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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菜园(外四篇

日期:2020-04-01 10:04

母亲的菜园(外四篇)

高亚平

老宅在村南,建成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是一座坐南向北的三间大瓦房,且有一个小院。自父母搬入新家后,老宅一空就是十多年,空寂荒凉,成了树木、鸟雀的家园。父亲在世时,母亲还时不时地去老宅看一眼;父亲去世后,就连母亲也很少再去老宅。老宅闲置下来后,起先,母亲嫌院中空地闲着可惜,就在院里栽种了些树木,有玉兰、无花果、核桃、柿树等。由于雨水充足,不想,没几年的功夫,这些树木竟蓬蓬勃勃地长了起来,枝叶繁茂得如在院中堆积起了绿云,春夏走进院中,绿色直逼人的眼目,看上去倒是很舒服,但院中却几乎被浓阴遮蔽,显得很阴湿。由于树荫太浓,院中树下的地面上,极少有花草生长,倒是生出了绿苔。看着树木过于茂盛,母亲也曾请人修剪过几次,无奈树木生长太快,刚修剪过日子不长,便又疯长起来,母亲只好听之任之。但这终究不是办法,在经过一段时日思考之后,母亲终于痛下决心,决定全部砍伐去院中树木,改种蔬菜。

当年的冬天,母亲便央人砍倒了院中的树木,并刨出树根,重新整修了院子。斫去树木的院子,一下子变得豁亮起来,风也流动得更加畅快了,雨雪也痛痛快快地落到了院中。唯一让母亲心中不惬意的是,树木砍掉后,没有了鸟雀的叽喳,过去一天到晚,院中可是落满鸟声的。母亲觉得有点对不起鸟雀。

春天说来就来了,一夜东南风,一夜小雨,大地便变得朗润起来,树木就慢慢地吐出了嫩芽。春风也唤醒了母亲渴望种菜的那颗心。赶在雨水前,母亲找了一把锄头,用了两天时间,把院中的隙地用心地深翻了一遍,又用耙把翻出来的土坷垃捣碎,还整理了垄畦,一块菜地就算做好了。雨水这天,母亲给整理好的菜地撒上菜籽,栽种了菜苗,并施上足够的农家肥,浇透了水,母亲这才站在菜地边,望着菜地,擦了一把汗,嘴角浮出了笑意。转眼间就是初夏,一天,我回乡下看望母亲。到了家门口,却是铁将军把门。我以为母亲又到村中闲转去了,忙给她打电话,她说在老宅,并让我过去。我急忙赶过去,当推开院门的那一刻,我一下子惊呆了,院中已是一片葱茏。不大的菜地中,有碧绿的香菜、小青菜、蒜苗、大葱、韭菜,还有一两畦刚起身的黄瓜、西红柿苗。尤其惹眼的是,还有两株正开着花的油菜。那花黄灿灿的,明艳,繁盛,把整个院落都给照亮了。而花簇中,正有两只蜜蜂,嘤嗡着,采着蜜呢。那简直是一幅画。这么多年,我曾在全国多地看过油菜花,有陕南的,有婺源的,有四川的,还有甘肃的,那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气势汹涌如潮。宜与摄影,宜于图画。但我没想到,一株两株的油菜花,孤零零地站在菜地里,开在春风里,原来也是那么的好看。母亲见我看得有些发痴,笑眯眯地走近我,说:“这菜园咋样?还行吧?”我连连点头。自然,那次返回西安时,母亲是大包小包地给我带了很多她种的蔬菜。

接下来的日子里,只要我,或者妹妹回家,临走时母亲都会让我们带些蔬菜。青菜下来带青菜,黄瓜下来带黄瓜,辣椒下来带辣椒,反正母亲的菜园里有什么,我们返程的行囊里就会有什么,有时甚至是一颗南瓜,一把豆角,一兜西红柿。每当我们不愿带时,母亲总会说:“自家院中长的,图个新鲜,图个放心!”我们就愉快地带上了。我和两个妹妹都知道,那些蔬菜,尽管值不了几个钱,但那是母亲的一片心意。说来也奇怪,每当我吃着母亲种出来的蔬菜时,都觉出一种特别的香甜,也觉出一种无可言说的温暖。

几度春风,几度秋雨,不觉间,母亲在老宅种菜已有四五年了。母亲把老宅中的菜园侍弄好了,今年又不满足了,竟然在新宅的门口也开辟出两块小小的菜地来。作为一个庄稼人,她见不得土地荒着,哪怕是一小块毫不起眼的隙地。母亲今年已77岁,已到了晚境,她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只要她高兴,只要她身体好,譬如侍弄菜园、种菜。一个人活到这样的年纪,已经看明白了世事,已经活得通脱,没有什么能限制她了。

每年冰河还没有解冻,燕子还没有北归时,我便急切地盼望着春天快点到来。就像小时候期盼着早一天过年一样。我曾心急地到水边看过,谚语里不是说了,“五九六九,隔河看柳。”柳树该是最早能感知到春天气息的树木了。我还到少陵原上徜徉过,麦苗倒是绿的,土地似乎也松软了身体,但原畔的草还是枯的,并没有见“荣”起来。春像一个顽皮的孩子,不知悄悄地藏在哪里,我就是找不到。

落了一场小雨。春几乎就是伴随着这场小雨来的。在淅沥的小雨中,我看见柳树枝条上的芽蕾,一下子像睡醒的小姑娘似的,眨动起了眼睛;还穿出了绿色的裙装。柳树一瞬间漂亮起来了。我的心也瞬间敞亮起来了。“孟春之月……东风解冻,蛰虫始振苏。鱼上负冰,獭祭鱼,候雁北。”想起了《淮南子·时则训》上的话,便抬头望天,天空是灰蒙蒙的,并不见一只大雁飞过。只有一些风筝在天空飘,在微雨里飘,倒是给寂寞的天空添了些许风景,让人的心也驿动起来。

便想起了去年春天去汉中,去川、渝时的情景。是在勉县西部的境内吧,一大片一大片的油菜花连连缀缀,汪洋成了黄的海洋。蜜蜂在嘤嗡地飞。远山如黛,静静地耸立在钢蓝的天空下,有白云在天空缓缓地飘。心喜悦到了极点,便胡诌了一首诗:“轻云淡抹日色新,柔风微吹蝶翻飞。一地菜花何所似,花黄赛如狗头金。”当即用手机短信发给了朋友,朋友回信说,景色看着不错,就是诗太臭。我立时大笑。诌此诗只是志我心中之乐耳,何曾要真的作诗。

春在我的热切企盼中姗姗地来了。眼见着河边的柳树绿了,古寺中的玉兰开了,城墙下的迎春花也黄成了一片。连衣服也可以少穿了,人也轻便了许多。最高兴的是,可以不用拥被读书了。沏一杯茶,端一把小凳,放在阳台,在幽幽的茶香里,沐浴着和煦的阳光,沐浴着徐徐的杨柳风,读读古书,那是多惬意的事情呀。

只可惜,西安的春脖子太短了。眨眼间,便又是蝉儿鸣叫的夏天了。

残砖记

戊子年春,我与八、九好友同登白鹿原。是日,春风拂面,原畔阳光不到之处,虽仍有残雪,但已没有多少寒意。因去冬多降雪,地墒足,土地仍是湿的。麦苗倒意外的绿,大约是水肥充足的缘故吧。一片片的麦田接接连连,高低错落,望去若绿毯,阳光下泛滥出五颜六色的光芒。麦田中,已可见到野菜的影子,有勺勺菜、米蒿儿、麦瓶儿、荠菜,惜乎皆幼弱。想起长安三月三挖荠菜的旧俗,不觉浮想联翩。路边及坡坎上的草经去岁雨雪的浸润、杀伐,虽还是枯的,泛出白光,但根部已有了隐隐的绿意。谚云:五九六九,隔河看柳。时令虽已到六九,道旁的柳树仿佛羞涩的小姑娘,枝头只鼓起了黄米粒般的苞芽,更别说垂下万条绿绦啦。春的脚步仍迟疑着,拖泥带水地在这块古原上行进,慢吞吞的如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

登汉薄太后冢。见顶上有一对对男女学生谈恋爱,或相对而立,或席地而坐,或相拥相抱,皆一副亲密无间模样。想起一个月夜,我和友人来到此冢,望月挂中天,望原下明明灭灭的灯火,听着原上呼呼的风声,友人忽来一句:“你知道吗?平日,此冢多为附近大学里谈恋爱的学生所占领。”

“是吗?”我好奇地问。

“生前一个备受爱情冷落的女人,没想到千年之后,她的墓地竟然成了他人谈情说爱的场所,想想都让人觉得滑稽。”友人不顾我的问话,只自顾自地说着,接着,便是一声长长的感叹。

回想着友人的话,遥想着薄姬的命运,望着眼前的情景,我不觉莞尔。

我们便在冢顶闲聊、野望,蓦然发现冢北又有一大冢,询之,乃知为汉窦太后墓,遂趋之。至,登上冢顶,南望秦岭如屏,北望灞水若带,看骊山似骏马奔驰,一时有江山形胜之叹。

同行的张建君讲,此地是汉代的陵冢群,除薄、窦二太后冢外,还有汉文帝陵,可惜已湮没不可寻。此外,此处还有大量的陪葬墓,地下多有文物,历来都是盗墓贼活动猖獗的地方,前不久,就有盗墓贼掘开一墓,盗走不少珍贵文物,不料,在贩运出境期间,被海关人员缉获。说着,还要领我们到附近一块麦田去看盗洞。

临近有盗墓洞的麦田时,见旁边有一临时搭建的活动房,迫而近之,有狗訇然而叫,随之,房内走出一人,问之,乃市文物局考古人员。方知张君所言不虚。考古人员闻知来意,遂一同和我们前往。至,则知墓洞已被文物部门回填。但我们却意外地在麦田和附近的小路边捡到了许多汉代砖瓦的残片。这些砖瓦多有纹饰,虽历经千年风雨,至今观之,仍有一种拙朴美。我也捡了两方残砖,皆为不规则梯形状,其中一方上有绳纹,一方上有“回”字纹。有“回”字残砖者,上有一小坑。一朋友戏谑说,回家可以把此坑凿大,放一瓯水,养一蝌蚪。她虽为戏语,却启发了我。我想,何不把它做成砚台,再将背面磨光,镌刻上铭文,日日置于案头,既可作为清玩,又可用之临书,多好的事啊。

虽为秦人,知秦地多秦砖汉瓦,但多不及见。今得汉之两方残砖,遂宝之,并为之记。

秦淮河

秦淮河在我的想象之外。

去年天气最热的时候,去了一趟南京。晚间休息时,自然去了耳名已久的秦淮河。是听多了有关秦淮河的香艳故事呢?还是向往桃叶渡的浪漫爱情?抑或是有关夫子庙的传说?说不清。只知道,到南京不去秦淮河边看看,就像男人不解烟酒女人不解衣饰一样没有情趣。

秦淮河分外秦淮和内秦淮。外秦淮在城外,我们下飞机从机场往市内赶时已看到,它和长江相通。我们通常所提到的秦淮河,指的是内秦淮,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十里秦淮河。在已往有故事可发生的年月里,许多故事就是在这条河上发生的。不管是秦淮八艳的故事,还是晚明士人抗击阉党的故事。

我们是吃过晚饭去的,那时,天已擦黑,薄暮已如水面上的雾气,隐隐地逸出;街道两旁的霓虹灯也渐次亮了。而南京城依然燠热难耐,人稍微走走,即汗出如浆。但此地人似乎已适应了这里的气候,尽管天气奇热,街道上仍是人潮如涌,夫子庙地区尤甚,游人多如过江之鲫,大有古人所谓的摩肩接踵联袂成云挥汗成雨的情境。见此,我几乎萌生了退意。要不是当地朋友极力怂恿,说不定我已回房间享受清凉去了。

却不过朋友的好意,便硬着头皮去了。等到了秦淮河边,倒令我十二分地失望了。这里的一切早已俗艳得让人不堪。人声、市声的嘈杂倒在其次,关键是河面上灯光的光怪陆离,各种装饰物的过多过滥过俗,令人一下子没了兴趣,觉得秦淮河似乎成了一个娱乐场。多年前,我曾不止一次地读过朱自清、俞平伯先生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为他们笔下所描绘的寂然、迷离、幽静的秦淮河所倾倒。我还读过清人余怀的《板桥杂记》,尽管作者追忆记述的是曾经发生在这里的艳事趣闻、人物掌故,但其流露出的悲伤、兴亡之叹,对故国的留恋之情,还是时时让我感动。尤其是通过他的记述,让人对那班不俗的烟花女子的所作所为、人生遭际所击节,所叹惋。那时的秦淮河不仅是一幅画,就连画上的山水人物、歌楼舞榭,都让人觉得生动、可爱,有情韵。不像现在这样,河岸两边以及上空龙啊凤呀的各种霓虹灯,乱糟糟的,让人反胃。

船还是要坐的。坐的是有桨的木船,由一个四十多岁的船娘摇了,向秦淮河深处进发。一路上都是游船,导游小姐介绍景点时用电喇叭喧哗出的声浪,撞击得人耳根生疼。夜色倒是迷离了几分,好像有了些许昔日秦淮河上的味道。沿途的古迹景点很多,我都记不住,只记住了桃叶渡这个古渡口,且着意在这儿流连了一会儿。遥想当年,大书法家王献之面对一片茫茫野水,伫立秦淮河岸边,虔诚地等待他的爱妾,并吟出了那首“桃叶复桃叶,渡江无舟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的爱情诗,我不觉神往。斯人已矣,但他的流风余韵却如月夜里山间的梅花,让人不能忘怀,且愈品味、赏玩,愈摇曳多姿,暗香醉人。

南京盛产鸭子,此间许多小吃都和鸭子有关,其中以鸭血粉丝汤最负盛名,秦淮河岸边多有卖者。买两碗品尝了一下,果然好吃。不知当年的八艳以及复社的名士们也吃这种小吃吗?

春夜小记

春夜寂寂,静坐家中。一杯茶,一卷书,便作了神仙中人。

顷,读先师李正峰《峨嵋山记游》:“甲子年七月初三日,余偕子阳登临峨嵋之金顶。其时微雨霏霏,云山缥缈,楼台隐约,心神为之旷怡。俄而渐觉呼吸不畅,乃匆匆离去。自知凡夫俗子,难胜神仙之境。”不觉唏嘘。

忆先生在世日,因我耽于逸乐,荒疏学业。一日,于南郊一校舍和先生偶遇,先生特书《论语》“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句赠我。且于书后跋之曰:“余深感流光之无情,亚平学弟甚珍惜之。”二十多年前,先生于学堂教授我教学法,肄业后,我却未能承续其衣钵,唯整日东奔西走,做一些碌碌琐事,今年过五十,鬓间白发滋生,终一事无成,至今思之,殊觉惭愧惘然。

而先生弃我而去忽忽已十余年。既不能再睹先生之风采,亦不能再聆先生之教诲。见先生只能在梦里。忆之,心为之痛,亦为之憾。不觉泫然。

作者简介:高亚平,1964年出生,陕西长安人,现为西安晚报文艺部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安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1984年开始发表作品,已在国内数十家报刊发表散文、小说、诗歌200余万字,著有散文集《草木之间》《长安物语》《爱的四季》《静对落花》《谁识无弦琴》《时光背影》《岁月深处》及长篇小说《南山》、长篇纪实《鹰眼》。曾获首届中国报人散文奖、第二届汪曾祺散文奖、第八届冰心散文奖、第二届丝路散文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