说,我真没想到,你把毛宁的这首歌唱得这么好,我的心都被你唱化了。

我说,该你唱了吧?她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唱了首情歌天后李翊君的《萍聚》:“别管以后将如何结束,至少我们曾经相聚过……”

贾米娜的嗓音很甜,将这首歌演绎得柔情似水,听得我心里特别感动,仿佛她在对我诉说一般。

该刘晓菲唱了,刘晓菲说贾米娜,尕娜,我怎么听出了这首歌的弦外之音,你似乎向谁表白什么似的?

贾米娜笑骂道,少解读,赶快唱你的歌。

刘晓菲说,你们唱的歌都太伤感了,我要唱首欢快的《黄土高坡》:“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

一车人,你方唱罢我登场,不知不觉翻过了一座大山,下午三点多,我们到达了九寨沟景区。

九寨沟景区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这个点进去不划算,看不了几个景点就得往出走。我们几个商量后,准备先找宾馆住下来,明天早上再进景区。我们找了一家环境较好的宾馆,虽然离沟口较远,但环境不错,宾馆院子很大,有宽敞的停车场,宾馆后面是一个大的后花园。我们订了三间房子,贾米娜和刘晓菲一间,张建武和王峥一间,我一个人住一间。晚上时间很充裕,我们一行人找了一家火锅店,踏踏实实吃了一顿火锅。张建武是个歌迷,他听说今晚九寨沟民族艺术团有演出,就嚷嚷着一定要看。晚会的名称就叫《神奇的九寨》,这个艺术团的团长是藏族歌星容中尔甲,今晚容中尔甲会演出,所以我们买了晚上的演出票。

《神奇的九寨》是九寨沟民族艺术团专门为游客打造的一台藏族风情的歌舞晚会,晚上七点开始,我们准时观看了演出。晚会以原生态的藏文化为背景,舞美以藏族的代表色白色、黄色、红色为基调,融歌、舞、乐为一体,给人以异域艺术的冲击和享受。演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在最后等来了压轴戏,由容中尔甲演唱了歌曲《神奇的九寨》,在余音绕梁中,晚会结束了。

这一天的行程中,我常常感觉有一双眼睛始终不离我的左右,包括看演出的时候,那就是贾米娜的一双大眼睛。我感觉贾米娜一直有话要对我说,但我们五个始终在一起,她没有机会。在看演出时,她就坐在我身边,看到高兴处,我不经意地看她一眼,却发现她也在悄悄地看我。我给她一个会心的微笑,心里甜滋滋的,她给我一个嗔怪的回应,故作镇静却难掩喜上眉梢。我没谈过恋爱,不知这算不算“眉来眼去”,也不知道她心里有没有我,但能知道的是,我已爱上了她,不能自拔。

回到酒店,已是晚上十点,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了。我回想起今天一天的经历,似乎仍处于一种亢奋中。一场张扬生命原始状态的藏歌藏舞,热辣而狂野,让人体会到了生命的真谛和活着的快乐。短短的一天,我从白马河又来到了九寨沟,似乎有一张无形的手安排着我的一切。大脑细胞的兴奋让我丝毫没有倦意。随手推开窗户,看见一轮明月正挂在天边,远处是朦朦胧胧的大山,山顶上参差的天际线像水墨画一样,渲染出一些约略的写意。往下看,宾馆的后花园里,就是另一番样子了:春意像花枝招展的小姑娘,在月夜里依然喧闹着,微风徐徐,送来阵阵清香;明月朗照,暗香浮动;疏影横斜,落英缤纷;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我索性下楼,去花园里欣赏一下夜色,也好平复一下潮水般的心情。

花园里静悄悄的,根本没有人来打扰,走在弯弯曲曲的小径上,凉风习习,夜空如洗。道旁的花田里长满了杜鹃花,有的默默含苞,有的已然绽放,或朱红、或淡紫、或嫩白,朵朵娇艳欲滴,株株迎风玉立。脚下有落红,抬起头,一团团桃花正盛开着,片片粉色的花瓣,在微风中,三三两两扑簌簌地落下,让人真切地感受到了“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烦恼。

手机传来短信声,是贾米娜发来的:我在楼上看到你了,我想下来找你。

我回复:刘晓菲在,你怎么说?

贾米娜:我刚洗完澡,她才进去洗澡呢。

我回复:你告诉她吗?

贾米娜:回来再告诉她。

我回复:好吧,你下来,我等你。

虽然这几天我和贾米娜天天在一起,但是,单独的相处,还是第一次。她要来,我心跳加速,很兴奋,心里像有一只兔子在跳。

大约五分钟后,我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转身一看,是贾米娜。月光下,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纱裙,如同仙女下凡,精致的脸庞,修长的身材,散发着迷人的光彩,袅袅婷婷地向我走来。

她见了我,微笑着说,你好有雅兴啊,我偶然往窗外一看,就看到了你。

我说,我从来没来过九寨沟,看到这么好的月色,便不由自主地下来了,我不想辜负了今晚的月光。

她说,那你想辜负了今晚的人喽!

我说,我就是想那个人睡不着才下来赏月的,我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

她说,你在想西安的女朋友?

我摇摇头,我哪里有什么女朋友?!

她说,那你想的人是谁呢?

我说,你明知故问。

我问她,你在白马河有男朋友吗?

她说,我们那里是个小地方,不谦虚地说,他们都说我是白马河镇的警花,镇上条件好的男孩都去外地发展了,条件差的都没有胆量追我,所以至今独来独往。

我说,你对自己这么自信?

她说,你看不出我很自信吗?我如果不自信,我敢给你发短信,说我要下来见你吗?

我说,这么说,我的心思被你看透了,你知道我喜欢你。

她不好意思地说,更重要的是我也喜欢你呀!

她走近我,撒娇似地拉着我的双手,娇嗔地对我说,你为什么不绅士点,先给我发短信,请我下来一起赏月,让我更有面子点?!

我说,我不自信,怕你拒绝我!

她用拳头捶着我的肩膀说,你的骨子里还是自命清高,就你会保护自己!

我说,你那么漂亮,我从第一天见到你,就觉得像见到了女神。在你面前,自己觉得自己是那么平凡,那么低微,都低微到尘埃里去了,不争气的是,喜欢之花还是从尘埃里生长出来了。

她说,你们这些秀才真会说话,舌灿莲花,拐了那么大的弯,意思还不就是喜欢我。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地拉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说一声“我爱你”呢?

我说,如果我是那样彪悍的话,那还是我吗?我们都笑了。

我们俩坐在石凳上,她依偎在我的身旁,始终十指相扣着,生怕我跑了似的。

我说,你到过西安吗?

她说,没有,我最远到过兰州,从小就在白马河镇上长大,在白马河上幼儿园、小学、中学,上大学后才去了外地,在兰州度过了三年大学时光。

她说起她的家,她有一个幸福的回族家庭,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爸爸妈妈都是教师,就她一个女儿。父母曾经是中等师范学校的同学,现在都在白马河小学当老师。 她问我,介意不介意和一个回族女孩谈恋爱?我肯定地回答了她,说不介意。我说,我在西安待了快八年了,隔三差五吃清真餐都成习惯了,几天不吃还想得慌,对回族的习俗接受没有问题。我们西安西大街有个回民街,回族美食一家挨一家,简直太多了,太好吃了,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我看见贾米娜听了我的话,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似乎这件事是她最担心、最没法解决的事,她好像如释重负、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说,你说的西安回民街,真有那么多好吃的?我说,那是当然。西安回民美食街,不是一条街道,而是四、五条街道组成的街区,叫“回坊”,当地人叫“坊上”。据说从唐朝延续至今,汇集了西域及阿拉伯国家的清真美食,是全世界清真美食最集中的地方,每天,成千上万的、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从早到晚摩肩擦踵,在那里品尝美食。等你将来去了西安,我带你去回民街连吃三个月,我保证你每顿不重样;我还保证,让你走着进去,吃得扶着墙出来。

我边说边比划她吃撑了的样子,她笑得捂着肚子蹲到了地上,说尕李,你太能说了,你要笑死我了!

贾米娜还给我讲了好多她上大学时的往事,我也给她讲了我在西安上学和工作的一些事,我们彼此分享着对方的故事,仿佛我们是多年前的故交,今天重逢似的,有说不完的话题。

她说,我听你的嗓音很好听,你是不是在学校时就爱唱歌?我说,你说对了,我在学校时是班上的文体委员,成天组织那些唱呀、跳呀等吹拉弹唱的事情,所以班里的同学称我是“麦霸”。她一听,来了兴趣,说今晚月亮很好,鲜花给我们搭好了舞台,可谓是花前月下,咱俩比赛一下,看谁唱的关于月亮的歌多。

我说好呀,于是我先唱。我轻轻地唱了《月亮惹的祸》,她接着唱了《月亮代表我的心》,我接着唱《弯弯的月亮》,她接着唱了《望月》……一首接一首,直到最后,实在想不出歌名了。我说咱俩合唱一首能代表我们此时此刻心情的歌好不好?她说好,于是我们一起唱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儿在轻轻唱……”

一夜的兴奋,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躺在床上思索着这两天发生的一切:我和贾米娜算是相恋了,我们昨天晚上在月下,彼此吐露了心迹,有相见恨晚的感觉,我们的相识相恋,是感情还是缘分呢?我记得有人说过:说得清的是情,说不清的是缘,自古缘深情浅,而我和她是情还是缘呢?我说不清,我想谁也说不清,但愿它是缘吧!

吃完早点,我们便来到了九寨沟风景区的入口。进去后,换上了景区的公交车,一个景点一个景点地游览。贾米娜今天换了一身运动装,干净利落,一路跑前跑后地张罗着照顾大家,一脸幸福的模样,她从早上见到我,总掩抑不住心中的兴奋,笑容始终挂在脸上。

贾米娜让我和每个人合影,然后请人给我们五个人集体合影,总体下来拍了不少照片。我能理解,贾米娜拍这么多照片,是为了能和我单独合影,而不被人发现有异样。每到一个景点,她把每人与我合影定成了规矩,理由是:他们是陪我来旅游的,每个人都和李工程师合影,组网工程结束后,要留作纪念。

下午五点多,我们粗略地游完了九寨沟,回到沟口,吃完饭后就开始返回。今天由于起得早,旅游的疲劳,大家都很辛苦,所以在返程时,除了刘晓菲技术不行外,我提议每个人只开一段路,不能疲劳驾驶。我开第一个五十公里,贾米娜怕我不适应山区道路,主动坐到副驾驶位置上,看着我开车。一路上我开得镇定自如,但她一点都不放心,似乎比我还紧张,一会儿给我说前面有急弯,一会儿给我说让我慢点,一会儿又说前面会车注意点……总之,像个护小鸡的老母鸡似的,总不放心我。终于到了文县,换上她来开,她才踏实下来,我便坐在副驾驶位上睡觉。这样一路四个人换着开,晚上十点钟,我们回到了白马河镇。

星期一早上一起床,贾米娜的短信进来了:哎,早上不要吃早点,我给你带到办公室。

我回:好吧!我突然感觉,她今天对我的称呼也变了,不叫“尕李”,也不叫“李工”,只用了一个“哎”字来代替,心里有触电般的感觉,好像吃了蜜一样。

早上一进办公室,贾米娜已经来了。她说她给我带来了两样回族的特色食品,一种是“油香”,一种是一大杯牛奶鸡蛋醪糟。“油香”类似于汉族的油饼,有十公分大小,一公分厚度,吃起来香甜可口。油香带得有点多,我只吃了一块,把牛奶鸡蛋醪糟喝完了。刚吃完早点,刘晓菲就进来了,一进门就嚷嚷着,说她闻见油香的味了。贾米娜说,你别嚷,有你吃的。刘晓菲问谁做的,贾米娜说她昨晚回家,给奶奶说她想吃油香了,奶奶连夜发了面,天不亮就起来做了油香,所以今天早上给大家带来尝尝。

刘晓菲边吃边说,可不是给大家品尝的吧,只要李工尝着好吃,就没辜负你的一片心意。

刘晓菲问我,李工,油香好吃不?我说,好吃。

她说,在我们这里的回族习俗中,平日里可不做油香,只有在重大节日或家里来了贵客、订亲、结婚等喜事的时候才做。这油香一吃,里面的事儿可就大了,贾米娜家里人不知道,我可知道贾米娜对你可是私定终身了。

贾米娜说,晓菲,不就一顿早点吗,看你说得那么复杂。

我听了刘晓菲的话,对油香有了兴趣,我说,尕娜,你是回族,你给我们讲讲油香在回族风俗中的意义。

贾米娜说,在我们这里的回族习俗中,平日真的不做油香,只有在开斋节、古尔邦节等重大节日或家里来贵客、订亲、结婚等喜事的时候才做。在待客礼仪中,油香往往是招待贵客的食品。这一习俗有两个主要功能。首先是显示对信仰的虔诚,掰着吃是作为圣行要被严格遵守的。其次是社交与联谊的功能。这主要从众人共食的特点中表现出来。由于油香是共食的,人们在相互馈赠、分送的往还中,加强了亲戚之间、邻里之间、朋友之间的情感联系,更重要的是促进了民族的亲和力和凝聚力。

听完了,刘晓菲说,李工,我没说错吧,这油香可是珍贵的圣洁之物,你享用了,可别辜负了贾米娜的一片心呐!

我笑而不答。

从九寨沟回来之后,我和贾米娜的关系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阶段。我们在一起上班,我继续调试设备,准备下周给铁塔上去安装,贾米娜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我俩约好上班时间绝对不谈恋爱。

贾米娜开始不以为然,她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没娶,我没嫁,有什么不能公开的。我说,公开是迟早的事,时间要把握好,否则会给你我双方,尤其是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说,你想,我们现在彼此是合作方,后面的工作还需要我们俩的配合,你代表甲方,我代表现乙方,现在甲乙双方合作还没结束呢,双方的代表都谈起了恋爱,这不成了笑话了么?等我们的工程结束了、验收了,再公开也不迟。

贾米娜认为我说得对,所以我们的恋情暂时转入了地下。

感情这东西,本身就是非理性的,人常说恋爱中的人智商最低,我们也是一样的。上班的时候,贾米娜在一颦一笑间,仍然是一个沐浴在爱河里的女孩子的模样,只要她在办公室里,办公室就常常能听到她欢快的笑声。她看我的眼神和我看她的眼神里,都是满满的爱意,我们的交流全是用眼神交流。女人的直觉往往是很准确的,刘晓菲常常说,李工来了后,贾米娜像变了个人似的,她猜测我们两个谈恋爱了,但我们谁也没承认。

刘晓菲曾怀疑九寨沟之夜,贾米娜去找我了,贾米娜回房间后,她使劲逼问,贾米娜说是接了谭依玫的电话,房间里信号不好,她在宾馆外和谭依玫煲电话粥,说得时间长了点,才搪塞了过去。谭依玫是贾米娜的同学加闺蜜,在白马河小学当音乐老师,刘晓菲是认识的,所以刘晓菲才将信将疑地放过了这件事。

星期二早上,我和贾米娜计划上一趟南山,去看看铁塔安装的进度,所以我们一上班就出发了。今天就我们两个在一起,又是非常正当的理由,我们俩快乐得像刚出笼的鸟儿一样,有一种要飞翔的感觉。我们快乐极了,这种快乐,人只有在一千次梦里偶然能碰到一次,但我们今天是碰到了,而且可以是整整一天。 我们把车开到南山脚下,贾米娜从后备箱拿出两套“耐克牌”运动服,是情侣款,说是她抽空去专卖店买的,让我试试合适不。我一试刚好,我们便穿着情侣装开始爬山。

今天时间很充分,我们爬山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漫无边际地聊着感兴趣的话题。我发现,贾米娜的智慧像是一座藏在深山里的金矿,遇见了我,才一点一点被开采出来。一点也不假,自从和我交往以后,她一天比一天更智慧了。我呢,也一天比一天发现了她本来的素养、学识和能力。她讲述的白马河的人文历史、回族油香的习俗,没有文学素养的人,不可能信手拈来讲出那么多的故事,她的文学天才,很快被我赏识了。我平时就喜欢诗歌,尤其海涅、彭斯、雪莱的诗,还有席慕蓉、海子的诗,今天有美人相伴,更是诗兴大发。

我给她朗诵了一首席慕蓉的抒情诗《一棵开花的树》: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它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当你走近

请你细听

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

而你终于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是我凋零的心

……

开始时是我朗诵,最后竟成了两个人共同朗诵,在朗读这些诗时,我觉得它们似乎并不是席慕蓉写的,而是从我们自己的感情中流泻出来的。读着读着,我们似乎不只读懂了诗,也读懂了对方,我们互相对望着笑了起来……

走到半山腰时,已经可以俯瞰到整个白马河镇了,周围的风景特别美,我们站在一个平台上,边欣赏风景边休息。 我问她,你看过海涅的《哈尔茨山旅行记》么?

她摇摇头。我说,在这本书里,有一段很有名的故事。

她摇着我的手,孩子似地撒娇道:啊,什么故事,快告诉我。

什么条件呢!我笑着问。

她说:条件!条件!你总是条件……

她装作恼怒的样子,走过来,甜甜地吻了一下我的嘴唇,又笑着道:这个条件你该满意了吧!快把这个故事告诉我!

我于是告诉她下面的一段故事:有一次,海涅到山上旅行,在山上的一个亭子里,遇见了一个既可爱又美丽的女郎,海涅望了望这个女郎,女郎也望了望海涅,两个人都互不相识。海涅踌躇了一会,终于向女子点了点头,很温柔地对她说道:“亲爱的女郎!您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您,我们原本没有谈话的必要,不过,四周的风景是这样的美丽,而您比四周的风景还要美。我们这一次的相遇,多么偶然,多么难得。也许在五分钟或十分钟以后,我们就分开了,从此不再相遇了。在您老年时,偶然回忆起来:‘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山的顶上,我曾和一个英俊的年青绅士相遇……唉,距现在已隔了四十年了!’我请求您允许我,在您红红的嘴唇上轻轻吻一下,您一定不会拒绝吧!您如果拒绝,就完全破坏了这美丽的风景。我们这一吻,像鸟飞花落一样,也是大自然风景的一部分啊!说完了,海涅就过去和那女郎热烈地吻了一次,那女郎的整个心,都沉浸在海涅的话语里了。”

我讲完了这故事,贾米娜一撇嘴,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说,这故事我是看过的,你讲的与原著不符,这一段话并不是海涅所讲的,而是你自己编出来的!

我笑着说,海涅讲的也好,我编的也好,反正只要有这么一段故事就行了。

她沉思了一下说,你这一套说辞编得不好,太啰嗦了。我如果是海涅,我只要说下面四句话就行了:“姑娘你太美了,我们今后也永远没有机会相遇了,让我留一个吻在你嘴唇上,供你晚年回忆吧!”

我笑了起来,说,妙啊,到底你是女人,只有女人最懂得女人的心啊!

她嗔怪地说,九寨沟之夜,你吻我时,为什么连这一套说辞都省了?

我说,我知道你是个不爱啰嗦的人……

爬到山顶,目测了一下,铁塔安装了只有一半的高度,贾米娜和施工负责人通了电话,他们说基础比较慢,后面安装速度就加快了,周末会完工,于是我们就下山,原路返回。

这一段日子里,每天傍晚,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我们约好在白马河畔的亭子里见面,然后沿着河堤上的林荫小路,一直走到道路的尽头,然后再走回来。贾米娜总会变换着穿她认为最好看的衣服。我白天看到的一身警服的她,和傍晚见到的美丽大方、知性优雅、温柔贤淑的她,往往判若两人。她的身材不做模特都可惜了,无论什么衣服,只要穿在她的身上,都会穿出不一样的风情和风采。我们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题,随兴所至、漫无边际。一首喜欢的歌,你唱完了我接着唱,一首诗,你没朗诵完我就抢着朗诵。在这些日子里,我们的快乐是无穷无尽的,我们的幻想也是无穷无尽的,环绕在我们四周的,似乎永远是鲜花盛开、蓝天白云、杨柳依依。她常常幻想着去远方,问我:你见过“无边的原野,在天的尽头开满鲜花”是一幅什么样的景色么?你说咱们要不找个地方,过一种“喂马、劈柴、关心蔬菜和粮食,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日子……

我说过,贾米娜的才华像是一座金矿,我不知道里面藏有多少宝贝,遇见了我,才一点一点被开采出来。贾米娜说她喜欢很多英文歌曲,但有一首歌是她的最爱,在她心情好的时候爱听,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也爱听,这就是是美国好莱坞电影《毕业生》的主题曲,她问我是否听过。我说,什么叫“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也喜欢这首歌,歌曲叫《Scarborough Fair》,中文译为《斯卡布罗集市》。她打开手机里的歌曲《斯卡布罗集市》,一副耳机,两个耳塞,我们一人耳朵里放一个耳塞,背靠背坐在河堤的椅子上听起来:

您是否要去斯卡布罗集市?

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代我向那里的一个人问好,

她曾经是我深爱的姑娘。

……

在这种无忧无虑、充满享受的幸福中,我们似乎忘记了一个月后,我们是要分开的。有时候她冷静时问我:浩子(她现在给我起的新昵称),你对咱们的未来是怎么规划的,总不至于牛郎织女、鸿雁传书地精神恋爱吧!我说,我考虑过了,我会想一种可行的办法带你去西安,我才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到白马河的,那样我都会发疯的。她听了我很认真的回答,似乎宽慰了好多,紧紧地依偎在我身旁,生怕我会消失了似的。

有一天晚饭后,我们散步时,看见河堤不远处有一所学校,贾米娜告诉我,那就是白马河小学,是她上小学的地方,也是她父母现在工作的地方。她说,在我没来白马河之前,她每天生活很有规律:每天晚上会在学校的活动室和闺蜜谭依玫打一个小时的乒乓球,然后,去小学家属楼上她家的房子里洗澡,晚上就住在那儿。她父母每天回家,不在那儿住,有时谭依玫索性就住在她家,两个人东拉西扯能聊半夜。她说,谭依玫是她小学、中学的同学,又是闺蜜和好友,中师毕业后分到母校,任音乐课教师。自从我来了以后,才停止了打乒乓球这一习惯,谭依玫这几天天天约她,她都以单位加班推掉了。

她问我会不会打乒乓球,我说太会了,中学还拿过名次呢!贾米娜听了,跃跃欲试,非要和我去小学打乒乓球不可,我们便去了白马河小学。

傍晚,没有学生的校园里静悄悄的,一进学校大门便是教学楼,穿过教学楼后是学校的大操场,操场边上是学校的家属楼,家属楼旁边有几间平房就是活动室。贾米娜熟门熟路地打开活动室,取出乒乓球,我们便打了起来。我看贾米娜用直拍发球,我也用直拍接球,打了几圈,我便了解了贾米娜的水平。接下来,准备五局三胜,打了前两局,都是我赢,到第三局,为了调动贾米娜的积极性,我故意出了几次失误,让贾米娜赢了一局,第四局我又让了贾米娜一局,我们打了个二比二平,贾米娜信心大增,第三局决赛,贾米娜铆足了劲要胜这一局,我也想让她胜,便频频出错,贾米娜以三比二取胜。贾米娜大喜,我更高兴。

我们正准备进行下一局,外面进来一个人,你猜是谁?估计你也猜不到:是谭依玫。谭依玫人还没进门,声音就进来了:“哎呀呀,尕娜呀,我就说最近不见你人呢,原来有帅哥相伴,忘了朋友啊,重色轻友呀!重色轻友呀!”

贾米娜有点脸红,不好意思地说,玫玫,你胡说什么呀!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打球?

谭依玫说,我刚从外面回来,门房王师傅说你带了人来打球,我就过来看看。

贾米娜说,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从西安来我们单位协助工作的李工程师。

她回过头,又对我介绍说,李工,这是我的闺蜜,白马河小学音乐老师谭依玫。

谭依玫过来跟我礼节性地握了握手,很娇媚地笑着说:“幸会幸会!”我也客气地回应了她。我看了一眼谭依玫:这是一个典型知识女性,姣好的面容,高挑的身材,杨柳细腰,说话发声用横膈膜,声音的穿透力很强,是典型的学声乐后遗症。公正地来说,她比贾米娜还要艳丽得多,看人时眼睛很有锋芒,她的嘴唇涂得比樱桃还鲜艳,淡玫红的眼影迷媚动人,她的脸上抹了足够的底粉,使她的脸细腻得像瓷娃娃一样,她的唯一缺点也就她的唯一优点,太妖艳,太俗丽。和贾米娜比较起来,她显得多了些俗气,少了些清纯。这就好像两幅画,一幅虽然有富丽堂皇的色彩与线条,但涵义太浮浅,太空虚;另一幅在色彩线条方面虽然没有前者奢华,但却充满了活泼的生命和超然的神韵。

贾米娜之前给我提过谭依玫,我便多看了她一眼。贾米娜很敏感地对我说:“漂亮吧?!看呆了吧?!”

我说,你们白马河真是出美女的地方,这美女都成灾了!

谭依玫说,李工真会说话,这正话反说听得都让人舒服,不过你还真没说错,唐朝第一大美女武则天可是四川广元人,和我们吃同一江水长大的,我们这里的水,号称‘桃花水’,专养女人,能不漂亮吗?

贾米娜说,玫玫,你这几天不是喊着要打球吗?赶快陪李工打一局,让我歇会儿。

于是,谭依玫便上场和我打了起来。

谭依玫一上场,看我持拍方式是直拍,似乎已经知道我的乒乓球水平了。她先用直拍发了几个球,我全部稳稳当当的杀了回去,她一个都没接住。她有点急了,突然倒手成横拍,削一个球过来,我没有注意,球飞了。练了几下后,我已经知道,谭依玫的水平远在贾米娜之上,所以我也改成横拍,和谭依玫正儿八经来了一场比赛。谭依玫的水平确实了得,前四局咬得很紧,打成二比二平,最后一局,我险胜一局,赢得了比赛。

贾米娜在旁边观战,开始还为我捏一把汗,最后看我持横拍左抽右杀,推挡自如,知道我的水平不低,才放心地看我们鏖战,直喊过瘾,最后我赢了,她才吁了一口气。

贾米娜说,李工,刚才比赛前我没告诉你,谭依玫可是我们学校教师中女子乒乓球冠军,你能把她打赢,真了不起!她平时都是陪我练的,是我的专职教练。

我说,我今天不算赢,只能说是险胜。谭依玫也直呼今天过瘾。

贾米娜噘着嘴对我说:“看来开始我胜你是一个假象,都是你故意让我的!”我笑了。

接着,谭依玫又陪着贾米娜打了一场,两个人汗水淋淋地结束了比赛。

贾米娜要回家洗澡,我要回宾馆,谭依玫家就在白马河宾馆旁边,我们刚好同路,贾米娜让我顺便送送谭依玫。

出了白马河小学,我和谭依玫一路走着,她很客气地和我聊天,问东问西,免得两个陌生人走着尴尬。我看得出,贾米娜和谭依玫感情很深厚。我爱贾米娜,凡是她觉得美好的、可亲的,我自然也觉得美好、可亲。爱花的人,自然也爱叶子,因为叶子常与花接触,风一吹,叶子和花便会拥抱在一起,在叶子的身上,也有花的影子。我也觉得谭依玫跟我很亲近,这完全出于这种“花叶哲学”。谭依玫既然是她的好友,我自然也得对她的好友表示出尊敬与礼貌。谭依玫一路问了我好些问题,无非是一些我个人、单位、工作的情况。我尽力答得使她满意。从她的问话来看,她只把我和贾米娜的关系当成一种工作关系,没有往男女朋友关系上想。把她送到家门口后,我便回了宾馆。

南山上的铁塔已经安装好了,我的工作又忙碌起来了。我们今天带设备上山安装。南山上没有能走车的路,汽车只能把设备运到南山脚下。秦所长带了十几个民警过来帮忙,重的设备两个人抬,轻的设备一人一件,往山顶上运。由于在山下时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原计划一天的工作量在下午三点多钟已全部安装到位。

在这一天的忙碌中,贾米娜也承担了很多工作,我们忙得几乎没时间说话,遇到时,最多给对方一个会心的微笑。下山前,所有设备加电运行,我们派出好几辆车,沿不同的方向,跑出去很远,进行信号覆盖测试,效果好极了,整个白马河镇区,无线信号全覆盖,下行信号已覆盖到八十公里以外的地方。

贾米娜听到了测试结果,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非嚷着要去庆祝一下。下班后,我们去了一个西餐厅,我们点了牛排和香槟。正准备吃饭时,谭依玫给贾米娜打来了电话,她问贾米娜在哪儿,贾米娜告诉了她,说在陪我吃饭,让她也过来一起吃饭,完了一起去打球。谭依玫说,她吃过饭了,但确实想和李工再打一场球,那天打得不过瘾,让我们吃完饭直接过去,她在学校活动室等我们。

我们吃完饭,到了小学活动室时,谭依玫已经在等我们了。谭依玫今天一身玫瑰色的运动服,上次见她时的长发今天绾成一个漂亮的发髻固定在脑后,依然是火红的嘴唇,眼影换成了淡蓝色的,衬托得皮肤更加白皙,漂亮而干练。

我们已经是第二次见面了,大家已熟络了好多,见面后我开玩笑说,依玫今天又换风格了,像美国电影明星薇诺娜·瑞德。

谭依玫笑着说,你说的是《小妇人》中的乔的扮演者,我哪儿有人家漂亮,爱捯饬是因为不漂亮,哪儿像贾米娜天生丽质。

贾米娜说,李工夸你,你就照单全收,别扯我哦!

我今天有点累,让她们先打,她俩完全是以锻炼身体为目的,一边打一边聊天,打得很放松。到最后,我和她俩分别打一场比赛,和贾米娜打时,我尽量照顾她的水平,互有胜负。谭依玫在一旁看不下去了,说,你俩打得这么温柔,是打球还是谈恋爱呀?好好地打!

等到谭依玫上场,她攻势犀利,我不敢含糊,一分一分扣得很紧,得分不相上下,我吊了几次远球,都被她杀了回来,最后我主动放弃进攻,让谭依玫打了个五局三胜,她终于赢了我,高兴坏了,高高兴兴地结束了比赛。

贾米娜回家,我回宾馆,我和谭依玫同路。我们俩依然是聊东聊西,谭依玫对时尚话题特别感兴趣,喜欢打听大城市流行什么服饰,今年的流行色是白色还是黑色,今年哪几个美国大片最火。对好莱坞的电影她如数家珍,对每个演员的演技和表演风格,她都有自己的观点。她听我说好几个大片没有看过,眼睛睁得好大,仿佛美国人不知道克林顿、法国人不知道希拉克似的惊愕,一直说“不至于吧?不至于吧?”替我惋惜。好不容易把她送到家门口,我才松了口气。

第二天,我和贾米娜在办公室给瞭望台准备了一天设备。贾米娜说美国大片《泰坦尼克号》今晚要在白马河电影院上映,她搞到了两张晚上七点的票,我们约好晚上六点半在宾馆门口见面。

晚上六点二十分,我走下楼,打算在门口等贾米娜,走到门口,我微微吃了一惊。我看见谭依玫正往宾馆里走,我心里有点纳闷:我并没有约谭依玫?她来做什么呢?也许她来这里是找别人的吧!

正纳闷着,谭依玫喊我了:“尕李,我正要上去找你!”找我?我更有些纳闷了。

我说,有事吗?

她跑过来,凑近我亲热地说,今晚电影院放映美国大片《泰坦尼克号》,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电影,我没有你的电话,所以就直接来宾馆找你了。

我马上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问,贾米娜一起去吗?她有些不悦地说,你就知道贾米娜贾米娜,咱们俩不可以吗?

我们俩正说话间,我看见贾米娜正远远地走来,老远看见我正和谭依玫说话,她稍一迟疑,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转身拼命地向远处跑去,看样子是生气了。谭依玫顺着我的目光,也看见了贾米娜跑去的一幕。

我赶紧对谭依玫说,依玫,谢谢你的好意,我今天和贾米娜约好,要去派出所加班,不能陪你看电影了,实在对不起哦!说完,我不顾谭依玫失望的目光,赶紧跑出去追贾米娜。

远远地,贾米娜似乎意识到我追逐的影子,走得更快了,我于是加快脚步,几乎是在跑,惹得行人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追过一条街道又一条街道,直追到河堤公园,才追上了她。

我紧紧地抓住她的胳膊说,小娜,你这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跑开呢?小娜,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始终不开口,最后我拉她坐在荷塘边的一张长椅上。河堤公园离镇中心有点远,公园里除过绿植以外,零星地开着一些月季花,只有荷塘里的荷叶,在这无人打扰的环境里,长得很茂盛。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花朵很小,打着羞涩的卷儿。行人几乎等于零,一切空旷极了,我们好像并不是在城镇里,而是在深山里、在荒岛上。

我紧紧地拉住她的手,用最温柔的声音,把她的名字叫了一百遍。我几乎是哀求地向她说,小娜,告诉我,你究竟在想什么?……别再这样沉默了,你忍心对你最爱的人这样冷酷么?我过去是怎样对你的?你过去是怎样对我的?生命是短暂的,我们怎能把生命消耗在这种无谓的误会上呢?

她不开口,突然倒在我怀里哭了,她一面啜泣,一面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谭依玫的名字。

她问,你和她昨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是不是说了好多话?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你是不是约了她今天晚上去看电影?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让我傻乎乎地去宾馆门口,搅了你们的好事!?

我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用最诚恳的态度,用我所能搜寻到的所有理由,向她解释这个可笑的误会。

我说,我和她昨天晚上没聊几句,她是你的朋友,我受你的委托顺路送她回家,我所说的话都是光明磊落的社交语言。我是坦坦荡荡的谦谦君子,对你的朋友我没有任何暧昧的想法,也根本就没有任何私情,更不会越雷池一步,说喜欢根本谈不上。我对她有的是礼貌、尊重和友好,这一切都是源于我对你的爱,我把你的朋友自然也当朋友。今晚我没有约她,至于她为什么突然来约我看电影,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也说明了一个问题,你隐瞒了咱们的关系,她认为咱们只是普通的工作关系,最多是“比较好”的工作关系,“比较好”并不是恋爱关系。如果以此为前提,你换位思考一下,人家有一些其它的想法,你就不能怪人家了……

解释着、解释着,我的泪水也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我声泪俱下地告诉她,我实在不能忍受因误会而引起的你的痛苦,你如果不信任我,这场恋爱对我们双方有什么意义呢? 你知道自从认识了你,我为什么特别爱惜生命吗?这是因为我认定了你就是我生命中一直在期待的那个女孩,我现在觉得为什么我的人生如此美好,生命如此珍贵,就是因为我的生命中出现了你,你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悲,都牵动着我的神经!我希望我对你的爱,你不要有半点怀疑,你如果还不懂我的心,如果还误解我对你的爱,我可以用刀把我的心剖开给你看……

说到这里,她凑过来,用嘴唇堵住了我下面的话……很久以后,她伏在我怀里,流着泪说,我知道,猜疑和嫉妒会使一个人变得心胸狭窄,很小气,我好几次提醒自己,不要犯这个可怕的错误,但我终于忍不住犯下了,因为我,我,我,太爱你,太在乎你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又自责地哭了起来……说,我现在已经深深地读懂了你的心!她用感激的眼睛望着我,除了感动,更多的是深情。

事后我觉得,这次误会造成的不愉快,不仅不影响我们的关系,反而增加了我们彼此更深的了解。记得有人说过,爱情像“炼金”一样,不掺杂一点误会的“铜”,这金子的硬度就不高,就不会那么坚固。

第二天晚上,我们还是一起去看了《泰坦尼克号》。看到最后,看到露丝和杰克在北大西洋冰面上生死离别的情景:杰克将露丝推上仅有的一块漂浮的木板,自己却浸泡在冰冷的海水中,杰克向露丝做最后的告白:“你一定会脱险的,你要活下去,生很多孩子,看着他们长大。你会安享晚年,安息在温暖的床上,而不是今晚在这里,不是像这样的死去。”随后杰克沉入海底,撒手而去时……贾米娜哭得泣不成声,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发抖……

从电影院出来,我说,你这两天快把眼泪哭干了。她破涕为笑地说,只要以后我们死活在一起,我一次都不哭!

贾米娜后来告诉我,谭依玫第二天就找她了,知道了我们在谈恋爱,埋怨贾米娜保密工作做得太好,连她的眼睛都骗过了,以至于她自作多情,给我们俩造成了这么大的误会,并表示了深深的歉意。这以后,她似乎不好意思再和我们接近了,渐渐和我们疏远了,这在我们正是求之不得的。

一场误会就这样过去了。

自从我来白马河后,见秦所长的面比较少,我问起贾米娜,她说秦所长最近在办一件大案,具体什么案件,因为工作纪律,她不便透露。但知道案子是从最高层到这里一级一级“带帽”下来的,是大案要案。这里所谓的“带帽”是指红头文件。

主设备已经安装调试到位,下面要开始给八个瞭望塔上安装中继台和链路设备。链路设备安装起来虽然不难,难的是白马河保护区的这几个安装点都在海拔三千米以上,在深山老林最偏远、人迹罕至的地方,路途遥远。林区虽然有专门的防火专用公路,但公路到这些点之间,还有很远的羊肠小路,近则几公里,远则几十公里。大部分瞭望塔上不通电,只用备用发电机和太阳能电池工作。

下一周就要去最远的琵琶岭安装设备了,因为要沟通的事情比较多,秦所长约我在办公室深谈了一次。他说,虽然只是安装设备,但路上可能会遇到好多其它的事情,所以他要提前告诉我一些情况。他说,从去年以来,白马河自然保护区的治安形势突然恶化了,据上级通报,国家有关部门通过“天目四号”卫星扫描发现,全国有几个省区发现有非法种植罂粟的现象,其中一处就在白马河保护区范围内。通报上说,自一九九零年以后,全国部分地方违法小面积种植罂粟有所抬头,基本上是“大面积不现,零星种植不断”。这些罂粟非法种植地通常被警方称为“靶区”,这些“靶区”大部分处于大山深处、山高林密的保护区内。这里由于实行移民搬迁、封山育林,人迹罕至,地形复杂,十分隐蔽,所以种植罂粟不易发现,成为种植的高发区域。这些罂粟种植地点都是秘密的,是谁种的,谁收的,除了当地人谁也不知道。

秦所长说他最近就一直在办这个案子。白马河的情况是这样的:在白马河流域以前有几十个人数较少的村子,这些村子主要是藏族、回族、羌族等少数民族,也有汉族村子。一九九零年前后,在政府移民搬迁政策的动员下,已悉数搬到山外条件较好的地方去了。村子腾出的土地,交由白马河保护区管理,用来造林或恢复植被。但好多山民到了移民新区后,人生地不熟,待一段时间后,适应不了山外的生活,或没有生活来源,又偷偷地跑回到原来的村庄。这些跑回来的人,在原来的地方搭临时窝棚,或住在村庄里尚未拆除的旧屋里,开荒种地维持生活。我们派出所的民警,隔三差五地去驱赶这些山民,但当时赶走了,转过身又跑回来了,和我们民警玩起了捉迷藏。这些山民平时种一些红薯、玉米、瓜果、蔬菜,种这些也就罢了,更要命的问题来了,有的在土豆、红薯地里竟然悄悄地种上了罂粟,以牟取暴利。

上级通报,在大巴山区,有个外号叫“阎老坎”的黑社会头子,他组织的黑社会组织进入非法种植罂粟这个行当好多年了,至今逍遥法外。他们在西南西北交界处跨区作案,手下有十多名骨干分子,对外号称“老板”,有一百四十多名成员,一直是警方抓捕的对象。这些人不但种毒,而且收购贩卖毒品,他们将那些零星散户种植的罂粟原浆收购后,贩运出境提纯为海洛因,并部分返销国内;将那些零星散户种植的罂粟壳收购后,发往重庆、成都等地的中药材、调料市场。我们这里离四川、重庆比较近,四川、重庆这几年的火锅市场异常火爆,有的商家为了吸引回头客,在火锅调料中加入罂粟壳增加香味,一时间,罂粟壳价格暴涨,炙手可热。去年八、九月间,有一伙不明身份的人,潜入到白马河保护区所辖的林区,我们派出侦查员蹲点卧底侦查,基本摸清了这伙人的来历:来白马河保护区的这伙人总共有二十多人,以所谓的“徐老板、李老板、孙老板”三个人为头目,这三个人就是大巴山毒枭“阎老坎”的手下骨干。他们在白马河保护区目前种植罂粟全部租用的是山民以前的红薯地,都是些小块山地,面积总计有几十亩。根据上级指示,我们已暂时停止采取任何行动,静等下个月这些人来白马河收割罂粟时,采取行动,一网打尽。

秦所长说,我之所以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详细告诉你,是因为你们下周要去琵琶岭安装设备,沿途会经过几个涉毒的村庄,现在正是罂粟开花的季节,犯罪分子就住在这些村庄或村庄周围,你们的通过,有可能会惊动他们。你们最好装作若无其事地通过,看见罂粟花也装作没看见,不要声张。如果发生任何突发事件,你们同行的民警会处理好,他们经验丰富,都带有枪弹,安全你不用担心。我说,一定会配合好。

新的一周开始了,我们一行人拉了一车设备,去琵琶岭瞭望塔安装。由于路途遥远,又要走十几里山路,贾米娜和刘晓菲两个女同志都没有参与,她俩就留在指挥中心值守,以便我们安装时试机。

白马河林区有八座瞭望塔,都建在各个区域的最高峰上,琵琶岭也不例外。汽车在森林中沿着防火专用公路跑了将近一百多公里后,远远地看见了琵琶岭,车停在了路边,不能再前行了,因为下面都是羊肠小路,车无法上去。秦所长今天除了给我们派了民警老刘和老郑警戒外,还专门雇了几个强壮的民工把设备往山上挑。我们空着手跟着走都气喘吁吁的。

刚离开大路,走了不远,看到一片密集的槐树林,穿过槐树林,出现了几排破旧的土坯房,东倒西歪的。鸡不叫、狗不咬,一个人影都没有,应当是一个废弃的村庄。整个村子寂静无声,就像小说中描述的鬼村,但路旁的小块地里,土豆和红薯的植株正开着花,说明这里有人耕种。再往远处一看,一片梯田里,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老刘悄悄地告诉我,那就是罂粟。

老刘和老郑今天担任警戒,为了不引起注意,他们今天都穿便衣,藏短枪。老刘很健谈,一路上不停地给我介绍着林区的情况。他说,我们刚一到沟口,就发现有人躲在林中盯梢,这些人就是种毒分子的暗哨,他们一直尾随着我们,正在判断我们这些人的身份和来意,我们不用理会,他们对我们身份的判断应该是“去琵琶岭瞭望塔送设备的林场职工”。只要不是公安局派出的铲毒警察,他们一般不会引起注意。

又走了几公里,老刘指着前面河湾的一个小村庄说,那个村子里也种有罂粟,你如果现在进村,基本看不到一个人,连问个话的人都找不到,但你如果在罂粟地里逗留,就会有人盯上你,人少的话,甚至有生命危险,连山都出不去。这个村子和前面槐树林旁的村子,就是“天目四号”靶区里的两个点,属于我们今年要铲除的对象。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我们到达了琵琶岭瞭望塔。简单地吃了午饭,设备安装完毕,我们赶天黑下到山下公路上,乘车连夜赶回白马河镇。

接下来的行程都大同小异,我们每天都山里山外地奔波。距离较近的瞭望塔,贾米娜和刘晓菲也随我们一起去安装。运送设备的民工干活也干出了经验,为了省力,一个人提前把马牵到瞭望塔所在的山脚下,设备运到后,将设备捆在马背上,驮着上山,大家一下子轻松了好多。

初夏的森林里,草长莺飞,五颜六色的野花在道旁安静地开放着,芬芳引来了蜜蜂和蝴蝶,在树林里四处忙碌着。有时从溪水边走过,马蹄溅起的水声,更增加了密林的幽静。贾米娜和刘晓菲她们,一会儿摘几朵山花,一会儿摘几朵野蘑菇,常常玩得不亦乐乎。但我常常发现在歇息的时候,贾米娜好长时间不说一句话。我能感受到,随着安装工作一天一天接近尾声,我们分别的日子在一天天临近。

有时,刘晓菲也开玩笑对贾米娜说,我看你一天都离不开李工了,他要回去了,你怎么办呀?贾米娜也不回答,脸上显出若有所失的表情。渐渐地,她开朗的时间少了,沉默的时间多了。

又到了周末,我们准备休息一天。一周来,天天往山里面跑很辛苦,所以周日我想请贾米娜好好地吃顿饭。

我郑重其事地约她吃饭还是第一次,她很高兴。她是那种稍微打扮便光彩照人的女孩。平时一身警服,掩藏了她的很多优点,她本身削肩细腰,长挑身材,今天穿上白色简洁的七分袖衬衫,依然是蓝色的牛仔裤,一身凹凸有致,使她秀美的身材愈发亭亭玉立,一张清秀的脸,再配上时尚的短发,更显得楚楚动人。

我们来到一家清真餐厅,我说,小娜,我来白马河已经二十多天了,每次吃饭都是你请我,今天我请你一次,你可不要为我省钱哟!贾米娜说,我会给你一次表现的机会,让你好好地请我一次的。这家餐厅是我们镇上最好的清真餐厅,有几个招牌菜我点给你。她点了黑胡椒牛柳、葱爆羊肉、清炒芦笋、松仁玉米和一个叫荷塘月色的汤。两个人,四菜一汤,放满了一桌子。她不停地给我夹菜,喜欢聆听我讲西安的一些话题。她问我说,你们西安的回民街都有些什么好吃的?我告诉她,有牛羊肉泡馍、粉汤羊血、甑糕、烤羊肉、粉蒸羊肉、酸汤水饺、灌汤包子等,你如果去西安回民街,光看都看不过来,更别说吃了!她说,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西安呢。我说,等你嫁给我了,不就去西安了?她羞红了脸。

“你这次回去,什么时候再来白马河?”她问我。

“我会很快过来看你的。”我说。

“你看你自己说得都那么不自信,还能安慰我吗?”

我默然了,因为工作关系,我常常也身不由己。

贾米娜黯然神伤,眼里泛着泪花,强忍着转过头去,看着玻璃窗外纷乱的街道。街道上人流熙熙攘攘,每个人都按自己的轨迹忙碌着。

一场高高兴兴的饭局,在一种离别的哀愁中结束了。

周一,我们给最后一个,也是最近的一个瞭望塔去安装了设备,自此安装全部结束。组网成功后,我把测试结果向厂里做了汇报,厂里让我尽快做完人员培训,做好收尾工作后尽早返回,又有新任务。

接下来两天,我给全体干警进行了集群对讲机使用知识的培训。培训完了,贾米娜告诉我,听课的干警对我的讲课评价很高,说我不愧为专家,年纪轻轻,知识渊博,她说她打心眼里为我骄傲。

我计划第二天离开白马河,下午去和秦所长道别,他说,按照合同,整个系统需要运行一个月以后,由他们的上级机关和我们厂开验收会,共同验收后,再按合同付款,我说没问题,按合同执行。

晚上,秦所长和几个负责人在镇上的四川菜馆请我吃饭,算是为我饯行。秦所长对我的工作态度和工作能力大加褒赞,说等下次我们厂的领导来了,要当面表扬我,为我请功。贾米娜因为是穆斯林,没有参加今晚的饭局,我们约好了晚上见面。

回到宾馆,我开始整理我的东西,一个月来,我已经以这里为家。忽然,手机响了,是贾米娜,她说她在宾馆门口等我。

我们沿着白马河边的河堤路往前走。我告诉贾米娜,我回去一个月后,会和我们厂的人一起来参加通信网络的验收,很快我们就会见面的。她听了后,心情好了很多,离别的伤感也减轻了好多。

到了白马河畔的亭子里,她眼泪汪汪地拉着我的手说,你回去可不要忘了我哦,我已经认定了这辈子和你在一起,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愿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你可别辜负了我。我听了她的表白,已是泪如雨下,我紧紧地抱住她,她啜泣着说,我舍不得让你走,但我又没有办法把你留下来,我害怕你这一走,我再也见不上你。你走了,就像从我的心里剜了一块肉一样,你走后那么长的日子,我都不知道怎么过。一个月来,我都习惯了有你的日子,没有你,天不再蓝了,水不再清了,这一条林荫路我再也不走了,我的漂亮衣服再也没人看了……她已经哭倒在我的怀里……

我们就这样相拥着,坐了很久很久……

月亮从树缝里透下哀怨的目光,斑驳的月影照在我们身上,我们俩坐在河堤的石凳上相偎相依着,觉得一分一秒都很珍贵,就像生离死别似的。

平静下来后,她问我,你怎么规划咱们以后的日子?

我说,我下次来了想正式拜访你们家,征得你家同意后,正式向你求婚,这是第一步。第二步,如果你同意,我们就结婚。第三步,婚后我想把你的工作,调到西安去,如果公安部门有难度,调到我们厂应该是没问题的,我们厂也有公安处,跟你的工作也对口。

她听了我的话,挂着泪珠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说,看来你是深思熟虑了的。

我点点头,她伸过嘴,在我的唇上亲了一下说,你过日子就像你工作一样,一板一眼,滴水不漏,每一步都有可行性,没有纰漏,想不成功都难!

我说,一旦把你调到了西安,下来的事情就看你了。

她问什么事情,我说你忘了《泰坦尼克号》里,杰克给露丝怎么说的?

她故意说,怎么说的?我忘了!

我模仿着电影里杰克的口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要活下去,生很多孩子,看着他们长大……”

这次把她逗笑了,她撒着娇,用两只手环着我的脖子,坐在我的腿上,满脸幸福地看着我说,你想要几个孩子?

我想了想说,七个吧,我给他们把名字都起好了,就叫哆哆、唻唻、咪咪、发发、嗦嗦、拉拉、西西。

她笑了,说,你想累死我呀!

我说,等我们的七个孩子都生齐了,你带他们搞个小合唱,你弹钢琴,让他们一人弹一个键,你多省劲呀!她笑得合不拢嘴……

我们聊东聊西,对我们的爱情和未来生活充满了憧憬。不知不觉夜已经很深了,我们只能依依不舍地分手。贾米娜说明天早上要送我去车站,我坚决否决了,我坚持要打的去车站,我说我最不愿看到的就是站台送别,那种伤感的气氛我受不了,我泪点低,我也不想看到贾米娜为离别而流泪。就说,咱们今晚就此告别吧,一个月后相见,有手机随时随地可以联系,就跟在跟前一样。贾米娜答应了我的请求,我把她送到她家门口,看着她进去我才离开。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起床,宾馆门口是一个出租车停放点,打车很方便,我下楼打的去了火车站。车站旅客不多,这是一个只有几分钟停靠时间的小站,所以旅客都是提前进站,在站台上等车。

一上站台,我正低头收拾行李,一抬头,你猜我看见谁了:是贾米娜。她正笑吟吟地站在我面前。笑容里有一种小女孩恶作剧成功后的骄傲。我问她没票怎么进的站,她指一指警服上的袖标说,你忘了我是警察?!她手里提着一个食品袋,说是给我买的车上吃的食物,另一个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说是给我买的珍珠奶茶。我顿时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车来了,我赶紧上了车。上车后,我从车窗里向她招了招手,她也向我挥了挥手,强挤出一丝笑容。

一声汽笛响起,列车慢慢开动了,她挥了挥手,转过身用双手捂住了眼睛,列车渐开渐远了,我心涌悲伤,泪迷双目,只看见一个梨花带雨的背影,茕茕孑立在远处的站台上……

十一

在列车上,一上午都没有贾米娜的电话和消息,我知道她和我一样心情特别不好。列车上手机信号也不好,人员嘈杂,说话不方便,我也没打电话给她。到了下午四点多,贾米娜的短信过来了,她说我走后,她从火车站出来,没有坐任何车,竟然走了十公里路回的家,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伤心欲绝的样子。她说她现在心情已经平静了好多,接受了热恋中的情侣不得不暂时分开的现实。我问她现在在干什么?她说,中午回家后,母亲让她吃饭她也没胃口吃,倒头睡了一觉,才醒来,感觉饿了,正在吃饭。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天天掐指算着时间,每减少一天,我们见面的日子就会接近一天。怕影响彼此的工作,我们平时尽可能用短信聊天,如果把那些日子的短信打印出来,恐怕会把打印机打爆的,太多了。

如果你要问我们都聊什么呢,其实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就是在这家长里短中,传递着深深的情意和对彼此的爱恋。记得鲁迅说过:“爱情如果是鲜花,那么生活就是它的土壤;土壤肥沃,鲜花才能艳丽;生活丰富多彩,爱情才能永远。”贾米娜生日的那天,我给她买了一个彩金钻戒,颜色非常好看。我说,我通过邮局寄给你吧,她说,我算了一下,再有十天咱们就见面了,我想让你亲手给我戴上!

1998630,我和设计所的田所长、销售处的项处长一行,从西安坐火车前往白马河自然保护区。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再加上中途转车,我们于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到达白马河。这中间一路上,我和贾米娜一直在短信中交流着行程。上午八点多,他告诉我,秦所长让她给我们三个人已经在宾馆安排好了食宿,让我们来了先休息。

上午九点,贾米娜发短信:有突发情况,我们全体人员正在集合,准备出发执行紧急任务,很抱歉!等不了你了!只能下午回来见!我们去的是林区,手机信号不好,如果不能及时回复,请谅解!

我们入住白马河宾馆,中午吃过饭,田所长和项处长都休息了。我一直守着手机,在等贾米娜她们执行任务回来的消息。我给她买的彩金钻戒就装在我的口袋里,我要一见面就给她戴上。

一点钟没有消息。

两点钟没有消息。

三点钟没有消息。

四点钟没有消息。

……

我心神不宁!一直等到五点钟,我实在等不急了!我想,指挥中心有电台,无线信号是通的,应当有反馈回来的消息。但是,公安工作有它的特殊性,有工作纪律,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几乎是冲进指挥中心的。

在指挥中心,我见到了同样是来参加验收会的梁厅长、白处长、杨科长和其它领导。他们和我打了招呼,神情显得很凝重。白处长说,今天是一场抓种毒、贩毒的收网行动,上级指令下达得比较突然,行动开展得很不顺利。刚才电台传回的消息,在追击一伙犯罪团伙成员时,有一辆警车坠崖出事了,有三位民警牺牲了,其中就有贾米娜……

我一下子瘫座在椅子上,天旋地转,虽然是大夏天,我却全身冷得打哆嗦,感觉天塌地陷、世界要灭亡了一样。我感觉身体的所有器官逐渐被掏空,灵魂正坠入一个黑暗无底的深渊中,无休止地坠落、坠落、坠落……始终坠不到底。我的胸腔被一个巨大的石块压住了,使我无法呼吸、无法言语,滚滚的泪水,像倾盆大雨一样流了下来……

泪水迷蒙间,我忆起了两个月前和贾米娜初次相见时她美丽端庄的模样;忆起了九寨沟月色中,贾米娜那温柔的眼神和多情的话语;忆起了我离开白马河的前夜,我们那些伤感的话语和生离死别般的拥抱;忆起了在白马河车站站台上离别时,贾米娜那茕茕孑立、梨花带雨的背影……

贾米娜,犹如大山里一朵娇艳的红杜鹃,静静地凋谢在这血色残阳里。回来吧,我亲爱的小娜,我要带你去美丽的福建,那里有湛蓝的大海、美丽的海滩,童话般的岛屿;我要带你去看咱们家乡的白马河,我答应你,去过一种放马、劈柴、种菜,“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日子。

我痛定思痛,痛何如哉。我突然觉得每天这忙忙碌碌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我的余生,没有了贾米娜的余生,生活将会是多么的无趣,人生将会是多么的黯淡无光,从此以后的岁月,我需要多少勇气和力量,才能继续走下去。

再见了,贾米娜;若有来世,我定不负相思……

为了弄清楚贾米娜牺牲时最后时刻的情况,我找到了贾米娜牺牲时的见证人,她的领导秦所长。秦所长给我还原了贾米娜牺牲时那悲壮的一刻。他说,这个案子的情况,我上次大概给你讲过,我们这一次展开的这个收网行动,就是抓捕以“阎老坎”为头子的黑社会组织成员。行动初期,由于通信畅通,围追堵截各方面协调配合得很好,整个行动的前期比较顺利,五个组共抓获犯罪分子14名。贾米娜的那个组在观音山,她们那个组已经完成了抓捕任务,正准备返回时,另一个组漏网的6名犯罪分子,骑三辆改装摩托车向观音山方向逃窜,改装摩托车速度可达每小时两百公里以上。贾米娜她们那辆警车由刘警官驾驶,郑警官在副驾驶位,贾米娜在后排座位,她们的车首先和犯罪分子遭遇,便紧紧地跟在了摩托车后面。随后,我的车也赶了过去,跟在她们车后。我们死死地咬住对方,持续追了二十多分钟,双方车速都比较高,中间差距不到一百米,在松树坪大长坡拐弯处,犯罪分子突然向我们的车前撒了一种叫“铁藜蒺”的东西,这种东西是一种铁做的阻车暗器,有三个空心的利刺,轮胎一旦碰上,会瞬间爆炸。刘警官所开的警车车速较高,躲闪不及,两个前轮胎先后中招爆炸,立刻失去了方向,从前面的悬崖上摔了下去,三位同志壮烈牺牲……

十二

三天后,我参加了贾米娜烈士的追悼会。我征得她家人的同意,把我给她买的生日礼物,那个彩金钻戒放进了她的骨灰盒里。

她爷爷和奶奶是一对饱经沧桑、慈祥善良的回族老人,父母就是我们印象中那种和蔼可亲的小学老师。奶奶拉着我的手说,尕娜让她炸油香时,她就猜出了孙女有心事,在我这次来白马河的前几天,她把她和我的事情,已经告诉了全家,她的父母都是有文化的人,同意了女儿的选择。本打算这次我来后,邀请我去她们家认门的,谁承想出了这么大的事,在万事顺意时,祸从天降,把所有的人从火热的夏季打入冰窖。她们一家人看我的眼神,和我看她们的眼神,都是满满的怜悯,我潸然泪下。

贾米娜牺牲后,我一直在关注着白马河流域的铲毒进程。我与秦所长已经从工作关系变成了类似于亲戚关系的好朋友。他告诉我,他们追铺的那六名犯罪分子,在他们手里逃脱后,他通过对讲机通知了五十公里外的木材检查站,六名犯罪分子全部被抓获,其中三人,正是团伙头目“徐老板、李老板、孙老板”。这些犯罪分子已经受到了法律的严厉制裁,有的被判处死刑,有的被判处有期徒刑。听到此消息,我心里有了些许安慰,我们可以告慰英灵:你们的血没有白流,是你们的牺牲挽救了多少吸毒者,换来了多少家庭的安宁。心里安慰之余,我又一次流下了伤心的泪水。

也许每个人都是寂寞的,只能孤独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茫然地看着青春之树慢慢地凋零。偶尔,有一个你心仪的人,蓦然闯入你的生活,你会费尽千辛万苦地去追逐,追不到,你终是寂寞的,说明它远到你所不及,只能含着眼泪怀念她的美好……

贾米娜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可是最后还是如雾般突然消散了,她的笑容,就成为我心中深深埋藏的一条湍急的河流,无法泅渡,那河流的声音,就成为我每日每夜绝望的歌唱。

当年她的一句话,时时在我耳边回响:“假如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也要像在一起一样,爱着对方……”这句话常常在寂静的夜里,反复在我耳边响起,令我无限惆怅,彻夜难眠……

失去贾米娜快二十年了,我除了工作以外,对感情生活已不再奢望。我生命里的温暖就那么多,我全部都给了你,但是你离开了我,你叫我以后怎么爱别人?

最近我感觉我的病加重了,我换上了当年贾米娜给我买的“耐克牌”运动服,这件衣服是情侣款,她也有一件,这件衣服就是和她最后离别的那几天所穿的。二十年来,这件衣服我从来没有洗过,因为上面曾经留有她的眼泪、抚摸、热吻与拥抱。我穿着它,仿佛贾米娜仍然依偎在我身边,我认为人生不过如此,生命中我能品尝到的爱情之果我已品尝过了,谁也代替不了贾米娜在我心里的位置,我会呵护着这一朵盛开在我心头的玫瑰花,直到我生命的尽头……

作者简介:泾河,男,本名赵忠虎,陕西咸阳彬州市人,生于1965年,1987年毕业于西安电子科技大学。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代表作有中篇小说《北山纪事》《北山往事》《丑牛》《是谁病了》《一根稻草》,散文《在那遥远的地方》《那年那月》《追忆新民镇老城》《风起云涌白吉镇》《二十年后访红楼》《风从故乡吹过》等,有多篇新闻稿件、散文、小说发表于各种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