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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 念 日

日期:2019-12-19 11:41

胡学文

1

要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打了一只杯吗?又不是多么贵重的杯,材质是玻璃的,双层,底加厚了而已,地摊上也就二三十块钱。何况用十多年了,内壁长了厚厚的茶垢,褐色的垢经常脱落下来,招摇过市。毛敏没想到米高会生那么大气,虽然没斥责,但那声哎呀可够响的,比杯的碎裂声高出好几个分贝,几乎盖过了回旋的广播,而他眼底的责怨如锋利的玻璃片,寒光闪闪。

毛敏被扎疼了。她不是故意的。这要怪他,接得太满,水溢到外面,太过湿滑,他让她临时拿一下,她没抓牢。她正要吐舌头,那是歉意的表示,他一叫一扎,她的舌头倏忽缩回。家里也就罢了,这可是候车室,大庭广众,毛敏的脸迅速涨红。她同样没说什么,抛出一个同样冷的眼神,抓起包就走。

去哪里?检票了!米高喊。毛敏没理他。检不检票关她什么事?她不去了。她逆着人流,走得又快,蹭到了一位腆着肚子的妇女。妇女倒没说什么,旁边的丈夫骂骂咧咧的。毛敏停住脚致歉,脸烧得更厉害了。妇女推了丈夫一把,丈夫倒是闭了嘴,目光仍然忿忿的。米高追上来,抓住她的胳膊。没几步地,他竟喘得跑了上百米似的。放开,我不去了!毛敏低喝。她可不想再度被人围观。米高说,我也没说你什么呢,一个破杯,打就打了。毛敏心里哼了一声,让他松手。米高不松,毛敏抓住他的指头,像剥蒜那样一瓣一瓣抠。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米高语速极快,有必要生这么大气吗?再晚就来不及了!米高说着回了回头,广播再次响起。正是他们要去的地方。毛敏没再用力,米高感觉到了,抓着她的胳膊往回走,还催促她紧走几步。毛敏没加快,她就是要看他急。这是对他的小小惩罚,看他能怎样?如她猜想得那样,米高不能把她怎样。他不敢训斥,甚至也没再催促,只是腾出手一把又一把抹额头的汗。

距检票口还有七八米,米高一溜小跑。检票口已经空了,只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那里站着。米高冲那个女制服说了什么,然后转过身。毛敏仍不紧不慢,即便跑,也是最后一对乘客。

长途大巴还有空座,但没有双人空座。走到车的后半截,米高和其中一位独行的乘客商量,他可不可以坐到前排或后排。那是个穿着宽大背心的中年汉子,肤色黝黑,他说没问题呀,正要站起,毛敏却落座了。毛敏就是要和陌生人坐在一起。汉子往里挪了挪,毛敏回以友善的微笑。毛敏猜得到米高的脸色。她还憋着气,岂能由他安排?

城市拥堵,从车站到高速口,用了近一小时。上了高速,大巴终于能跑起来了,车内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坐在后排的米高递过一瓶矿泉水,那是昨天从超市买的,她没他那么讲究,只喝生水。喝四十多年了,胃没闹过毛病。她接了,正要插进前座的袋兜,忽又偏向邻居,那位黝黑的汉子。喝吗?她问。汉子摇头,笑着说,我喝了三碗豆浆呢。毛敏性格偏内向,在楼道见到邻居也仅是点点头,搭讪陌生人从未有过。她向汉子示意,仅仅是出于礼貌。但汉子显然健谈,话笼头拧开,就哗哗直淌。另两碗是给朋友点的,可他们要吃老豆腐,我就喝了,俩狗日的说我脸黑,就该多喝豆浆。毛敏忍俊不禁,说你朋友蛮有意思的。汉子说,当然,没意思的成不了我朋友。毛敏说,那说明你也是有意思的人啦。汉子说,好眼力!干什么工作?毛敏说,老师。汉子惊叹,夸张但又有分寸,老师也这么厉害,我还以为你在公安系统工作呢。毛敏笑笑,没接茬。她不愿话题再持续下去,但汉子关不住笼头。她装作倾听,偶尔哦一声。

你睡一会儿吧,昨夜没休息好,到白石山得三个小时呢。米高凑近她后颈说,她能感觉到他嘴巴里呼出的气流。

确实,昨夜没睡好。毛敏就这毛病,出门的前一晚肯定失眠。如果没和米高怄气,她会接纳他的提醒和关切。脑袋昏沉沉的,她也想眯一会儿的。可此时,她从米高的声调里听出的是不悦和醋意。毛敏本没有和汉子聊下去的兴致,米高的不满泼到身上,令她羞恼。难道她和别人说话也要他允许吗?她偏要说,看他能怎样。

毛敏询问,汉子的笼头开得更大了。他如她想得那样是走四方的生意人,此次去山里看核桃。不是吃的核桃,是抓在手里的文玩核桃。几年前,一对品相好的核桃三五千、两三万的都有。这几年市场不景气,价掉得厉害。一对也就几百块,几十的都有。毛敏说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收购。汉子说要吃饭呀,尝试过别的生意,也不好干,不像你们当老师的,国家发钱,旱涝都丰收。毛敏说挣的都是死工资,汉子立即道,老师来钱渠道多着呢,家长的红包就别说了,单补课费,一年不得几万?那倒是,毛敏每个假期都办班,收入可观,但那是以前,现在不让补,如果违规,除了上缴补课费,还要受处分。毛敏不敢往枪口上撞,这个假期显得格外长,因此才答应和米高度假。汉子感叹,看来干什么都不容易。然后讲他的那些朋友,有开饭馆的,有卖窗帘的,各有各的难处。

汉子接电话,毛敏站起,将耷拉下来的包袋往里塞了塞,顺便瞅瞅米高。他没被气得嘴歪眼斜,竟然睡着了,头往一侧偏着,嘴巴半张。她说累了,也听累了,在汉子挂断前,她合上双眼。她本没有说话的兴致,完全是被米高激出来的。脑袋灌满了泥浆,又沉又胀。但是睡觉却没那么容易,泥浆翻滚,她怎么也摁不住。

毛敏和米高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她个头不高,长相平常,要胸没胸要臀没臀,最小号的胸罩扣在胸上都松松垮垮。虽有稳定的工作,但一直待阁家中。米高高大,结实,只是工作差了些。毛敏不计较这些。嫁给米高,毛敏就像捡了一件珍贵的瓷器,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不敢有任何大意。她不踏实,时常觉得瓷器会生出翅膀飞离。半夜醒来,她总要轻轻碰一碰,摸一摸,听一听他的呼吸。

两年之后,她担心的事发生了。那女人是有夫之妇,比米高大了整整十岁。自是比毛敏丰膄,但相貌也不怎么样,说话准撇嘴,且一身的公主病。毛敏大闹一场,米高和那个女人拖拉了几个月,断了。又三年,米高和某女人约会,被女人的丈夫打伤,几近身残。米高发誓悔改,曾经有五六年,风平浪静,但正如那句骂人的话,狗改不了吃屎。米高还是屡屡犯病。

女儿上高二那年,米高犯了更大的事。与他相好的女人突然改口,说他强暴。女人的丈夫领了一帮人闹上门,毛敏拿出近一半的存款赔偿,才算平息下去。她恨米高,但眼看着他坐牢,终是不忍。救他并不意味着原谅他,她狠下心,和他离了。提心吊胆的日子,她实在是过够了。女儿上了高三,毛敏和米高复了婚,她得为女儿考虑,女儿的前途是最重要的。女儿上了大学,米高出了场车祸,在床上躺了半年。自那之后,米高不再拈花惹草,开始看毛敏的眼色了。但毛敏清楚,米高并非彻底戒掉,贼心还是有的,不过是自身条件差了些。那场车祸,不但让他的腿落下轻微残疾,左脸也留下一勺状的疤。

去白石山是米高提的,作为对两人相识之日的纪念。是的,相识之日。若他说是结婚日,她绝不会和他来的。一对夫妻有两个结婚日,婚姻肯定要打折扣的。本该是愉快的旅程,没想碎了一只杯,还不是她的错,他就大发脾气。若不是他说求你了,若非她心疼车票钱,她绝不会顺从他的。

毛敏的气本已消掉,泥浆沸腾,又有泡咕咕冒了。

2

米高左手拖着拉杆箱,右手拎着毛敏的包。重的东西都放在拉杆箱了,包里只有她的药品和一本关于梦境的书。她没让他拿,但米高硬是拽过去。不关轻重,这是态度问题。毛敏的脾气越来越大,原先可不是这样。他不过哎呀一声,并没有说她什么,她就恼了。她摔了杯,他还大声喝彩吗?说他早就想换杯了?说那声音多么悦耳?她不过是找碴儿。他真要那么说,她未必开怀大笑。

当然米高也不能发脾气,虽然心里也窝着火。纪念日并没有多么重要,但也不能就这么屠宰掉。所以,米高竭力克制。她不是那种依赖性强的女人,毋需过分照顾,但突发状况,米高必须有所表现。

走出百十米,便看见那家快捷宾馆。过马路时,米高抬起拎包的右手,有意扶了毛敏一把。毛敏没理会,大步朝前。一辆车开得飞快,毛敏视而不见。米高大叫一声,心直直地提起来。轿车在距毛敏几米远的地方停住,直到毛敏过去,米高仍在路中央发呆。毛敏迈上宾馆的台阶,米高如梦方醒,拽了两下,才迈出腿。

米高订的是大床房,登记时,一直未开口的毛敏提出改换双人床。服务员看米高,米高回头。他有一点点惊愕,不只是她的要求,还有她说话的声音。毛敏并不看他,直视着服务员,重复了一次。那好,就改成双人床了。服务员飞快地说。米高半晌方扭转身,仿佛有什么刺进了后颈,转动极其困难。双人床就双人床,天天睡一张床,也腻了,他这样想。

简单洗漱过,米高看看表,已过中午。宾馆有自助餐,三十八元一份。原本没几样菜,用餐尾声,更是少得可怜,基本是凉的。米高问要不要出去吃,毛敏一边拿盘子一边说又不是出来吃的。这倒没错,但品尝美味也是旅行的重要部分。米高知道毛敏急着睡午觉,也没说什么。捡了几样,舀了一碗米饭。毛敏盛得比他多,菜堆成山了。别看她矮瘦,饭量一向比他大。又是自助餐,她要把那三十八元吃回来。她是数学老师,算账是强项。

下午四点多,两人才睡醒。她的脸没那么沉了,米高提议出去走走。她说累了,想看会儿书。跑这么远的路看书?想来还在和他怄气。米高劝她,她低头不理,他就一个人出了宾馆。

走到第二个街口,看见树荫下有下棋的,米高便驻足。米高兴趣广泛,象棋、围棋、打球、游泳、跳舞,都不精,但都可上手。样样懂,样样稀松。米高从未对自己的稀松脸红,他又不去参加比赛,懂一点儿足够了。

日薄西山,对弈和围观的人拎了马扎和小桌离去,米高返回宾馆。毛敏仍在看书。自出校门,米高只读过几本武侠小说,算卦的书读了半本。这不怪他,看书就头疼。不然早就考上大学了,何至于去粮酒公司看仓库?毛敏没有改变姿势,米高知她“进去”了。这是毛敏的原话。她“进去”时,他最好不要打扰她。当然,这些规矩是后来才有的。米高烧了壶水,一杯水晾凉,毛敏总算抬起头。

米高问毛敏晚上想吃什么,毛敏说中午吃多了,还没消化。米高说这个地方的凉粉特别有名,他进一步诱惑。毛敏爱吃面皮凉粉。但毛敏不为所动。她确实不饿,这是其一,另一个原因,不言自明。恼火在皮肤下游蹿,他一忍再忍,她还没个完了!米高终是压制住,问要不要给她带些什么回来。毛敏说不用。米高顿了一下,说身上的钱可能不够。他声音不高,但桌上的电视、墙上的空调都被震着了,没有章法地摇晃。毛敏拉开钱包,摸出一百元钞,丢给他。

米高挣钱不多,他也想挣的,但上天不给机会。不多的钱每月上交,用以偿还赔付给那个女人的费用。他算过,至少还要五年。他花一分钱都得向毛敏伸手。她基本都会给,哪怕他和别人出去喝酒,只要说清楚。但米高还是感觉受限,每次拿到钱都会紧紧攥在手心,涌动着揉碎的欲望。

米高要了溜肝尖,西芹百合,两瓶啤酒,半斤肉饼。算了算,还不够一百,又加了盘炝土豆丝。他不痛快。他知道这不痛快来自哪里,更知道怎么治愈。何必呢,他一边喝着啤酒一边想。

塞了满满一肚子,返回宾馆的路上,米高反而感觉轻松许多。一天即将结束,他和毛敏的别扭,不,应该说毛敏和他的别扭也将划上句号。之前,搞出那么大的动静,不出三日,有时甚至一个夜晚过去,她就原谅了他,这小小的摩擦算什么?他和她是来度假,不是来怄气的。一个推着小车的妇女经过,他叫住她,问桃多少钱一斤,然后捡了一个最大的。妇女失望地,就买一个啊,至少要两个吧。米高摸出仅剩的五块钱,我只有这么多。妇女说,我不信,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大白天的装什么穷?米高说,我是真穷,不信你搜,搜出来都是你的。妇女边称边说,可不敢,万一搜出什么来呢。米高嘿了一声,盯住妇女,都说了,搜出什么都给你。妇女没接话,将桃塞给他,匆匆离去。

米高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他差点犯了老毛病。其实,他并非花花肠子,整日想着拈花惹草。他和她们都是意外。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他爱开玩笑,当然说嘴贱也可。一次次都是由逗乐子开始,那就像剑客过招,刀光剑影,闪转腾挪,令人沉醉。唯此而已。胜负重要,也不那么重要。这一点,他可以向天发誓。可到了最后,他就控制不住局面了,那不是他要的结果,却都毫无例外地走向一个结局。他并非自我辩解,自证清白。确实不由他控制。

差一点,但终是没有。这不是因为他脸上带伤,腿脚不便,绝不是,而是学会了刹车。那笔巨款割疼了他,他懂得踩嘴刹了。

毛敏刚刚洗过澡,头发还滴着水,屋里飘荡着洗发水的香味。米高扬了扬桃,说本地桃,不施化肥不打农药。那是胡扯,不施化肥不会长这么大个儿。这是为了讨好毛敏,一说无污染,她就来劲儿。没农药没化肥,不吸雾霾,那是不可能的。但既然毛敏喜欢自欺,他就胡说八道了。但毛敏却没有想象中的双眼发亮,淡淡地说,现在不饿,一会儿吃吧。不过,她的脸也许是刚洗澡的缘故,不那么板了。米高将桃洗了,搁在桌上,瞟瞟她,说我也冲一下。

米高从卫生间出来,毛敏不见了。包还在,手机也在。米高想她准是临时出去了,三五分钟就会回来。他打开电视,听了会儿新闻。可十分钟过去,毛敏也未回来。米高拔了房卡,下到大厅,转了一圈,不见毛敏的影。她不拿手机,连个电话也没法打。米高暗暗心急。故意出走?被人绑架?胡乱的念头冒出来,被米高一一否掉。也许她就是让他着急,故意躲在某个地方,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米高返身回屋,耐着性子等了二十余分钟,复又下楼。

米高甚至想到了报警,但他清楚,毛敏“消失”的时间不够长,警察不会理他。她很有可能迷了路,说不定就在宾馆附近。米高先往东,穿过两个路口返身向西。在宾馆往西五六百米处,米高看见了她。那里有几个烧烤摊,其中一个桌前围了七八个人,毛敏与那些人坐在一起。

米高说不出的惊愕,他不敢相信,但由不得他不信。显然,毛敏和那些人很熟。他虽然听不见她说什么,但知她和邻座交谈甚欢。她的头一次次偏过去,那是个看不出年龄的男人。期间,有人向毛敏敬酒,满杯啤酒,她一口就干了。

就算出来喝酒,至少要知会他一声吧。他急得嗓子冒烟,她竟然在此与陌生人逍遥。气由脚起,穿越脑顶,米高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他想冲过去,将她拎起,拖回宾馆。可迈了两步,终是停住。她只是喝酒,闲聊而已。他拽她离开,非大吵一场不可。要是她死活不离开,那就太难堪了。这么想着,米高往斜里拐,站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米高在黑暗中凝视了一会儿,低着头回到宾馆。毛敏不至于彻夜不归。那么就等她回来,看她怎么说。当然,也许,她回来要天亮了。那么,她更要给他一个交代。米高抓着她的白色手机,想知道她是否被人约出去的。她设了密码,他试了几下,丢到床上。她不带手机,就是不想让他打给她吧。米高冷笑一声,仿佛觉得不够,上下牙狠狠碰撞在一起。

3

从街口登上到白石山的公交车。毛敏没吃早饭,米高拿了两颗鸡蛋给她,她摇头。米高将鸡蛋磕破,用食指和拇指把一块块碎裂的皮剥掉,圆润玉白的蛋便立于掌心间。她没看他,但余光将他的动作完全收在眼里。他还没这么体贴过呢,也许他在为昨夜的事致歉。她该接过来,还是继续冰着脸?不能这么轻易低头,她想,不能轻易放过他。算了,没必要和他生气,她又想,那么丢脸的事都原谅了他,昨夜算得了什么?毛敏略略偏了身子,他将鸡蛋递过来,她会就势接住。这是一个信号,他不会不明白。但米高并没有这么做,他用三个指头捏着那颗晶润的蛋,仔细端详着,仿佛是刚刚完成的工艺品,他因此而得意。接着,他伸向自己的嘴,轻轻咬了一口。蛋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毛敏突然感觉双脸被撕扯,那不要命,但比要命还难受。她将头扭向窗外,不让米高看见,不让任何人看见。他带了两颗鸡蛋,就是成心气她的吧。他刚刚吃过,再塞一颗,不怕吃撑吗?

一丛金色女贞掠过,然后是雪白的月季,红艳的美人蕉,再远处是玉米田,整个大地就像一块墨绿色的玉。偶尔,一只灰鹊飞过。景致诱人,可毛敏的心糟糕透了,没有夏季,直接跌入肃杀的秋天。

米高碰碰毛敏的胳膊,毛敏回过头。要不吃了吧,一会儿要登山呢,米高说。那个鸡蛋吃掉了,他捏的是没剥皮那颗。听起来是劝她,带了点儿商量的口气,但他眼角的笑还是刺痛了她。那一刹那,毛敏怒气突生,她想夺过来,砸在他的脑壳上。但到底没那么做,她不是泼女人,不会撒泼。有的同事在办公室讲自己的丈夫如何,有的炫耀有的贬损。毛敏从来不提,更不要说抖落米高的丑事了。和那些女人谈判,即便没有他人在场,她的声音也不高,似乎隔墙有耳,会将她的话掳了去。倒是她们,口无遮拦,毫无顾忌,每一句话都是生猛海鲜。

这可是公交车,坐了二三十人呢。毛敏控制住,低低挤出一个音儿:滚!米高说,那我还是吃掉吧,这么热的天,不到中午就坏了。毛敏扭转脸,如果长了翅膀,她立马飞回去。

二十余分钟便到了白石山景区。下车时,米高倒是乖巧,说着小心,扶了扶毛敏。她生硬地甩了甩,从他身边闪开。你在这儿等着,我去买票。米高拽下包,要留给毛敏。毛敏没动,他便重又挎在肩上,一溜小跑。

进入大门,米高说,稍等一下,我上趟卫生间。又是几步急走。毛敏想起那句骂人的话,懒驴上磨,屎尿多。毛敏并没打算甩掉米高,至少在米高的背影消失那一刻还没有。气归气,某些“规矩”还是要守的。她看完了景区介绍,又帮人拍了几张照片,米高仍未出来。吃那么多,他定是吃坏了肚子。原本是陪她到白石山的,成了她陪他上厕所。这么一想,毛敏突然就来了气。她开始向前走,极慢。他该出来了,看到她,他自会追上来。可拐过山角,也没听到米高喊她。一拨人过去了,又一拨人过来。路不宽,依山凿筑,她时不时地被蹭到。那些人没说对不起,眼神都分明嫌她挡了路。于是,她继续前行,仍不怎么快。米高个子高,腿长,用不了多久就会追上来。但数百米后,出现了岔路。毛敏站在路口,有分叉,米高寻她就不易了。站了几分钟,阳光灼疼了她的脸,米高仍未赶上来。为什么非要等他,难道她一个人不敢爬?又一次回头后,毛敏选择了一条路。“甩掉”米高,毛敏反轻松了许多。就像和米高第一次离婚那样,虽然疼,却也有了无牵挂的自在。

日头升高,山谷更热了。一早起来,脑袋就胀胀的,像塞进了面团。随着气温的攀升,面团不停地膨胀,几乎要将她的头吞噬掉了。

昨夜又没睡好。米高洗澡时,毛敏想出去走走。附近转转,没打算走远,所以没带手机。没想到会碰见原先的同事,那是两口子,男的改行到社保局,女的调到一个更好的小学。据说那个学校的奖金是工资的两倍。两口子比他们来得早,明天就回去了。他们邀她与他们的朋友吃烤串儿。她是矜持的人,之所以坐下来,除了同事的热情,还怀着隐秘的心思。她想知道,那个传说中的待遇是不是真的。当然,如果有别的可能就更好了。不让补课了,她每年的收入少很多呢。

午夜才回去,酒喝多了,整个人晃荡着。毛敏有些酒量,但架不住他们人多。也没有故意灌她,是她成心想喝醉。某些话借着酒力才能说出口。问是问了,但答案不是传说中那样。也许老同事没说实话,也无所谓,若是她,也不会轻易说的。

摇晃并不等于喝醉,顶多算半醉。步态不稳,脑子还是清醒的。她没让同事送,独自走回宾馆,准确无误地找到房间。在她打算随便走走时,或许还生着米高的气,啤酒灌下去,那气彻底消掉了。在米高拽开门那一刻,她故意倒在他怀里。待米高把她抱到床上,一切就交给他了。两张床又如何?什么也可以干的。没想米高并没有抱她上床,合了门,就撕扯她的衣服,就在过道。虽然喝多了酒,毛敏仍从米高粗鲁的动作感觉到他的怒气。这哪里是求欢?分明是强暴!毛敏奋力抵抗,无奈没他力气大,终是被剥光。那个瞬间,毛敏并没有愤怒喊叫。在抵抗的过程中,她甚至生出令她羞耻的快意。她妥协,与此不无关系。但米高没有动她,当她安安静静地躺下去,他突然凝固了。然后,将她抱到床上,盖上被子,回到了他那边。

贴着山体前行,那个镜头又闪出来,脑袋像插进枯干的枝条,除了胀,还疼。毛敏越走越慢。口干舌燥,犹如火烧。水在包里,包在米高背上。要喝水,只能等米高。但毛敏不想等。

转过几个弯,来到玻璃栈道前。同时站在那里的还有一对年轻夫妻。妻子不敢走,丈夫又哄又劝,然后牵住妻子的手。两口子踏上栈道,丈夫边走边说,别朝下看,和普通的路没什么区别。很快,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偶尔,能听到妻子的尖叫。

毛敏有些犹豫。某一刻,她打了退堂鼓。不走玻璃栈道,必须原路返回。返就返,又不是没退缩过。行了几步,心有不甘,又折回来。她要试试,她能不能走过去。独自。她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轻移脚步。按那位丈夫教妻子的那样,她昂着头,不朝下看。说不上好奇还是紧张,又或是别的什么,她终是没忍住。目光投到脚下,突然间腿软如泥。玻璃之下是万丈深渊。一棵树从绝壁刺出,和她隔着一百米,也许二百米的距离。树上有什么在动,也许是一条蛇,也许是别的。这就像她的人生,有的能看清,有的看不清,但一样让她提心吊胆。她前行不得,后退不得,站在中央,往前与退后都是一样的路。她想把目光移开,可是目光似乎被焊接在玻璃上,牢牢的。于是,她不得不瞅着悬崖,悬崖上的树,树上的蛇,还有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