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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谎 者

日期:2020-04-01 09:44

刘永涛

第一日

亚克背对着我,站在连队西北角的第二座沙丘上,向前面看去。狗日的你又看见了什么?我问。

亚克转过脸,恍惚而梦幻。我不是狗日的,我叫亚克。

好吧,亚克,快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每一座沙丘里都住着一个圆脑袋的鬼怪,长着三个脑袋,八只手。到了晚上,它们成群结队地从沙丘里出来,去敲皮牙家的门……

我愣了,突然觉得亚克的胡言乱语有点意思,这让我想起了离我不太遥远的童年。那时的我,每当夜里起风的时候都不免心惊肉跳,那风沙敲打玻璃的声音让我想起了凶残的狼,呲着长牙的野猪,各种听说过没听说过的可怕动物,当然还有噩梦般的鬼怪……

不错,亚克,接着说下去。我知道亚克的发现每一次都是从沙丘开始的。

那就说说马瞎子吧。亚克的脸突然涨得通红。

这一刻,我的心脏也骤然停止了跳动,我几乎不能呼吸。

马瞎子是昨天这个时候从这里走向沙漠深处的,他扛的是那把木柄油亮的三八式步枪,二毛哥,你是知道的,虽然他还有一把更好的双筒猎枪,但他只愿扛这个。让咱们连队所有人没想到的是,马瞎子这次是赴约,他知道沙漠深处有一群狼在等着他。马瞎子知道。

后来呢?我惊恐地注视着亚克越发恍惚的脸。

那十三只狼是从沙丘后突然冲向马瞎子的。在那只独眼母狼的率领下。咱们都知道,那只独眼母狼曾抓瞎了马瞎子的左眼,这也是马瞎子之所以叫马瞎子的缘由。当然,马瞎子也不含糊,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在另一次的较量中打瞎了那只母狼的右眼,他其实可以一枪让它毙命的,但马瞎子只打瞎它的右眼,否则的话,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亚克……我低声叫了一声,身体习惯性地开始发抖。

让马瞎子自己也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忘了带子弹。当他拉动枪栓时,他这才发现。马瞎子就是在这时笑了一下,他的笑估计没有人能明白是什么意思,或许这又是马瞎子对自我的一次挑战……

亚克!我惊叫起来。

最先冲向马瞎子的是一只年轻力壮的成年公狼,它足把别的狼落直了十几米远,包括那只独眼母狼。当那只公狼呲着眩目的白牙伸向马瞎子时,马瞎子的速度更快,他下嘴咬住了公狼的脖子。只听“咔嚓”一下,他便活生生地咬断了那只公狼的脖子。这还不算,他吮吸着那只公狼从脖颈处汩汩而出的热血……亚克越说语速越快。

我的眼泪流了出来,强烈的便意让我只能拼命加紧双腿。

马瞎子的举动震惊了所有的狼。它们做梦都没想到马瞎子会来这一手。它们来了个急刹车。二毛哥,你是知道的,两座沙丘间是平地,网状的平地,它们就是在平地上留下了三十六道深深的爪印,不,是三十四道。它们目瞪口呆地望着马瞎子,它们发现马瞎子沾血的牙齿在阳光下显得更凶残,还有马瞎子那只独眼里放射出来的光,二毛哥,我不说你也能猜到,那里的光能杀死世界上所有的东西,更不要说那区区十几头狼了。它们害怕了,真的怕了,最先逃跑的是那只独眼母狼,别的狼便紧随其后,并且它们逃跑时,都像狗一样是夹着尾巴的。当然,马瞎子也不是没有半点损失,那只被他咬断脖子的公狼,用锋利的爪子抓破了他衣服左边的袖子,你要是不信可以去看看,就是那件他最爱穿的已洗得发白的黄军装……

亚克向沙丘下走去。而我转身便掏出了自己的家伙。我在沙丘上冲出了一个深深的坑,我估计这泡尿足足有一公斤。

我长出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我已经看不到亚克了,好像他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似的。

亚克是护林员老张的儿子。不,这不准确,应该说,是骚狐狸的儿子。骚狐狸姓吕,全名叫什么,不知道。但我们全连队的人除了护林员老张,都在背地里叫她骚狐狸。最爱开玩笑的李副连长说,她不是骚狐狸是什么,大家也不看她姓什么,姓吕,也就是只长了两张嘴,上下各一张。我不懂,一个人怎么可能只长了两张嘴呢。

旁边的大人听懂了,涨红了脸的是那些长得五大三粗的婶子们。她们笑骂着说李副连长是个流氓,并过来把李副连长往麦草垛后面拖。她们边拖边说要看看李副连长是不是一个稀货。我看不见李副连长了,但麦草垛后面传来李副连长的讨饶声与求救声。没人会去救。没人怕李副连长,连我都不怕。

骚狐狸是怀着身孕嫁给老张的。也就是说,怀着身孕嫁到我们连队的。我们连队叫十九队,是全团最偏远的一个连队,除了一条土路遥遥通向外面的世界,四面都被延绵起伏的沙丘包围着。在那个年代,骚狐狸没有办法,只有嫁给十九队。

骚狐狸嫁给老张不到半年,便生下了亚克。但她不管亚克,全由老张料理。骚狐狸在家属队干活,但家属队的活也让她叫苦连天。她最终便什么也不干,只是在沙丘上望天。起风了,漫起的风沙打在她脸上,像一把把细小的刀子。骚狐狸便骂,接着便哭。

亚克不到两岁时,骚狐狸跟着团部一个做生意的人跑了。连队里的人便推开老张家的半地窝子安慰他。老张最终恢复了平静。他长长叹息了一声说,跑了就跑了吧,她从来就不是十九队的人哩。

亚克便只能跟着老张。老张对亚克还算不错,供吃供喝。但和亚克年龄相仿的孩子都不喜欢亚克,这不仅仅因为他是一个众所周知的野种,重要的是亚克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亚克曾对屁牙说,屁牙哥,你妈找你呢。屁牙虽然在孩子们面前称王称霸,但一听他妈的名字,便赶紧回家。屁牙的妈是连里最有名的火爆脾气,打起屁牙来,比谁家的男人打孩子都狠。但问题是屁牙的妈莫名其妙,她说,哪个鬼喊你回来的?

亚克几乎对所有的人都没有实话。亚克最经典的谎言便是,他说他是沙丘生出来的。他怕屁牙他们不信,还指着远处一座最高的沙丘说,你们看,就是那座最高的沙丘,它生下我,就起不来了,但它的肚子还是高高隆起的,好像要给我生个弟弟似的,但我知道它再生不出什么弟弟了,那其实是一个女人躺下的身体……

但没人信亚克的话,屁牙他们叫他骗子。亚克还在坚持:我不叫骗子,我只叫亚克……

屁牙他们哈哈大笑,他们从此再不理亚克了。亚克找不到朋友,他更加孤独。很多次,我看见他在沙丘上自己跟自己说话。

我是最近一年开始和亚克玩的。我比八岁的亚克大七岁,当然,我接触他是有目的的。说实话,我也承认亚克嘴巴里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话。但关于马瞎子的话除外。

两年前,十九队跑了一个犯人。十九队也叫劳改队,四合院里关了一百多号内地来的犯人。那个犯人身上背着三条命案,被判无期,趁着管教的疏忽,逃到沙漠深处去了。支队长没有办法,只好找连长和指导员商量,连长和指导员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好把马瞎子找来。马瞎子没有二话,便背上枪,带上水和干粮往沙漠深处去。支队长叫了四个精明强干的管教人员协助马瞎子,但被马瞎子拒绝了,他说,带上也是废物。支队长不再坚持,他知道那四个管教在沙漠里跟废物也差不多,沙漠里的凶险想想便让人不寒而栗,也只有让马瞎子单枪匹马的了。

十九队的人是亲眼看见马瞎子穿过远处那座沙丘不见的。整整五天过去了,没有马瞎子的任何身影。而这五天,马瞎子的干粮与水也该用尽了。关于那个逃犯的背景却开始在十九队流传,有人甚至开始担心马瞎子到底能不能对付了那个家伙。

到了第六天,十九队的孩子们便爬上了一座座沙丘,等待着马瞎子的身影。而在地里干活的大人,也会时不时放下手里的铁锨和锄头,望着我们。我应该是最大的孩子,我爬上的是亚克独坐的那座沙丘。别的孩子不愿和亚克在一个沙丘上,他们两个或者三个在沙丘顶上向更远的沙丘张望。亚克坐的那座沙丘确实不错,视野开阔,我得承认他是一个绝顶聪明的说谎者。

到了中午,沙丘上的沙粒已经炙热难忍,我和亚克只好铺上一层厚厚的红柳枝才能坐得下去。但我知道沙漠深处更是流火滚滚,如果马瞎子还活着,不出两个时辰便会烤成肉干。我突然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亚克就是在这时说话了:二毛哥,我看见马瞎子了,他找到了水源,正在豪饮哩,顺着嘴角流下的水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裳,并且还在往下流,咦,它们钻进沙丘里不见了……

我转过头看着亚克,不知他说得是真是假,但此刻,我宁愿相信他说得是真的,我不想让马瞎子就这么完蛋,一点也不想。

马瞎子又开始向东南方的沙丘上去了,他认为那个逃犯在那个方向哩,噢,对了,马瞎子此刻浑身都像个蒸笼似的,热气腾腾,那是他刚才喝水打湿了衣裳的缘故,二毛哥,你真的不用担心,马瞎子的皮有十三层哩,他是烤不干的……

我望着东南方的沙丘,但还是什么也望不到,我不免恼恨,逃犯跑了就跑了,跑到沙漠里也还是死路一条,马瞎子为什么要追。

亚克就是在我的恼恨中向沙丘下走去,他突然又扭过头来说,我估计马瞎子明天才能回来哩,今天是不会有什么希望了。

我不说话,我觉得马瞎子马上就会回来。

第二天黎明的时候,我又迫不及待地爬上了那座沙丘。而别的沙丘上也仍旧被屁牙他们占领。他们和我一样,伸长着脖子,望着如死般寂静的沙漠。

响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发出来的。那是从连队方向飘来的唯一的声音。那声音如砂纸摩擦木头般,我倾听了许久,才意识到那是马瞎子老婆的哭声。哭声里还有一种更压抑的低泣,如一滴滴渗出的水。那是另一个人的哭声。我当然知道那又是谁在哭。

亚克就是在我心乱如麻的时候,爬上了这座沙丘,他手里握着半个馒头,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但他只向沙漠深处望了一眼,手里的馒头便掉在了沙丘上:我看见马瞎子了,他已经抓住了那个逃犯,正向回走哩,估计黄昏的时候,他就会跨过这座沙丘……

我惊恐地望着亚克。亚克把掉在沙丘上的馒头拣起,细心地把上面沾有的沙粒拍落。那是半块在当时还算稀罕的白面馒头。亚克最终把馒头放在嘴里,我听到他嘴里发出“咯吱吱”的声音。那是沙粒和沙粒摩擦的声音。

吃完馒头的亚克又转身下了沙丘,好像他爬上沙丘的目的,就是为了吃完这半块白面馒头,就是为了显摆。我可以肯定亚克有近一个月没有吃过白面馒头了。

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沙丘上,我没有回去吃午饭,屁牙他们也没有,我们只是像一块木头般呆坐着。我们心里布满了强烈的不祥预感。没有大人喊我们回去,大人们只是围坐在马瞎子家的院子外,围坐着那益发令人揪心的哭声。

我们就是在绝望的边缘等来了黄昏。当然也等来了马瞎子。当马瞎子阔步向我们走来时,我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甚至忘了欢呼。欢呼声是三分钟后响起来的,大人们在我们的欢呼声中拼命向我们这边奔跑。

亚克说得没错。马瞎子爬上了我坐的这座沙丘,这是离连队最为捷径的沙丘。马瞎子越来越近,我激动得浑身发颤。这一刻,我清晰地记起我第一次见马瞎子的情景。当时我五岁。在我五岁的印象中,马瞎子的那只独眼里居住着一个魔鬼,他哈哈大笑时,远远近近的沙丘都在发抖。我当时便尿湿了裤子。

马瞎子爬上沙丘时,甚至没有向我看一眼,他眼里好像只有那沙丘下的灰色的连队。马瞎子的神情如常,只是脸上的皱纹里塞满了黄色的沙粒,而他掖下夹着的那个逃犯就像一具干尸,在微风中来回摇摆。

逃犯是当夜死的,他已经严重脱水,所有抢救最终无效。没有人真正在乎那个逃犯是活是死。他不过是马瞎子传奇经历的又一个道具。

当夜,我便找到了亚克。

我说,亚克,你是怎么知道马瞎子会把逃犯带回来的。你真能看见?

这是一个秘密。亚克的脸上又陷入了恍惚。

是的,这是一个秘密。我没有把亚克关于马瞎子的准确预言告诉给十九队的任何人。这已成了我的秘密,我舍不得,我只希望这个秘密随我而生,并随我而死。

第二日

天麻麻亮的时候,我又爬上了那座沙丘。我在等亚克。亚克说,他在黎明时会在沙丘上出现,你在那等我。亚克用“你”,而不是说“二毛哥”。亚克像抓住了我的什么把柄似的,有了摆谱的架式。

我只有服从,因为我心里怕得要死,我只有弄清马瞎子这一天的行踪,我才多少能踏实点。我等了好一会,亚克也没有出现。但我不敢走,我怕亚克会生气。

我便看远远近近的沙丘。在温和而灰白的光线下,那些远远近近的沙丘形成了各种不同的曲线,不,是美丽的曲线,就像不同形体女人躺下的侧影。我突然想起亚克说他是沙丘生下来的。我愣住了,但我开始辨认那一具具身体。

我找到了我母亲的身体,也找到了马瞎子老婆的身体,还找到了我们连队别的女人的身体。但我的眼睛都发涩了,还是没有找到我最想发现的一具身体。

我是在不经意间,转了一下脸,我不由惊叫了一声。我发现她了,就在我目光的死角,她起伏的曲线小巧而又美妙。我几乎真实看到那已经隆起的小小乳房。一股电流穿透了我的身体,我的呼吸不由变得粗重。这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我是一个坏种。

准确地说,我十岁时就已经变成一个坏种了。在我十岁时,我第一次见到了马瞎子的女儿——马雅。之前,她住在团部的姥姥家。我不知该怎样描述马雅才好。或许该说说她的皮肤,那是我见过的最白的肤色,比白面馒头还白;还有她的眼睛,里面有万花筒的色彩。不,我说的只是皮毛。没人知道我当时见到精灵般的马雅时,我内心的颤栗与窒息。

自从见过马雅后,我的整个世界都变了。她就像无所不在的空气似的,把我团团围住。我在心里一遍遍呼唤马雅的名字。早上,我叫马雅时,用的是清新的口吻;而到了中午,便变得格外激昂,黄昏与傍晚的时候,是那种隆重的回响,如我的胸膛里居住着整个辽阔而绵延的沙漠。

庆幸的是马雅和我还是同班同学。那是多么美妙的一段时光啊,我可以大大方方地和她说话,我帮她打扫卫生,到处追逐着她。她就是上厕所时,我也跟着,我在外面等她。直到上五年级,马雅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对劲了,并且开始回避和我说话。我一拉她说话,她的脸便红了。不用说,她看出了我内心的秘密与我眼睛里狼一般的光。我突然清醒地意识到,她长大了。

我就是在马雅长大的时候,决定送她一件礼物。我趁没人时,低低地说,我要送你一件礼物。她的脸又红了,她低低地说,我不要。

我想送给马雅的是一条娃娃蛇。娃娃蛇就是一种小蜥蜴,但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娃娃蛇,它背上有一条玛瑙般的红线。我也只见到一次。

随后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我放学后就向沙漠里跑,我在找那种娃娃蛇。黄昏时,沙漠里的蚊子就像轰炸机,我被咬得奇痒难忍,但我还在拼命睁大着眼睛,我相信我一定能找到那条罕见的娃娃蛇。而在这一个月里,马雅看我的目光里有着一种好奇,我知道她在等待着那件礼物。

一个月后,我终于捉到那只娃娃蛇。我欣喜若狂,把它装进了一只纸盒里,在放学的路上,郑重交给了马雅。马雅禁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最终打开了,但她发出了一声尖叫,纸盒掉在了地上,那只罕见的娃娃蛇瞬间便跑得无影无踪。马雅是真生气了,她哭着跑了。我当时的心情难受极了,我难受的不仅仅是惹马雅生气了,我难受的是她为什么会不喜欢我的礼物,她可是马瞎子的女儿,实在是没有理由。

亚克爬上沙丘时,我还在盯着马雅般的沙丘遐想。

亚克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我打了个哆嗦,脸上露出了讨好般的笑。我说,亚克,你又看见了什么?

亚克望着远处的沙丘,然后目光向回收缩,最终望着沙丘边的那片灰色的庄稼。不是绿色,是灰色,那些庄稼上沾满了黄色的沙粒。

我在看那些沙丘。它们的野心在重新复苏,它们正张着一张张血盆大口要把那些庄稼吃掉。不过那些庄稼也不是吃素的。别看庄稼占据着不利的地形,灰头土脸,但它们骨子里有一股子狠劲哩。二毛哥,快看,沙丘和庄稼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搏斗,像来来往往的潮水……

亚克的身子开始来回晃动,好像正经受着潮水的来回拉扯。

亚克,那你后来又看到了什么?我对沙丘没有半点兴趣,我想知道的是后来。

亚克撇了一下嘴,像是充满了惋惜,他说,后来嘛,当然是马瞎子……

对,没错,是马瞎子,快说说看。我忍不住又焦虑起来。

不过今天马瞎子的行踪有些奇怪,他就像一个隐形人,看不到踪影,而又无处不在,二毛哥,你看,咱们的学校、连队、树木和庄稼好像都散发着他那独特的气息哩……

我的目光里充满了惊恐,毛发差不多都竖起来了。

二毛哥,我真的没有骗你,不信,你自己到处找找看,你一定能发现什么,我向你保证,不过,今天的马瞎子不会找你的麻烦,绝对不会……

我吓了一跳,难道亚克也知道了马瞎子对我的恐吓?

亚克又转过了脸,看着远处的沙丘。没错,他总是对沙丘感兴趣。

我下了沙丘,向连队走去。我回到家,从自己的被褥底下拿出那张万分珍贵的报纸,放进怀里,便向东南方的庄稼地里去。

那片庄稼地是连队最肥沃的一片土地。但我还在找,找父亲曾给我讲的那个点。我穿过一棵棵正在吐絮的棉花,站在了一道田埂上。一种奇异的东西从地面向我脚底板传递过来,没错,应该是这里。

我从怀里拿出报纸,打开,阳光如银色的沙粒扑打在陈旧的报纸上。那张报纸叫军垦战斗报,应该是我们垦区最初的报纸。报纸上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马瞎子,马瞎子光着膀子,拉着犁,他背上的肌肉就像一座隆起的群山。而我站着的地方,就是马瞎子在这片土地最初的开垦点。我永远记得报纸上的标题:人拉犁,气死牛——来自荒漠里的奇迹。

我不由张开了双手,向前方奔跑,而我的耳边响起了呼呼的风声。那不是风声,那是脚下大地发出的吼声,它们在激烈地动荡,痛苦而幸福地分娩着黑色的石油与各种矿物……我的眼睛掠过了那灰色的树林,而它们也在发出轰鸣,它们灰色的叶片在旋转,沾有的黄色的沙粒也在旋转,我看见了它们共同的梦,明亮亮的,如水珠,它们共同的企图,像等待一个崭新生命的完成……

我还在奔跑,在呼呼作响的眼前,闪过低矮的学校,我的父亲、母亲和十九队所有的人,他们脸上的光,灰白而坚硬……

我又嗅到了那种沾有粗重的汗味的香甜,那是马瞎子的气息。我的激动与我的恐惧在这一瞬间是同样的强烈……

可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在彻骨的恐惧中,一种东西模糊了我的双眼,那是我的泪水,无边的泪水……

我是黄昏的时候,向马瞎子家走去。但我不敢走近。我怕马瞎子会扭断我的脖子,我只敢远远地望着。我想看一眼马雅,哪怕只是一眼。

我和马雅之间第一次亲密接触来自于初二期末考试来临之际。我们连队没有初中,我们在营部住校,一个星期回来一次。她在甲班,而我在乙班。甲班是最好的班,马雅之所以能分到甲班,是由于马瞎子的缘故。马瞎子的名声实在太响了,连营部学校的校长都不敢不买他的账。

我见马雅却越发困难。说到底,她开始躲我。她真的长大了。

星期六的下午,我们连队的马车跟往常一样,接我们回连队。但甲班的老师正给马雅她们补课。赶马车的老李不免有些焦急,他还要赶回去把连队的一个病号送到团部的卫生队。

我立马意识到机会来了,我从马车上跳下来说,我等马雅,和她一起走回去。我这话并没有什么不妥,过去也发生过这种状况。老李拍了拍我的肩膀:二毛,你现在是大人了,一定要把马雅安全地带回去。我向老李行了个军礼:我保证!

马雅补完课已近黄昏,我大大方方地向她说明了情况,她的脸不由红了,但她只能跟我走。我们从食堂里装了两个馒头,就上路了。她不和我说话,并且还不和我并排走,她走在前面,和我保持着三四米的距离。

天慢慢全黑下来,并且远处的沙丘里传来了野兽的低嚎。马雅迟疑起来,放慢了脚步。我又闻到了她身上那淡淡的沙枣花的清香。她却又故意放慢了脚步,但她不敢离我太远,她还是害怕。

我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我心里有一种狂野的念头,我想抓住她的手。这种念头越发强烈,就像一种无声的命令,我只能服从。我突然停下,等着马雅过来。马雅过来了,我出奇不意地抓住了她的手。马雅吓了一跳,她想拼命挣脱,但她挣脱不掉。她浑身都在抖。

我抖得更厉害,像被一种神奇的电流击中,但我隐隐感到那不是来自于马雅的,不是,我分明听到另一个更辽阔的声音在夜空里回荡。我整个人都被那种神秘的气息压迫着,我死死抓住她的手,就像一场战斗。

我的脸像发烧似地滚烫,我固执地拉着她走。马雅只好让我拉着。没有人懂得我心里的激动、颤栗与恐惧有多么激烈,我差不多已经死掉了。

回到家,我的脸还在发烧,母亲问我是不是病了。我一声不吭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我在回味着马雅的那只小巧的手。我不知道那只手是不是细腻而柔软。我握了那么久,竟然回味时竟是如此混沌。我唯一知道的,我赢了。

我是第二天上午和父亲发生了冲突。说实话,我父亲脾气暴躁,他说一,我一般不敢说二。他让我去拣些柴火回来。我说我下个星期要考试,我得复习功课。父亲火了,顺手抄起了棍子,但我还是一字一句地又说了一遍。父亲惊讶地望着我,好像我是一个陌生人。父亲最终放下了棍子,他被我的平静震住了。我也愣住了,我不知我从哪来的力量。我又想起了马雅的那只手。我知道,我赢了。

考完试后,便是漫长的暑假,但我见不到马雅了,她只愿待在家里。可我心里像装了一团烈焰,我想见她,我只能围着她家的院子乱转。我不相信她会一直不出来透气,她起码要出来上厕所吧。

我的猜测是对的。那天,她从用葵花杆扎成的院子里出来了,看样子是上厕所。她看到我时,吓坏了,转身便跑进了院子,连厕所都不上了。

我只有继续等待。但我等来了马瞎子。马瞎子冲我大吼一声,我吓得魂飞魄散。马瞎子瞪着我说,你是二毛吧。我拼命夹紧腿,但我说,我叫刘红兵。

什么鸡巴刘红兵,二毛,我注意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说说你为什么围着我家的院子转?

我没有。我拼命抵赖。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你个坏种,你在打我丫头的主意,你他妈的屌毛都没长全,竟敢流这样的坏水,我告诉你,这次暂且饶了你,但从现在起,你离我家远点,更离我家丫头远点,我要是察觉出什么,我非拧断你的脖子……

我的脸都白了,连点头都不会了。

马瞎子转过了身,向自家的院子走去。但他突然又扭过脸,凶神恶煞般地吼:记住,我哪天要是不高兴了,就会去扭断你的脖子……

马瞎子终于彻底不见了,我飞快向厕所跑。我撒尿时,腿抖个不停,但我还是注意看了看下面,马瞎子说得没错,我的屌毛确实还没长全。

当天夜里,我是无论如何睡不着了。我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当中,马瞎子最后那句话,吓破了我的胆。我可以不去接近马雅,但我不知马瞎子哪天会不高兴。他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说到做到。我盖着厚厚的被子,可还在瑟瑟发抖。我就是在极度的恐惧中,又想起了精灵般的马雅。是的,我还是想,我在马瞎子威力无比的恐吓中,还在继续流着坏水。我的眼泪流下来了,我知道我完了,我的脖颈开始“咯咯”直响……

第三日

我爬上连队西北角的第二座沙丘时,亚克已在迫不及待地等着我。我得意地笑了,昨天分手时,我答应给他带半块白面馒头。亚克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半块白面馒头。

亚克,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沙丘,它们在不停地陷落,那些风化的海螺与远古的气息开始重新生长,我听到了海的声音,是的,大海的声音……

不,不说沙丘,我粗暴地打断亚克的梦呓,你后面又看见了什么?

当然是马瞎子,只能是马瞎子。

我恢复了平静。

马瞎子是天麻麻亮从自家的院落里出来的,他先到厕所掏了一泡尿,他撒尿的声音像怒吼,全连的狗都被惊醒了,它们开始狂叫,不用说,咱们连队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我又习惯性地夹住了腿。

马瞎子撒完尿,便向沙漠深处了望。他想和那只母狼进行最后一次会唔,但那只母狼已经没了斗志,它用一声长嚎告诉给了马瞎子,它们把它们曾经的领域完全让给了十九队,它们只愿在沙漠深处待着,无声无息,也就是说,马瞎子赢了……

我的脸涨得通红,甚至忘了害怕。

此刻的马瞎子,正扛着一把铁锨往东南方向地里走呢,二毛哥,你也是知道的,那块地最难浇水了,不是这里跑,就是那里漏,马瞎子去告诉浇水班长怎么收拾那块地哩……

亚克突然坏笑起来,笑得我莫名其妙。

二毛哥,今天你可要当心了,小心马瞎子会找你的麻烦,不过还好,马瞎子今天的心情不错,因为他赢了……

我手里的半块馒头掉在了沙丘上,亚克像只猎狗似的扑了上去。我飞快地向沙丘下跑去,身后传来“咯吱吱”的响声,那是沙粒的声音。

我一口气跑回家,心还怦怦乱跳。我决定今天只待在家里,哪也不去,我被亚克的话吓坏了。母亲让我去拣点柴火,我不吭声。母亲看我满脸通红,过来摸了一下我的额头,她叫了一声:二毛,你在发烧。我推开了母亲的手,我知道我没有发烧,我只是害怕。

我胡乱吃完母亲给我找的药,便躺在床上瑟瑟发抖。我怕得要死,好像已经被马瞎子扭断了脖子。我就是在万分恐惧中看到了自己的怯懦与渺小,我一遍遍地对自己说,你是个稀货,稀货。

我是下午出的门。是的,我出门了,我听到心里另一种声音在叫喊,在搏斗,我不想当一个稀货,我连马雅的手都敢拉,我凭什么要害怕,这是我和马瞎子之间的较量,是的,战斗。

我径直向东南方的那块地里去。我要去找马瞎子,要向他示威。我离那块地越来越近,可脚步也越来越虚弱,前面是块田埂,只要跨过去,就真到了那块地了。但我的内心却到了崩溃的边缘,我跨不过去,那么小小的一步,但我跨不上去。此刻,我看到了我的万丈雄心是那么的虚假,我还记得亚克那句话,今天马瞎子的心情不错,或许我凭借的就是马瞎子不错的心情。

前面的地里过来一个高大的身影。我看不清,袅袅上升的地气模糊了我的视线。但我可以肯定那是马瞎子。我的心到了嘴巴里,泛出一股淡淡的腥气,我不由自主转过了身,凭着直觉辨断着身后的动静。那种沉重而熟悉的喘息声越来越近,还有那浓重的汗味,没错,是马瞎子,他离我越来越近。我彻底崩溃了,开始没命地奔逃。

我的耳边是呼呼作响的风声,漫起的黄沙打在我脸上生疼。我是我们连队有名的飞毛腿,没人能比我跑得更快,就是马瞎子也不能。没错,这又是我敢找马瞎子所凭借的法宝。可是,这场战斗,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我只有逃窜的命运。

我跑过了一座又一座沙丘,直跑得天色昏暗,最终一头扎在一座沙丘上,一动不动。我已经用完了身上所有的力气,连下辈子的力气都用完了。耻辱的泪水流了下来,我输了,输得一塌糊涂。我也不知我躺了多久,我只记得我身上的沙子在慢慢变凉,而星星升起来了。我望着那明亮的星星,竟然感到是那么的安适与宁静,就像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幸福……

第四日

晚上下了一场大雨,我就是在下雨的时候,想起了今天早上亚克对我说的话。和往常一样,他先是说到了沙丘,接着便是马瞎子,但说完马瞎子,他并没结束。他第一次说到了明天,他说明天马雅会提着蓝子到连队东面的那片树林。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亚克。亚克的目光里有一种神秘的微笑。我的脸当时一下子通红。不用说,他看到了我内心的秘密。

雨还在下,下完雨,树林里就会长出蘑菇,连队的女孩都会去采。马雅也会,她抵御不了蘑菇的诱惑。我太想见她了,自从初三的暑假开始,我就一次也没有见过她。我不敢再到她家院外乱转,更不敢找她,我深深记得马瞎子给我的警告,我不想被扭断脖子。并且这一年,马雅比过去更加注意躲开我。不用说,马瞎子也一定给了她告诫,让她离我这个坏小子远点。

东面的那片树林的蘑菇最多,马雅只会去那儿。亚克说得没错,我再一次对亚克的预言佩服得五体投地。我要在那儿见到她,让她出奇不意,我想,也会让马瞎子始料不及。这是一次我和马瞎子之间的较量。当“较量”这两个字眼从昨夜的深处升起来时,我的浑身都像犯了热病似地颤栗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像一只鹰似的蹲在那片树林一棵大树的枝叉上,但我没有见到马雅,只是连队别的的女孩提着蓝子走过。当连队别的女孩提着装满蓝子的蘑菇向连队走去时,我还是没有看见马雅。

我一点也不丧气,此刻我是一只真正的鹰,我在耐心地等待猎物似的马雅出现。当马雅提着蓝子一点点过来时,我冷静的让自己都吃惊。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从我面前过去。我知道我还在等,等她回来。

过了一个小时,或许更久,马雅回来了,我估计得没错,她蓝子里的蘑菇没有装满。当我从树上跳到她面前时,她惊恐地望着我,眼里的哀伤纷纷扬扬。

她还是那样的美,美若精灵。我又隐隐听到我的脖子“咯咯”直响,但我努力保持着微笑。我的眼睛落在她脚下的地面,地面有一道隆起的裂缝。

我指着那道裂缝说,马雅,你相信这里有一朵蘑菇吗?

马雅困惑地望着我。

我掏出小刀,一点点挖开那道裂缝,一朵白色的蘑菇神奇般地显现出来。我其实才是采蘑菇的高手。我把蘑菇捧给了马雅。马雅接过了那朵神奇的蘑菇,而蓝子却掉在地上。

我就是在蓝子掉落的时候,抱住了马雅。马雅吓坏了,浑身都在抖。她开始挣扎,但我死死地抱着她。她挣脱不了,便开始哭,是低泣,她其实是怕别人看见。

她终于不哭了,脸上有了迷人的娇羞。

我赢了。这一刻,我分明听到她血管里有一种更凝重的血的流淌,还有从她沙枣花的体香里散发出的那陌生而辽阔气息的回荡与叹息。我知道那是属于谁的。此刻,我离马瞎子是那么近。是的,我真的赢了……

当我松开她的时候,我才感到我的脸上全是泪水。无边而恐惧的泪水。但我的心里出奇的平静,像看见我的死亡。我知道我对马雅不是喜欢,远远不是,我甚至相信世人都无法理解我对马雅那种强烈而奇异的情感。

我的泪水让马雅怔住了。她望了我好久,终于说,后天肯定会有很多人去那儿,我想明天提前去……

我无法述说内心对马雅的感激,此刻,她在把人生最重要的秘密拿来和我分享。

明天我陪你去,我早已准备好了礼物。泪水流进了我的嘴里,咸咸的,就像是马瞎子的汗水……

下午的时候,我是在马号外与亚克不期而遇。亚克吓了一跳,我也吓了一跳。我故作镇定地说,亚克,你又看见了什么?

亚克不说话,但他的眼睛里镀上了一层惊恐。

我顺着他眼里的惊恐,转过身,看见了木桩上拴着的那头牛。那是我们连队最健壮的一头黄牛。

你怎么啦,亚克?我好奇地问。

我看到那头牛身体里居住着一个魔鬼,它长着两个脑袋,一个红色的,一个蓝色的,它还有九只脚,十五只手……

我惊讶地望着亚克。

但我脑海里闪现着一奇异的灵光,像是恐惧在我记忆里的白色结晶。我信了,我跑到马号里找到一只鞭子。

我开始抽打那只牛。那只牛痛苦地哞叫。但我下手更狠了,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要把那只牛体内的魔鬼活活抽死。那只牛受不了了,开始拼命挣扎,它的鼻孔挣出了鲜血,一滴滴落在干草上。我更疯狂了,像陷入了巨大的梦魇……

住手。我身后响起了一声炸雷。

我转过身,看见赶马车的老李正气势汹汹地望着我。

二毛,你他妈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你竟敢打连队的牛,你信不信老子扭断你的脖子……

老李。我第一次叫他老李,而不是老李叔:这只牛体内有一个魔鬼,我要抽死那个魔鬼,一定要抽死它……

我的平静与梦魇般的话,震住了老李,他目瞪口呆地望着我,就像我是一个天外来客。

第五日

第二天一早,我坐在连队东南脚下的沙丘边等待着马雅。我已经有近一年没有翻过这座沙丘了。我不敢。

马雅来了,她手里捧着一大束沙枣花。其实现在已经过了沙枣树开花的季节,我不知她从哪里弄来了这异常珍贵的沙枣花。

我和马雅开始爬那座并不高的沙丘,但我的腿哆嗦着,浑身开始发抖。马雅注意到我的虚弱,她甚至拉住了我的手。站在沙丘的顶上,我看见了两座沙丘间的平地上,那座高高的墓碑,上面刻有鲜红的字迹。

那是马瞎子的墓碑。

我们连队是在马瞎子扬言要扭断我脖子的第二天,病死了一头牛。没有人舍得把那头牛埋掉。连队的两口大锅都派上了用场,炖牛肉时发出的香气,在十九队的天空久久不散,益发刺激着我们所有人缺乏油水的肠胃。

牛肉炖好了,但潜在的危险让连长和指导员举棋不定。还是马瞎子,只能是马瞎子。马瞎子一口气吃掉了足足有三公斤牛肉,而剩下的牛肉在冷水里冰着。但当天晚上,马瞎子就发病死了。

明天是马瞎子的周年祭,而我和马雅提前来了。我给马瞎子带来了礼物,一条异常珍贵的,背上有红线的娃娃蛇。这次,它无论如何是跑不了了,我花了整整两个月时间捉到它后,便制成了标本。我还给马瞎子带了一件礼物,一颗“五四”式手枪的子弹。我是从我们班那个有名的坏小子那儿搞到的。他父亲是我们团的武装部长。为了这颗子弹,我帮他打扫了一整年的教室卫生,另外还帮他打架,每次,我都格外卖命,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我知道,马瞎子会喜欢这些礼物的,一定会的。

我把礼物放在了马雅那束沙枣花的旁边。我又嗅到了马瞎子身上那独特的气息了。是的,马瞎子又回来了。我的脖子再一次发出“咯咯”的声响。他回来了,我一直在用我无边的恐惧表达着对他的热爱,表达着对他的回归……

可,可我的泪水最终还是流下来了,阳光很热,远处的沙丘上有一个黑点。那是亚克,说谎者亚克。他是那么的远,好像一阵风就会把他吹走……

作者简介:刘永涛,1972 年生于新疆石河子。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在《人民文学》《钟山》《西部》《青年文学》等刊发表小说。入选中国小说学会2013 年小说排行榜。著有诗集《临近或遥远》,小说集《天堂里的树》《湘儿》。曾获时代文学奖、绿洲文艺奖、新疆青年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