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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 张

日期:2020-04-01 10:11

程多宝

1

朝阳,是我市下辖的一个县城。出发前,我要求随行关掉手机。毕竟,这次可是我带队下去的,按现下流行的说法,那是要担责的,说不定还要牵涉到终生制啥的。所以,多多少少自然少不了有些慌张。

要是不慌张,那才不正常呢。

我们此行7人,准备去朝阳县电视台当一次面试考官,那边招聘一个事业编岗位;当然,这个消息绝对是保密的。具体说来,该县电视台要自办一张报纸,内部准印证从省里申请下来了,眼下的照排岗位缺人。听谢台长说,这个县直单位事业编是个香饽饽,报名者如过江之鲫。

谢台长只要一坐上主席台,讲话时总要掺杂一连串成语,下面听众云里雾里,他的表情严谨依旧之际,内心里一点也不曾紧张。主席台他可是坐惯了,什么场合就是没有讲稿,也是一点不慌地出口成章,动辄客串上几个成语,信手拈来的顺溜,“别小看了成语,这可是扎啤里的冰块,文化底蕴不深,整不出那种爽劲。”

自打驾辕之后,谢台长添加冰块的频率更勤了。这次,谢台长微信私了我一下,后来又直拨手机,邀请我“组阁”考官组。毕竟我们是市委机关报,个顶个的一行7员悍将,名副其实的资深编辑骨干记者。如此阵容空降,还震不住场子?

我们单位坐落于市委大院最里面那幢楼。单位瘦小的停车场一开始有些胆怯,没承想后来靠上了市政府办公大楼之后,立马就不怎么慌张了。这事说怪也怪,还没等我琢磨个所以然,那边,被我私下点将的几位同行已经定点等候,微信定位都发进了群里。我刚绕道经过那幢气宇轩昂的办公大楼,没想到门口站立着一个中年模样的瘦高个男人,一脸俯视的范,一抹微笑盛开得没鼻子没脸。难道……想与我打个招呼,怎么可能?不由自主地,我有了些慌张,连忙疑惑地递上打招呼的眼光,却发现那人微笑的脸漫不经心地转了个方位,那道鹰眼一般的余光扫射过来一种寒冷,似乎我心里有个弯弯绕被他逮个正着。

莫非,让他逮到了什么?

八字还没一撇,再说这次我可是铁了心公事公办,天王老子也不含糊,慌张个啥?上车坐定,我心里直打着鼓,嘴上说是不慌张,可还是有些抖抖颤颤。有关注意事项刚一布置,倚靠我左手边座位上的时妙可,不经意间抛了个微笑,如平静水面划拉出一朵鱼花花,是很小很活跃的那种鲳鱼,这要是平时一不留神,哪个会注意?可是这次,这条鲳鱼冲我游来,再怎么着也不能装B

好在,我这个人还就是能装,心里越是慌张,脸上还真看不出来,职场上混,必须的。现在这些98后,也不顾场合,随时随地由着性子。哪有那么多的诗与远方?一出家门,处处江湖,还当真像歌中唱的“伸手就能碰到天……我就站在舞台中间”?我挤出了一丝不悦表情,当然只是给了左手方位微微一个侧脸,蜻蜓点水了那么一下,加上声音也是中等分贝,估计同车的另外几个人也没在意。当然了,时妙可举了举手机,那意思是说,等她这个语音微信完了,可不可以?

我知道她正坠入爱河,别看岁数还小,也不知私下里畅游过N条大江小河啦,不讲阅人无数,也是久经风月。唉,这代沟,有点深不可测。

这次,时妙可微笑得有些伪装:放心吧,霍大主任,我出的题目,别说闺蜜了,男朋友都不会告诉。

“哈哈,到底是哪一任男盆友?”有人起哄了。

时妙可呢,干脆由着这一车子的爆笑,还因势利导着。那对桃花眼刚一盛开,还没有看清花蕊呢,立马谢了。

我咳嗽了一声,车子这才一声不吭地开步。也就是七八十华里,高速上顶多个把小时。我要求大家关掉手机,一方面出于保密,另一方面也想让脑子静一静。毕竟这是我第一次下县担任主考官,谢台长如此给脸,多少得还一个面子。

只是我自己却不能以身作则,手机却一直开着,虽说设置静音,那也算州官放火嘛。下了高速,快要抵近朝阳县城,我顺眼一看,妈呀,居然十几个未接电话,这其中除了一个是我年近八旬的老父亲,剩下的都是同一个陌生号码。

我有点慌张了。一看来电显示,是个本地号码,再加上我的手机上也有设置,这个不像是什么广告促销,有什么要紧的事么?这人是谁?还这么死缠烂打?一个电话追过去,没想到父亲这次还是少有的埋怨。父亲早就退休赋闲,平时两耳不问窗外事,一心只读养生经,我们父子之间的电话,属于他主动拨出的,一年下来能数得清,基本上我每星期问候一两次,虽说却让他有些讨嫌。

父亲说,你不记得了?孟老师找你好半天了,你……搞什么把戏?

哪个孟老师?直到与此人几个短信过后,我这才想起来,原来我的手机通讯录里存过他的姓名。没想到这次,孟道德临时换了手机号找上门来。应该说,这次的联系算是久违的,早年的孟道德带过我几年小学语文,我的写作水平当时在全班出类拔萃,经常能博得他范读之余的一丝微笑,虽说父亲在相当长时间内不大认可我的写作水平,但我一直执拗前行,后来考大学填的就是文学与新闻传播专业志愿,要不然我也做不到夏渡日报要闻版主任。这可是市委机关报社,几百万人口的一个大市,如此重要的采编岗位哪个没两把刷子?要不然,谢台长也不会大老远地请我带一拨人过去。据说,他们县委常委会几个月前壮士断腕,决定成立新媒体中心,整合全县所有新闻资源,报纸电视网络等全都归口,由电视台统一管理。这么一来,谢台长码头增容扩面几倍,虽说县级报纸只是在省里办了个内部准印证,全县部委办局系统及乡镇范围来个内部赠阅,但如何提高办报质量,谢台长不能不考虑,几个月前他们着手公开招聘采编岗位。经过层层淘汰,现在只剩下最后三人;接下来的采编业务考核与面试,算是最后一关。

孟道德的电话,就是冲这来的。

孟道德的儿子孟挺,据说性格逆反。孟道德一开始也想在写作方面培养他,可这小子报考大学时义无反顾地填了土木工程专业。这样一个专业,怎么想起来报考县报照排岗位?这里要的是电脑照排码字,又不是码砖头水泥板。孟道德的短信有点长话短说,如果要是他会玩微信的话,肯定会来一段语音留言了。他飞快地点出了孩子的几个身体特征,最后以“有情后感”四个字草草收场。

有了这几个特征,按理说很好对号入座,毕竟进入招聘复试的只有三人,其中一个还是个女的,既然孟道德费心找上门来,连我老父亲都发了狠话,怎么说也得给个面子。

可是……谢台长那边,是不是有了意向性安排?心里的那份慌张如风中的荒草乱舞,想想也不便再问,届时只能见机行事了。

下车时,我这才关掉手机,时妙可朝我扬了扬眼角,似乎微笑之间想说点啥。我只得化被动为主动,抢先一步定了调子:不能马虎,确保万无一失。

霍大主任,放心就是。眼前的那两朵桃花一开一合,瞬间抹平了我的一丝慌张。一转身,时妙可细细的大长腿叉得很高,引领着我们一行鱼贯而入。

2

远远望去,一个县城电视大楼,比我们市级电视台的身子骨还要虚胖,准确地说还要硬朗。大楼门口挂着“人才考试中心”的牌子,出的是借船下海借壳下蛋的招,有点像是一幢房子多家合署办公的架式。几个迎接的县台领导早就站在门口,听介绍,县纪委与人社局的有关同志在会议室恭候多时了。

哦,原来谢台长这次请我组团,多少有些知恩图报。他早年在县里当宣传科长时,许多外宣稿件都在我的版子上落脚,每年的宣传任务考核,我跑前跑后为他下了N趟深水,甚至还亲临县里乡镇一线补充采访后亲自捉刀,好在我的文笔多亏了孟道德老师当年的教导。

负责监考的几个部门同志作了几项要求之后,谢台长这才过来见了我们一面,几句话里蹦出了好几只冰块,恰到好处的口吻,还附加了几个无声微笑。三个待机考生一一进屋,中间的那个弓着身子哈着个腰,不用猜就是孟挺,虽说好多年前我见过这个孩子,没想到现在个子窜得几乎脱了形,要是没有孟道德那几个提醒,现在我说不定难以捉摸得准。按照考核要求,三名考生在试卷上不准留有姓名只能写下序号,甚至连上机作业的电脑也要进行抽签。

我用余光瞄了下,孟挺之外的那两个,一个叫汪显军,一个叫董婷婷。

董婷婷自然是那个女考生无疑。这位女考生一抬头,递过来一个浅浅的微笑。我心里一惊,那种慌张突然有了。难道,自己与这人有过交集?我侧过身,余光里看到身后的时妙可红了脸……这倒是怎么啦,我与时妙可八字也没一撇?莫非是哪次饭局上,赶巧了与这个董婷婷撞衫了?可是,真没有呢。

慌张之余,我连忙有了镇定,余光里看到了孟挺坐在2号机位。我的眼光扫描了好一会儿,时妙可这才有了感应,她看到了我有意无意间往2号机位的那个方向,眼睛稍微漂移了一会。时妙可那是个人精,一点就透。毕竟,这回我是主考官,副主考官是县人社局一位同志,面子场上的事,得做成像模像样。面对我的暗示,时妙可却一点也没领情。唉,这些个丫头片子,在办公室也敢与领导打情骂俏,一听说有了好处,削尖了脑袋钻,单是那种表达某种暧昧之意的5.20元和13.14元的私包,就分别给我塞了几个不说,哪回不搭上了眨眼表情?这次下县里当考官,其实她哪里具备这种资格?我喊她来,个把小时绕一圈,捞一笔不菲的补贴外块,这样的好事上哪找去?但是……你也不能一到关键时刻犯浑呀,难怪男朋友挑三捡四的一大堆,到现在还是个齐天大剩?

进入考场,手机要求关机后统一上交,一只只分别装进信封写上姓名,再统一存放于两只篮子里。那两只篮子放在桌子上,如同公示似的,考生一只,考官另一只。考场内要求严格,宣读的纪律就是好长一大串。上机作业开始了,规定时间100分钟,题目就是排版两张报纸版面。说心里话,如果没在报社实习过,这就是一项艰巨任务。隔行如隔山,即使土木工程专业图纸设计得再科学,新闻学这一潭水深着呢,特别是县委机关报要求更为苛刻,单是一版,字体字号位置,题图压图配图,这一切都要取决于出席活动的职位而定,哪怕一个小细节也不能马虎……每周,上级新闻阅评通报下来,出了点细微差错,处理结果真让人麻头。

考虑到以后,也是为了预防当下,比如说避嫌或是回避类,我特地站在董婷婷身后。2号机位孟挺那里,我指定时妙可监督。按理说,考生现场作业时,考官不需要站到他们身后监督,其实也没什么监督,大家在规定时间内各忙各的,考核要求上写得清楚,一切都是自己独立完成。

半小时过去,我发现董婷婷卷面上表现平平,一看就没有新闻基础,几个常识性错误摆在那里。明白着是只备胎么?心里的那份慌张有了些释然,她只能算是好歹比那些第一关就刷掉的背景墙们强那么一点点。我纳闷了,这种水准怎能进入复试阶段,凭颜值还是啥的?我侧眼看了下董婷婷,发觉蛮上镜的,要是有那么点音质音准,将来报考电视台主播倒是有基础。

可是,这次招聘的是照排岗位。

董婷婷愣神着,一双睁得辽阔的眼睛扫过来,含情脉脉中有点乞求,虽说没有微笑,可比微笑还有磁场,似乎暗送着一种暗示。真他妈的人小鬼大,什么都敢呢。我连忙踏过她的辽阔,迎面却撞上时妙可的眼光。别再微笑了,好不好?再这样下去,弄不好我都慌张得失控了。我只好移步过去,时妙可挺会来事,她慢慢踱了过来,与我换了位置。我扫过去一眼,发现孟挺制作的版块说行也行,要是说出彩那也难说。不管怎么说,这么一比对,董婷婷那就是白给。

哈,我有啥好慌张的呢?看来,孟挺的对手少了一个。

这类考试,要求必须达到三人以上,要么就不能开考。既然这样,孟挺的对手,实际上只剩下汪显军了。

3

上机开考之前,负责监考的同志提了若干要求,也通报了三人之前的笔试情况。笔试分数相差无几,按成绩顺序排位,孟挺处于第三位,第一位是董婷婷。

如此排序,我有了些慌张,余光里瞄了一眼汪显军的制作水平,感觉他与孟挺不相上下,如果加上以前的笔试分数,孟挺要想在上机作业这一环节来个绝地反击,必须要在另一个版子上有所创意。除了这次规定的要闻一版制作之外,对于另一个摄影版块的排版,孟挺必须来点绝活。

毕竟,评分标准大致定了框子,因为先前笔试落后了分数,虽说相差不大,但要想触底反弹式地来个逆袭,那必须剑走偏锋,否则我们这7个评委,别说事先我没斡旋,就是有了默契,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能轻易给谁“枪口抬高一寸”……

孟挺像是遇到了难处。这是出题的时妙可在这里故意埋设的一颗雷,说不定还是连环雷子母雷,犹如当年抗战时的地雷战,八路军对付日本鬼子使过的招数。有点儿类似陷阱,时妙可时不时地就曾给我来过几个,有时候我被她牵着鼻子搞得神魂颠倒,就像眼巴巴地望着枝头熟透的果子,蹦不几蹦手指肚子都快摸到了,可就是采摘不了;当我累得精疲力竭之时,一阵风过,那只举着果子的枝头,却又朝我欠了欠身子。

也许,那阵风就是时妙可挥舞过来的。

孟挺似乎犹豫着,余光里感应我挪步身后,肯定也扫到了时妙可站到了董婷婷那里。孟挺手里的鼠标停滞了一会,有些犹豫不决,潜意识里等着我的提醒。这就等于做选择题,面对十字路口时等着我的指令,那就不会迷路。

毕竟,我是主考官。挂在胸前的牌子,制作得相当有范,而且,孟道德肯定给儿子剧透过了。

我只得以膝盖轻轻抵了抵他的腰杆,这就等于是暗示。这样的一个角度,我注意到了,监控在这间屋子里毕竟还有死角,只要我不能出现任何的语言提示及手上动作,就不会有什么把柄。本来,图页制作上面,许多题带有选择性,有时就是个简单的非AB之类。这方面,孟挺这次还真有点心有灵犀,我的几处提醒几乎不露一丝声色,完全是水下作业,几乎破解了时妙可的那点鬼心思。我的余光往前面拐了一下,无意中居然看到时妙可与董婷婷的身子也贴得很近,似乎眼神还对碰了一下。这个鬼丫头,难道也想心慈手软放她一马?哈哈,这不是白给么?等一会点评试卷时,我估计坐在我一侧的时妙可肯定会露出心有不甘的微笑,说不定还有一丝丝苦涩。得了,等回单位我再娓娓道来,好吗?

委屈了,sorry!毕竟,你还嫩了点。要说慌张,最后得你慌张才是。你可是我的手下,大是大非面前,你不慌张谁慌张呢?

时妙可的确很嫩,不论是脸庞还是此时暴露无疑的大腿,绝对吹弹可破的那种,有时让人心生着蠢蠢欲动。时妙可进入我们报社不过年把时间,印象里一到夏天就衣着暴露,有时短裙都短得不能再短了,露出两截长腿儿白得晃眼,似乎轻轻一掐都流汁水。不过,直到现在,我还没有享受掐过一回的机遇,尽管梦里慌张地不止一次地摸得她一脸的微笑,有时还有了哼哼之声。

一大早出来,好几个小时了,除了车上,时妙可与我只说过几句话,剩下的都是眼神之间演着哑剧。哈,过一会儿打分,你那点小花样,还不被我这个老蛐蛐一一识破?

三位考生的试卷,人手两张,排出的报纸版面大样,经彩色打印机推出来后,由考生送到我们7个考官面前。按照要求,他们没有标出姓名,只有123号。而此时,我心里惦记的只有2号,孟挺的那两张大样。

评判考卷时,考生在隔壁回避,按要求谢台长必须坐在我们对面,当然还有负责监考的几位工作人员,他们各司其职,只不过这种纯业务的考官则由我们担任。我们是市里的上级新闻业务单位,他们以后出报还要经过我们每天的网上审核,这也是我们多年合作的基础。

4

按照要求,每人的两张试卷由7位考官分别打分,去掉两个最高分与两个最低分,以中间的三个分数的平均值计入每人的业务考核分数,准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当然,这些都是套路,最后由我们7名考官一一签名,我这个主考官与负责监考的同志还要在另一张表格上再次签名。

看出来了,我的一些创意或者说是面授机宜,孟挺算是深刻领会了。大家照排的是党报,要闻一版是报纸的脸面,要求自然严厉得有些苛刻,除了一些稿件的位置有些出入之外,三人之间应该甩不了多少分数。然而到了那张摄影版大样上,差距则是显而易见。虽说考官分别打分,但是哪个版子的质量与档次,明白人一看就知道大概。余光里我发现了,孟挺的那张创意几乎得到了考官们的首肯,这个不用我打招呼或者是用眼神交待,大家心照不宣。只是没想到时妙可却提出了不同意见。她认为3号董婷婷的两个版面应该得高分,某些地方的创意甚至要甩另外两张版面几条大街。

奇了怪了?我仰起脸来,眼帘里的时妙可撑开了两树桃花,都有些咄咄逼人了。添乱了不是?我只得亲自出面调停,按理说这也有悖于临上车时的初衷,但遇上一个不靠谱的队友,除了怨自己带错了人,还能怨谁?

时妙可挪过身子,给了我一个侧脸。侧脸就侧脸吧,有什么事情回单位说去,这可是考场,再说了还有人家朝阳县里的官员在场,一个个给我收敛些,别人为添堵自乱阵脚,搞得大家慌里慌张的,Ok

到了统分阶段,我的嘴巴突然张成了“0”型。那张得分最高的摄影版块试卷,居然是1号卷。怎么可能?那上面几处获得高分的地方,分明源自于我的创意,而且2号机位的孟挺还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亲自设计完成的。当时的1号汪显军却在墙角的那张电脑上作业,就算他举着望远镜,也不一定看到2号机位上这张考卷上面发生的事。我的手指有了些哆嗦,翻翻2号孟挺设计的那张摄影版,我的那些创意在那上面却没有一点点体现。怎么会这样?要不要叫回1号汪显军与2号孟挺,问问他们两个是不是填写序号时,故意同步制造了这个事先设计好的“错误”?还是在交卷之前达成了“默契”,在我们眼皮底下来了个掉包?

犹豫之间,负责统分的报上了分数。刚才,我还在疑惑呢,这边的几个早就在计算器上按出了一片响声。

作为主考官,我在这三份成绩单上签字时,明显没了精气神。这样的局面,除了古戏台上出演过的狸猫换太子似的调包计,还有哪种可能?

按照事先公布的程序,作为主考官,我要当面向三位考生一一通报上机作业的分数。我们的考官人员组成,始终要对考生严格保密,他们并不知道我们一丁点信息,甚至连我们一开始想以电视台作为背景墙拍张初当考官的工作照片,谢台长都婉言谢绝。不仅不让拍照,甚至要求不要网传,更不要发圈发群。

给选手报分程序是背靠背进行的,第二个进来的是孟挺,我正捉摸呢,孟挺却破天荒地来了个微笑。似乎这一切云淡风轻,他倒属于“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那种。于是,我也不便过问是否调包的事情,这些并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人生的关键时候只有那么几步,这样的一步你都走岔了,只能后果自负。

但是,即使孟挺写错了序号,那么汪显军怎么也将错就错?这一切明摆着,分别是他们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式的“串号”,或者说这样的调包,从他们一进考场之时,就已经算计好了。

公布成绩时,尽管慌张如一个玩皮的小虫子在心里爬着,但我还是有意保持微笑。孟挺啊,你这小子,你不知道你父亲的用心良苦?事实上我做到了该做的,只是这小子怎么能这样?现在可是演砸了,最终结果却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突出重围的的只能是汪显军。

悄悄地,我的眼神向谢台长投射过去。谢台长的微笑还是那般的迷人:霍兄,你们是我们请来的专家,全市纸媒口子上的权威,一切程序合规合法,县纪委与人社局现场监督。既然走的都是规范程序,一切按这个来,该谁是谁。

一转身,虽说我心有些失落,但我也无话可说。怨谁呢,我的老师孟道德,都什么时候了,今天早晨才想起来给我打电话,早干什么去了?要是按要求今天一大早我就关机了,你难道还要闯到考场截持我当人质不成?

5

我不知道该如何与孟老师说这个事了。

手机捏在手上,一直想不出该说什么。我想克制,但心里一直慌张得不停。幸好,老父亲那里也没再追问。过了几天,孟道德登门造访。听了我的介绍,当年的这位孟老师一个劲儿地搓着手,那是他制止发怒的一种习惯动作,印象里我上小学那会,一旦我的作文不大理想,这个动作就经常表现在他的一双手上。

能不能向上级反映一下,比如说复查,查卷子?这是那天,孟道德最终憋出的一句话。看来,他真的没招了,我也跟在后面没招了。

能说啥呢。看着老师佝偻着身子远去的背影,我差点陪他流了一地的泪。孟挺怎么这么不懂事?多好的机遇,一进来就能入编,虽说事业编不是公务员,好歹也算落个窝,即使专业不对口,将来骑马找马那还不是从容多了?这孩子怎么一点也不理解做长辈的心思?估计是回到家里,孟道德又来了电话,这一回,他的口气很低沉,有点像是气糊涂了。

这时,我才知道,这场调包计是孟挺自导自演。孟挺甚至剧透给了他老子:县电视台这个岗位,他压根就不想去,之所以报名,就是准备好了当只备胎,“不满三人报名,就不开考;他们就是招了我,我也干不长。”

那他为什么要报名?还花了那么些精力,费了些报名费与买资料等票票?我对着手机,想要问出对方的理由。

“他懒得说,要我老不管少事,唉。”孟道德的电话说挂就挂了,我猜想他一定是气得不行了,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让汪显军这小子捡了个大便宜。

我一直想着,如何找个机会安抚一下我的老师。我的老父亲为这个事,也破例给我打过几个电话,没讲出两句话,声音都是抖得不行的那种情况。我只好安慰父亲,说这事放在谁的身上都窝气,儿大不由爷,可这帮愣头青,他们知道个啥,社会这趟水深着呢,哪能由着他们一眼看穿看透?

这下麻头了,这份慌张可不仅是我一个,还涉及到我的父亲与我的老师,一,两家人都陷进去了。这份心情一直矛盾着,让人几经纠结,实在找不出好的出处。当时我们去朝阳主考时还是初秋,一晃两个多月说没就没了,办公室门前时不时地飘落起几片枯黄的树叶,有几次下班路上,我看见行走的时妙可把玩着手里的落叶故作深沉,有时迎面撞见了,往常的那种微笑也失踪了。自打上次从朝阳回来,后来的几次行动,甚至考官补助比那次还要涨价,当着我的面,时妙可都没有了以前的兴趣。

真不知道出了什么幺蛾子?她这个岁数,总不至于有了慌张吧?

只好,继续懒得睬她;也许,晾她一阵就服帖了。我甚至发现以前她对我的一些暗示,多少带着一些觊觎的企图。现在,她是不是瞄上了更大的鱼儿?管她呢,眼下我要做的就是寻觅机会,如何给老父亲一个说法,给老师一个交待。

真的没有等上多久,我的这份企盼,被孟道德的一个电话击得粉碎,而且这回他的语气是极其愉快的。怎么会呢?谁也想不到,孟挺这小子这回自己居然捣鼓上位了。孟老师说,他这次就是叫了一辆车进城,请我们一家去朝阳吃喜酒。

原来,孟挺考上了县住建委,实打实的事业编制,与他的专业对口得严丝合缝,说不定将来还能大展鸿图啥的。这小子,运气真好哈。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总习惯以自己的喜好左右孩子的未来,其实呢?

“我哪知道,汪显军有个叔叔,这回从市里下派到朝阳县住建委……哈哈!”孟道德的话音,任性地在我家客厅里盘旋着。不由地,我点了度娘,朝阳县住建委网站,刚刚更新的一则图片新闻上,前往建筑工地与农民工握手的那个瘦高个微笑的眼神里,透出鹰眼一般的目光扫视过来,让我一阵慌张……

“好事多磨,恭喜恭喜!”我的老父亲连忙地答应了孟道德的邀请。

6

一路上,老父亲在我面前第一次说起了孟道德。

我这才知道,在父亲面前,我当年那些所谓的作文范文,简直不值一提。“那时候,你还小,孟老师为什么在班上老是范读你的作文?”

原来,孟道德老婆当年在父亲的那个纺织厂上班。挡车女工的活太重了,顾头顾不了尾的那种,累死累活拿不了几个钱,偏偏……她的身子骨瘦弱。听说,孟道德找了许多门路也没调动成功,因为我父亲是纺织厂长,他那里就是一道铁闸,天王老子不睬不说,还是个性子耿直的包公脸。后来,孟道德求情校长调了个班级,插队成了我的班主任。接下来,只好轮到父亲妥协了,勉强一个电话,说是人才引进,挡车女工调进了厂机关。

父亲成全了孟道德,孟道德助推着我的作文写作梦。“我的儿子,我心里还没数么?都是你妈妈惯着你,你那狗屁作文,只要孟道德一表扬,你妈妈就神头鬼脸。那时候,你上小学,还没个高考概念,反正高中一毕业顶职上班,再加上你妈妈身体一直不好。遵照医嘱,我只好听之任之……”

直到现在,我都是奔六的人了,父亲心里原来还存着一丝不甘。这份心情萦绕着,也影响着我们父子俩吃喜酒的心情。回来的路上,我准备问父亲几个为什么,不想,谢台长来了手机,说有了麻烦,就是那个女考生董婷婷,这次越级向市纪委实名举报了。

“她怎么会知道,你们这些评委的名字?”谢台长又追了一句,看样子他也有了慌张,“每次考官人选必须保密,专家库里也是随机抽的。”

我应承的时候,心里也有了慌张,谢台长的声音越发严峻,大半天里居然忘记了投放冰块,一个成语也没有:“这小丫头,把你们的名字一一说出来了。我们仔细核准过她的档案,应该没什么来头,怎么知道得这样详细?”

这一说,我想到了时妙可。后来的一次,也是在酒桌上,因为随口即兴的一个荤段子,时妙可一点没给我面子,说翻脸就翻脸,比脱裙子还快。

我纳闷了,想找个机会与时妙可说道说道,毕竟进入报社以来,她一直跟着我干,这么些年,我对她不薄,该给的给了,不该给的也想着找机会补偿,而且……到现在我连她的手都没摸过。想想……不亏么?

又一个双休日过后的上班,我算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时妙可居然辞职了,不仅是闪辞,而且还是裸辞。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是不是早就找好了下家?

电话追过去,半晌,她先挂了,过一会儿回复而来的是微信语音。现在的小鲜肉,真是一分钱也不想浪费的主。这次,她没有隐瞒,说董婷婷是她大学同学,“那天,也是到了朝阳,撞见了才认出来的,纯粹偶遇。”

要不是偶遇呢?我的汗毛竖起来了,那天的试卷,我全权委托她出题,甚至都没有过问,通盘交底。这时,我恍然大悟,想起了那天她轻脚踢了踢董婷婷时的表情,还有那个走神的眼眸,这一切,当时被我看出来了,只是我没有往更深处着想。

我得给时妙可留点面子。这事就这么吊着,让她心里觉得亏欠着我,关键时候,她就不再是一枚闲棋冷子啦。要不然,这7个考官董婷婷一个考生怎么一一知道?再说考官费我一分也没多拿,我一个主考官,与其他6人拿的一样多,这个机会况且还是我找来的,一分钱我也没有抽头。

“大学毕业这么多年了,她居然……还是个愤青。”时妙可顿了顿,这才说道:“霍大主任,如果您需要,我让她立马闭嘴。”

现在的青年人,我真OUT了,这个弯转得也太大了,一点铺垫也没有么?我还犹豫着,时妙可微笑的样子又仿佛回到从前:“以后,要是我那个新单位有了宣传任务,届时还要借用大主任一亩三分地。谁让我曾经是您的手下,这一辈子您都是我的前任领导,赖不掉的哟……”

我怎么答复呢。我感觉到,此时的时妙可,是不是她自己也觉得做得有点过了?不管怎么说,当手下的也不能做甫志高、王连举哈,就是做了余则成,神不知鬼不觉地吃里爬外,早晚都有露馅的时候,届时你怎么对得起曾经的同事?毕竟大家还在一座城市里,山不转水转。

只不过,她就是那样的人,只要做了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要是错了呢,她能立马认错,剧情反转地让人都跟不上趟。一时间,我捏着手机,只好听着她在那边叽哩呱拉。真不知道现在有些青年人,说话吃了枪子似的,遇上事火气还挺大。大钱挣不来,小事不想做。有好几个同事的孩子,大学毕业几年了,一直在家里窝着。

宁愿家里蹲,也不找事做。那么一个个正青春,真不知道怎么想的?可是等待她们的,又是怎样的一个结局?

此时,镜子里的我,几次想微笑一下放松放松,可一时还是免不了有些慌张。

作者简介:程多宝,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在《解放军文艺》《北京文学》《莽原》《飞天》《芒种》《青年作家》等40余家省以上纯文学刊物发表小说作品二百余万字,有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大字版》《鄂尔多斯·小说精选》《作家文摘》等转载;收入《北京文学短篇小说2016年选》《新中国70年微小说精选》等多种选本丛书。著有150万字长篇纪实《二野劲旅》(与人合作)一部,小说集《流水的营盘》等;曾获《解放军文艺》优秀作品双年奖、第三届延安文学奖、安徽省中短篇小说扶持工程双年奖、《啄木鸟》我最喜爱的年度佳作·小说组冠军等若干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