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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周明

日期:2020-04-01 10:07

少年周明

张兴海

马召周家

我正在倾心描述周明先生。当他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在我的笔下一个字一个词地闪现时,我只觉笔头子是灵动的,活泛的,也是沉重的,凝滞的。他虽然不是声名显赫的文学巨匠,不是以轰动的文学作品扬名于世,也不是以重要领导者的身份令人瞩目,但是在海峡两岸的中国文坛,在广大的文人圈、文化圈,这个活跃而又敏慧、干练而又厚道的编辑家、活动家、作家,却几乎尽人皆知。他的六十多年的文学生涯,其业绩、作为和作品,在当代中国文学史,甚至在我们的社会文化生活中,也具有独特的无可替代的意义。我决意写他,是因为熟悉他,自然也明白写他的意义。他是我交往多年的文友、乡友和(周至中学)校友,也是我尊敬的师长。我们有时开会碰面,他从京城探家回来也常常一起会聚,平素书信电话,来往频繁,我自以为对他比较了解。但一旦动笔,又常常裹足不前,陷入深度的困惑。我这才发现,自己未必知晓他生活的大量细节,也未必透彻理解他的作为和他的作品。自己毕竟身处基层,视野、学识和文字表现水平有限,怎么能描摹出他的真实的立体的形象呢?

没办法,周明先生,我在不断地惶惑,不断地思虑,不断地感奋中,执拗地要完成关于你的这部书稿了。

没有别出心裁,依照人物传记的惯例,我要首先告诉周明的故里身世,他生活成长的家族环境。

陕西省周至县境内,巍巍秦岭大山的北麓边缘,借着逶迤的坡势,居高临下地坐落着一座佛家寺院——涌泉寺。这是唐朝大中年间唐玄宗下令修建的皇家寺院,三面环山,绿树合围,清雅幽静。因为这个寺院的出名,所在的这个村子便以寺名为村名。周明的家就在涌泉村,而且离涌泉寺很近,出门向西南方向走几十米就到了。

在当地,提起周明的家族,人们会说一个流行的词语:“马召周家”。意思是马召地区的周家,说明周家是出名的大户。马召镇位于秦岭北麓的黑水峪口,也是贯通秦岭南北的傥骆道的出口,是秦岭山区和关中平原的连接枢纽。传说东汉著名的经学家马融年轻时在秦岭深山拜了一位名师,发奋苦学,自囿于仙游寺的一间石室,轰动一时。皇帝命朝臣在山口一个古老的村子召见马融,并给他封了官职,邑人倍感荣幸,便将这个召见之地称为“马召”。临近的仙游寺更是名闻遐迩,皇帝、官吏、香客、文士去那里进香、避暑、游览,常常在这必经之地逗留。加之这里是山区与平原的物资集散地,每年都要以庙会的形式进行物资交流,这里渐渐成了一处重镇。

涌泉村周家的祖脉,可以得知的,只能追溯到清朝康熙末年一位名叫“锡用”的先祖,他居住在陕西合阳,务农为生。第二代周云,因连年荒旱,举家逃难,肩挑盛着幼儿的箩筐,沿渭河向西,辗转到了马召镇,沿山口河谷而上,在水门沟口选址,结草楼,凿石洞,垦荒地,扎了立脚之地。后辈繁衍分支,辛劳谋生,基本都是在周至县境内。至周明的孙辈,已经第十代了。第三代、四代的先祖,在涌泉寺的下面,盖的瓦房非常讲究,木材全是一等松木,上有五脊六兽,下铺青石台阶,透花格子门,青石雕门墩,家业一派兴盛气象。第六代,周明的父辈,弟兄五人,除了老二在家务农,其余四人走出乡村,在县城和马召镇经营生意,开设店铺,兴办采木场,在马召镇正街还有红火的药材铺子。不光过上了大光景,在文化精神追求方面,门第中不乏杰出人物。第六代的老大周尚志是一位贤达士人,平日以“春露秋菊君子履,慎终追远圣人云”自励。他具有远见卓识,支持共产党地下革命,自己的家成了周至地下党的秘密活动据点,他暗暗将两个儿子周放、周博和两个侄子周康、周民送到延安。第七代共有堂兄弟十人,周明排行第八。他们多为国家公职人员,在京城、省城和地方担任各种领导职务,在当地算是比较显赫的门第了。

他们现在还珍藏着那个久远年代的牌匾砖雕,由此可以看出祖上的追求、品德、荣耀与家风。清朝道光二十五年,三世祖周玉金获得地方官吏依照皇帝旨意颁发的牌匾“治安庶庠”,是对他捐赠财物支持乡学的义举给予的褒奖。清道光二十七年,三世祖周玉成逝世三周年之际,地方士绅为他家门庭悬挂了牌匾“醇朴天成”,对他为人坦诚、朴实无华的品行给予赞扬,还有邑人联合赠送的“大德望”匾额一副。六世祖周尚志还亲笔写了楷书“厚德载福”,由技艺高超的技师镌刻在两块方砖上,再镶上门楼。就像祖训一样传下来的“文物”是清道光年间的一副板刻对联,上联是:“书勤读,田勤耕,凡属正经路勤步勤趋,毋堕先人盛业”;下联是:“父尽慈,子尽孝,有关人伦事尽心尽力,以为后世良模”。人伦事理,敬业有德,在具体作法上,读书育人是第一要务。重教督读,是本家族明令昭示的家风。他们有支持乡学的传统,周明的大伯父周尚志曾经支持中共周至县支部书记(秘密身份)张景文筹办马召公立小学,将一院房屋无偿提供给学校作为校舍,后来又和张景文筹办私立知行小学,捐稻田数十亩给学校,被推举为校董。

当然,重视对后人的教育,在中国的大家族中是普遍的现象,不过,在马召地区,由于周家家境的殷实,人丁的兴旺,出了一些炫目人物,就显得比较突出了。第六代中的周立志,1911年生,1933年毕业于南京金陵大学,曾任西北农学院讲师,民国陕西省政府农业技术专员,因病不幸早逝。解放前乡村读书的妇女极少,周家的第七代,却有四个闺女上了中学或者中专,解放后参加了工作。到了第八代第九代,周家已有二十多人具有博士、硕士和大学本科学历,在北京、上海、吉林、西安等大城市工作落户。显然,作为马召地区的大户,周家越来越显得名副其实了。

“娃娃演员”

在周家的家谱中,第六代的周持志,不是一个普通的乡村农民。他受到家庭和马召镇繁华街面的影响,很早就有经商意识。他和几位兄长商量,不到二十岁就在镇子的正街开了杂货店,在镇子东门外开了国药铺。他性情温和,待人谦恭,见人总是笑脸相迎。他人缘很好,喜欢接济穷苦的乡邻,在村子周围有“周善人”的美誉。他的妻子马瑞莲,自小在县城长大,父亲马庆林是著名外科医生,自己开诊所,日子倒也宽裕从容。她自幼受到了良好教养,明白事理而又争强好胜。她生了两个儿子:周明和周星。不幸的是,1944年,她三十五岁时,因严重的疾病而逝世。当时,周明十岁,周星三岁。继母黄玉兰是一位善良勤朴的家庭主妇,正是她的精心照料,周明和周星才有了愉快的成长环境。

周明的少年时期是什么情形呢?

周明在文坛出名以后,不少人以和他交往为荣幸。和周明见面以后又很惊诧:他哪里像个西北汉子呀。确实,他的相貌和性格,丝毫没有习见的西北汉子的威猛、雄迈和粗率,他的清秀、儒雅、练达,让人想起江南才俊的优雅风度。在我熟悉的陕西文学界,有些文友好奇地问我:“周明真是你们周至人吗?”

其实,周明小时候也是很普通的乡村孩子,和一般农村孩子一样淳朴、踏实、俏皮,甚至有点顽劣。他八岁在本村的知行小学就读,从学校到家里要经过一条小水渠,渠里的流水长年不断。他看见清清流水,就打了主意,和几个小伙伴把人家地里柿子树上还未完全成熟的柿子摘下来,在水渠的底部掏窝埋藏,在岸边做一个记号。过几天,柿子“暖”好了,他们再从那里挖出来,嘻嘻哈哈地饕餮一顿!村里有个他叫“婆”的老婆,房前的“五月鲜”桃子成熟了,为了防备孩子们偷吃,老人端了一个凳子坐在桃树旁边,整天看守。周明和小伙伴琢磨了法子,端着梯子从“婆”的背面上去,悄无声息地摘走了桃子。

知行小学是周至县地下党组织负责人张景文联合地方仁人志士创办的私立学校,以进步教育家陶行知先生的名字命名。学校就在秦岭北麓坡上的涌泉寺内。周明上学的教室,是涌泉寺的正殿,对面的山门也是教室,正殿与山门之间,两边是低矮的小瓦房,作为教师的宿舍。这些建筑围成一个小院,是学生们集合的地方。正殿台阶下,东西两边各有一个泉水汇集的窝池,汩汩涌冒而出的天然泉水,清澈透明,像大水缸一样,供学生们涮笔洗手。依自然的坡势而建的门外台阶,由一条条青石板铺就,虽然平整,但是面子太窄,上下须得格外小心。学生们哪里管这些,那些俏皮好动的男孩子总是在上面蹦蹦跳跳的。周明和他的几个亲密伙伴更有绝招。下雨时节,乡下的人们鞋上套着木屐,四个木腿子顶着一个木板子,当地人叫“泥屐”,趟水踩泥,倒也能对付。但是穿“泥屐”如同踩高跷,走路需要技巧,晃晃悠悠的身子弄不好就会跌倒。现在,面对这么陡峭的台阶,周明他们几个俏皮家伙不但要穿着“泥屐”走上去,他还提议单脚跳,看谁速度快,能拿第一名。身材消瘦的他占了轻捷的便宜,果然在惊险的比赛中名列前茅。

一个人幼年经历的环境,对于他的心理性情的影响,是潜在的,也是根植于内心的,渗透在血液里的。周明生长的环境,从文化资源来看,很独特的一点,就是家乡的历史名胜古迹仙游寺。仙游寺是隋代遗留的古刹,位于秦岭北麓的黑水峪口。这里四山环抱,一水中流,峰峦奇崛,甘泉飞瀑。不仅自然风光独异,而且完整保存了隋代唯一的法王塔。更重要是,这里是千古绝唱——《长恨歌》的诞生地,唐朝元和年间白居易在周至任县尉,在这里游览时来了诗兴趣,趁兴挥毫,一气呵成,就此诞生了脍炙人口的经典名篇。周明念书的知行小学就在涌泉寺内,涌泉寺也就在他的家门口附近,这个寺院是仙游寺的下院,两个寺院的内里之缘可想而知。对于周明来说,去仙游寺游玩,作为孩子的他,跟着大人逛和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但是,他又很茫然。他后来在一篇文章中说:“我一直引以为自豪的是,那样一首流传千古的史诗——《长恨歌》,诞生于我的家乡——陕西省周至县山清水秀、风光宜人的仙游寺。当时诗人白居易任周至县尉。我读小学时常去仙游寺玩耍,那古老寺庙的墙壁上,书写有《长恨歌》的全文,但斑斑驳驳模糊不清,只是断断续续,依稀可辨。”后来,语文课本中正好有《长恨歌》,他的阅读兴趣可想而知。真可谓一字一句,镌刻在心!如果说仙游寺和涌泉寺是他天命里的安排,不如说是他性情中对诗歌对文学的钟情被《长恨歌》的琴弦拨动了。自此,他对古典诗词和所有的文学作品有了浓厚兴趣,在班上以语文(当时叫“国文”)的优异成绩见长,喜欢写作文,课余常常阅读唐诗宋词和鲁迅、巴金的著作。

不仅是天时与地利的缘分,一个人的嗜好与兴趣,也会导致他自己命运的变化。周明小时候对于地方戏剧特别喜好,对陕西各地流行的秦腔戏看了几次就上瘾了。周至县是陕西有名的“戏窝子”,业余剧团、自乐班,到处都有,秦腔戏迷更多。那时候,有一个“猛进剧团”火遍关中,闫振俗、肖若兰等演员演出的剧目很受群众喜爱。这个剧团从西安来到周至县城,在东关露天剧场售票演出,得到消息,二十里外的马召镇的戏迷们就会赶去过一下戏瘾。周明自然也是满心欢喜,跟在大人后面一溜小跑,在剧场看肖若兰演出的《游龟山》和《三娘教子》,他看得入情入境,虽然并不能完全理解剧中人物的故事,却照样和台上的演员一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因而,在县城上了周至中学,学校要组建“周中剧团”,他就踊跃报名参加了。这时候,已经是解放后,到处是欢天喜地的景象,需要配合形势进行新政策的宣传,周至中学作为全县的最高学府,组建剧团不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剧团的领导和教练是景庆勋先生,他本来是英语教师,却能编、能演、能导,是戏剧行当的多面手。周中剧团在乡村各地演出小戏《斗地主》,受到上级重视表彰,学校要求他们继续办下去。令人吃惊的是,不到半年,周明就上台演出秦腔古典传统戏《走雪》了。他扮演的是小旦曹玉莲,第一主角,不仅要求唱功扎实,还要求台步动作有相当的功底。“这娃扮相好,声气也不差,就是脚下不飘,水袖也耍得不洒脱!”台下有人高声议论,景老师却说:“我看相当好!专业剧团的演员六七岁就开始练基本功,周明十五岁才学戏,硬胳膊硬腿的,男扮女装,背这么重的戏,能出帘子就很不错了!”他知道,老师在鼓励自己。毕竟演出是课余活动,成功与否,不是目的。但是,上台以后面对黑压压一片观众,看见他们全神贯注的面孔,你必须全身心地投入,必须一丝不苟,使出浑身解数,演好自己的角色,这一点,他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丝毫不能懈怠啊!后来排演大型秦腔剧《血泪仇》,他扮演的是孙女,扮演小孙子狗娃的是比他低两级的郝循一。“姐弟”二人虽然台词不多,但是出场很多,关乎剧情的悲喜和剧场气氛的调动。周明和郝循一在台上是动情的真哭,演到“手托孙女好悲伤”一段,台上哭,台下哭,剧场响起一片悲戚的抽泣声,甚至有人大放悲声。齐世鑫、袁瑞和、王正华、张登第、吴崇贵等同学也很努力地完成了自己的角色塑造。剧团又排演了大型秦腔剧《穷人恨》《保卫和平》。他在《穷人恨》中扮演穷人的女儿红香,红衣绿裤上缀满补丁,一出场就在一堆麦秸上跌了个跟头,表示这个穷苦孩子内心的痛苦。当演到黑老财在狗腿子的胁迫下,即将对红香进行蹂躏时,台下响起一片愤怒的吼声。一位妇女干部站起来高喊:“打死他!打死他……”显然,配合斗地主的群众运动,他们的演出非常成功。他们还排演了一些眉户剧,两辆皮轱辘车拉着剧团的全部演员和家当,有时候步行,有时候爬山,有时候过河,挨村挨镇地在城乡各地巡回演出,一时间火爆走红。他们在街上行走时,居然被群众认出,有人指着他们的背影说:呀,周中的娃娃演员!这个是演王仁厚的,那个是演红香的……

周明没有想到,“娃娃演员”的经历,关系到他日后上学与工作的方向道路的确立。

(长篇传记文学《记周明》连载之一)

作者简介:张兴海,1946年生,陕西渭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西安市作家协会理事。获第二届柳青文学奖,陕西作协第五届文学奖,西安市德艺双馨文艺家称号。著有长篇历史小说《圣哲老子》,长篇纪实文学《死囚车上的采访》,中短篇小说集《丢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