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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9-12-19 11:39

冯积岐

1

站在楼下,赵倩倩给姚贵主任打电话,连拨了三次,没有人接听。这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赵倩倩无望地再一次走到铁栅栏门跟前去,她双手抓住冷漠的铁条,摇了摇,栅栏门发出的响声虽然破破烂烂的,却十分坚定。她用手摸了摸,门上挂着锁——那种用来锁电动车或自行车的链条锁。青天大白日,为什么要锁上单位的门?难道楼房里空无一人?不对呀,昨晚上,我在电话中给姚贵主任说好了,我中午要来。赵倩倩蹊跷而懵懂。赵倩倩抬头仰视:这是一栋单排的五层楼房,干瘦干瘦地兀自缩在县城的西北角。楼房四周是还没有征用的农田,深秋的颓败和萧瑟从农田里遗留的枯枝败叶上悄然升腾,雾霾似的罩住了楼房。青灰色的楼房轻松地压在了赵倩倩的心中。姚贵主任知道我是来报到的,如果他今天不在单位,应当回个电话,或者,发个短信告知——这是人之常情。赵倩倩木然地站在楼下。我该怎么办?回去?还是等待?

赵倩倩只见过姚贵一面:高高的个子,脸庞微黑——好像久经考验的毒品吸食者;清朝遗老的发式——赵倩倩头脑里没有贴切的词汇给他几乎搭在肩上的长发命名——表明,他是一个搞艺术的。姚贵看人时,眼皮狠劲地一翻,目光如同木棒一样,直直地摔过来——不是看,而是仿佛用手抓了你一把。毕竟只是一面之交,赵倩倩对姚贵的印象毕竟很浅,很直白。她想,我不能凭这一点印象就给他的人品做出判断。他是艺术中心的主任,我不能因为他没有接电话就抱怨他——不,你已经抱怨了。赵倩倩责备自己:这事不怪他。也许,他正在县政府开会,或者,到西水市去了。赵倩倩尽量往好处想。做为副主任,在以后的好长时间内,我还要和他一同共事呢。赵倩倩走也不行,不走也不行,在两难中,她给丈夫肖东打电话:肖东,你的心肠好硬呀,也不把我来送一送,我现在进不了门,咋办呀?肖东问:咋回事?赵倩倩说,单位门上挂着锁。肖东说,我一会儿还有一节课,给高二的学生要上课。赵倩倩说,请假。肖东说,不行,你知道,教导主任比县长还霸道。你认识单位里的其他人吗?给其他人打个电话问一问。赵倩倩说,一个也不认识。肖东说,你给姚贵再打一次,他再不接,我下了课来接你回去。还没等肖东说毕,赵倩倩挂了电话。粗糙的西风从赵倩倩的脸庞上掠过去。她向前走了一步,跺了跺脚——刚才,一不小心,她的脚踩进路面的泥坑中了,一双新皮鞋被污泥污了,朱红色的鞋面上好像粉嘟嘟的脸上趴着几只苍蝇。赵倩倩用手纸擦了几遍,鞋上的脏痕还是没有擦掉。她低头看看鞋,又抬头看看楼房。楼房里怎么寂然无声?赵倩倩不只是觉得鞋脏,默默无语的楼房给了她神秘感,这神秘不仅来自楼房的单调、沉闷和浓重的色泽,也来自那道紧锁的栅栏门。继尔,赵倩倩心中有了一丝担忧,一丝害怕。她又给姚贵拨了一次电话。依旧无人接听。赵倩倩又跺了跺脚,好像乱七八糟的心绪就来自那被弄脏了的皮鞋。下了出租车,距离她要上去的那栋楼房还有二三百米。这是一段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的,像一个人打着褶子的坏心情布置在脸庞,凸凹不平。司机硬是不再向前走了,她只好下了车,打开车门,她一脚就踩进了泥坑中。她真没有想到,在县城的西北角有这么一段艰难的路。

赵倩倩正准备拧身回去,步行到县城汽车站,再搭车到肖东和她曾经任教的槐树镇高中。赵倩倩刚走出几步,只听见栅栏发出了栅栏一样生硬的响声。她回头去看——一双手指纤细的手从栅栏的间隙中伸出来,在链条锁上稔熟地摆弄了几下,门开了。一道细碎的亮光从门内闪出来了。

从那一天起,赵倩倩知道了,链条锁是有密码的锁。密码。密码。密码。赵倩倩没有料到,她以后的生活会与密码有关。

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女孩儿给赵倩倩送上了不带任何感情的、模具一般的笑:你是新来的赵副主任吗?赵倩倩下意识地挪了挪脚:她在注视我的鞋?脏鞋。赵倩倩有点窘迫的目光从鞋上收回来:就是。赵倩倩。你是……赵倩倩双目柔和地看着女孩儿。女孩儿说,我姓白,叫白莲。艺术中心搞音乐的。赵倩倩的目光还没收回,又挪了挪脚:她在注视我的鞋?脏鞋。女孩儿说,赵副主任,咱上楼吧。女孩儿把主任前边的那个“副”字咬得很重,好像一只瘦猫逮住了一只肥老鼠。刹那间,赵倩倩即刻有了角色感——我是个“副”的。赵倩倩跟在女孩儿身后向楼上走。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行走会有拥挤感的。

跟随着白莲,赵倩倩上了二楼,向左一拐,走到最东头的那个房间门口,白莲伸出白嫩的手,很有分寸地叩了叩门——一轻一重,好像天平称了之后贴到门上的。门开了。赵倩倩跟着白莲进去了。这房间很大——赵倩倩估摸不出究竟有多少平米。一个县文化艺术中心的主任竟然占有这么大的房间?不是说科级干部才享有十多平米的办公室吗?人家是省内的著名书法家,应当有工作室。名家就是不一样。赵倩倩放开胆子扫视了房间一周:一张大案桌的西南角是单人床,床上的被子歪歪斜斜的,好像放荡无羁的一个人。地板上毫无章法地堆放着发黄的报纸,发黄的书刊,一些宣纸,几盆挤眉弄眼的花草,几块缺棱少角的砖头,一个缺少灵性的瓷花瓶,几个沉闷的木雕,两个笨拙的书架。还有一张足够两个人并排躺下的皮沙发,两个呆头呆脑的短沙发。茶几上的茶杯、水壶和烟灰缸垂头丧气,没有秩序地乱放着。四周的墙上挂着竖的横的书法作品——不过是毛笔字而已。这样的毛笔字也配挂起来?也配装裱?赵倩倩把刚生发的怀疑赶紧掐灭了。也许,艺术家就是这样。

姚贵半眼也没有看赵倩倩,手中的笔仍然在宣纸上晃动着。赵倩倩的双目只好跟着他的毛笔走——宣纸上的汉字好像被冰雹打了的庄稼,没有生机——本来是直直的一竖,却东扭西歪,斜躺着,像县城街道上碰瓷的痞子;而那一横,又顽劣地挑上去,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这就是书法艺术?这就是名家的作品?房间里静如银针。一股浓烈的墨汁味中夹杂着腐烂而低俗的恶狠狠的气息。赵倩倩不由得打了个嗝——好像自己吓住了自己,她装作专心致志地看姚贵写字的样子。姚贵放下笔,依旧没有看赵倩倩。赵倩倩并没有觉察出姚贵那强装的缺少深度的傲慢。他的脸庞上带着笑容——仿佛刚刚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来急促地抹在脸上的,由于没有抹匀称,那笑容显得不堪一击:噢?赵主任来了,没有人送你?文化局那一帮官僚,也不给单位上打个电话?我派车去接你。姚贵一开口,刚才窘迫的气氛稀疏了,赵倩倩觉得姚贵的话中还是有人情味的,她似乎忘记了说感谢之类的话语,只是不自然地咧了咧嘴——算是笑了笑。姚贵的目光从赵倩倩的脸庞上飞快地溜下去。赵倩倩挪了挪脚:他在注视我的鞋。赵倩倩解释道:下车的时候,踏进污泥中了。姚贵笑了。他的笑声好像不是发自口腔,而是发自鼻子——笑声如同鼻涕一样粘稠。他一笑,脑袋在晃动,他的清朝遗老式的长发中有不少白丝——赵倩倩躲避苍蝇似的躲避着姚贵难以捉摸的笑,她的目光安放在姚贵那像女人而又不是女人的长发中——他究竟是五十年代生人,还是六十年代生人?白发不能告诉赵倩倩正确的答案。

姚贵说,白莲,把赵主任领到她的办公室去看看。

是他有意,还是无意间省略她的名字前面的“副”字?赵倩倩不由得这样想。

赵倩倩无奈地说,也好,姚主任忙吧。

赵倩倩跟着白莲上了三楼。赵倩倩办公的地方被安排在三楼厕所旁边的一个房间,门刚一打开,厕所里积累的恶狠狠的气味就抢先涌进了办公室。

走上二楼和三楼时,赵倩倩才知道,每个楼层的楼口有一道栅栏门,栅栏门上都有一把链条锁,每把链条锁都有密码。密码?密码?密码?

中午饭是在文化艺术中心的灶上吃的。

姚贵没有上楼来吃饭。饭是办公室主任——一个叫马前斌的小伙子给他送到办公室的。姚主任吃毕饭,有人收拾碗筷,有人给他端水洗手。他是这个家庭里的家长。

吃饭的时候,赵倩倩独自坐在一张桌子上,没有人和她打招呼,好像她不存在似的。赵倩倩把双腿曲回去,生怕有人看见她那双脏了的鞋——她的意识全在鞋上,并不在乎有没有人问她一声。小饭厅里只有碗筷相触的声音,只有吃饭的声音。即使有三两个人在说话,也是小心翼翼的。

吃毕饭,白莲领着赵倩倩在每个办公室走了一趟。白莲没有给单位里的工作人员介绍她的副主任的身份——赵倩倩觉得纳闷,可是,她不能自我介绍。她更不知道,是白莲有意不介绍,还是姚贵吩咐白莲不介绍。不论走到哪个办公室,都是一样的寂然无声,每个人面部都是呆板的,而且像砖窑里烧出来的红砖一样,只有共性,没有个性。她觉得这些男人和女人都像被驯服了的绵羊,和桌子、凳子差不多,木木的。他们或者盯着电脑,不知看什么,或者在手机上点动,或者捧着一本杂志乱翻,或者在宣纸上涂抹。赵倩倩走进去也罢,走出来也罢,没人和她交谈。连叫一声赵副主任的人也没有。赵倩倩仿佛走进了影视剧,走进了特工工作室,一缕诡秘而漠然的气息,使她觉得心里不安宁,很压抑。

白莲把赵倩倩领上了四楼。四楼没有人办公。这里是一个很大的展厅。

展厅的墙壁上挂着装裱了的毛笔字和装裱了的风景画。赵倩倩是懂书画艺术的内行,看看这些作品,总觉得不舒服,四面墙壁上好像有无数个毛毛虫在乱爬。这些东西也叫艺术品?艺术太廉价了吧?使赵倩倩注目的是,墙壁上挂着经过处理了的三只牦牛头和三只羚羊头。牛头和羊头的犄角都很长,造型很夸张,一缕被圈养的野兽的味儿不可抑制地从犄角上向出逸散。从挂在墙上的牛头和羊头上嗅不出一丝半点阳刚之气,也没有营造出什么艺术氛围。强悍而霸道的野蛮气息和拙劣的毛笔字以及照猫画虎般的山呀水呀的画作放置在同一个空间,很不合谐。展厅里有写字画画的大案桌,有一张又长又宽的皮沙发,有一张木质茶几,但是,毫无生活气息。这个房间里的艺术是布置的,妆扮的,人造的。鲜活的生活一旦这样“艺术”化,就很悲哀,很可笑了。赵倩倩注视了沙发几眼,想坐上去休息一会儿,她刚刚转过身,白莲拽了拽她的衣袖,示意不要坐——她好像蹲在我头脑里的某个角落,窥视到了我的想法。赵倩倩略微吃惊地看了白莲一眼,打消了这个念头。

赵倩倩十分被动地随白莲走出了展厅。她茫然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2

肖东发觉,赵倩倩吃晚饭时筷子失去了往日的勤恳,慢悠悠地夹菜,慢悠悠地咀嚼。赵倩倩一声不吭——也不挑剔哪个菜盐调的淡了,哪个菜醋加的多了。肖东趁赵倩倩不注意,偷偷地瞄了她一眼,赵倩倩面带忧郁,双目淡然。肖东没有问赵倩倩为什么不高兴,只是陪着她闷声不响地吃饭。灵透的女儿肖媛媛似乎已经嗅出了气氛的异样,端着稀饭,离开饭桌,坐到了茶几跟前的沙发上。赵倩倩放下碗筷,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肖东这才小心翼翼地问她:咋了?咋回事?赵倩倩没头没脑地说,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她欲言又止了。肖东知道她话中的意思:你是说,那里的人还不如学校里的老师?赵倩倩冷笑一声:像在监狱里一样。肖东说,你胡说啥?咋能像在监狱里一样?人家都是文化人,全县的文化精英都在文化艺术中心。你是刚去不习惯;习惯了,就好了。赵倩倩眼睛一斜,噪门吊高了:习惯!习惯!叫你坐上一年监狱,你习惯了,还想坐十年?得是?尽管,赵倩倩言语中传达的意思很明确了,肖东不明白——你只上了一天班,为什么就这么凶?即使坐监狱也是你自找的,不是我把你投进去的。肖东不敢多嘴——结婚十二年了,每次争吵,都是赵倩倩以胜利而收场。在这个家庭里,赵倩倩是强者,是领导者的角色——任何事,她一个人说了算,而且固执到偏执的地步。家里的大事小事,只要赵倩倩作出决定,肖东只是一丝不苟地执行。小时候的赵倩倩什么也不怕,不怕街道上的牛和羊,猪和狗;看见长虫(蛇),男娃娃们躲着跑,她一把抓起长虫尾部,乱抡乱抖。从初小一年级读到大学毕业,没有哪个男孩子敢欺负她。可是,参加工作以后,她的性格变了,在有权的人面前,自卑而懦弱。每当她在单位受了气,回到家,她只能在肖东面前逞凶。肖东早就听说,县文化艺术中心其实没有几个真正的文化人,有人称文化艺术中心是收容所——哪个副县长的七姑八姨,还没有就业;哪个局长的小叔子、小舅子没有考上大学,没有正当职业,就被收容了。当然,县里的收容所不止文化艺术中心一家。当初,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肖东就极力劝阻赵倩倩——不要离开学校。三尺讲台,是职业,也是饭碗。赵倩倩听不进去肖东的一句话。赵倩倩在省内外的文学期刊上发表了十几篇短篇小说,还获了一次省政府颁发的文学奖。女作家赵倩倩的名字在凤山县响亮了,县委宣传部部长表扬过她,县文化局的局长在县电视台吹捧过她。可是,学校的校长并不把她当作家看,她连语文教研室的主任也没资格当。她被世俗和势利包围了。校长俗,教导主任俗,教研室主任俗,连一些老师也俗不可耐——赵倩倩只能这样安慰自己:我不和这些俗人计较,让他们妒贤嫉能吧,我写自己的小说,读自己的书,走自己的路,我和你们不是一类人。当她得知,即使当个教研室主任也要巴结或傍上校长时,她越发鄙夷那个位置了。她常常摆出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来,走到校园里,目不斜视,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尤其是当某一个和校长关系暧昧的女老师从她身旁走过去的时候,她的心里即刻闪上来一个字:脏。她只有一个想法:离开这个学校。她自以为,文化艺术中心才是作家待的地方。人生的紧要处只有几步。赵倩倩要果断地走出命运转折的一步棋。肖东总以为,赵倩倩走出去的这一步是错棋。他苦口婆心地劝赵倩倩:不要轻易做出抉择,文化艺术中心未必就养作家。不要说凤山县,就是全省、全国,所有的单位都是一样的,都是一种氛围,都是一把手说了算。学校有校长,文化艺术中心有主任,你到哪里,都在“长”字之下做人。赵倩倩说,不一样,文化单位和学校不一样,学校天地小,人们的见识有限,一句话:太势利。文化艺术中心聚集了各类艺术人才,这些人素养肯定高,好相处。肖东说,环境不是决定因素,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对于搞写作的人来说,什么样的生活都是好生活。赵倩倩说,我要出好作品,就要到好环境中去。肖东知道,一旦赵倩倩决定了的事,他是执拗不过的。于是,他就不再苦心相劝了。

尽管,赵倩倩在凤山县小有名气,但是,一扯到人事,那些局长们并不买她的账。你的小名气我不能当钱使,给你办事,你能给我带来什么?肖东和赵倩倩找亲戚,找朋友,找老师,他们通过关系打点了教育局长,文化局长,人事局长,调动还是没办成。学校的校长不放她走。肖东和赵倩倩都明白,校长要的不是钱,更不需要赵倩倩这样的女人做他的情人。校长需要面子——赵倩倩曾经几次顶撞过校长。这时候,只有不要脸才能办成事。于是肖东和赵倩倩到了校长家里,跨进这道门之前,肖东和赵倩倩虽然有了赔上自尊和尊严的思想准备,他们没有想到,他们刚走进去,校长就把他们提的礼品从门里扔出去了,并喝喊着叫他们走人。两个人立时傻了眼,不知所措。肖东把扔在门外的烟酒重新提进去,涎着脸,开始求校长。两个人将能说的好话说尽了。赵倩倩十分诚恳地给校长认了错,承认了她的傲慢,她的无礼,她对领导的不尊重。校长呼吸均匀了,脸上有了好颜色,赵倩倩和校长坐在了一条长沙发上,叫肖东给她和校长照了相。连赵倩倩也没有想到,她竟然当着肖东的面拉住了校长的一只手——照片中的她满脸堆笑,头几乎倚在了校长的肩膀上。回到家,赵倩倩放声哭了。她的卑贱使自己也觉得恶心。

她调到了凤山县文化局。

一年以后,县文化艺术中心的副主任退居二线,赵倩倩得知消息后,直接给县委组织部的部长送了礼。于是,她有了县文化艺术中心副主任的头衔。虽然,不是多大的官,但毕竟有副科级待遇。赵倩倩如愿以偿了。

肖东没有想到,赵倩倩只去了文化艺术中心一天就心事重重,一脸的不高兴。

上了床,两个人都不说话,关了灯。房间里即刻被黑暗笼罩了。赵倩倩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肖东试图钻进赵倩倩的被窝。十几年来,肖东获取的经验是,赵倩倩有心事之时,他便用身体来抚慰她。短暂的欢愉之后,两个人便 死睡而去,心中再大的疑团随之不自而解。况且,赵倩倩的性欲极强,一个礼拜他不和赵倩倩做三四回,赵倩倩就借故摔碟子摔碗。肖东蹭到赵倩倩身旁,紧贴住她,像往常一样,将手向她的下面伸去了。赵倩倩突然一转身,吼叫道:滚一边去!肖东没有想到赵倩倩会给他翻脸,会这么凶。他理屈似的说,不弄就不弄,发那么大脾气干啥呀?肖东无奈地抽回去了沾染着欲望的一只手。赵倩倩说,你高兴么,我哪里有心情?啊?肖东在黑暗中也能看见赵倩倩双目冷漠,满脸的狂乱和疏远。他很巴结地说,你觉得文化艺术中心没法待,咱另想办法,好吗?赵倩倩说,你不是说哪里都一样吗?你不是说凡是有人的单位正职领导都一样霸道吗?我还能到哪里去?肖东说,退到学校来还不行吗?赵倩倩说,叫我回到学校,给那个秃头校长当二奶,你就满意了,得是?肖东说,看你,说那么难听干啥呀。不回来就不回来。你不是常常说,你是你自己的,你想干啥就干啥,你干去就是了,我管得着吗?肖东讨了个没趣,抽身钻进了自己的被窝。赵倩倩深深地呼吸着,她竭力要将压在胸腔里的烦乱、不安和憋屈呼出去。她不会轻易承认自己做出的抉择是错误的,又不得不承认,上班的第一天,自尊心就受了创伤。肖东极其委屈,无处排泄,凝视着黑沉沉的屋顶,一只手在床头上砸了几下。用身体的愉悦来消解心中的烦恼的做法,第一次失灵了。肖东久久不能入睡。窗外,不慌不忙的秋风,意味深长地翻动杨树的叶片。秋风一阵一阵呜咽着。

第二天早上,赵倩倩照常去上班。

赵倩倩走到单位门口时,栅栏门已被打开了。她走进办公室,打扫了卫生,烧了一壶开水,泡上茶,茶杯还没端上,就听见办公室主任马前斌在楼下呐喊:开会了!在二楼会议室开会!

赵倩倩走进会议室,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没有一个人和她打招呼,好像她不存在似的。她想,今天早上会议的第一个议程就是姚贵向单位里的职工们介绍她的上任——这是惯例吧。会议由姚贵主持。他把这个礼拜要干的几件事一一做了安排之后,看也没看赵倩倩一眼,就说了声:散会。十几个人嘻嘻哈哈地走出了会议室。坐在角落里的赵倩倩这才意识到,会议室里只有她一个人了。她神情木然,尴尬窘迫,呆坐了一会儿,走出了会议室。怎么是这样?我是县委宣传部发文任命的凤山县文化艺术中心的副主任,怎么就成为一个局外人了?显然,是姚贵故意这样做的。她将手中的茶杯端上去,放在办公桌上,下楼去找姚贵。走到姚贵门口,她听见姚贵的办公室里有轻俏而绵软的笑声——女人的笑声一把锯子似的,锯在了赵倩倩的心上。这个单位有8个女人,和姚贵在一起的女人是哪个?假如……赵倩倩的思绪飞快地转动着。她把伸出去叩门的手收回去了。她返回了自己的办公室,身子歪在沙发上,沮丧而失望地看着窗外。她似乎能看见,秋风带着凉意狂妄地捉弄着白杨树的树叶。她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眼泪涌出了眼眶。委屈。她太委屈了。她抹了一把泪水,拨通了县文化局苟局长的电话,铃声只响了一下,她断然挂掉了。你才来了一天,怎么向苟局长开口呢?说姚贵轻蔑你,给你难堪?说姚贵践踏你,把你不当副主任看?不!你不能落下告状的名。你一旦告状,姚贵马上就会知道的,谁知道他和苟局长私交有多深?以后的日子里,你怎么和姚贵相处?还是忍了——不忍,有什么办法呢?她坐在办公桌前,翻开了她随身带的文学期刊。

文化艺术中心的生活,赵倩倩是从卑微开始的。

文化艺术中心内安静得使赵倩倩有点惊怵。没有脚步走动声,没有人的说话声,没有开门闭门声,只有整座楼房的呼吸声,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她极力静下心来,让自己投入到杂志上的小说情节中去……等赵倩倩合上杂志,一看手表,已是十二点二十分。她怎么没有听见有人上楼去单位灶上吃饭的脚步声?赵倩倩拉开门一看,楼道里没有一个人。她拿上碗筷去单位食堂就餐。她一看,灶房的门上挂着一把锁。这里没有一丝生活的气息,更不要说什么饭菜的味道了。赵倩倩心里有点慌:这是咋回事?她放下碗筷,向楼下走。三楼楼梯口的那道栅栏门被一把链条锁锁上了。她不知道密码。这咋办呢?想下楼也下不去了。密码!密码!密码!她站在门口,摇动着栅栏门,大声呐喊:有人吗?她的回音不安而慌乱。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把我一个人锁在里边?赵倩倩不再多想,回到办公室,给姚贵拨电话。电话是通的,没人接。赵倩倩一遍又一遍地拨,拨,拨。不知拨了多少遍,还是无人接听。一只老鼠斯斯文文地从她跟前过去了。一阵笑声从远处飞奔而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像腐烂了的什么东西在发酵。别人的生活故事一样在窗外饱满地进展着。赵倩倩绝望了。折磨她的不是肚子的饥饿,不是肠胃,而是无形的恐惧,是从血液里流出来的、她从未体验过的恐惧;这恐惧是庞大的、粗砺的、有棱有角的。她像掉进了无底的深渊。能解救她的是肖东:给肖东打电话。拿起电话,她只拨了三个阿拉伯数字就沮丧地放下了。肖东来了又能怎么样?他不知道密码,依旧上不了楼。她只能给他带来担忧。昨天晚上,肖东要和你做爱,你拒绝得那么无情,使肖东的面子无处搁置。再说,肖东是坚决反对你来文化艺术中心的。也许,肖东是对的。你求助肖东就等于承认了你的错。不能给肖东打电话,不能。我就是困死在这里,也不求肖东。赵倩倩喝了几口水,上了一趟卫生间,让慌乱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她像掉进深井里的孩子,站在窗口,锐声呼叫:啊————啊!假如有人从这条路上走过去,就会听见你的叫声的,她这样想。叫了一阵子,为了节省体力,她开始唱歌,唱了几首歌,声音嘶哑了,还是没有过路的人给她答声。她离开窗口,躺在沙发上,拿起杂志,大声朗读杂志上的小说。她在迷迷糊糊之中将杂志丢在了一边。

当她被脚步声吵醒之后,翻身而起,跑出了房间,连办公室的门也没锁。有密码的链条锁被打开了。她冲下了三楼,站在楼下空旷的地上,呼吸着,呼吸着,呼吸着。

赵倩倩抬头看天,阴沉沉的天,压得很低。她从一楼的车库里推出自己的电动车。她这才觉得肚子很饿了。她骑上电动车,去县城里吃饭。走上那一段土路,她小心地绕着路上的坑坑洼洼,电动车一扭头,差一点倒在路上,幸亏她用一只脚支住了。可是,她的一只鞋又脏了,她躲也无法躲,无处躲,又踩进了污水中。她没有去擦鞋子上的污泥,重新跨上电动车,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一段难走的路。

事后,赵倩倩才知道,那天晌午饭,单位里的人是在县城东边的民俗村吃的臊子面——姚贵请客——他的母亲八十大寿。姚贵大概觉得在县城里吃饭惹人眼目,就把吃饭的地点挪到了民俗村。文化艺术中心十六个人都去随礼了,唯独赵倩倩不知道——没有人告诉她——她就没有去随礼。

赵倩倩上班的第三天,马前斌将四道栅栏门上的密码都告诉了她。她将密码记在了笔记本子上。第三道门的密码尾数是33,正好和她的年龄一样,她容易记住。四楼通向展厅的栅栏门上的尾数是4444不是死死的谐音吗?一想到这谐音,赵倩倩就很少上四楼了。

赵倩倩和单位上所有人一样——知道了四层楼上的四个链条锁上的密码。

密码,密码,密码。赵倩倩好长时间弄不清姚贵为什么要给单位安装那么多栅栏门,为什么要设置那么多该死的密码。

3

不要说赵倩倩对姚贵读不懂。姚贵未必自己读得懂自己。

197091日,7岁的姚贵被母亲领到了松陵村小学报了名。开学的第三天,姚贵的母亲就被学校的老师叫到了学校。老师叫姚贵的母亲把姚贵领回去——学校不要这样的娃娃。老师说的话很陡峭:你这娃娃,这么小一点点,打同学,心狠手毒,不要叫他念书了,长大叫他杀猪去。母亲问老师是咋回事。老师告诉姚贵的母亲,姚贵把同桌的小同学的书本扔在了地上,同桌的小同学说了他两句,他就用削尖的铅笔朝同学的脸上戳去了,差一点戳在眼珠上,差一点把同学的眼睛戳瞎。姚贵的母亲给老师说了一大堆好话,姚贵才被老师留下来了。读了几年书,姚贵的学习成绩每年都是倒数第一。

那时候,农民们的日子都很艰难,姚贵一家的境况更不好——他的父亲病病歪歪的,一年到头,挣的工分最少。农民凭工分吃饭。他家的口粮也分的最少。姚贵常常饿着肚子。他偷吃过人家树上的杏子、桃子;偷吃过生产队菜园里的黄瓜、西红柿;偷吃过生产队里的罗卜和玉米棒。他活着的唯一的愿望就是填饱肚子。

读到了小学四年级。有一天。他的同桌到学校里来的时候拿了两个肉包子,姚贵十分眼馋,看着同学吃包子,他的嘴里直流涎水。他小声给同学说,能给我吃一口吗(没说吃一个)?他的同学说,你大声说一遍,我给你吃一口。于是,姚贵高声呐喊:把你的——包子——给我————一口!同学们都围过来,睁大眼睛看着姚贵和那个有包子的同学。有包子的同学是姚贵所在的生产队队长的儿子。在困难的日子里,他家有白米细面吃。姚贵的同学把已经吃了两口的包子递过去,又收回来了。他给姚贵说,你学两声狗叫,我叫你吃一口。姚贵学了两声狗叫,而且把两条胳膊伸出去,做出了狗的样子来。他的同学还是不给他吃。同学说,你再学两声猪叫,我叫你吃一口。姚贵又学了两声猪叫,他像猪一样长长地趴在了地上。他的同学还是不给他包子吃,又要叫他学牛叫和羊叫。姚贵的胃口被吊起来了。只要能吃一口肉包子,叫他学鬼叫他也肯定学。当他学了牛叫和羊叫以后,他的同学把另外那个完整的包子拿出来了,他给姚贵递包子时,故意在包子上吐了一口唾液。姚贵并没有嫌弃,他接过包子,三两口下肚了。

回到家,姚贵给母亲说,我长大啥也不干,就当生产队长。等我当上生产队长,把现在的生产队长一家杀光杀净。母亲一看,姚贵脸涨得通红,小小的老鼠眼放着恶狠狠的光。母亲很吃惊,问姚贵是咋回事。姚贵不吭声。他把吃毕搅团的瓷碗举起来,在房檐台阶上摔了个粉碎。

就在那年初夏时节,姚贵犯在生产队长手里了。

姚贵去偷摘生产队豌豆地里的豆角吃,被生产队长捉住了。姚贵求生产队长放了他。生产队长冷笑一声,像拎麦捆似的,将姚贵拎到街道上,用一根皮绳捆在了街道中央的中国槐上了。从中午到傍晚,捆了大半天。被捆住的姚贵蔫头耷脑,低眉垂眼。姚贵的母亲去求了几次,生产队长不放姚贵。姚贵的母亲跪在了生产队长家的房子里求生产队长,生产队长一声不吭,他用贪婪的目光把长相精致的女人从头到脚捋了一遍,叫姚贵的母亲走人。

天黑尽以后,生产队长来到了姚贵的家里。姚贵的父亲——一个懦弱而多病的男人已经睡着了。姚贵的母亲和生产队长走进了隔壁房间。生产队长吭吭吃吃的呻唤,肆无忌惮地在房间里招摇。从姚贵家出来,生产队长解开了捆绑姚贵的皮绳。姚贵的母亲把姚贵领回家,哭着说,娃呀,咱的命在人家的手里攥着,你再不要给娘惹事了。母亲抱住姚贵,放声大哭。

小学毕业后,姚贵当了农民。姚贵的愿望不在于吃好穿好,而是渴望有权,哪怕当个生产组长,他也可以支配人。

姚贵家的责任田和生产队里一个叫田福田的人家连着地畔。那一年夏收,姚贵去责任田里割麦子,他站在地界上一瞅,田福田割麦子时割过了界,将他家一绺子麦子割去了。姚贵提上镰刀,满脸怒气,来到田福田家,他高声喊叫:田福田!你的眼睛瞎了吗?咋把我家的麦子割了?田福田说,我正说吃毕饭去给你娘赔不是,那是儿子昨夜晚在月亮地里割麦子,不小心割过了界。姚贵说,你说咋办呀?田福田说,割了多少赔多少。姚贵说,你说了个轻巧?不行!割一捆子,赔十捆子。不然,你就叫我家的麦子长在原来的地方。田福田笑了:这娃咋这样说话?割了的麦子能长回去吗?姚贵把手中的镰刀一挥:我咋啦?啊?你割了我家麦子,有理?得是?你说咋办呀?田福田说,你说咋办就咋办。姚贵完全忽视了田福田目光中的宽容和爱怜,忽视了田福田口气中的退让和无奈,忽视了田福田不和他较量的心态和其中的缘故。姚贵说,那就走,去地里看看,赔我麦子。田福田依旧面带微笑,他说,还看个啥?你说赔多少就赔多少。姚贵把右手中的镰刀一晃,说:老东西!还想耍赖?姚贵说着,左手抓住田福田的领口朝外走。刚出了院门,姚贵就听见母亲老远喊:姚贵!你放手!快放手!姚贵没有听出母亲喊声中的愤恨和暴怒,没有听出母亲喊声中的紧张和不安,没有听出母亲喊声中的责备和痛心。姚贵仍然抓住田福田的领口不放。姚贵的母亲火烧火燎地走到姚贵跟前,一个耳光扇向姚贵,还没等姚贵明白是怎么回事,又一个耳光扇过来了。母亲扇得那么狠,那么馋,如闪电一般,姚贵躲避不及,他赶紧松开了手。姚贵一看,母亲双目怒睁,神情紧张。田福田说,不要打娃,娃还年轻,不懂事理。母亲骂道:狗东西!你田叔你也敢动手?跪下!给他跪下!姚贵恶狠狠地盯了母亲一眼,提上镰刀,头一扭,走了。

那年夏收过后,姚贵就到县城流浪去了。他和母亲赌气。

姚贵不知道,不是母亲偏向田福田,田福田就是他的亲爹。

1961年最困难的日子里,姚贵爹丢下姚贵的两个姐姐和姚贵的母亲,到秦岭山中自顾自地逃荒去了。姚贵的母亲和两个孩子全靠田福田接济——田福田的父亲在北山里做山庄,偷偷地开挖了不少荒地,积攒了不少粮食。那时候,粮食就是命。夜阑人静,月黑风高,田福田做贼似的溜出家门,把一斗小麦或半斗谷子、玉米送到姚家,姚贵的母亲先是接纳了田福田的粮食,接纳了田福田的一片善心和爱心。后来,连田福田的身体也接纳了。1962年年底,姚贵的爹从秦岭山中回到松陵村的时候,姚贵的母亲怀上姚贵才四十多天。

姚贵的母亲到死也没有给姚贵说过,姓姚的儿子其实是田家的种。

在县城里流浪了几天,姚贵很难混下去了。十六七岁的小伙子,伸手去要饭,他还张不开口,他只能尾随在街道上的几个小混混子后面混吃混喝。这么混了一段日子,他觉得,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打算去西水市或者省城里碰碰运气。那天,他正急匆匆地向县城汽车站走,迎面来了他的表舅和妗子。表舅舅牛亮亮拉着一架子车蜂窝煤,妗子在后面撅着屁股向前推。表舅舅喊了一声姚贵。他一看,表舅舅满头大汗,脸色通红。县城南关到北关是一道长坡,架子车的轮子艰涩而迟钝。姚贵走上前去,接过了表舅舅手中的架子车。他给表舅舅把蜂窝煤拉到家属院,全部搬上五楼。他的表舅舅在槐树乡当乡长,住在县城北关。在表舅舅家吃毕午饭,临走时,他问表舅舅:能不能借我五十块钱?表舅舅一句话不说,给了他五十块钱。

姚贵打消了去西水市或省城的念头。他用这五十块钱做本钱,在县城里的菜市场卖起了菜。

菜市场是一个小社会。

卖菜的姚贵眼睛很尖,他老远就能看出来买他的蔬菜的是农村人,还是城里人。农村女人买他的菜,他一斤给八两,而那些城里女人,如果是小市民,一斤给九两,而对于干部的女人,他一斤给够一斤,一两也不少。久而久之,他知道了,哪个女人是县教育局局长的太太,哪个女人是水利局局长的小姨子,哪个女人是县妇联的副主席,哪个女人是副县长家里的保姆。卖了两年菜,姚贵简直成为菜市场上的组织部长了。他对那些和权力沾边的女性有特殊的敏感,在他的心目中,只要有了权,就有了一切,这些当权者的女人,也许他以后有求于她们。一旦那些收税的和市场管理人员来了,他先递上烟才开口。别的摊主交十元的管理费,他只交五元,而且不要票据——等于给这些人白送五元钱。从那时候起,姚贵就练出了生意人的精明和奸诈。他捞取的第一桶金不是金钱,而是做人的市侩哲学。

有一次,他给一个买蒜苔的农村人少给了二斤菜,那个留着小胡子的年轻人到复秤台上去一复秤,二话不说,把他的秤拿起来,支在膝盖上折成了两半(那时候还不时兴电子秤)。年轻人摩拳擦掌,要教训他。他一看,他不是这个年轻人的对手,就将他乖觉地叫大叔。年轻人不依不饶,提起他的领口,把他摔倒在地,他爬起来,跪在地上给年轻人认了错,才免了皮肉之痛。姚贵虽是好人的害,在恶人面前,他是人家的一口菜。

赚到了钱的姚贵,每天收摊后就向表舅舅牛亮亮家里跑,每次去他都不空手,或拎一捆时令鲜菜,或拿一包木耳、黄花菜之类的干菜。有这个表舅舅提携,姚贵时来运转。

此时的牛亮亮从乡镇回到县城,出任了县文化局的局长。于是,牛亮亮就把姚贵安排到机关灶上当管理员,干了半年,牛亮亮给姚贵弄了一个事业单位的人事指标,姚贵从机关食堂的管理调到了局办公室。牛亮亮没有给姚贵分派具体的工作,姚贵每天只是发发报纸,送送文件。闲暇之时,他就拿一支毛笔在旧报纸上写字——姚贵的“书法家”生涯就是从这里起步的。别人练毛笔字要临帖,什么魏碑、“二王”、米芾、黄庭坚,对于这些书法大家的字,姚贵看也不看。他故意把毛笔字写得七扭八裂,东倒西歪,笔画不是飞起来就是缩回去。他给人炫耀:他是大书法家。他的字不是模仿出来的,是创造出来的。他自称一体:姚体。

当牛亮亮升任为凤山县副县长以后,姚贵被牛亮亮安排到凤山县文化艺术中心当了副主任,两年以后,就成为主任了。随之,姚贵的书法家的牌子也亮了——利用媒体炒作,自然有了名。他的头衔也多了,什么中国书法协会会员,省书画研究会常务理事,西水市书协副主席;什么文化标兵,优秀主任,优秀书法家,一张名片上,各种头衔印得满满的。

姚贵的名气被污泥浊水一天一天洗亮了。

4

姚贵刚上任的第一天,召开单位全体职工会议。他在会上半开玩笑地说,我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说,凤山县文化艺术中心姓啥?十五个搞文学创作的,搞音乐的,搞画画的,搞群众文化的文化人,相互看看,似乎觉得新上任的主任问得很蹊跷。文化艺术中心当然姓“文化”,这还用问吗?大家的回答几乎一样:“文化”。姚贵脸上挂着捉摸不透的笑,没有吭声。一个叫马前斌的年轻人站起来说,凤山县文化艺术中心姓姚。姚贵招招手,叫他坐下,他当场宣布,从即日起,马前斌任凤山县文化艺术中心办公室主任。

文化艺术中心怎么能姓姚?

没几天,文化艺术中心的创作干部李杰在全体职工会议上义正辞严地说,马前斌的说法不对,文化艺术中心咋能姓姚,凤山县文化艺术中心是凤山县人民的,不是你姚贵的,不是家天下,不能由你一个人说了算。姚贵不屑地横扫了李杰一眼,神情冷峻,面带讥讽,他说,老李,说,继续说。李杰说,如果文化艺术中心姓了姚,你就是滥用公权。姚贵说,李杰不愧是作家,道理还不少。姚贵突然把茶杯狠劲地放在案桌上,用目光压住李杰,沉下脸,说,我是主任,就要对文化艺术中心负责,单位上的事我说了不算,还由你李杰说了算?你以为你是凤山县的作家,得是?在我的眼里,你狗屁都不是,我说你是猪,你就是猪;我说你是狗,你就是狗。你觉得凤山县文化艺术中心容不下你,你现在就走人。李杰没有想到姚贵会如此霸道无理,他被姚贵的话呛得脸色发白。李杰说,我是为人民写作,我是人民作家,我就是要替人民说话。姚贵说,你还是人民?你是个球!李杰一时无言以对,会场上顿时沉寂无声,个个呆坐不语。李杰结结巴巴地说,姓姚的,你,你,你简直是个“山大王”。狗屁主任!他连茶杯也忘了端,起身离开了会场。

六十多万人口的凤山县有三百名搞书画的。姚贵知道,每个搞书画的都想成名,都想把宣纸上的墨迹换为钞票。姚贵在凤山县文化艺术中心搞了一次凤山县书画大赛,他四处做广告:这次大赛由省书画家研究会、西水市书画协会和凤山县文化艺术中心共同举办。邀请的评委是省内外的大腕书法家。大赛坚持公开、公正、透明。一等奖奖金一万元,二等奖五千,三等奖三千。凡参赛者,每人送三副画作品,交三千元参赛费。结果,二百多人送来了书画作品,收了八十多万元的参赛费。他向县水泥厂、棉纺厂等几个企业拉来了四十多万元的赞助费。

一次艺术活动被姚贵偷梁换柱变成了谋取利益的商业活动。姚贵从一个全国很有名气的书法家手里以十万元的价格购买了六幅书法作品,名义上作为参展品。大赛结束后,姚贵将这六副作品分别送给了县委宣传部的部长,主管文化工作的副县长,县文化局的局长以及省文化厅的一位副厅长和西水市委宣传部的部长。

国庆节的前几个月,姚贵就策划了一台歌舞晚会,主题是:展示凤山县改革开放的成果。他把这次活动的方案详尽地制订后,拿着方案找到县委宣传部的杨部长,眉飞色舞地给杨部长汇报了一遍。杨部长当然明白,姚贵这样做,不只是给县委宣传部脸上贴金,也是给县委县政府脸上贴金。姚贵汇报完毕,杨部长问他需要多少经费。姚贵说,预算三十万。杨部长说,给你三十五万。姚贵一听,站起来连声说,谢谢杨部长关怀。

从县委常委楼上下来,在门口恰巧碰见了财政局的局长。财政局长用鄙夷的目光瞟了他一眼,扭头就要走,并没有问他什么。姚贵说,高局长,你也找书记吧,我刚从他那里出来。姚贵以此向财政局长显示,他是县委书记的座上客。财政局长瞄了他一眼,落在他脸上的目光传递着一个意思:狗,你不过是一条狗。姚贵狡黠地一笑,眼神中的意思也很明确:一样,都一样。两个人擦肩而过。姚贵刚出任文化艺术中心主任,写了一个报告去财政局要活动经费,财政局长不见他,他三番五次地去找。当他见到财政局长的时候,被财政局长骂了个狗血淋头:姚贵!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文化艺术中心的主任也向我来要钱?你把自己掂量一下,有没有资格向我张口?姚贵立时下不了台,灰溜溜地走了。

从县委出来,姚贵没有回县文化艺术中心,他叫司机把车直接向西水市开。姚贵马不停蹄地赶到西水市群众艺术馆,找到西水市一位音乐家,这位音乐家既做词也会谱曲。他要请这位音乐家弄一首歌颂县委书记的歌曲,歌曲就叫:我们的好书记。这位音乐家借口忙而推诿。姚贵当然知道,音乐家所说的“忙”不过是试探水深水浅的石头——他再忙,赚点钞票,总是有功夫的。姚贵一语挑破:歌曲谱好后,报酬三万元——姚贵一次说到位了。音乐家既得到了实惠,又讨了个给姚贵帮忙的人情,自然答应了。

从西水市群众艺术馆出来,姚贵又去跑市歌舞团、市秦腔剧团、市曲艺团。他要从市里的演出团体中找几个名角作支撑,然后,再组织凤山县的业余歌手同台演出。他要把晚会办得既使领导们满意,自己又有利可图。请来的演员,演出一场给多少出场费,虽然有明确的规则,也有潜规则——因为有潜规则,他便 可以顺理成章地虚报多领。县文化艺术中心的主任毕竟不能和县城管局、土地局、教育局等等局长们相比,他的进账数字还是有额度的,可是,姚贵并不嫌少,他的钱就是这样积攒起来的。

国庆晚会如期举办,县委常委和县委的大小头头脑脑都观看了演出。《我们的好书记》歌曲由西水市歌舞团的两位年轻歌唱家演唱。坐在台下的县委田书记抬起眼,半张着嘴,陶醉在对他的赞扬中。姚贵用相机拍下了田书记观看时的神态。

因为这场演出,县委书记记住了姚贵的名字。姚贵的头衔又多了一个:凤山县政协常委。

5

赵倩倩来到单位的时候,只见单位上的十几个人都站在楼下,站成两排,中间空出来。姚贵用责备的眼光瞪了她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怎么才到场?赵倩倩躲过姚贵冷峻严厉的目光,将电动车推进一楼的存车间,也和大家站在了一起。庄严的西北风,雄心勃勃地从北山里扑下来,第一个挨揍的是处于县城边缘的文化艺术中心。赵倩倩觉得有点冷,她不由得打了个颤。她小声问身旁的白莲:站在这里干啥呀?白莲说,你不知道?新来的县委宣传部的朱部长要来检查工作。赵倩倩确实不知道,单位有什么活动,姚贵连招呼也不给她打。她这才明白,姚贵叫大家站成两排是列队欢迎部长。

毕竟到了深秋时节,天虽然晴得很好,太阳光缺少暖意,西北风从人身上踩过去的时候不留情,冰凉冰凉的。站了半个小时,有些人抱住膀子,有些人干脆蹲在了地上。一个叫张红梅的女人要上楼去,被姚贵喊住了:干啥去?张红梅说:上厕所。姚贵说,就你事多,虚屙虚尿?张红梅说,就是天王老子来,不能叫尿把人憋死嘛。姚贵挖了她一眼,没再吭声。等张红梅下了楼,姚贵叫马前斌用链条锁锁上了栅栏门。

一个小时过去了,还不见部长的小车来,又有几个小伙子要方便——他们没有上楼,干脆到楼房后面的地里去解决。白莲内急了,一忍再忍,终于忍不住,给姚贵说,她要上楼去方便。姚贵白了她一眼,没吭声。白莲走到栅栏门前去开链条锁——每个人都知道密码。可是,白莲转动了几次,锁还是打不开。她以为尿憋急了,情急之下忘记了密码,她去问张红梅。张红梅说,对着哩,尾数就是11。白莲说,开不开。张红梅说,走,我给你开。张红梅到了栅门跟前,转动了几次,也是开不开锁。这就怪了。两个女人不知道,刚才马前斌把密码更改了。狗东西!白莲骂了一句,不知是骂谁。她急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搂住了肚子,正打算去问马前斌,一辆小车在不远处——已经开上了那几百米的土路了。马前斌吆喝着叫大家站好。白莲只好到了队列里。她觉得内裤已经湿了,尿水顺着大腿内侧向下流。可是,这个时候,她不敢离开。马前斌一看部长快到了,打开了栅栏门。

部长的小车在土路上只开出了几十米,便停下了。部长从车上下来,向文化艺术中心的那座孤独而冷峻的楼房走来了。

姚贵一看,部长走下了车。他惊慌失措,一路小跑,向部长跟前跑去,他握了握部长的手,跟在了部长后面。当部长从这十几个人中间走过去的时候,姚贵带头鼓起了掌。十几个人乱七八糟、缺少章法地拍起了手。部长煞有介事地朝大家点点头,脸上堆放着不反映内心状态的笑容。白莲一拍手,再也忍不住,尿水争先恐后地射出来,顺裤腿流下来,脚下湿了一坨子。

上了楼,白莲什么也不顾,小脚女人似的,夹紧两胯一扭一扭进了厕所——她已经无法迈开步子走了。在裤子还没有完全抹下来的时候,她就由不得自己,尿得一塌糊涂了。蹲在茅坑上的白莲泪水潸然而下。

细心的姚贵一看,部长的一只皮鞋上有了泥巴,他就知道,部长下了车,踩进土路上的泥坑中了。他把部长请进自己的办公室,拿出了自己新买的一双皮鞋,叫部长换上。部长看了一眼姚贵的鞋,说,算了吧,一点泥巴,擦一擦就行了。随行的县委宣传部的办公室主任要给部长擦鞋。姚贵从办公室主任手里要过抺布,弯下腰,蹲在部长跟前,认真细致地给部长擦皮鞋,抺布在鞋面上一来一回——他仿佛在宣纸上写毛笔字——自我陶醉。鞋面擦干净了,鞋底却擦不上。姚贵干脆把部长的鞋脱下来,半跪在部长面前,让部长的那只脚躺在他的怀里,把鞋底上粘着的泥巴擦得如同狗舔过一样干净。姚贵满脸堆笑,神情专注。他给部长穿上鞋,仿佛完成了一件得意的书法作品。当姚贵站起来的时候,县委宣传部的办公室主任愣怔地看着姚贵,似乎从姚贵的周身看不出一根表明书法家的线条。

部长洗了手,喝了几口茶。姚贵把部长领上了四楼的展厅。栅栏门已经被马前斌打开了。从栅栏门经过的时候,部长不经意地问了姚贵一句:装那么多门干啥呀?姚贵一笑:为……为了安全。部长当然不知道每道栅栏门上有一条链条锁,不知道链条锁上的密码和密码的意义,也就不可能再问了。

展厅的墙壁上挂着的书画作品有一大半是姚贵的。部长并没有在姚贵那些歪歪扭扭、作揖下跪般的毛笔字跟前停留。姚贵知道部长要来,故意把西水市书协主席的书法作品弄来几幅挂在了展厅。果然,部长走到那几幅书法作品跟前,凝思,点头。姚贵赶紧给身后的马前斌说,把那幅字拿下来,给部长带上。部长说,不行,不行,现在有规定,不能接受下属的馈赠。姚贵说,部长不也临贴吗?拿回去看看,我过几天叫人来取。姚贵的话给了部长一个台阶,部长自然顺着台阶下了。

看毕展厅,照例是汇报会。姚贵把自己的工作总结为十大亮点,一一在部长面前亮了一遍。他说,现在请朱部长给我们做指示。不知是部长看见了坐在角落的赵倩倩,还是他觉得应当叫赵倩倩说几句。部长说,也没有什么指示。叫赵倩倩也说说,副主任嘛。赵倩倩一听,立时紧张了。姚贵从没有把她当领导看,她也知道;文化艺术中心姓姚,她不敢多嘴。她使自己稍稍平静了一下,喝了一口水,说,姚主任把该说的都说了,我来单位时间不长,好多事还不知道,就不多说了,部长您说吧。部长没有说艺术中心的工作搞得怎么样,也没有表扬姚贵,只是淡淡地说,我回县上和有关单位协调一下,尽快把你们门前那一段土路铺上油渣,路面坑坑洼洼的,怎么行走?部长这么一说,姚贵不由得看了一眼部长脚上的皮鞋。他照旧客套了一句:谢谢朱部长。

姚贵送部长到楼下,一直送到土路那边,看着部长上了车,给部长招了招手。赵倩倩跟在姚贵后面,觉得极其别扭。上楼的时候,姚贵回头盯了赵倩倩一眼,用眼睛责备赵倩倩:你不知道什么?你想知道什么?你算什么东西?姚贵脸色阴沉,上楼梯时脚步故意踩得很重。赵倩倩无奈之中放慢了脚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晚上回到家,赵倩倩给肖东说起了县委宣传部朱部长检查工作的事,说起了夹道欢迎朱部长的事。

肖东说,去年,省教育厅来了一位副厅长,咱的校长还不像伺候他爷一样伺候他,你不是不知道。你以为文化艺术中心的主任就清高?就蔑视上级?姚贵照样要巴结部长,在领导面前照样猥琐。不那样做,他就得不到好处。

赵倩倩说,姚贵好坏是凤山县的文化名人,咋没有一点骨气呢?

肖东说,把你放在姚贵的位置,你比他还殷勤,还可怜。存在决定意识。尤其是那些小单位,头儿就是山大王,一声令下,地动山摇。

赵倩倩说,他做他的山大王,我写我的小说,井水不犯河水,我不惹他,咱也惹不起人家。

肖东说,你好像生活在月球上,太理想化了。假如你无能,他蔑视你; 假如你优秀,你的存在本身就惹了他,是对他的威胁,不是惹不惹的问题。

赵倩倩说,那你说咋办呀?

肖东说,我给你说了多少遍了,低下头,弯下腰,不要把自己当一回事,不要以为自己是单位上的领导。姚贵说咋办,你就咋办。

赵倩倩说,姚贵叫我给他当二奶,我也去?姚贵就是我的爷?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肖东说,你别嘴硬,就是人家不说叫你当二奶,也许,你会寻上门去给人家当。

赵倩倩说,你?你不放心我?

肖东说,不是我不放心。姚贵的卑劣,你刚去不是领略过了吗?谁知道他还会耍什么手腕?人性有怯懦、脆弱的一面,更有贪欲、无耻的一面,即使你中了招,也不知道是怎么中的。亏你是哲学系毕业的,装了一肚子概念,却不懂得人性。

赵倩倩说,假如他那样,我就和他撕破脸,闹他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肖东一听,笑了。他仰天大笑,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笑出来了。

赵倩倩说,你嘲笑我?

肖东说,不是我嘲笑你,不要说“假如”了,还是面对现实吧。

赵倩倩说,咋面对?

肖东说,逃,逃离。

赵倩倩说,逃到哪里去?到北冰洋,还是上月球?

其实,连肖东自己也不知道逃离到哪里去,才能躲开人事纠葛,才是安闲之处。夫妻俩两张面孔离得很近。灯光下,一张面孔无奈、茫然、愁楚,带着一点愤愤不平。一张面孔深沉、自负、世故,带着一点自信,仿佛一个智者,做思考状。

肖东叹息了一声:天无绝人之路,睡到天明,还是那天,那云,那太阳。不要想那么多了,累。睡吧,睡吧。赵倩倩若有所思地解开了胸罩上的扣子,尚还丰腴的双乳在丝绸般的灯光下显得分外光滑。肖东抚摸了赵倩倩一眼,咽了一口。房间里涌动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暖流。只有这张双人床用安宁拥抱着这夫妻俩。赵倩倩也明白,谁的人生也不会如同恰如其分的标点那么满意。她没有料到的是,姚贵竟然成了她的对手。肖东迫不及待地关了灯。

6

一辆面包车行走在通往四方山的山路上。山势是东西走向,锯齿形的山静卧在凤山县县城的北边,弯弯曲曲的山路在枯黄色的山头上盘来盘去,好像能巧的女人要用针线把破烂的山头缝起来,深秋初冬的山枯萎而无生机,垂头丧气的样子。面包车在山路上一颠一颠的。车内只有赵倩倩一个人,她是被派往四方山乡的张家沟“扶贫”的,县政府将“扶贫帮困”任务分解给全县的政府下属机关和事业单位,单位包户包人。文化艺术中心的扶贫对象是四方山乡张家沟村民小组的三户贫困户。在赵倩倩的想象中,张家沟一定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没有去过四方山乡,有时候,只是看着远处的山遐想。她不知道,凤山县有多少农民生活在大山中;她不知道,他们的生活境况究竟怎么样。深山里的农民,深山里的生活反而给了她许多想象的空间——也许,像影视剧中那样,要么丑陋贫穷;要么,美丽如画,如诗一般。姚贵在单位的会上宣布,由她和白莲先进山摸清情况。临行的前一天,姚贵又说,白莲有接待任务,叫她一个人去。赵倩倩只知道,姚贵每次请县级、局部一级的领导,或者西水市,或者省文化厅的来人吃饭,必定叫白莲陪酒。姚贵的交往很广,书画界,演艺界,文艺界,做生意的,三教九流,包括看手相算卦的,村支书,街道办主任,各色人等,都在姚贵的交往范围内。他的交往广,饭局多。姚贵叫白莲陪酒,就像白莲上班一样。白莲确实有点酒量——可是,文化艺术中心能喝酒的女人不是白莲一个人,而姚贵叫白莲陪酒,不只是因为她酒量好,而是因为这个九零后姑娘漂亮,一身青春漾溢的韵味中有农村女人的泼辣。每次陪酒回来,白莲都是处于半醉半醒状态,当司机和马前斌搀扶着她上楼的时候,她嘴里还在说,我喝,我喝,谁不喝是王八。架着白莲一条胳膊的马前斌说,白莲,你喝多了,不要说了。白莲说,我没喝多,我亮清着哩。我要说,要说。姚主任,姚贵,你老了,你不要对我打主意,我看不上你,你,你老了……马前斌急忙用手去捂白莲的嘴。

当赵倩倩目送着白莲被搀扶进宿舍里的时候,一双拳头攥紧了,她责备了一声:你们咋能这样折磨女孩子?她太可怜了,太委屈了。赵倩倩几次想当面质问姚贵,当这个念头闪上来的时候,脚底下却挪不动了,她仿佛看见“姚贵”两个字像一团黑云一般压过来,强势地压住了她,她喘不过气来了。你为什么害怕他?为什么这么懦弱?她跌坐在沙发上,仿佛被谁抽了筋,浑身是软的。她只能给马前斌发两句牢骚:你们这些人,咋是这样没德行?白莲才二十四岁,喝出个麻烦来咋办呀?马前斌一笑:追认她为烈士。她这是工作,是为文化艺术中心做贡献。今天她陪市文化局的单局长喝酒,单局长喝高兴了,在饭桌上答应给单位三十万。卑劣,太卑劣了。你们这样做太卑劣了。赵倩倩心里的话没有说出口。

那一次,白莲陪酒的是城中村的一个党支部书记。这个支部书记的头衔很多,什么人大代表、优秀企业家、模范村支书等等。一上酒桌,他就炫耀,他和县长怎么喝酒,市长给他怎么敬酒。姚贵知道,这位村支书神通广大,人脉很广。姚贵之所以请他喝酒是想结交他,通过他在县政协弄个副主席的位置。这一生,弄一个副县级,是他最大的愿望。

酒过三巡,这位支部书记话就多了,说白莲多么漂亮呀,多么性感呀,皮肤多白多嫩呀。他的嘴无遮无拦,如同患了腹泻,拉肚子的人,药物也止不住了,话比屎尿还多——他说,姚贵,你艳福不浅。姚贵,你有白莲天天陪你,你就是凤山县的活神仙。姚贵,你告诉我,女孩儿是啥味道?白莲不止一次地陪这些衣冠楚楚、油头粉面、冠冕堂皇、人模人样、顶着不少头衔的人喝过酒,这些人或以酒作乐,或酒后无形,或借酒取闹。白莲只能一忍再忍,她明白,她陪酒其实是赔上了自尊和尊严。她把这些半醉或大醉的人都当作小孩子看——尽管,他们是某某“长”,某某书记,在酒桌上,其作为还不如三岁孩子。又是几杯酒下肚以后,这位村支部书记竟然嚎啕大哭,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面目狰狞,言语放肆:姚贵呀姚贵,你把白小姐让给我,你要多少钱,我给你多少钱,你要多大的官,兄弟给你搞多大的官。姚贵说,支书喝多了。这位村支部书记在脸上抹了一把,又喝了一口:你才喝多了,我没有。你说,你给不给?姚贵一笑:给,给你。白莲一听,起身要走,姚贵拽住她,厉声说:你去哪里?今晚上你从这个门里出去,明天就不要来上班了。你知道你来是干啥的吗?白莲眼里噙着泪花,她犹豫了一瞬间,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了。姚贵说,给支书敬酒。白莲端起了分酒器。就在这时候,姚贵出去了。村支书在接酒杯的同时,拉住了白莲的手,他死劲将白莲一揽,揽进了怀里,一只手从她的衣服里向下伸。白莲像被毒蛇咬了一样,一声惊叫,却挣不脱。村支书抱起了白莲,向酒桌旁边的长沙发跟前抱。白莲像一把野草被村支书扔在了沙发上。就在村支书扑上来的那一刻,白莲的一只脚一蹬,村支书被蹬倒在地。白莲拧过身,差一点扑倒在餐桌上,她毫不迟疑,果断坚定,双手一掀,将餐桌掀翻在地。碗碟破碎时发出的响声紧张而热烈。站在门外边的姚贵一把推开门,一看,村支书还趴在地上,地上狼籍一片。姚贵双眼怒睁,面部的肌肉痉挛着。他左右开弓,给了白莲两个耳光,白莲立时被打懵了。

好多天过后,白莲哭着给赵倩倩说起这件事,赵倩倩说,下次他叫你陪酒,你不去,你咋这么软弱呢?白莲冷笑道:你强硬,得是?我看人家把你踩在脚底下,你也没有反抗,你也是逆来顺受。白莲的话没错,姚贵千方百计地刁难她,把她踩在脚底下,她也不是一忍再忍吗?你有胆量和他对抗吗?你对抗的不只是姚贵一个,而是一大群——一个姚贵,像网一样,把下面上面都织成了一大片,你有什么办法?两个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无话可说了。屈辱,这样活着太屈辱了。赵倩倩越清醒越痛苦。

赵倩倩在肖东跟前说起了白莲陪酒的事。肖东不以为然,他说,你看看你的周围,像白莲一样活得没有尊严的不是一个两个。你以为学校里的校长霸道,文化艺术中心的主任霸道,其它单位的领导就不霸道?一样,到处都一样。领导不是天生就欺负人的,这是因为他手中有权。他欺负你,给你小鞋穿,是为了证明他的存在。同样,他在他的上司面前唯唯诺诺,唯命是从。赵倩倩说,照你说,老百姓没法活了?肖东说,把自己做强做大,就有了力量,就有了尊严,你如果是一个著名作家,他姚贵不把你叫赵姐才怪哩。肖东说着,笑了。赵倩倩说,我每发表一篇小说,都不敢叫姚贵知道,他一旦知道,就嫉妒得不行。有一次,来了一张八百元的稿费单,他看见了,很不高兴,当天,我去会计那儿报销出差费,他给我不签字,说没有钱。我去问会计,会计说,还有几万元的现金。你看看,他这么小心眼儿,我怎么做强做大自己?肖东说,韩信还受过胯下之辱。刘邦拜他为大将军后,谁再敢欺负他?这些道理赵倩倩都懂,可是,要做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忍辱负重忍到什么时候去?连脸都不要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面包车到了一个转弯处,司机王凯的手机响了。王凯接了一个电话之后,停下了车。赵倩倩问王凯:咋回事?王凯说,赵副主任,你下车吧,姚主任打来电话说,叫我赶快回去,说他有急事,要到省城去。赵倩倩坐着没有动,她不知道是问自己还是问王凯:那我咋办呀?王凯说,姚主任在电话中说,叫你走到张家沟去。赵倩倩说,这怎么行呢?她向车窗外一看,白花花山路不见尽头。她说,王凯,你把我送到张家沟再回去。王凯哪里有胆量不听姚贵的话。他是临时工,姚贵一句话就打了他的饭碗。王凯说,你给姚主任打个电话说一说,姚主任说送你我就送。赵倩倩说,也行。她拨了姚贵的电话,电话刚通,就传来姚贵冰冷生硬的吼声:打啥电话?叫王凯赶快回来!还没等赵倩倩说我怎么办,姚贵挂了电话。几十里山路,我能走去吗?不行,我不去了,我跟着王凯一块儿回去。哪天有车,哪天再去。王凯看看赵倩倩,目光显然有催促的意味,又说不出口——在王凯的眼里,赵倩倩毕竟是副主任——他同样得罪不起。不能回去,一旦回去,就中了姚贵的招,他马上会去县委宣传部汇报,说我不愿意去扶贫。说不定,县长会在全县干部大会上点名批评她,将她列为反面典型。赵倩倩的思绪飞快地转动着,她迟疑了一刻,还是下了车。她问王凯,这里距离张家沟还有多远。王凯说,我只去过一回,大概还有二十多里路。赵倩倩看看手表,已是下午三点半。她无奈地说,王凯,你回去吧。

赵倩倩兀自行走在山路上,脚下发出的响声空洞而孤寂,四面大山高耸威严,空气冷冽冰凉,庞大的宁静仿佛石头一般沉重。她欲哭无泪。她明明知道姚贵欺侮她,却不得不承受这欺侮。你懦弱,确实太懦弱了。她强忍着,没有叫眼泪流出眼眶。掏出手机,她已经把肖东的电话号码拨了出来,却没有打。你不能再给肖东增添精神负担了,他对你已经够宽容了。姚贵呀姚贵,你为什么要时时处处刁难我?我当副主任碍你什么了?你要我怎么样才能随你的心愿?像狗一样长长地趴在你跟前摇尾乞怜?对你言听计从,任凭你随意践踏?赵倩倩觉得,她已经很卑贱了。没有多长时间,姚贵把她的个性已经削弱得很光滑了。赵倩倩又开始责备自己。

其实,如赵倩倩所猜测的,姚贵把车叫回去并没有去省城,他只是去了一趟亲戚家。

赵倩倩越走脚下越沉重。前后不见一个人,山路上除了她,就是石头,石头。她心中不由得发怵。发黄的太阳光从半山腰爬上了山顶,灰白的暮色渐变渐浓了,无拘无束的薄雾很轻松地笼罩了脚下的山路,笼罩了山头。她的眼前头全是灰色。她自己鼓励自己:不必害怕。好人会有好报的——你不会遭厄运。如果从山头上扑下来一只狼,她倒不害怕,假如有一个人扑下来,肯定会把她吓个半死。她弯下腰,拾了一块石头拿在手里。

暮色四合时,赵倩倩走进了一个小山村。她又渴又饥。进了一户农民家里,她抓起一个铁马勺,在瓮里舀了半马勺凉水,仰脖子就灌。放下碗,抹了一把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着夜色浓重的屋外,泪水潸然而下。

在这家农户的隔壁,住着一位扶贫干部,他是县农业局派下来的,刚来两天。这位中年干部给赵倩倩安排了吃和住。她告诉赵倩倩,这里不是张家沟,是丈八沟。四方山乡就没有张家沟这个村。张家沟在桃川乡,距离这里还有二十多里山路。这位中年干部把县政府的文件拿出来叫赵倩倩看,文件上明明写着,凤山县文化中心的扶贫点是桃川乡张家沟。赵倩倩一看,用牙咬住下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姚贵不会弄错的,他肯定是故意折磨我。赵倩倩还以为,姚贵不过是性格有缺陷,看来,姚贵并非性格有缺陷,而是人格有问题。他的人性密码可能连他自己都无法破解。

在这个小山村住了一夜,第二天,这位中年干部用自己的摩托将赵倩倩送到了桃川乡的张家沟。

在山里住了几天,远离了县城里的喧嚣浮躁,赵倩倩的心情平静了许多。她没有想到,在距离灯红酒绿的县城几十公里以外的山里,竟然有这么贫穷的农民。她了解的第一户农民家中有四口人,主人四十多岁,精瘦。他的女人是一个智障者。初冬了,女人依旧穿一条无法命名色泽的裤子,她整天坐在院畔,木然地注视着沟底下,傻笑。男人告诉赵倩倩,她的大女儿二十三了,还没有嫁人。女儿十六岁那年去西水市打工被老板多次奸污,流了几次产。两年以后,老板把她的女儿卖给了人贩子,女儿被人贩子卖到了沂蒙山区,去年才被凤山县公安局解救回来。女儿受了大的刺激,神经有点不太正常。家里只有三只羊,大女儿每天把羊赶上坡去放。大女儿总算有点事干。二女儿在乡办中学读书,一个礼拜回来一次。这一家有两眼土窑,一眼窑洞里有一张土炕,土炕上没有炕席,只有一床破棉絮;窑洞里搁着一个旧箱子,箱子里有几件旧衣服。另一眼窑洞里有一台锅灶,锅灶上虽然留有两口锅的灶台,却只有一口锅,锅上没有锅盖;另一只没有锅的灶台中扣着一只破旧的搪瓷盆子;一张小小的案板上有四个很旧的碗和一个面盆。家里的全部家当值不了两百元——就是要二十元,也没人买这些破烂。看看这一家人的状况,赵倩倩心里发酸,眼眶湿润。同在一个天底下,山里人过着这样的光景,他们依旧和命运顽强地争斗,不沮丧,不绝望。而他们这些城里人,为了个人的一点小利益勾心斗角,相互伤害。而姚贵那样的人,只掌握一点公权力,一旦有机会,就给自己捞取。他花纳税人的钱,毫不珍惜,大手大脚,任意挥霍。叫姚贵进山来看看,如果他还有一点良心和善心,当他在酒桌上猛吃狂饮之时,也许会内疚的。

赵倩倩了解的第二户的主人下山打工去了。女人和公婆在家里。女人说她四十二岁,看起来有五十多岁了。女人的五官倒端正,只是驼背得厉害,走起路来两只手向后甩。女人告诉赵倩倩,前几年,她还年轻,也试图下山去打工,挣些钱供娃娃念书。她到了县城,想到餐馆去洗碗碟。见到一个老板,老板看着她说,你看你那样子,把驴都能吓得流眼泪,还来打工?家里没有镜子,得是?端一盆子清水照照自己。老板果然叫他的伙计端出来一盆清水,递到她跟前。她受了很大的羞辱,从此以后就断了打工的念头,几年了,不再下山,连见人的勇气都没有了……

这就是山里人的活人过日子。

城里人是怎样活人过日子,姚贵们是怎么活人过日子,一经比较,赵倩倩只有一个念头:感谢生活!好好活着。

按照姚贵的安排,赵倩倩在山里呆七天就可以下山。赵倩倩在山里待了整十天。山里虽然清苦,但十分恬静,空气是纯粹的,月光柔和而深情,能使人的心随之安静下来,不再浮躁,这是赵倩倩求之不得的。

赵倩倩原本打算叫王凯来接她下山。转念一想,姚贵可能又会借此为难她,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恰巧,村里有一个中年人开农用车要去县城买化肥和玉米种子,赵倩倩便搭了他的顺车。

开农用车的中年人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在张家沟没有被列入贫困户。坐在农用车上虽然很颠,但眼目很宽:卸下盛妆的大山一览无余,山的脊梁,山的筋骨,清晰可辨。这个中年农民很健谈。他告诉赵倩倩,他当过几年村干部。赵倩倩说,咋不当了?中年农民说,当干部要好人。赵倩倩说,你这话很深刻。中年农民笑了:不深刻,这是事实。你说我们现在的村主任怎么样?赵倩倩说,只接触了几天,感觉人还挺热情,有心计。中年农民说,他太有心计了。中年农民告诉赵倩倩,这个村主任在村里有一个相好,三十多岁,前些年,搞退耕还林,村主任虚报了八十多亩,这八十多亩在他的相好的名下。一亩地一年一百六十块钱的补贴,几年下来领七八万元。赵倩倩说,你们既然都知道,咋不举报?中年农民说,谁敢?不想活了,得是?他和乡上县上的干部都有拉扯。谁敢得罪他?为啥村里的贫困户还那么穷?村主任把上面给贫困户拨的款给和他关系好的人了,有些贫困户并没有得到补贴和帮助。赵倩倩也不知道,这些事是真是假,但她能感觉到中年人语气中的愤怒和怨怼。中年人说着,把握方向盘的双臂和双手似乎跟着他抑制不住的情绪而转动,他打了一下方向盘,农用车颠了几颠。中年农民说,不说了,把自己的日子过好算了。人家有权,咱有啥办法?他回过头给赵倩倩说,你坐好。

出事了。已经出了山口,再有六七里路就下山了。就是在这个地方出的事。事出有因,迎面来了一辆摩托车,在转弯处,摩托车也没减速,眼看农用车和摩托车要相撞了,中年农民猛打了一把方向盘。赵倩倩从车上摔下来了。

赵倩倩住进了县医院,她的小腿骨折了。

赵倩倩住进医院的第二天,姚贵就来看望她。姚贵来的时候带着单位里的一个摄影师。姚贵尽职尽责地完成了他的看望过程,摄影师辛勤地拍摄——包括姚贵弯下腰察看赵倩倩的伤口的表情,包括姚贵把礼品递到赵倩倩手中的过程,包括姚贵给赵倩倩拉拉被子一角的动作,包括姚贵坐下来面对面地和赵倩倩交谈,都进入了摄影师的镜头。姚贵说,小赵啊小赵,不是我说你,我打算这一两天就派车去接你,你看你,急啥呢?农用车就不能当客车用嘛,是不是?姚贵回过头去,好像这句话是说给马前斌听的。马前斌的脸庞立刻浮上笑:是呀,是呀,姚主任说得对。姚贵给赵倩倩说,人这一辈子,就是要走对路,坐对车,不然,就会翻车的,就会栽跟头的。赵倩倩一听姚贵的话,既带责备又含爱怜,既有影射又明明白白。她说,谢谢姚主任。赵倩倩第一次正眼把目光投到姚贵的面孔上,投在他那张看似平静淡漠而又阴阳怪气的脸庞上。坐在他跟前的姚贵的作派,好像一个教授给学生授课。赵倩倩听着姚贵的话,惊讶而诧异——她对姚贵越来越捉摸不透了。她尽量地使自己平静下来,极力表现出淡然而沉稳的样子来。姚贵说,要不要单位派一个人来陪护?姚贵这么一问,赵倩倩无法使自己平静了,她结巴了:不,不,谢,感谢姚主任。姚贵走了以后,赵倩倩陷入了沉思,对姚贵的看望和说过的话疑惑不解:姚贵究竟想在她的身上得到什么呢?

白莲过两天就来看望一次赵倩倩。她告诉赵倩倩,姚贵几次在单位的职工会上说到她摔伤之事,他用这件事告诫单位上的每一个人:听他的话,就是走正道:不听他的话,必然在人生的路上翻车。赵倩倩说,咋样就算听他的话?白莲说,他怎么说就怎么做,不许提意见,不许有看法,更不许反对。赵倩倩说,我每样事按他说的办,他照样欺负我。不是他,我能受伤吗?白莲说,我比你早到单位几年,我太清楚他的为人了,他这才是开始,你走着瞧,他给你的难题在后边。赵倩倩说,他再整我,我就要求调动,离开文化艺术中心。白莲说,你是副主任,如果待不下去,我们这些人咋办呀?赵倩倩说,我看姚贵对你很照顾的。白莲说,他越照顾我越担心,越害怕。赵倩倩说,不要想那么多,他不会把你怎么样。如果他欺侮你,我就和他拼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白莲笑了:没有那么可怕。赵倩倩说,但愿吧。

赵倩倩的腿伤还没有完全恢复就拄着拐杖来单位上班了。当天,姚贵把她叫去了。走进姚贵的办公室,姚贵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写毛笔字,依旧没有看赵倩倩半眼,依旧故意制造一种诡秘的气氛。他和那天在医院看望赵倩倩时判若两人。赵倩倩一声不响地坐在了凳子上。姚贵放下毛笔。坐在案桌后面,仿佛给墙壁说话,他先是说单位上的工作有多么繁忙,多么紧张,头绪多么多,任务有多么重。姚贵看似说得很客观,含有给一个朋友诉苦的情调,似乎力图调动听者对他的理解和认同。赵倩倩只是听,平心静气地听,试图听出其中的意图——她给我说这些干什么?姚贵说完了,拿起毛笔在水缸中涮笔。短暂的沉默中,只有毛笔搅动水的声音淡黑淡黑的。再次放下毛笔后,姚贵才说,你的腿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叫王凯后天送你去张家沟村,把那里的扶贫任务拿下来。赵倩倩先是一愣,不认识似的看了看姚贵,她把手中的拐杖挪了挪,并没有说她不去,也没有说她能去。她只说了一句:你忙吧,姚主任,我走了。

回到家,赵倩倩给肖东说,她要回到学校去,坚决不在文化艺术中心干了。肖东只是一笑,不以为然。这个话,赵倩倩说过好几次了。肖东起身要走,赵倩倩说,我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肖东说,听见了,恐怕有点难。赵倩倩说,难也要回学校。肖东又笑了笑。他以为,赵倩倩在说赌气的话。赵倩倩说,你笑啥笑?等着我死,得是?赵倩倩把姚贵要叫她进山的事说了一遍。肖东一听,也躁了:狗日的,连人情世故都没有了?你的腿不是没好吗?咋能进山呢?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不干就不干了。咱今晚去找校长。

当天晚上,赵倩倩和肖东提上礼物去校长家里找校长。校长很客气地将两个人让进了客厅,赵倩倩把她的想法还没有说完,校长就打断了她:小赵啊,你以为学校是宾馆,你想住了就住进来,不想住就退房?校长脸上挂着讥讽的微笑,赵倩倩双手的十指交叉在一起,显得有些局促:当初我的想法有些简单,仓促地离开了学校,我觉得,我还是适合教书……她还没有说下去,十根手指头扣得更紧了,仿佛用手的动作表示她的后悔。校长却没有朝她的手上看,校长依旧是笑模笑样:你不是要写小说,要当作家吗?文化艺术中心是作家待的地方,学校庙小,安置不了大神。校长似乎不是用嘴说话,而是用秃了的头顶说话,电灯光下,他的嗓音像秃顶一样发光,明亮,抑制不住的嘲弄和讥讽漾溢在校长的语言里。赵倩倩理屈似的说,我回来继续教语文。校长摆摆手:你已经是副科级了,再过一两年干上正科,等候你的也许是副县级和县级,你的前途无量,我可不敢耽误你。校长的话仿佛一块砖头砸过来。赵倩倩把十指越扣越紧,她扣疼了自己,也没有从手指头上扣出来说服校长的话。她用恳求、无奈又愤懑的目光看了一眼校长,似乎无话可说了。肖东接过来说,高校长,你就给赵倩倩一次机会吧,她会努力教学,报答您的。校长冷笑一声,突然变了脸:当初,你们提上礼物来找我,我拒绝得很坚决,你们忘记了?还说报答我?你们是把我当猴耍。太过分了!校长把手中没有点上火的那支烟向茶几上一扔:你们回去吧,我去学校,还有事。校长站起来了。肖东拽了拽赵倩倩。赵倩倩这才松开了紧扣的十指。

回到家,两个人没说两句话就吵起来了。即使到了这步田地,赵倩倩依旧不承认她当初去文化艺术中心的打算是错的。她责备肖东:你不是叫我一忍再忍吗?你不是说适者生存吗?肖东说,我说错了吗?你就不想想,其他人能“适应”姚贵,你为什么不能呢?你还是检讨一下自己吧。赵倩倩委屈地说,叫我咋适应姚贵?已经没有尊严了,还能咋样?肖东说,那是你不会为人处事的结果。赵倩倩说,我没智慧,我就该死?肖东不再和她争论,上床睡觉了。听着肖东细细的鼾睡声,赵倩倩久久不能入睡。她打开灯下了床,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半裸的身体,她心里想,我哪一点不如其他女人?我还年轻。年轻就是资本,就是力量。我要和他较量到底。她半靠在床上。我会的,我一定会适应的。除此以外,再也没有退路了。肖东,咱走着瞧。她竟然说出了声,肖东在睡梦中说,睡吧,睡吧,不要走了。

7

赵倩倩的腿伤痊愈后,扔掉了拐杖,来到单位上班。上班后的第二天,姚贵给女儿结婚。按照单位上的常规,同事个人或家中的婚丧嫁娶随礼是二百或三百块。因为是主任的女儿结婚,单位上的人没有、也不能集体随礼。单位上的人只好背对背地给姚贵塞红包,三百块的居多,也有塞五百的。在前一天傍晚下班时,赵倩倩也把一个红包塞给了姚贵,她的红包中是二千元,可以说是重礼。开初,赵倩倩还想,姚贵不收礼怎么办?结果姚贵收下了。给女儿办毕婚礼的第二天,姚贵给赵倩倩说,赵主任,张家沟村你就不去了,我另安排了人,扶贫工作由马前斌负责。姚贵似乎说得很随意,赵倩倩对姚贵只一瞥,脸上露出了难以形容的神情——既莫名其妙,又心领神会。她想说什么,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呆呆地看了看姚贵,点点头,用双手掩住了脸——生怕姚贵看出她面部剧烈变化的表情。她似乎恍然大悟:人性是有弱点的。关键要能抓住每个人的人性弱点。

姚贵在乎赵倩倩那二千元吗?不,不是钱的事。姚贵已经感觉到,赵倩倩开始屈服他,顺从他,这是那二千元传递给他的信息。

上了班,赵倩倩不再守在自己的办公室读书或写小说了。一到单位,她先到姚贵的办公室,跟他东拉西扯地闲聊,姚贵铺开宣纸之后,她就站在姚贵跟前,姚贵在宣纸上写一个毛笔字,她就赞赏一个,她把学到的能夸赞的形容词都用上了——为了吹捧姚贵,她在电脑上下载了有关书法评论的文章,读了又读。因此,她夸奖得很内行。姚贵写得眉飞色舞,一边写一边说,赵主任真有眼力。姚贵说,文学艺术和书法艺术有相通之处,只有你这样有才华的作家才能理解我的书法作品。赵倩倩说,不是我夸得好,姚主任就是咱省上的“二王”嘛,你的书法作品在省内绝对数一数二。天天夸奖、赞扬姚贵,连赵倩倩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是拍马屁还是真情流露。

陪聊的次数多了,姚贵的言语就放肆了,当姚贵说起凤山县某个局长和某个女下属的风流韵事时,粗话随之出口了。赵倩倩明明感觉到姚贵有语言挑逗、甚至语言侵犯之意,却随声应合,也不躲避粗言浪语——挂在眼前头这些直指男女性器官的粗话好像三级片一样,反而使赵倩倩兴趣盎然,津津有味。平日里,在同事面前说话掂量词语、出口文明的赵倩倩,和姚贵在一起畅开了口,话语中的淫荡气息笼罩了两个人。赵倩倩“适应”姚贵,从言语上开始。她往昔的矜持消失了。

姚贵两三天就去一趟西水市。往日,他去的时候不是带着白莲,就是带着张红梅。姚贵有事没事,要去一趟西水市群众艺术馆,去一趟西水市文化局,去一趟西水市书法家协会。走动完毕,接下来的节目就是吃饭。饭饱酒足后就去歌厅歌唱,或者去洗脚房洗脚。晚饭后,坐上单位的车,一路说说笑笑回到县城。现在,姚贵每次去西水市不带白莲和张红梅了,而是同赵倩倩一起去。赵倩倩开初还不习惯,去的次数多了,不仅习惯了,几天不和姚贵去一趟西水市,她反而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有时候,姚贵喝高了,就住在了西水市的宾馆。赵倩倩给肖东一个电话,也就不回凤山县了。

原来,“习惯”姚贵并不难——只要愿意被他奴役,愿意匍匐在他面前,她能得到的都得到了——她每月比过去要多领各类补贴、报销——一千多元。久而久之,赵倩倩不再厌恶姚贵,她先是认同了姚贵的行为方式;继而,从情感上接纳了姚贵,她觉得,姚贵是个人才,绝对是。赵倩倩以为,姚贵的确是大书法家,他那歪歪扭扭的毛笔字,是对书法的发展——艺术只有变形,才会创新。她真后悔去找秃头校长要求回学校,假如她回到学校,是错上加错。

姚贵把自己的毛笔字装裱好之后就挂在了四楼的展厅,供人观赏。每每有县人大、县政协和部门的领导或者外县外省的文化人来,姚贵就和赵倩倩一起将领导们、客人们领到四楼展厅。赵倩倩主动承担了讲解员的角色——重点讲述姚贵书法作品的价值和影响。领导或客人走后,姚贵给赵倩倩说,你还写啥小说?就干这一行。条条大路通北京。咋样活,都是活人。赵倩倩一笑:谢谢姚主任鼓励。

我靠什么活下去?我的目标是什么?姚贵的话仿佛提醒了赵倩倩。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看看桌子上久久没有翻动的一本世界名著,黯然神伤。

那天一上班,赵倩倩照例去姚贵的办公室,她伸手扣门,没有人答应,门锁住了,她就问马前斌:姚主任去哪里了?马前斌说,去市文化局开会。赵倩倩一听,有点失落,心里突然空荡荡的。她上了四楼。去四楼次数多了,对这个空旷的大房子,赵倩倩不再有神秘感,恐惧感,反而觉得那里很安静,是好去处。假如姚贵有事外出,她就一个人到四楼来,躺在沙发上读书或者补一觉——有时候,她晚上失眠。栅栏门上链条锁的密码她知道,每次打开栅栏门,进去之后,重新锁上——这已成为习惯动作了。赵倩倩站在栅栏门前,摆弄着链条锁上的密码。她对上了密码,却怎么也打不开锁。她以为自己把密码记错了——人有时候,自己也不相信自己。她下到二楼办公室,翻开日记本,读了一遍密码。没错,一个数字也没错。为什么打不开呢。密码?密码?她正在蹊跷纳闷中,隐隐约约从紧闭的门里传来了声音——是人的声音,虽然像糖浆一样,但绝对是出自人的口腔。

赵倩倩站在栅栏门前,双脚迈不动了。展厅里传出来的声音如姚贵的毛笔字,歪歪扭扭的,但线条明晰。她屏住气细听,听着,听着,她的双手抓住了栅栏,仿佛要把手指头渗进那冰凉的铁中去:

不行,不行,姚主任,我有男朋友了。

那你肯定和男朋友做过了,怕啥?

不行!这样做,对不起他。

别傻了,这年头,只要自己受活就行,谁管谁?

不是那回事,我有我做人的底线。

好一个白莲!给脸你不要脸。你拒绝我,得是?你去问问,单位上的哪一个女人敢拒绝我?连赵倩倩也不敢拒绝的,你算什么东西?你不想在这里干了,得是?你就想好,你明天不来上班,就下楼去。

白莲不吭声了。

连姚贵粗重的出气声赵倩倩也能听清,那出气声蛮横而霸道。赵倩倩的心怦怦直跳,仿佛要从口腔里跳出来了。她双手把铁栅栏越抓越紧了,她的十指仿佛和铁栅栏焊接在一起了。她想摇动,手却动不起来;她想喊叫,却喊不出声。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两扇门,好像要用眼睛把门挑开,让真相大白。

不要,不要,我求你了,姚主任。白莲的声音如同残秋里的苍蝇,无力地飞动。

喊啥喊?多受活呀!姚贵的笑声像乌鸦扇动的翅膀,如同臭狗屎一样从门缝里挤出来。

赵倩倩用一只手在自己的额头上捶动着。

啊!

白莲一声尖叫。

赵倩倩已分辨不出是两个人呻吟还是一个人呻吟,她的手松开铁栅栏,跌坐在了栅栏门前。

一片沉寂。四楼大厅沉寂了。文化艺术中心沉寂了。整个世界沉寂了。巨大的沉寂仿佛酷暑中一只狗伸出的舌头,无力地喘息。

赵倩倩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她在沙发上呆坐着,木然地看着冷漠的墙壁。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她用双手紧捂着脸面,把哭声向回压,压。

你是怯懦的,你太软弱,你恐惧恶人,恐惧恶行。怯懦本身就是罪恶。你目睹着他施暴却不敢挺身而出,你和他一样卑鄙无耻。你原谅罪恶,本身就是犯罪,你实际上已经成为姚贵的同谋了。你毫无良知,连做人的最起码的良知都没有了。你太可耻了。赵倩倩的心在颤抖着,身子在颤抖着,她躺在沙发上,缩成了一团。

下午,赵倩倩没有上班。她躺在床上,身上压了两条被子,还是发抖。她在发烧。晚上,肖东要带她去医院急诊科看看。她说,看什么看?医院能看好吗?肖东笑了:医院是看病的地方,咋看不好?赵倩倩很不耐烦:死不了,你放心,睡一觉就好了。

第二天上了班,赵倩倩第一个看到的是白莲。赵倩倩惊讶不已:白莲依旧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好像在她身上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赵倩倩紧锁着眉头,心里一阵一阵悲哀,她不敢正眼去看白莲,好像再多看一眼,就会灼伤她的眼睛。白莲走到她跟前,伸出一双手来对她说,赵姐——白莲第一次没叫她赵副主任,你看,我昨天下午染了指甲,好看不好看?赵倩倩的目光在白莲伸出的十指上,心却在白莲的脸庞上——她试图从白莲的眉眼里窥视她的内心。白莲那张固有的、漂亮的脸蛋上漾溢的愉快的表情,那兴致勃勃的样子,好像是化妆的,更像是赝品。赵倩倩无奈地拿起了白莲的右手——她仿佛托着沉重的手铐,托着用阿拉伯数字编排的密码。她看也没看,随口而说,好,好,色彩斑斓。白莲笑了:赵姐,你真不愧是作家。狗屁作家,我是一个怯懦的人——怯懦恶人,容忍恶行,我是一个无耻的人。当白莲和赵倩倩一同走进她的办公室以后,赵倩倩才发觉,白莲的眉眼里流露出来的是已经掩饰得十分疲倦的忧伤。她不是麻木的,她是无奈的。同情是对她的污辱。如果你处在白莲的境地,你又能怎么样?赵倩倩对白莲有了十分真诚的尊敬:她在隐忍,她像真正的信徒一样忍受着。她背负着十字架去受苦。我们都苟活着,都卑微。你比白莲更卑微。刚来那一年,你不是和姚贵对抗过吗?顽强地对抗。结果呢?你还是屈服了。因为你屈服了,你才得到了恩赐,包括经济上的好处。因此,你还没有白莲纯洁,失了身的白莲比你纯洁得多,她的肉体被玷污了,可她的灵魂比你干净。你适从了姚贵,而白莲未必内心里就适从姚贵。

赵倩倩走进了姚贵的办公室。

姚贵正在摇头晃脑地自我欣赏自己的毛笔字,她刚一进去,姚贵就说,赵主任,来看看,这一副咋样?赵倩倩没有看那副字,抬起眼,不认识似的地看着姚贵,目光从他那砖头似的脸上抹过去,扫了一眼他那白丝夹杂的清朝遗老式的头发,又回到了他的眉眼上,她试图从姚贵的面部捕捉他此刻的心情:你不是昨天又收拾了一个女孩儿吗?你的心里该是甜蜜蜜的吧?这不是你个人魅力的胜利,这是你的手中的权力的成果。姚贵说,叫你看字,看我干啥呀?不认识,得是?赵倩倩生怕姚贵识破她的疑虑——你还是畏怯。就说,听说你昨天卖了几副字,我想看看你高兴不高兴。姚贵说,小菜一碟,给一个企业家卖了三幅,本来要收六万的,熟人嘛,给了五万,也就收下了。赵倩倩说,还说小菜一碟,五万元是我一年的工资。赵倩倩心想,你就吹,再吹,你那臭字,一幅能卖五十块就不错了。姚贵说,其实卖字是卖书法家的名字呢。赵倩倩说,是,就是,你是大书法家,润笔费自然高。

赵倩倩这才觉得,姚贵收拾白莲仿佛喝了一口凉水一样那么简单。

8

赵倩倩走进家门时,肖东正在和女儿吃晚饭,肖东对她只一瞥,一句也没有问她,埋下头继续吃饭。女儿抬头对她轻轻地一抚,轻轻淡淡地说了一声:妈妈回来了。赵倩倩十分明朗地感觉到了,对她充满了敌意的家庭气氛,仿佛黑夜一样挺直身子,伫立在她的周围。虽然肖东和女儿都没有抱怨她什么,他们对她的不在乎——好像她回来或不回来都无所谓。她失落,难堪。她放下包,洗了洗脸,坐在客厅里,慢悠悠地喝着茶。我该怎么办?是忍?还是和肖东挑明了,闹一回。即使她没有理,她也不心虚,不内疚,在这个家里,她就是单位上的姚贵——没理也要强占几分理——用对方的错误遮掩她的错误。尽管,在文化艺术中心,她屈辱地活着。回到家,她把自己的屈辱要原盘端给肖东。如果忍了,就等于默认了肖东对她的怀疑——她和姚贵是暧昧的——其实,这只是她自己的感觉——你怀疑我!如果闹一回,肖东也许将疑虑变成了肯定——尽管,肖东嘴上会给她认错,心中未必是这样——肖东和她不一样处就是:有什么想法却不说出来。赵倩倩十分为难,憋在心中很郁闷,可是,一旦发作,后果不可估计。

这一年来,她顺从了姚贵,两个人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们一块儿出去的次数确实多了点。这一次,她本来是不去的,她也知道,这种事情,姚贵一个人去就可以了。姚贵说,通知上没有说副主任不参加,咱交两个人的参会费就行了。姚贵一定要叫她去参加,她不好拒绝。任何事情她都容易说是,难说不。这正是她脆弱的性格所致。于是,她就答应了。其实,所谓的“全国文化艺术中心主任会议”只有一天半时间。开毕会,她和姚贵一同飞到了九寨沟,然后,又去了一趟长沙,七八天时间一晃而过。她第一次觉得,和姚贵在一起的日子里,她轻松愉快,神情亢奋。姚贵对她体贴入微,照顾得十分周到,姚贵的为人和她刚到单位时判若两人。临回来的那天,她竟然对姚贵依依不舍,甚至感到姚贵原来对她的冷酷不是姚贵的错,而是她的错:女人,只有靠在男人的胸脯上才是安全的。即使她对姚贵百依百顺,俯首贴耳,有什么过错呢?她这才理解了“适者生存”的含义。不,你不是傍姚贵,不是为了小恩小惠,为了利益,你从感情上接纳了姚贵。你已经悄然无声地完成了从厌恶、排斥姚贵到尊敬、崇拜,甚至喜欢这个过程。赵倩倩觉得,她承认她和姚贵是一种情感关系,不存在权力依附,她并不卑鄙。至于说和肖东怎么算账,她以为,她不欠肖东什么——她和肖东照样那么好,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等肖东和女儿吃毕晚饭,赵倩倩拿出来给女儿买的裙子,要女儿试一试,女儿看也不看,说她要做作业。赵倩倩讨了个没趣,又没理由责备女儿。肖东一声不吭地进了卧室,上了床,拿起一本小说,埋头看书。赵倩倩撵到卧室,一把夺下了肖东手中的书本。

你是什么意思?

你还问我?你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出去游山玩水了,约会去了?

我没有这么认为,你心虚什么?只要你们单位上的人不这么认为,凤山县人不这么认为,就行了。

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说,只有三天会议,出去了八天。叫我怎么相信?

我逛一逛有什么错?

没有什么错。你想想,你今年能在家里待多少天?十天半月去一趟省城,三天五天去一趟西水市,你和姚贵真的比县长还忙?

我出去是为了工作。

你就不想想,你把媛媛留给我,我又要上课,又要做饭,又要辅导媛媛的作业,我是什么感受?

你这是借口,我知道你咋想?

我想,你是我的婆娘,你不只是给姚贵当副主任。

你是想我和姚贵……

你和姚贵怎么样,你清楚。

我清楚啥?你不是说适者生存吗?你以为我和姚贵……你从中生事,节外生枝。

是我从中生事吗?你知道单位上的人背地里咋说吗?

爱咋说就咋说,我不管。

说你像狗一样跟着他。说你是他的……

他的情人?二奶?得是?

我没有那样说。

两个人正在争吵着,媛媛走进来,把作业本子向地板上一抛,扭头走了。两个人这才住了嘴。

姚贵要去省委党校学习四十天。临走的前一天,他在单位召开全体职工会议。姚贵在会上说,我不在单位期间,由赵主任主持工作,单位的事由赵主任说了算。赵主任说的就是我说的,大小事都由她定夺,办公室不要再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不要请示我,请示赵主任就行了。包括开支审批,都由赵主任一支笔做主。姚贵这么一说,大家并不觉得奇怪。这一年多来,就是姚贵在单位,许多事,都要听赵倩倩的。大家都觉得,赵倩倩已经把姚贵拿下了。

赵倩倩的办公室早已搬到了姚贵的隔壁。姚贵去了省城以后,她像姚贵一样,每顿吃饭时,不再上楼,她打电话叫马前斌给她把饭端到办公室。接到电话,马前斌很不高兴,他大概觉得,只有姚贵才配端饭吃,你也是给姚贵打工的,凭什么叫我给你端饭?马前斌就指使办公室另一个女人给赵倩倩把饭端下楼。不对呀,马前斌为什么只给姚贵端饭,不给我端饭?他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吗?他心中只有姚贵,没有我?这不行!赵倩倩这样想。第二天,到了吃饭时节,赵倩倩给马前斌打电话,叫马前斌给她端饭。马前斌嘴上答应了,实际上没行动,还是叫办公室那个女人给赵倩倩端饭。

当天下午,赵倩倩就召开单位职工会议,她在会上说,姚主任临走时当着大家的面把艺术中心的事情全部交给了我,单位里的大小事由我说了算。这几天来,有些人把我说的话当耳边风,不当一回事。我再重申一遍,我说的就是姚主任说的,不把我的话当作一回事,就等于把姚主任不当一回事。我今天把话说清楚,如果有些人不把我放在眼里,自以为是,我也就手下不留情了。赵倩倩沉下脸,吊高了嗓门。大家都明白,赵倩倩是在说马前斌,可是,马前斌却装做不知道,并没有当场给赵倩倩认错,这使赵倩倩更加生气了,她将茶杯也在办公室桌上狠劲地一放,拉下脸说,一些人如果不想干,就走人。五条腿的马难寻,四条腿的马到处都是。我今天把话说在前面,到时候有些人不要说我绝情。参加会议的干事们都垂下头不作声。马前斌尴尬地干咳了几声,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马前斌请了假,不来上班了。马前斌一连三天没有上班,赵倩倩便 在全体职工会上宣布,撤销马前斌办公室主任职务,办公室主任由白莲担任。她刚一宣布完毕,一个叫王娟的女人站起来说,赵副主任,这事得由姚主任说了算。姚主任不在,你不能自作主张。赵倩倩瞅了王娟一眼。王娟有一对妩媚动人的大眼睛,浓密的头发染成了淡黄色。她轻薄地架起二郎腿,回敬了赵倩倩一眼。单位上的人都知道,王娟是姚贵公开的情人,得罪了王娟就等于得罪了姚贵,所以,大家都让王娟三分。赵倩倩说,这事我就定了,从今天起,办公室的事由白莲说了算。如果我不在单位,单位上的事由白莲负责,如果谁有意见去找县文化局,县委宣传部都可以。散会。大家都起身向门外走,王娟还在高声呐喊:赵倩倩,你不要太嚣张。

几天以后,赵倩倩吩咐白莲把王娟叫到她的办公室。王娟歪着脖子,对赵倩倩不屑一顾的神态,她站在赵倩倩的办公室,看着窗外。赵倩倩满脸堆笑:坐呀,王娟。白莲给王娟泡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出去了。王娟还是不坐:有啥话,你就说。赵倩倩抿了一口茶,说,王娟,我和文化局领导沟通了,派你去四方山乡搞扶贫,时间是两个月。王娟一听,触了电似的,即刻拧过了身:那怎么行?赵倩倩说,是局领导和文化艺术中心共同安排的,扶贫是当前压倒一切的中心工作。再说,你是创作干部,到山里去,到群众中去,也算是深入生活吧。王娟说,我的女儿上小学,我走了没人接送。赵倩倩说,你看看,单位里的哪个女人没有孩子,自己的困难自己克服。就这么定了。明天早上叫王凯开车送你进山。王娟那双好看的眼睛眨动了几下,一缕冰冷的光射向了赵倩倩:假如我不去呢?赵倩倩说,不去?不去就停发你两个月工资,并且要在全县通报批评。王娟不知说给赵倩倩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她喃喃地说,我要找姚贵。赵倩倩说,你现在就给姚贵打电话,他如果不叫你去,我明天去,单位里的事你来负责。王娟立时无话可说了。

王娟给姚贵拨了半天电话也没拨通,姚贵一直在通话中,王娟明白,是姚贵不接。王娟明明知道是赵倩倩忌恨她,她也毫无办法。晚上,她再次给姚贵拨电话,还是无人接听。她一想,就是姚贵知道,未必不叫她进山,她开始怀疑,姚贵和赵倩倩不只是正副职的关系,也许,姚贵和赵倩倩早已上床了。王娟把电话向床上一掷,拿丈夫出气,骂丈夫无能;骂丈夫没有捞到一官半职,女人被人欺负也管不了;骂丈夫白活了三十多岁。骂了一阵子,丈夫不还一句,她自个儿坐下来抹眼泪。

王娟是王凯用面包车送出县城的。走到半路,王凯接了个电话,是白莲打来的,白莲叫王凯赶快回去,说市文化局来人了,要去几个乡看文化室建设。王娟一听,说,我咋办?王凯说,赵副主任叫你步行到四方山乡。王娟一听,眼泪刷的下来了。这确实是赵倩倩吩咐给王凯的,她要用当年姚贵整她的办法来整王娟。

天黑尽了,王娟才跌跌撞撞地到了四方山乡政府。

姚贵从省党校学习回来,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王娟被赵倩倩派到了山里去扶贫。他把赵倩倩叫到办公室,劈头就问:王娟呢?赵倩倩说,你已经知道,还问啥?姚贵说,你咋能这样做事?赵倩倩说,我和局里的王局长沟通了的。姚贵说,我问过王局长了,他说是你的意思。赵倩倩说,是我的意思又咋了?你不是给单位上的人说,大小事由我定夺吗?我说的就是你说的。姚贵说,你打狗也要看主人。赵倩倩说,既然她是狗,就该打。你以后再宠她,我还要收拾她。姚贵说,那我就先收拾你。赵倩倩放声笑了:好一个姚贵!你收拾,你现在就收拾。你以为赵倩倩是一年前的赵倩倩吗?你以为赵倩倩可以随你摆布吗?姚贵听得眼睛一鼓一鼓的,老鼠眼再鼓也放不出凶光来,他粗话出口了:狗女人,翻天了?赵倩倩说,你才是狗男人,连狗都不如。你做的所有坏事,我了如指掌。姚贵说,我做啥坏事了?赵倩倩冷笑一声:还要我给你说出来吗?要说,我就去县纪委说。姚贵说,你敢?赵倩倩说,敢,啥事都敢做,和你一样。赵倩倩两只手抓住案桌,一鼓劲,将案桌掀翻了。案桌上的墨汁、毛笔、涮毛笔的水碗、宣纸、字画散落了一地。姚贵扑上来要扇赵倩倩耳光,赵倩倩一脚踢在了他的裤裆,姚贵怪叫一声,扑到在地,他顺手拾起砚台的一个盖儿向赵倩倩扔去,赵倩倩一躲闪,砚台打在了对面的一个镜框上,玻璃碎了一地。赵倩倩朝姚贵扑了过去,两个人扭打在了一块儿。

9

赵倩倩穿一身睡衣,半坐半躺在床上。她读的是弗洛伊德《梦的解析》,读着读着,她把书丢在了一边,迷迷糊糊的,连她自己也弄不清她是在梦中,还是在一个情境中……

她和姚贵都没有来上班,单位的人以为他们两个开会了。两天过去了,肖东来单位找她,说她并没有给他留下话,要去哪里开会。如果肖东要找她,姚贵的爱人必我也来单位找姚贵,姚贵的爱人还说,他给姚贵打了无数个电话,电话是通的,姚贵不接。那么,肖东也会给她打电话的。肖东,你不要打电话,不要打,我有大事要做,肖东……睡在赵倩倩旁边的肖东一看,赵倩倩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他把书拿过去放在了床头柜上,说,不要说梦话了,睡觉吧,我没给你打电话。赵倩倩身子向下溜了溜,钻进了被窝,肖东关了灯。赵倩倩追赶着刚才的梦境……

48小时过去了。

姚贵和赵倩倩依然找不见。肖东和姚贵的爱人只好去找文化局的王局长,王局长派人来文化艺术中心了解情况。白莲说,这几天没有什么会议。姚主任和赵副主任也没有说去哪儿。白莲实话实说,前几天,两个主任吵嘴了,还扭打在一起,不知为了什么事情。王局长也觉得蹊跷,难解其中的缘故。他安排文化艺术中心和文化局的部分人继续寻找。

三天以后,依然找不到姚贵和赵倩倩。文化局给县公安局报了案。

县公安局刑侦队根据手机定位去寻找姚贵和赵倩倩。赵倩倩的手机已经打不通,不知是关了机,还是没有电了。姚贵的手机还能打通。根据定位得知,姚贵的手机就在凤山县文化艺术中心,他们先是分别打开了姚贵和赵倩倩的办公室,办公室的桌子上和沙发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尘土——显然,两个人这三天来都没进办公室。

白莲忽然想起了四楼的展厅。

县公安局刑侦李队长他们几个上了四楼,再拨姚贵的电话时,电话已经打不通了。通向四楼的栅栏门用链条锁锁着。白莲告诉李队长,单位里的人这三四天没人进展厅。李队长叫白莲打开链条锁,白莲拨动了密码,锁却打不开,白莲一连转动了几次,还是打不开。李队长给凤山县武警中队拨了电话。气氛的紧张似乎来自白莲内心的紧张,她知道密码被人修改了,门才打不开。为什么要改变密码?肯定有人进去过,是谁?白莲越想越紧张。她站在栅栏门外,向里张望。这时候武警中队来了两个战士,他们铰断了链条锁,门开了。单位里的人被拦在栅栏门以外,几个干警进了展厅。

气氛如同夏天的太阳一样刺眼,紧张。

不一会儿,李队长出来了。他命令单位里的所有人到楼下去。文化艺术中心门前拉了一道警戒线。

消息很快在凤山县传开了。

肖东赶到县文化艺术中心一看,单位里的人都站在楼下,每个人的神情都是冷峻的。他急忙问白莲:出啥事了?白莲摇摇头,她脸色苍白,一双手也在发抖。肖东抓住白莲的一条胳膊说,白莲,给我说实话,倩倩她……白莲眼里含着泪:好像在展厅里。肖东一听,蹲在地上,抱住头,嚎啕大哭。

两副担架抬着两个人下了楼。他们的头和身子被白布单蒙着。两个人被抬上了救护车。肖东和姚贵的爱人要向跟前冲,被公安干警拦住了。

救护车开走了。楼下的人开始四散而去。肖东听见有人说,姚贵的胸口扎着一把刀子。血流得满地都是。赵倩倩哭了,嘤嘤的,孩子一样哭,突然,她大叫一声:他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没有杀人!肖东,我没有杀他!

肖东被惊醒了。他睡眼惺忪地说,倩倩,你做啥梦哩?把我都喊醒了。

赵倩倩翻身坐起来,惊魂未定地看着黑夜。黑夜像破不开的密码一样,散乱地堆放在房间里。你怎么会做这么可怕的梦?她悄然看见姚贵那双冷酷的眼睛在注视着她。她记得,姚贵给她说过,他看了一部法国的电影。她问姚贵,什么电影?姚贵说,名字忘记了,讲述的是女犯人的故事。姚贵说,那时候的女犯人一进监狱就要进行检视。她很好奇:怎么检视?姚贵回过头来先是严肃地看了赵倩倩一眼,才说,在众目睽睽之下,女犯人脱得一丝不挂。她说这不是污辱犯人吗?姚贵说,不,监狱里的监管人员是要告诉这些漂亮的年轻女人,在这里,你们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普通的女性,一个犯人。她一听,恍然大悟,如醒醐灌顶。她冷冷地看了姚贵一眼说,现在,我该穿上衣服了吗?姚贵说,当然,当然。你已经穿上了衣服。赵倩倩问自己:你以为,你穿上衣服就人模人样了吗?就有尊严了吗?和姚贵共事的这几年,你失去的还少吗?在黑暗中,赵倩倩责问自己,心中隐隐作痛。她双手掩着脸庞,泪水从指缝中挤出来,她已是泪流满面了。肖东又睡着了。黎明像初春时节树上浸出的嫩芽,在窗外生长。肖东在梦中念叨:你的,密码,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