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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出糖村

日期:2020-04-01 09:36

逃出糖村

钱友红

五月底的糖村,角角落落飘荡着板栗花既涩又腥的味道。

汤长富18岁的女儿汤家妮心里一直盘踞的念头越来越强烈,那就是逃出糖村。让她这个信念不断坚定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父亲汤长富。

糖村人都知道汤长富和酒有缘。酒不是他的儿女亲家,就是他的结拜弟兄。喝了酒的汤长富哈欠连连,嘴张得像红脚盆。这个时候,汤长富往往给许多糖村人带来了快乐。

有人问,长富,你闺女呢?汤长富指了指自家的两层小楼。父亲指的时候,汤家妮看到父亲脸上湿漉漉的,粘的不知是眼泪,还是鼻涕,不管是啥,都是刚才哈欠留下的杰作。在楼上?你闺女在楼上?思春,肯定思春了。问话人的调侃正式开始。汤长富并不在意,说管她思春,还是思冬。汤家妮讨厌问话人的调侃,这种调侃用糖村人的话说,就是耍猴。可是汤家妮发现,父亲并没有意识到被耍,或者说父亲对于被耍似乎乐在其中。汤家妮至今弄不懂,这是可恶的酒精作用,还是父亲的真实内心?问话人又说,长富,你闺女几岁?叫什么名字?该帮她找婆家了。这些问题,好像足够为难汤长富的。喝了酒的汤长富咿咿呀呀的,脸涨得更红,终究没有说上汤家妮今年几岁,大名是啥。汤家妮想,喝了酒的父亲也许对于他自己是谁,今年几岁都弄不清了,何况是她。就叫汤思春,汤思春!问话人大笑。父亲汤长富也大笑。他们无比快乐,好像经过共同努力,终于找到了村里的宝藏。

类似于这样的对话,汤家妮不记得听过多少次,耳朵里的老茧听出一层又一层。汤家妮懒得管。既然父亲都乐此不疲,自己哪里能管?汤家妮待在楼上,不想下楼,不想出门,不想和任何人搭话。

汤家妮喜欢想一些问题。这些问题有的复杂,有的不复杂,无论复杂不复杂,汤家妮怎么想也想不出所以然。有时汤家妮什么也不想,只是坐着,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阳光穿过窗子,照进房间,照到床上。更多的时候,汤家妮张望着屋后的小树林,那里有鸟雀,有蛇,还有松鼠。那个硕大的窝,就是松鼠窝。如果不是亲眼发现,汤家妮怎么也不相信,松鼠窝是搭在树上的,且比所有鸟雀的窝宽大阔气。更让汤家妮欣喜的,是那只松鼠做妈妈了,有几只小松鼠在探头探脑。

人家闺女养老子,你倒好,整天让老子供着!父亲的声音从地面传到二楼,就整天葬楼上吧!

每当问话人走远,只剩汤长富一个人时,他便开启了谩骂模式。

在汤家妮印象里,嗜赌的父亲难得在家。回家了,总是虎着脸,偶尔好声好气说句话,汤家妮猜测准是赢钱了。汤家妮最担心父亲喝酒。汤长富一端酒杯,就开始骂人,以前骂汤家妮的母亲,后来连着汤家妮一起骂。汤长富喝一口,骂几句;骂几句,再喝一口。汤家妮想,父亲肯定是把骂人当作了下酒菜。喝到最后,汤长富索性砸碎酒杯掀翻桌子,唾沫四溅,把天骂昏了,地骂暗了。

汤家妮厌恶汤长富的谩骂。母亲也厌恶汤长富的谩骂。汤长富并没有因为她们母女的厌恶而中断每一次谩骂。终于有一天,汤家妮的母亲在汤长富的谩骂声中悄悄出门了,至今音讯皆无。汤长富恼羞成怒,于是把所有的怒气泼向了汤家妮。和棺材一样,就葬楼上吧!汤长富坐在木条凳前,一边灌口酒,一边撇嘴大骂。

汤长富持续谩骂。汤家妮觉得父亲的谩骂和六月的雨季一样漫长,不同的是,父亲的谩骂来得比雨季更早一些。汤家妮习惯了父亲的谩骂,习惯了对于父亲的谩骂无动于衷。就好比雨季,再漫长的雨季,对于每日待在楼上足不出户的汤家妮自然毫发无损。

偶尔一次,汤家妮静心听父亲谩骂。汤长富的谩骂内容无非是汤家妮母亲不该突然蒸发;汤长富自己的双手不该总是被晦气包裹;汤家妮不该整日躲在楼上屁事不干……

一连几日,汤家妮都在盘算逃离糖村的法子。法子好像有几个,哪个法子有风险,哪个法子很稳妥,汤家妮心里没底。汤家妮慌慌乱乱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又细又密。汤家妮真希望有谁帮一帮她。

汤家妮隔着阳台玻璃朝外张望。

汤家妮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陈二狗。陈二狗今天一身保安制服,看上去挺人模狗样。汤家妮记得,陈二狗曾多次登门,不是讨债,就是约父亲再去赌。

陈二狗和父亲在门口说着什么。汤家妮听不清楚,也猜不出。汤长富的眼睛血红,汤家妮不知道父亲今天又喝了多少酒。汤家妮注视着他们的表情、动作,甚至两片嘴唇的一张一翕。汤家妮好似看到了两条鱼,在即将干涸的小泥潭里拼命地喘气。

陈二狗和父亲脑袋贴近脑袋,嘴巴凑着耳朵,说话的时候,他们的眼神有时会往楼上瞟。汤家妮缩回身子。汤家妮觉得他们可笑,自己贼头贼脑,还防贼一样防她。汤家妮判断,陈二狗和父亲谈话的内容一定和她有关。对于陈二狗和父亲的一举一动,汤家妮尽收眼底,而他俩毫无察觉。汤家妮心里冲出几个月来从未有的痛快。

陈二狗终于走了。汤长富在楼下扯着嗓门喊:妮子,妮子……喊的时候,汤长富一边费力地向上蹦跳,像一只笨拙的蛤蟆。汤家妮想父亲这样蹦跳,肯定不是为了能看她一眼,只是想让声音传高一些。

一会儿,汤家妮听到了脚步声,咚咚咚……父亲上楼了。

妮子,妮子……自从母亲不见了后,汤家妮就没有听到谁这么亲热地喊她这个小名。

汤长富在敲房门,笃笃笃……妮子,咱找到工作了,做保安!到陈二狗那做保安……

对于去做保安,汤家妮爽快答应了,爽快到让汤长富惊讶的程度。

汤长富万万猜不出,此时汤家妮的心里像钻着一只小虫子,在激奋地一拱一动。因为做保安后,电站和糖村如同砌着一堵墙,既高又厚,汤长富的谩骂声再高亢激昂,再神气活现,也难以穿越。

报到那天,陈二狗拎来一套制服,说是小号的。汤家妮穿上,走两步,除了胸脯,腰间、裆里、裤脚都穿风。怎么小号还显大?陈二狗盯着汤家妮,先盯着脸,然后盯着胸脯,好像汤家妮的脸和胸脯在故意捣乱。陈二狗又去仓库翻寻,却没寻着。陈二狗说,三天,等三天。陈二狗果然调来两套最小号的。陈二狗瞄着汤家妮,眼神里有了在菜市场买菜时的挑挑拣拣。汤家妮想说瞄什么瞄?我谁都保卫不了,别指望保卫电站!汤家妮把话还是咽回去了。穿上保安制服,汤家妮内心泛起了久违的轻松和愉悦。汤家妮觉得不该用话去呛给她带来美妙感觉的陈二狗。

汤家妮把衣领捋平整,再把衣摆扯直溜。穿了这身制服,如果母亲见了,肯定会夸:我家家妮俊着呢,赶上七仙女了。在母亲心里,七仙女最俊。如果说有谁比七仙女更俊,那就是汤家妮。穿上保安制服的汤家妮,突然比任何时刻更加想念多年未见的母亲。

都说保安是看门狗。就算真是,我们看的,不是普通门,而是国企的门。国企,国字头的,直通中南海呢。陈二狗说这话的时候,一副严肃庄重。

陈二狗嘴里的国企,就是建造在糖村南边、横山脚下的千里湖抽水蓄能电站。

汤家妮明白陈二狗在给她上课,就像读小学时老师站在讲台前给下面的小屁孩上课一样。现在陈二狗已经不是陈二狗,而是老师;她汤家妮已经不是汤家妮,而是在听课的小屁孩。看着眼前崭新形象的陈二狗,汤家妮觉得有些滑稽,于是扑哧一下,笑了。陈二狗说,笑什么笑?记好了,把门看紧喽!看不紧,连看门狗也做不成,就是丧家犬了。

小时候的课堂上,汤家妮很容易厌倦老师上课的啰里啰嗦。陈二狗真是老师,也是那种喋喋不休类型的。汤家妮低头揉了揉制服料子,挺厚,针脚也细密。可惜汤家妮看不出这是什么布料。

对于汤家妮,做保安是件轻松活。关键简单,与读书多少无关,与有无技术无关。说白了,只要手指健全,会按按钮,谁都能干。电站大门是电动的,一般半开着,开口处,安装了根白色自动栏杆。车辆进出,按开;车辆远了,按关。若有陌生人来访,问上几句:找谁?干嘛?然后拿出登记簿,让登记时间、姓名、事由、联系方式。当然都是来访者自己填,保安要做的,就是检查一下来访者的证件,身份证、驾驶证什么的,都行,实在没证,就盯着人多看几眼,当然也别指望看出什么破绽,毕竟是个小保安,和受过正规训练的警犬比,有较大差距。

也有忙的时候,在早晨上班或傍晚下班时,单位职工密集进出,保安须在大门口立正,表示迎接或送别。这时候,汤家妮喜欢躲在里边,抛头露面的事情,一般由小伙子保安干。汤家妮只在门口站过一次,站得和屋后的白杨树一样直。汤家妮害怕站不直被老总训斥。老总姓氏名谁?是哪位?汤家妮暂时还不知晓。汤家妮不着急。早知晓是知晓,晚知晓也是知晓。汤家妮相信终有知晓的时候,终有对电站内哪怕一片树叶,一颗石子的来龙去脉都弄得一清二楚的时候。话说回来,既然不知晓,就更得站直挺了,毕竟她汤家妮在明处,老总他们在暗处。

陈二狗倒是常见。陈二狗开辆半旧不新的桑塔纳轿车,出进时,特意摇下车窗,揉着惺忪的眼嚷道:精神着点,都给我精神着点。

做了一阵子保安的汤家妮发现,门卫室也无趣,甚至不如自己独自静待着的小楼,如果父亲不开启谩骂的话。屋后毕竟有心爱的小松鼠们。这里呢?汤家妮不由叹口气,叹气的声音很小,只有她能够听到。汤家妮望了一下她的同事,门卫室的小伙子保安。汤家妮想,即便叹气的声音大一些,再大一些,他也不一定会听到,即使听到了,又能怎样呢?

年轻保安叫王帅。报到那天,汤家妮主动问的。汤家妮看了看他白皙的国字脸,暗赞他父母亲挺会起名字,不像自己,汤家妮、汤家妮,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汤长富家女儿一样。汤家妮问王帅名字后,还介绍了自己的名字。汤家妮担心王帅会笑这名字是她父母转田埂时候捡到的,带着浓泼泼的泥巴味。

汤家妮看了看王帅。王帅戴着深蓝色保安帽,一身笔挺的制服,正专注地盯着大门前方。汤家妮觉得王帅身上透着一股气,这股气有点特别,让人看了,心蹦蹦跳,看了一眼,过一会儿,还想再看一眼。是因为穿了这身制服?汤家妮看到墙上有块长方形镜子,不由凑近一照,镜中的她瘪瘪缩缩的,像被烈日炙烤久了的南瓜藤。

汤家妮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年轻保安,发现他每一颗纽扣都扣得严严实实,墨绿色的纽扣们一溜儿排着队,既整齐又精神。于是汤家妮连忙把最靠近脖颈处的那颗纽扣也扣上,因为脖子细,扣上和没扣上几乎一样,都松松垮垮的。简直糟蹋了这身制服,汤家妮有些沮丧。

已经夏天了,太阳像烙铁似的,照一处,烧一处;照一片,烫一片。但不知是门卫室开了空调的缘故还是别的原因,汤家妮总觉得冷兮兮的。

和王帅同事快两月了,总共说的话装不满一小匾。按说都是年轻人,在一起话多,说热络了,会像千里湖源头的溪水,潺潺而下。难道王帅不是爱说话的人?是个闷葫芦?汤家妮好奇地想。忙的时候,一本正经地站岗;空闲了,埋头捧着手机,追剧、玩游戏、刷抖音……反正很少和汤家妮聊上一两句,简直就是一根树桩头。对着木桩似的王帅,汤家妮想如果是孙悟空就好了,变成一只蚊子,飞上前,叮他一口,看他到底有无反应。

汤家妮怀疑王帅天生就是冷血动物。可也不像冷血动物啊!汤家妮记得,有次王帅按了电动按钮开关后,一定是念着手机,忘记按关了,白色栏杆斜翘在半空中。于是汤家妮伸手按了关。按时,汤家妮清晰感觉按键上热乎乎的,应该就是王帅刚才的指温,热热的,暖暖的。汤家妮盯着浅绿色按键,不由脸颊发烫。

手机有这么迷人吗?汤家妮也有手机。汤家妮把手机揣在口袋里,抓得紧紧的,手心抓出汗了。汤家妮始终没有把手机掏出。汤家妮不想让王帅看到她的手机。严格地说,这手机不是汤家妮的,而是母亲的。母亲悄悄出走,什么都没留下,除了塞在汤家妮枕头下的几百元钱和这手机。汤家妮让手机每时每刻保持有电,期盼有一天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接了,那头传来母亲那熟悉亲切的声音。可是,那一刻从来没有出现。汤家妮也不知道,那一刻会什么时候出现,到底会不会出现。想到这里,汤家妮的眼睛湿润了,比满是汗渍的手心还要湿润。

母亲的手机是老年机,字号大、声音响、功能少,除了打电话,发短信,至于其他什么上网、发微信、刷抖音,都是这款老年机可望不可及的功能。汤家妮的手机经常都是休眠状态,偶尔来一次电话,却是骚扰电话。手机播报来电号码,声音响得像学校出操时的大广播喇叭。大喇叭的声音自然干扰到王帅了。王帅扭过头,皱着眉,弄得汤家妮一脸羞愧。

不过王帅也不是完全不搭理汤家妮。玩过瘾了,玩累了后,汤家妮有话没话试着和王帅聊。王帅也会不紧不慢地和汤家妮聊几句。几次以后,汤家妮小结了一下,话题涉及王帅自己,王帅心不在焉,躲躲藏藏的,比如简单的家里几口人,住哪里,在哪里读的初中、高中或者大学……王帅总是避重就轻,敷衍而过。难道你是保密局的?汤家妮心有不满,可拿王帅毫无办法。在涉及汤家妮的时候,尤其说到钓田鸡、撒鱼、逮野兔、捉松鼠的时候,王帅可来劲了,眼睛瞪得又大又亮,像只手电筒。汤家妮喜欢看王帅的这种表情。王帅对于松鼠特别感兴趣,希望汤家妮何时能够带他亲眼看看松鼠。于是汤家妮把王帅这个希望默默地记住了。

遗憾的是,偶然两人讲到兴致浓时,恰好有访客,谈话自然被打断了。虽然在同一门卫室上班,汤家妮和王帅真正可以用来聊的机会和时间十分有限。只有下班后,在晚上6点后交流,才没人打扰,才能聊得顺畅。可是王帅住城里,一下班就往家赶,哪有时间?这样想的时候,汤家妮冒出一个念头,买手机,买一部手机。汤家妮为冒出这样的念头而惊讶。

汤家妮手头没钱。除了买卫生巾,汤家妮用钱的地方几乎没有。再说需要用钱又怎样?家里穷得叮当响,即使有块钢镚儿,也早被父亲汤长富搜刮了。

没钱自然买不成手机。可是自己不是上班吗?拿工资了,不用向父亲伸手要钱,不要说买手机,就是买飞机,也不需父亲批准。汤家妮想到了一个现实问题,她做保安了,什么时候发工资?工资有多少?汤家妮突然发现自己有些呆傻,整天恍恍惚惚,上班两个多月了,竟然没把工资当回事儿。

趁王帅空闲了,汤家妮热乎着劲找王帅聊,有意无意地往工资上聊。汤家妮想知道做保安,一个月到底多少钱?然后工资是不是每月一发?为啥两个月了,她没拿到一分钱?王帅照例玩着手机游戏,说问陈队长。汤家妮有些尴尬,又想也不怨王帅,什么话不可以聊?偏聊什么工资,多俗气啊!

汤家妮坐在凳子上发呆。有访客来了,王帅按了开按钮,却又忘记按关,自动栏杆斜翘半空。汤家妮见了和没见着一样,也懒得按。恰好陈二狗进门,他吆喝着,把电站当菜园门!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啊?王帅反应过来,等陈二狗车一驶进,赶快按下。

汤家妮起身而出,拦下陈二狗。

汤家妮说,陈队长,我的工资……过几天再说,陈二狗的破桑塔纳顿了一下,继续缓慢前驶。汤家妮说我上班两个月了。陈二狗说,两个月、三个月的,怎么啦?汤家妮说,我要买手机。陈二狗说,买啥手机?买啥手机?一上班,就玩手机,看我什么时候不没收了。汤家妮上前一步,说我要工资。陈二狗黑乎着脸,不吭声。汤家妮又说我要工资。陈二狗说,向你父亲要去,工资都在他那!说完,陈二狗甩袖而去。

下班了,横山下的电站恢复了宁静。大部分职工住城里,除了像汤家妮,还有食堂保洁岗位上的几个糖村人。令汤家妮奇怪的是,王帅也是市里人。有几次,汤家妮想问王帅,既然城里人,到山沟沟里的电站做个保安干啥?不过汤家妮最终没有问,自讨没趣的滋味不好受。汤家妮不想王帅认为自己是个无趣的人。

汤家妮稍微收拾了一下,准备偷偷回趟糖村。汤家妮想得速去速回。汤家妮到家的时候,汤长富已经喝过酒了。看到汤家妮,汤长富十分罕见地露出了笑脸。 汤长富说,妮子,回来了?

汤家妮说,我拿钱。

汤长富说,什么钱?

汤家妮说,我的工资,做保安的工资。

汤长富说,电站发工资,向电站要!

汤家妮说,陈二狗说在你这里。

汤长富说,放陈二狗的狗屁。

汤家妮说,陈二狗说在你这里,准在你这里。

汤长富说,这个狗东西,猪狗不如的狗东西!

汤长富突然又开启了谩骂的模式,不过这次中枪的是陈二狗,不是她汤家妮。汤家妮准备转身离去。汤家妮担心父亲泼着的这盆污水,会突然之间换了角度泼向自己。

汤家妮推开陈二狗的办公室大门。陈二狗的办公室在电站办公楼二楼。中层以上领导的办公室都在二楼。如果汤家妮没有记错的话,老总的办公室就在二楼东侧顶头。

陈二狗警觉地抬头。

汤家妮说,我要工资。

陈二狗说,电站会少你工资?会少你一分钱?再过几天。

汤家妮说,我爹说工资都在你这。

陈二狗说,你爹的头是被鬼缠了,还是掉马桶里被泡坏了,整天瞎说八道!陈二狗骂骂咧咧的,把手里的鼠标摔得啪啪响。

汤家妮两眼直直地瞪着陈二狗。

陈二狗说,我可请不起保镖,回去,回门卫室去。

汤家妮不说话,一直瞪着陈二狗。

我让你回去!陈二狗的音量明显升高。

汤家妮的两脚像钉在原地。

僵持了一会儿。陈二狗起身,先瞅瞅东边走廊,然后压低了声音让汤家妮回门卫室,陈二狗说他马上过去。

你不来,我再回这儿站着。汤家妮下了楼。

汤家妮前脚到门卫室,陈二狗后脚就到了。陈二狗指指里间休息室,示意汤家妮进去。一进去,陈二狗随手把门带上。

陈二狗晃了晃手里捏着的银行卡说,我也不瞒你,这卡是你爹的,工资打这卡上,3000元一个月,都还债了!

这是我的工资!汤家妮伸手想夺下银行卡。

陈二狗冷笑道,汤长富不欠我钱,你能做上保安?能领上工资?

汤家妮说,我做保安,就是还你债?

陈二狗又冷笑道,谁让你有个好爹!

汤家妮沉默了一会儿,又仰起脑袋说,我要买手机,一只新手机。

汤家妮一副不容商量的样子。

陈二狗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汤家妮接过这叠钱,忍不住问,总共欠了多少?

问汤长富,就一清二楚了。陈二狗的眼睛亮刷刷的,你有什么法子早些还清?陈二狗盯着汤家妮,先盯着脸,然后盯着胸脯。陈二狗嘴角一歪说,法子是想出来的……陈二狗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堆起了柴垛。

汤家妮气不打一处,疾速跨出休息室。

陈二狗也跟出,眼睛在门卫室上下搜寻,像要逮到什么蛛丝马迹,终于徒劳,便去了。王帅看陈二狗走远了,瞅着汤家妮。王帅的嘴角有着一丝笑意。

汤家妮买了手机,是4G的,和母亲留给她的老年机相比,真是太高大上了。买时,汤家妮有点懊悔没问王帅的手机是什么品牌。汤家妮只知道王帅的手机是白色的,比较宽大。如果早问了,就买和王帅一个品牌的,那该多好。经过一番挑选,汤家妮买了一款粉色、小巧一些的。汤家妮想,一个宽大,一个小巧;一个白色,一个粉色,两只手机摆一块,不撞色,还挺协调。这样想着,汤家妮脸上飞出了红云。

终于拥有了新手机。汤家妮边拨弄手机,边翻看说明书。如果王帅手把手地教着使用新手机,那该多好啊!汤家妮舒畅极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树叶开始凋零。

汤家妮发现买不买手机,对于自己,对于王帅,似乎并不存在丝毫关系。买手机的激奋和快乐,是那么渺小,又那么疾速地远逝。那只老年机,汤家妮一直带在身边,希望某一刻它的大喇叭能够响起。一响,汤家妮便奔向里间休息室。只是那老年机像一位沉默寡言的老人,即便响一次,都是骚扰电话,带来的只有难堪。

汤家妮趴在办公桌上,托着腮帮,盯着大门口的一棵大树发呆。至于王帅,带着耳塞,在惬意地听音乐。对于王帅,汤家妮一点都捉摸不透。记得刚买手机时,汤家妮对于新手机一窍不通,什么上网、微信、抖音,包括怎么下载软件、图片等,汤家妮都是门外汉。汤家妮自然请王帅帮忙。汤家妮把新手机递过去,希望看到王帅惊喜赞赏的哪怕片言只语,不料王帅还是淡淡的,不温不火的样子,让汤家妮稍等。汤家妮便站在边上等,王帅玩的是跳一跳小游戏。王帅的本事很高,跳到1000多分了,终于不小心摔下,这局才算玩完。王帅还要再玩一局,汤家妮说教教我吧!汤家妮都听出自己恳求的甚至低三下四的语气了。王帅才扭过头,接过手机,哔哩啪啦一阵按,夹杂叽里咕噜的解说,汤家妮哪里听得懂,却不敢多问。就这样,王帅三下五下把该下载的都下载了,该安装的都安装了,内存塞得满嘟嘟的。即便如此,汤家妮的心也满嘟嘟、充盈盈的,好像王帅下载的软件,不是下载到手机,都下载她心里了。

有了微信,汤家妮第一个想加的好友就是王帅。王帅说,整天一个办公室,还用加微信?这话说得很平常,但听了容易让人多想。首先想的是俩人整天一起,用不着微信;其次想的是王帅抱有委婉拒绝的姿态。汤家妮也以为王帅不愿加,憋屈着,好在王帅还是加了。

至于陈二狗,买手机第二天就问汤家妮号码,并且加了微信。陈二狗每天都在朋友圈炖心灵鸡汤:每个人一生一定要修炼这五样东西,扬在脸上的自信,长在心底的善良,揉进血里的骨气,如清风拂面的温柔,刻进命里的坚强。至此,清风朗月,春暖花开。群里不仅有了,然后汤家妮也单独收到了。这已成为陈二狗的习惯,每天炖一锅心灵鸡汤,在朋友圈搁一碗,不忘记给汤家妮独自盛一碗。汤家妮每次看都不看,手指一按一点,秒间删除。

该殷勤的,不殷勤;不该殷勤的,像只大头苍蝇。汤家妮气恼极了。更让汤家妮愤恨的是,她多次主动微信里和王帅聊,王帅都爱理不理。

那天夜晚,汤家妮躺在休息室铁架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于是想发个微信给王帅,发什么呢?汤家妮想了老半天,最后说:喂,我帮你值夜班,你该怎么感谢感谢我?信息发出后,汤家妮慌了,王帅回不回?怎么回?汤家妮一点底都没有。汤家妮暗地里责怪自己过于莽撞,冒冒失失的,做了把稳不准的事情。凭良心说,对于帮王帅值夜班的事情,汤家妮并不指望王帅的感恩。相反,汤家妮心里感激王帅。要是王帅不让她帮,她不得不经常回糖村,说不定又要面对父亲莫名其妙的谩骂,是王帅给了他一个安静的值班室,一个个安谧的夜晚。汤家妮从没想过要王帅的酬谢,尽管值夜班也有那么几个辛苦费。当然,王帅也从没有提过这些辛苦费的归属问题。

无论怎样,微信发过去了。覆水难收。汤家妮还是渴望王帅和她说上那么一两句。如果王帅说,请客,请吃水果,或者吃早饭,哪怕带根油条、带块烧饼也行啊!王帅迟迟没回。汤家妮捧着手机,睡又不是,不睡又不是,生怕错失和王帅聊天的良好机会。过了半晌,微信响了,汤家妮一看,4个字:我忙着呢。忙着?准是忙着玩游戏,刷抖音呗。汤家妮看看挂钟,刚过八点,离睡觉时间远着呢。

我贱,我是贱骨头!汤家妮的眼泪掉下来了。怪谁呢?自找的,都是我汤家妮自找的!

汤长富突然来门卫室了。

没记错的话,自上次要工资至今,汤家妮又有两个月没回糖村了。汤长富肩扛一只白色蛇皮袋,踏进门。蛇皮袋里全是板栗,有生的,也有煮熟的。汤家妮爱吃板栗。生的,熟的,都爱。板栗是最佳山珍,既管饱,也可当零食。

在两层小楼上,汤家妮的许多日子就是在吃板栗中打发的。生板栗肉,白生生的,一口咬下,嘎嘣嘎嘣响,嚼在嘴里,甜到心底。松鼠也爱板栗。汤家妮有时觉得自己就是只松鼠。吃板栗时,汤家妮总是咬一口,有滋有味地嚼着,然后再咬一口,扔到树下。小松鼠可机灵着呢。汤家妮相信小机灵鬼们一定会把生板栗肉捡起来好好品尝。

汤家妮打开袋子,捧了一大捧板栗,走近王帅。

汤家妮说,我家的,吃呗。

王帅说,不爱吃。

汤家妮说,坚果,吃了对身体好着呢。

王帅没接。

汤长富插话,妮子,人家城里人,哪会喜欢乡下人吃的?

王帅抬眼看了一下汤长富,好像刚发觉多了一个人似的。

汤家妮转身对汤长富说,这几天不是要忙着打板栗吗?

汤长富气悻悻地走了。

中午,汤家妮在休息室躺下。这休息室,以前是俩人的。中午,一人留着值班,一人可以躺一会儿。一开始,王帅中午也在休息室休息。休息室里和门卫室一样,有汤家妮的气味,也有王帅的气味。自从汤家妮代替王帅值夜班,王帅在休息室逐渐躺少了,现在基本不躺了。好像休息室埋着地雷,王帅不越雷池半步。于是休息室就成了汤家妮独用的闺房。

虽然王帅好久不进休息室,但里面似乎还留着他的气味。汤家妮爱闻王帅身上的那股气味。这种气味不知是香水味,还是肥皂味,或者就是王帅的体味,反正汤家妮爱闻。只是,这股气息,在休息室快要荡然无存了。尤其是汤家妮躺下睡不着时,不停地嗅着鼻子,总是嗅不着那股熟悉的气息,汤家妮便怏怏不乐。汤家妮伤感地想,王帅肯定嫌弃她,故意避着她。

汤家妮不快乐的时候,就咬板栗。记得在两层小楼上,汤家妮就是这么做的。吃了板栗,嘴里甜了,心里就不苦了。板栗真甜,这种甘甜,也许王帅根本没品尝过。这甘甜像沙地里的西瓜,却没那么多汁水;像新疆的葡萄干,可比葡萄干有嚼劲。王帅没品尝过,品尝了,一定也喜欢。

想了好久,汤家妮鼓足勇气,洗了一大捧板栗,洗了再洗,倒上了专用水果洗洁精,洗、冲、再洗,把壳上白色小绒毛洗没了,把板栗的外皮壳快洗破了。

汤家妮说,你尝尝,真的好吃。

王帅说,不吃。

汤家妮说,尝一个试试,保证好吃。

汤家妮选了一个既大又圆的,递过去。汤家妮眼里满是期望。

不料王帅用手一挥,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这板栗有什么好吃的?吃了胀肚子,还不停放臭屁!你哪里有神经病啊!

汤家妮手里的一捧板栗被打翻在地,骨碌骨碌滚动,有的滚到了门后面,有的钻进桌凳底下。

整个下午,汤家妮都在流泪。王帅像任何事情没发生一样,一个劲玩他的手机。陈二狗又来例行检查,看到汤家妮趴桌上抹泪,问发生了什么事。王帅不做声,汤家妮也不做声。陈二狗瞪了汤家妮一眼,又狠狠瞪了王帅一眼,出了门。

快要下班的时候,门卫室撞进一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酒气。那人跨近王帅,照着王帅脑门重重一拳。

王帅来不及反应,便倒在地上。汤家妮惊恐地抬头,打人的是父亲汤长富。

王帅好不容易爬起,不问三七二十一,挥拳迎上。俩人扭在一起。不知什么时候,汤长富手里多了一把刀,是山民常挎腰间的砍刀,刀刃散发着贼亮的光芒。汤长富挥舞着砍刀,叫嚣着,太瞧不起人了!老子的丫头,被你狗日的欺负?叫嚣声未落,亮光一闪,王帅倒在了地上,先是哀嚎抽搐,然后声音越来越小,动静越来越小。门卫室涌进一团人,有人喊了急救车,有人喊着控制住凶手。王帅终于被抬上急救车。汤家妮成了泪人,只看到王帅一张惨白的脸,还有满身满地的鲜血。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还有死神降临时才有的恐怖。

警察来了,带走了汤长富。

汤长富低垂着脑袋,两手挂着,一脸丧气。这应该是汤长富喝酒后有生以来最安静的一次。

从电站领导到职工交头接耳的议论和异样的眼神中,汤家妮明白瞬间赢得了做保安后最大程度的关注。可惜汤家妮根本顾不上这些。

汤家妮头昏脑胀。今天发生了天大的事情,这天大的事情与汤家妮有关系,与她关系最近的两个人有关系。

王帅会死吗?父亲会判刑吗?会枪毙吗?汤家妮的眼泪扑簌扑簌往下落。

电站又逐渐恢复了宁静。不知什么时候,陈二狗出现了。

汤家妮盯着陈二狗,有许多话要问。陈二狗摇头,一个劲地摇头。到底怎么样了?汤家妮的声音很大,震得耳朵嗡嗡响。陈二狗说严重,很严重!

汤家妮不知道陈二狗说的很严重,是王帅伤得很严重,还是父亲打人后果很严重。汤家妮又想,王帅很严重,父亲就很严重。王帅和父亲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有股悲哀在心底酝酿,汤家妮呜啊呜啊地放声哭了。

别急,你也别哭……陈二狗像在安慰汤家妮,两只手悄悄搭在了汤家妮肩上。

很明显,陈二狗的安慰苍白无力。汤家妮继续哭嚎。她身上的所有水分好像都汇集眼眶,在一个劲朝外涌。汤家妮用痛哭的方式释放着内心的惊恐和悲哀。在这样一个严重事件面前,汤家妮乱了阵脚。

陈二狗贴近汤家妮,两只手把埋头哭泣的汤家妮搂着,搂到怀里,搂得紧紧的。沉浸在慌张和哀痛中的汤家妮,还是多少感受到了陈二狗的身体温热,而且和通了电源的加热器一样,热度还在飙升。可能是陈二狗勒得更紧了,汤家妮喘不过气来。汤家妮想挣脱,越挣,那两条胳膊勒得越紧。汤家妮张嘴想说,陈二狗,你勒疼我了。可是嘴刚张开,一张温热的、湿润的嘴罩了过来。汤家妮茫然地睁眼。陈二狗一脸微笑,一种特殊的微笑。汤家妮心里一紧,明显感受到和陈二狗贴在一起的小腹上,有一根硬邦邦的东西戳着自己,像一条毒蛇在吐信。汤家妮一阵昏眩。那毒蛇逼得更紧了,似乎进入胃里,胃在翻江倒海了,一种强烈的呕吐感冲出。汤家妮努力挣脱,可是陈二狗像用一把锁完全将她锁住,脑袋、胸脯、手臂,皆动弹不得。汤家妮奋力提起膝盖,照着那吐信的毒蛇顶去。很明显,这招管用。陈二狗哎呦一声,双手松了,捂住下身,往地上一蹲,满脸痛苦状,像被那毒蛇咬了。

汤家妮冲出门卫室,一路猛跑,跌倒了,膝盖处渗出血迹。终于跑不动了,才停下。汤家妮不知道到了哪里,但有一点,陈二狗没有追来。

汤家妮最后向糖村蹒跚而去。

小楼前,大门紧闭,四周空荡荡的。汤家妮希望父亲又去赌了,哪怕又是彻夜不归。

不远处的电站,亮如白昼。汤家妮不敢有一丝留恋,就是有,陈二狗也不会给她留恋的半点理由。

汤家妮向屋后走去。小树林里一片寂静。汤家妮站在那棵有松鼠窝的板栗树下,站了好久。汤家妮想爬上树看看。汤家妮费力爬上树干,摇着晃着靠近枝丫。借着月光,汤家妮探头一看,空空的。汤家妮伸手抚摸。窝里有稻草、树枝,光洁圆润,很暖和。汤家妮想,躺在里面,一定舒服,一定能做好梦,一定能梦到母亲……

这几年,汤长富从不允许汤家妮提及母亲,不允许她和外婆家有任何联系。汤家妮一直想,去了外婆家,就一定有母亲的消息。

汤家妮下了决心,今晚就离开糖村,去外婆家。外婆家不远,就在百里路外的深山。

汤家妮又想,去外婆家之前,或许应该打听一下,王帅伤得怎样,他会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