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惘然记

日期:2019-09-10 14:46

惘然记

周子湘

阿昌灌下一口酒的时候,他以为把一切都能忘了,可忘不了。

阿倩那张脸,从梦里多少次来找他,红艳的唇,白嫩的脸,藕一样的胳膊,剥干净的葱白似的手指,他一把握住,抱住,却扑了一场空。

他恨她。恨她娇俏的脸和唇,猫一样把身子探过来往他怀里钻,却倏忽不见。那么真切,就差一点点,他就要吻到她了,她却跑了,每次只在梦里撩拨他,他恨她。

谁不说他们是一对天造地设的打工情侣?那时候阿昌可真骄傲,香港的船一靠岸,他和阿倩就往罗湖口岸走,过了罗湖口岸就是深圳,他用借来的摩托车带着阿倩满世界跑,阿倩紧紧抱着他,长头发飘得像一面绸子,惊叫着在他耳边喊:“开慢点阿昌——我受不了了!”他偏偏让她受不了,猛加一把油,摩托车开得飞起来,阿倩抱着他更紧了。

阿昌感到前所未有的魄力和满足,很多时候,俗艳的事物最能给人带来满足感。

阿昌学着香港人的叫法,把自己的名字何本昌改成“阿昌”,把孙倩倩的名字改成“阿倩”,把自己做成半个香港人。来自陕西小县城的何本昌和来自四川大山的孙倩倩,是来香港打工的内地人里最拉风的情侣。他们在一艘香港的豪华游轮上做服务员,每次休假,都要上岸在香港购物,买最时尚的用品,买衣服,把自己打扮得像个香港人。

阿昌让阿倩学好粤语,阿倩睁着一双大眼睛问:“为啥子?”

“学好粤语才能在香港留下来啊。”

“留下来干啥?”

“留下来结婚,让你给我生一堆娃!”他把脸凑到她的脸上说。

这下阿倩不问了,她脸上一红,扭身跑了。阿昌最受不了她跑的样子,像只扭着屁股的猫,妖精。非要一把把她抓回来。

阿昌伸手一探,探到老婆的脸,老婆打着呼噜,她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流了阿昌一手。

女人饿了。中午吃的一大碗油泼面很快消化完了。本来应该给她加一份面的,可是女人在饭店吃着面,突然看上邻桌女孩那只粉红色的缀着彩色玻璃珠的手提包,她眼睛一看见,眼珠就不动了,慢慢走到女孩身边,用手一个一个抠玻璃珠。她玩得开心,口水滴到女孩的包上,女孩啊地惊叫起来。

女孩的男朋友立刻站起来,冲着女人大喊:你要干什么?女人很委屈,她显然受了惊吓,急得要哭出来。正在和服务员说加一份面的阿昌,扭头一看,一把把女人拽回来,赶忙给邻桌道歉。

女孩的男朋友盯着女人看了一会儿,态度忽然变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对自己的女朋友说:“以后别一惊一乍大惊小怪的,人家不是故意的。”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说:“兄弟,不好意思哈,我刚才没看见,你也不容易。刚才我声音大了,别在意。”

阿昌接过烟,夹在耳朵上。邻桌的谅解反而让他更加难堪。对方是不在意了,可是阿昌也没脸坐在这里继续吃饭。他让服务员退了刚加的一份面,领着女人赶紧走出饭店。

“小心啊,低头。”阿昌掏出遥控器,打开面包车车锁,再绕过车头帮女人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女人很胖,一条腿塞进车里,另一条腿费了很大劲才收回去。她不情愿地看着饭店,断断续续地说:“珠珠……彩色的……”

“好,好,彩色的,回家给你买。”阿昌用随身带的毛巾擦干女人滴落下的口水,帮女人系好安全带,女人像一只巨大的肉粽,被牢牢固定在座位上。

阿昌长舒一口气,发动了汽车。刚才在饭店的那个小伙子给阿昌的烟,从耳朵上滑落下来,阿昌把烟送进嘴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了烟。男人都理解男人的苦,小伙子那么快谅解了阿昌,更让阿昌的心里不是滋味。他宁愿为了自己的老婆结结实实地和对方打上一架,也不想要这种同情。

可是没有人会和阿昌打架的。哪个男人看见你娶的女人是一个傻子,都只有同情。

女人饿了。她从床上坐起来,冲着阿昌呵呵笑。中午吃饭吃下的那两颗大蒜,混合着午睡后口腔的气味,直愣愣冲到阿昌脸上。阿昌扭过脸,递给女人一只布娃娃,女人开心地接过去,抱在怀里。

女人喜欢抱着布娃娃拍哄,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是安静的,脸上散发出一层温暖的光晕。卧室里七零八落,被子散落在床上,冬天的棉被和夏天的凉席堆在一起,皮鞋摞在拖鞋上,墙角还有七八双待洗的袜子。阿昌总是穿完一双就扔过去,过几天再去这一堆里翻出一双穿。

女人最喜欢阿昌扔袜子的动作,她觉得过瘾,她学着阿昌的样子,把自己的袜子狠狠从脚上揪下来,嘿一声,用力一抛,抛进墙角。女人的内裤也是这样抛出去再穿回来的。所以女人身上总有一股味。阿昌等女人攒够一堆脏内裤,一塑料袋装了,扔进垃圾桶。阿昌不给女人洗内裤,他连碰都不愿碰,闻见那股味道他就觉得恶心。

女人却常常自己打盆水,细心洗那只布娃娃。细毛线做的头发,被女人涂抹上洗发水,认认真真洗干净。全身再打上香皂,细细揉搓。布娃娃被女人洗得褪了色,发白发蔫,女人却爱不释手,每天要抱在怀里拍哄一会儿,晚上睡觉放在枕头边,半夜醒来,还要搂紧了亲一亲。

此刻的女人,抱着布娃娃在看电视。女人模仿着电视里女高音的样子,用一管牙膏当麦克风,唱一首《孤独的牧羊人》,她一边模仿着花腔,一边甩着胳膊,在床上蹦跳着转圈,床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阿昌觉得放心。他知道女人暂时不会捣乱了。

阿昌走进厨房,今天的晚饭做西红柿炒鸡蛋盖浇饭。先烧水,烫西红柿皮。男人哪里懂得这些细节,以前都是阿倩给他做,西红柿一个个洗干净,用热水烫了去皮,再细细地切了,满屋子都是西红柿酸甜的清香。油一烧热,满满一碗鸡蛋倒进锅里,油烟四起,鸡蛋冒着泡,膨胀起来。阿倩总要夹起一块炒鸡蛋送进阿昌的嘴里,拍拍他的头说,乖乖等着去!他便坐在餐桌旁等着,倒好两杯酒,幸福地等着。

此时的阿倩,该是正在给那个香港男人做饭吧?

毫无声息地,菜刀切到了阿昌的手指。血很快冒出来,流进西红柿里,红色的血被西红柿迅速淹没了,阿昌感觉不到疼,他看着血像蚯蚓一样流淌在西红柿上。女人还在隔壁卧室里高声唱着花腔,和阿倩走的那天一样,阿倩也是这样高声哭着。

香港九龙尖沙咀的海港城,那个香港男人就在海港城等着阿倩。路边停着一辆宝马,那是阿倩多少次做梦都想坐的车,可是阿倩为什么不笑呢?男人提着阿倩的包,放进车里,他搂着阿倩,阿倩依偎在他的身边,和依偎在阿昌身边是一样的姿态,这让阿昌觉得刺眼。

阿倩再也不用登上他们打工的这艘游轮了。也许她下次再来,就不再是服务员的身份,而是香港银行职员林跃南太太的身份。

游轮停泊的港湾是维多利亚海港,这个阿昌从小在家里的挂历上看到的美景,此时竟成了他和阿倩告别的地方。海港旁是尖沙咀的天星码头,阿昌和阿倩不知坐过多少次天星小轮渡,往返于两岸之间,谁让他们是游轮上最拉风的打工情侣呢?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看海……那么多回忆!

阿昌经常觉得自己傻。林跃南每个星期都上游轮,每次都在阿倩的蓝狐咖啡吧喝咖啡,一喝就是半年,出手阔绰,那么多服务员,他给阿倩的小费最多。阿倩对他愈发殷勤起来,每次他来,不用点单,阿倩早已熟记他要的咖啡和西餐。阿昌只知道阿倩的小费不断多起来,他还替阿倩高兴,夸她能干,说这样下去她会很快升做领班的。

阿昌在桌球中心做服务生,他看不到林跃南看阿倩的眼神。阿倩有了阿昌的鼓励,愈发卖力地工作。林跃南每次喝完咖啡,并不急于回房间,他要等阿倩下班。阿倩上夜班,凌晨两点才下班。两点就两点,他也要等着阿倩去船甲板上看月亮。

凌晨两点,阿昌正在桌球中心上班,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女朋友正和一个香港男人看月亮。直到阿倩哭着说:“回不了头了阿昌,他答应娶我,我有了他的孩子。”

清醒后的阿昌,依然决定原谅阿倩:“我陪你去把孩子打了,我们辞职不做了,回老家,我养得起你。”

阿倩大声痛哭着:“我对不起你阿昌,我对不起你,你忘了我吧!这个孩子我不能打掉,这是我留在香港唯一的机会。”

“为什么一定要留在香港?!”阿昌的眼泪跳出眼眶,红得吓人。

“是你说要留在香港的,是你说的!你忘了我吧阿昌。仅靠咱俩,做一辈子服务员也留不到香港的!”阿倩高声哭着。她的哭声很快被维多利亚海港一波波的海浪淹没了。

哗啦一声,西红柿下锅了,油烟四起,阿昌的眼睛被呛出一滴泪。

女人还在卧室里唱着花腔:“高高的山顶上有个牧人,嘞依哦,嘞依哦,嘞依哦——他放声歌喉在纵情歌唱,嘞依哦,嘞依哦——”

“阿昌,炒西红柿的时候火不能太大,太大就糊了。”阿倩的声音从回忆里跳出来找他。西红柿在锅里滋滋做响,火太大了,西红柿黑了一圈。

“妈的!”阿昌铲出西红柿,焦糊味弥漫了整个房间。他洗了一把脸,把切烂的手指放在水龙头下冲洗,胡乱擦干手,用另一只手翻箱倒柜找创可贴,一边叫女人吃饭。

女人很快跑出来,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她对焦糊味毫不在意。阿昌找到一条过期的创可贴缠在手指上时,女人已将一大盘菜快吃光了。

缠好创可贴,阿昌坐下来,看着已经凉了的小半盘西红柿,狠狠灌下一口酒。

卷帘门哗地拉上去,阿昌的小超市开门了。

这间街角的小超市,是阿昌和女人赖以为生的收入来源。女人此刻正坐在超市的货架前,用一只苍蝇拍打苍蝇。她是打不住苍蝇的,墙上挂着灭蝇灯。阿昌不需要她打苍蝇,他只需要店里有一个活人就行,这对来买东西的人和准备下手的小偷多少是个震慑。

女人长得并不难看,女人的爸爸说,女人以前不流口水,那张脸如果不流口水,确实不难看。以前的女人也一定苗条过,否则她怎么能和那个矿主私奔呢?阿昌坐在收银台前,看着打苍蝇的女人想。这间店,本来就是应该属于女人的。如果女人不和别人私奔,他阿昌怎么会有今天这家超市?

十年前,阿昌刚从香港回来,打工两年,他没有攒下多少钱,赚的钱都在香港和阿倩一起花光了。当初那个雄心勃勃、一心要寻求改变的阿昌;要闯出一番天地、成就事业的阿昌,拖着两大箱衣服,回到了陕西老家。

没有赚到钱的阿昌在村子里抬不起头,全村人都知道何本昌去香港了,可除了带回几件花里胡哨的衣服,何本昌家里既没有盖房子,也没有添置大件物品。阿昌出门进门看着村里人对他议论纷纷,父母兄弟也对他不冷不热,他实在没脸再在村子里待下去,一赌气去了山西。都说山西的煤矿上赚钱,他想去试试运气。

矿主待阿昌异常热情,直到有天晚上他被叫到矿主的屋里喝酒,他第一次看见了呆呆傻傻的女人。矿主喝到激动处,竟红了眼圈。这傻女人是矿主的女儿,刚刚二十五岁,和邻矿的矿主好了,爱得死去活来,要嫁给那男人。可男人家里有老婆,根本没打算娶她,除了老婆,男人还有别的情人。

女人怀上男人的孩子后去找他,却撞见男人和另一个女人在幽会,她和男人哭闹起来,男人嫌她烦,狠狠推了她一把,孩子流产了。她又哭着找了男人几次,男人撂了狠话,说根本就没打算娶她,只不过是和她玩玩而已。

女人一夜之间疯了,从矿上的煤山上往河里跳。刚刚流产过的身子,在冷水里泡了一夜,身体落下寒症,医生说,今后再不能有孩子了。

矿主几乎是恳求着对阿昌说:“带她走得远远地,我没脸活在世上了,她还要活。我给你足够你们下半生过日子的钱,只要你娶她,带她走。”

阿昌看着这个呆傻的女人,闷头喝酒。矿主从柜子里取出一摞钱,放在阿昌面前说:“你再考虑考虑,毕竟一辈子的事,我也不逼你。”

阿昌原以为自己一定会断然拒绝。可每天晚上,那摞厚厚的钱都在他的梦里出现,他身无分文,干一辈子活,也赚不了那么多钱。他一想到回到村里,迎接他的那一张张议论、奚落的脸,他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犹豫了一个星期,阿昌主动找到了矿主。半年后,在陕西西安城里,阿昌的小超市开在了街角,阿昌再不用四处漂泊打工了,他安安稳稳地做起了店主。

每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阿昌都要去参加“陕西宏信企业协会”举办的讲座。这是一个商会,由一本《消费者之家》的广告杂志赞助,只要按时参加讲座,就能把自己商铺的名字刊登在杂志上,三年后推荐为区政协委员。阿昌是这家商会的会员,每年会费一万元,阿昌已经交了两年会费。

商会举办的小企业培训讲座、讲座后的免费酒会,对阿昌的吸引力都不大,真正吸引他的,是成为区政协委员,仿佛自己那间小超市瞬间被镀了金,闪闪发光。

台上的某某企业总监正在口沫横飞地讲着营销课程。下面坐着听的人,很多人仰着脸,跟随总监的讲话变换喜怒哀乐。总监讲得高亢,听的人就半张着嘴,眼珠跟着他的手势上下浮动。总监在培训白板上写字,下面就有人用计算器啪啪计算着,仿佛亿万富翁就要在这里诞生。

只有酒会是真实的。红红的葡萄酒喝到肚子里,才是真实的。可这真实中,又有几丝梦幻。那团红色的火焰在阿昌的心里烧起来,烧得两道飞扬的眉毛发出青湿的汗光。两张醉红的脸又渐渐靠拢在一起,一起咧着白牙,笑了起来。剥干净的葱白似的手指,在阿昌的脸上、身上柔软地跳跃着,那婀娜的身影儿,随着明亮的水晶灯,仿仿佛佛地摇曳起来。

“阿昌,你喝醉了,我来扶你。阿昌,和我在一起开心不开心?阿昌,我美吗?美吗?……”

“美,你是最美的。阿倩,你是最美的。”

眼睛像两团烧红的灯笼,红红的灯笼,汗珠子一滴滴从他的额上流到酒红的颧骨上来。太阳,太阳可真刺眼,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阿昌,别拉开窗帘,我怕,刺眼。”那声音柔柔说道。

“不拉开,阿倩,别走,别走……”

“阿昌,珍重。珍重呵,阿昌……”

黑色的长发从身上一点点抽离,像一匹黑色的马,又像一只黑色的野兔,窜入树林里消失不见。阿昌伸出一双颤抖的手去抓,树林里只有空空的一双手,火光,灯笼,太阳,长发,迷雾一样倏忽散去。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酒会的音乐大厅里,一段《牡丹亭》的昆曲悠悠唱着。阿昌也不知是怎么,喝酒喝着,竟喝到“游园”的“皂罗袍”里去了,好一段“游园惊梦”……

回到家,女人已在床上沉沉睡去。阿昌把手伸进女人的睡衣里,女人的身上很暖和,这让阿昌的心也温暖起来。这么多年,阿昌只能把自己灌醉后,才能靠近女人。才能闻不见她身上的异味,不在乎她的口水流到自己的手上。

刚才在酒杯里,阿倩又来找他了。他恨她。

恨她却忘不了她。

他狠狠地进入了女人的身体,女人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睡着。他厌恶着女人,也厌恶着自己,把自己重重扔在床上,只觉得心里一阵空虚。

店里的生活慢得吓人。稀稀落落来买东西的人,阿昌不用看标签,闭着眼睛也能知道各种商品的价格。买东西的人都是附近的熟客,多少年聊过的话题被反复寒暄着,像一锅剩菜,被加热了七八次,早已没有了菜的味道。

女保险员丁一打来电话,又在介绍一款新的保险项目。

“昌哥,最近生意好吗?”丁一开始寒暄。

“还好。”阿昌把一箱橙汁放进货架,哗啦一声,他一点也不在乎声音吵到电话。

“昌哥,今天我专门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公司新推出一款理财险,一年存2400元,隔年返1400元。一年存3600元,隔年返2100元,以此类推,存得越多,返利越多,只要存够20年,就能一直领到80岁,你看划算不划算?”

“我就一间小超市,哪来那么多钱存?”

“昌哥,你可是做生意的行家里手。‘阿昌超市’能在这么好的地段开这么多年,就是你经营实力的最好证明。现在货币贬值多快啊,投资理财险是资金保值最好的方法。”

店门口挂的风铃响了一声,阿昌探身一看,有人进来了。

“好了先不说了,有客人来了。”

“好,昌哥你先忙,你得空了考虑考虑。”丁一匆匆挂了电话。

丁一和她的名字一样,不男不女,声音洪亮,介绍起业务滔滔不绝。她是一个好的保险推销员,却不是一个好的女人。每次,她穿着那件保险公司的黑色紧身工作裙,迈着大步流星的步子走进来。每走一步,裙子都被撑得走了形,丧失了裙子的线条,像一块平板的黑布。走进阿昌的小超市,丁一堆着一脸笑,提着公司送给潜在客户的小礼品,介绍新项目。

丁一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阿昌的反应,她快速转动着眼珠,阿昌每次看见那双眼睛,就想起精明的黄鼠狼,这令阿昌心里很不舒服。

挂断电话,阿昌很快忘了丁一那双眼睛。一个女孩向店里张望着,想进又不敢进。

“进来啊,你想买些什么?”阿昌问道。

“我……不买东西,请问这里招小工吗?”女孩低着头小声问。

“招工?”

“我是联华大学的学生,暑假想找份工作,给下学期攒点学费。”女孩微微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她只抬起眼睛看着阿昌,看一眼,又低下去了。只一瞬,阿昌看到了那双眼睛真明亮。

“你暑假不回家吗?家里人会担心你的。”

女孩的一根发丝被风吹着,含在了嘴里:“我的家在外地,父母不在了,只有我自己,我要给自己攒学费。”

女孩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色连衣裙,站在玻璃窗下,玻璃上贴的广告纸撕破了一块,从缝隙透出的光里,阿昌看清了女孩的脸,那光洁的下巴。从下巴往上看,是她粉色的嘴唇,明亮的眼睛,和一对细细的眉毛。

她可怜巴巴地站在收银台前,白色连衣裙是最简单的样式,没有繁琐的设计,却遮不住女孩浑圆挺拔的胸部曲线。要是换一件裙子,她会更漂亮。阿昌看着女孩想。

他想起自己当年到香港打工时的样子。他连拉杆箱都买不起,拎着一个沉重的帆布包,穿着一件土气的灰衬衣走在尖沙咀的街道上,觉得自己像一个难民。当初,他和这个女孩一样,土气,寒酸,小心翼翼。

阿昌一瞬间动了恻隐之心。他知道,店里根本不需要小工,连他自己都是清闲的,要什么小工?可他还是收留下女孩,帮她把行李搬到楼上,给她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屋子,让她住在自己隔壁。

女孩掏出自己的东西摆在房间里。她迈着小小的步子,在房间里轻轻走着。她从旅行包里掏出一个粉红色的刷牙杯放在卫生间。一把粉红色的梳子,一个画着小熊的镜子放到桌子上。就连她的拖鞋,也是粉红色的。阿昌看着床边这双小巧的粉色拖鞋,心里一动。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是一个粉红色的世界。阿昌杂乱的小屋里,一放进女孩的东西,顿时柔软起来。

“老板……我每天的工作是什么?”女孩问阿昌。

“你叫我昌哥,别太拘谨,就当这里是自己家好了。”阿昌不想和女孩的距离拉得那么远。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还没有想好让女孩做些什么。

“昌哥,谢谢你。”女孩看着阿昌笑了一下。

笑靥如花。这是阿昌唯一能想到的形容词。

“今天你先休息,不急,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那我先去洗衣服了。”女孩笑着扭身去拿水盆。她是那么清新、自然,对阿昌完全信任,阿昌断定了女孩是一个可爱的女人——柔软、温热、美丽,像冬天自己嘴里呵出来的一口气。

晚上阿昌躺在床上,搂着自己的女人说:“从今天起,咱们家多了一个新成员,她叫李梦瑶,是一个大学生,来咱们店里打工。她很可怜,和我当年一样,挣钱养活自己。她也很坚强,给自己挣学费。真不容易。咱们以后要对她好,你不许再大声喊叫,会吓住她的,知道吗?”

女人不知道听懂没听懂,但是用力点了点头。这是阿昌第一次主动搂她。她竟然不傻笑了,猫一样蜷缩在阿昌身边。

“明天开始,咱们就分开吃饭,好吗?你吃饭总流口水,她看见会吃不下饭的,知道吗?”阿昌又搂了搂女人。

女人又点了点头。

阿昌很放心,在女人干燥的肩膀上抱了一下。女人很满意,抱着阿昌。阿昌拿起那只布娃娃,塞给女人,把胳膊从女人的怀里抽出来,转过身子。

女人抱着布娃娃,微笑着睡着了。

“梦瑶,你不用怕,我老婆只是有点不清楚,她不会伤害你的。”第二天,阿昌向李梦瑶介绍自己的女人。阿昌指指自己的脑袋,尴尬地笑笑:“只是有点……思维不清楚,平时是很正常的。”

李梦瑶淡淡地一笑,仿佛早已知道似的,平静地说:“昌哥,你能给我一份工作,我就非常知足了。有什么活你就交给我做,让大姐好好休息。”

李梦瑶的通情达理,让阿昌十分感动。他坚持让李梦瑶在店里吃饭,本来小工不用管饭,但每天阿昌都会做好饭,端到楼下和李梦瑶一起吃。他把饭菜拨出一份,让女人在楼上的卧室吃。

李梦瑶很勤快,中午正吃饭,店里来了客人,阿昌要站起来,她用柔软的小手一按,就把阿昌按在了椅子上:“昌哥,你吃饭,我去,你累了一早上。”阿昌被那双手按过的肩膀上,隐隐约约热起来,一丝一丝地发烫。

阿昌开着面包车进货回来,李梦瑶麻利地整理货物,一会儿工夫,货品有条不紊地上了各个货架。她的身上不知用了什么乳液,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她在一排一排的货架间走动,香气就流动在货架间。阿昌跟在她的身后,搬着货物箱,一路跟着她,笼罩在她淡淡的香气里。

他愿意跟着她,听她指挥:“昌哥,牙膏放这儿;昌哥,洗发水放那儿;昌哥,面包容易受潮,咱们放到高架子上吧?”

“好,好,你说放哪儿就放哪儿。”阿昌跟在李梦瑶的身后,他觉得轻松愉悦,这是一个细心、体贴的女孩。受她的调遣,是一种享受。

一天晚上,阿昌听见手机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他从床上爬起来,梦瑶为什么不接呢?她是睡觉了,还是病了?手机响了这么久,有人找她有急事吗?阿昌心里琢磨着,打开房门走到隔壁。他怕万一在黑暗的走廊上撞见梦瑶,急急把打火机打着照亮。火光之下一见梦瑶的屋子,却把他看呆了。

房门半掩着,屋子里是哗哗的水声,梦瑶正在浴室洗澡。她不知是刚洗了澡,还是洗了很久,浴室的玻璃门上泛出一层水汽。

一件粉蓝色的睡衣扔在床上,床上是她薄薄的被子,被子上印着花,下面压着一条黑色蕾丝的丝袜。黑压压的不知是丝袜还是被子上的花朵,牵丝绕藤,浓郁茂盛地直往阿昌的眼睛里伸。

浴室的门响了一下,阿昌吓了一跳,随手关上房门往外走。可腿却迈不动,两只脚粘在了门外。他听见浴室的门开了,女孩像一只兔子,一蹦一跳出来。为什么要跳着走呢?走走,又停停?只有一只拖鞋的声音,屋子里静了很久,显然女孩在找另一只拖鞋。阿昌突然发现,另一只拖鞋就在他的脚边。一定是刚才关门太急,竟把女孩的拖鞋甩了出来。阿昌心跳飞快,他听到身体落在床上的声音。她一定是站不稳,倒在了床上。

走廊上静悄悄的,阿昌的心跳声剧烈。女孩用毛巾拍打身体的声音,在静夜里清晰极了。他听到噗地一声,女孩打开了乳液瓶,把乳液涂抹在自己身体上。他想起女孩光滑的皮肤,忽然全身发热。脚边那只粉红色的拖鞋,火一样烧着了他,他按住自己要跳出来的心,逃回卧室。

却睡不着,一晚上翻来覆去,心就那么奋力跳着。

第二天,李梦瑶请假说出去办点事。阿昌心里一直虚着,没敢问她有什么事。他只能在李梦瑶走后暗自猜测,是昨晚那个电话把她叫出去的?她究竟去见谁?还是她已经发现昨晚的事?如果发现了,她为什么不说呢?是不是她也喜欢着自己才没有说破昨晚的事?

想到这里,阿昌的心里忐忑着,却又莫名一阵惊喜。仿佛梦瑶给他的心里添了一把火苗,又好像有一只小手,诱惑着他,把他往一个粉红色的世界里拉。

他让自己的女人坐在楼下看店,递给她一个苍蝇拍,让她来回呼扇着打苍蝇。阿昌颤抖着双手,握着备用钥匙,打开了李梦瑶的房门。

昨晚被灯光打上一层朦胧光晕的房间,此时在日光里安静着。窗帘没有拉开,日光经过窗帘的过滤,慵懒地散落在床上。屋子里是她身上涂抹的乳液的味道,淡淡的香,混合着她皮肤的味道,阿昌又想起那白皙的皮肤,他的身体抖了一下,那股燥热,又来找他了。

走进浴室,地面上水还没干,波纹的水痕一块块漾在瓷砖上。阿昌细细看这间浴室,闻里面留下的味道。墙砖上挂着水珠,洗发水的瓶子上也挂着水珠,恍惚间,一个女孩正在洗头发,堆了一头雪白的泡沫,像高高砌出的云石雕塑雪白的波浪。她双手托着头发,慢慢地揉搓,对着镜子理自己的头发,头发一丝一缕,垂落在身上,屋子里水汽蒸腾,女孩是雨雾里的柳树。

镜子上,两根长发贴在上面,阿昌小心地把头发捡起来。头发很长很黑,软软地缠绕在他的手指上。他抽出一张纸巾,把头发包起来,塞进裤兜里。头发上有她身上的味道。

阿昌走出浴室,坐在女孩的床上,看她打开的衣柜。一件一件白色、粉色的衣服,他不敢碰,他怕自己忍不住什么。忽然,他又看见昨晚那条黑色的蕾丝丝袜挂在一件皮裙上,皮裙上是一件金色的吊带。他愣了一下,拿出衣架。

像一个探险者,在茫茫的森林里走,阿昌发现了宝藏。黑色的丝袜,像一条蛇,盘绕在黑色的皮裙上,充满诱惑。紧窄的皮裙,显然被穿过,裙子上有一条条细细的纹路。裙子很短,她那么高的个子,皮裙只能遮住她的大腿。金色的吊带上,有一层镂空的花边,像半透明的窗,阿昌想往里看,却又不敢,身体的某个部分又在燥热。

她穿上这件皮裙,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急忙走出房间,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女孩回来的第二天,丁一来了。

还没到九月,丁一就提着“中秋礼品”来看阿昌。阿昌进货回来,刚走进店,看见丁一坐在椅子上,正将礼品盒拉开一条缝,看里面的东西有没有被碰乱。

看见阿昌走进来,丁一热情地站起来,走上前,笑眯眯地说:“昌哥,这么热的天你还去进货,真是辛苦啊!公司刚刚给客户准备了一批中秋节礼品,我赶紧给你先占了一盒送过来。”

阿昌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他看也没看那盒礼品,自己是开超市的,什么东西没见过,缺这一盒礼品吗?但进门就是客,虽然不喜欢丁一,可阿昌还是装着感谢的样子:“谢谢你,大老远专门跑过来。”阿昌打开一罐椰汁,递给丁一,“最近你接的单子多吗?”

丁一见阿昌对自己挺热情,受到鼓舞一般,“接到好几个单子,现在人的观念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像从前,把钱都存进银行,死守着。利率那么低,谁愿意?倒是投资理财的人越来越多,你自己做生意,你懂,只有让资金流动起来,才能形成良性循环。”

丁一喝了一口椰汁,说得激动起来:“昌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阿昌点燃一支烟。

“如果接到通知要停水两天,你会做些什么?”

“找几个大桶,先接满水预备着。脸盆、澡盆、锅,都接满。”

“如果有一种水,要停20年,你该怎么办呢?”

“什么水?”

“薪水啊。60岁以后就停啦,这个超市你能干一辈子吗?你提前做了什么准备?”

“这……”

“如果现在给你开一个账户,每个月你存几百或几千都可以,会影响到你现在的生活吗?”

“不会。”

“这个账户当你生病时会多几倍地给你钱,等你老了,开不了超市了,还能每个月领钱,和退休金一样,你觉得怎么样?”

阿昌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从没有细想过自己的下半生,可他知道,自己呆呆傻傻的女人是指望不住的,自己连孩子都没有,到老了,谁来养活自己?

“这个账户就是养老保险账户,可以以小搏大,以一当十、当百!在紧急时刻创造出几十倍、几百倍的资产。把100元变成103元叫做银行;把100元变成130元叫做投资;把100元变成10万元,叫做保险!”丁一兴奋地说着,嘴角溅着白色的泡沫,分不清是椰汁还是唾沫。

烟头烫到了阿昌的手。烟一直没有抽,烟灰长长一截,慢慢烧上了他的手指。他在计算着自己究竟有多少钱。

超市和超市里的货物加起来有20万,这是固定资产。银行账户上,还有30万,女人的父亲,那个山西矿主——当年给自己的钱和这几年的积蓄,都在里面,30万!想到这里,阿昌激动了一下。

大厅里摆了一排精美的红木沙发,几案上放了一套仿景泰蓝的花瓶,一个大水晶玻璃瓶里,养着一簇富贵竹。大厅两侧,摆了两面大镜子,擦得碧亮。两盆万年青开得郁郁葱葱,旁边是一缸风水鱼,色彩斑斓的锦鲤在水草间游来游去。

这是一个雅致的大厅,雅致中又透着股豪气,满足了加入商会的企业主们的心理。他们不止是会做生意的商人,他们还需要一层身份,让自己在人前变得精致起来。人终究这样,缺钱的想钱,缺身份的想身份。

阿昌走到镜子前,下午150分,离商会的营销课还有10分钟,他把身上那件衬衣整了整,往镜子里瞟了一眼,迅速用手把额头上一绺松弛的头发抿了一下。商会的营销课,他并没有多少心思听,台上讲营销的那个男人,更像是做传销,真要论起做生意,他未必有阿昌知道得多。他如果不会做生意,怎样把这间超市在街角开了这么多年?他没有成为富翁的梦想,他只想要一个身份,区政协委员这样的身份,让他脱离了打工仔的落魄。

也许这样才能配得上她。阿昌想起李梦瑶,那个年轻漂亮的女大学生,透明、美好得像一朵春天的花,正开在女人一生中最灿烂瑰丽的时候。想起她,总让自己心跳加快,也变得年轻、美好。阿昌最近买了几本南怀瑾正在看,看懂看不懂没关系,关键是他不想和李梦瑶说起话来知道得太少。

上次梦瑶说他是惠能,自学成才。阿昌愣了半天问:“惠能是谁?”

“惠能是禅宗六祖,不识字,从小靠卖柴为生,却悟性极高。五祖大师要传法印,退居让位,让全寺僧人每人做一首偈子。寺里一个学识渊博的和尚神秀做了一首:‘身如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惠能一听,知道神秀并没有领会真正的佛性,他做了另外一首:‘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弘忍大师最终将衣钵传给了他。”

阿昌恍然大悟,原来这几句早就听过的诗竟有这样的故事。梦瑶用惠能说自己,不就是夸自己悟性好,能干?

阿昌的心里,有点飘飘然。这种感觉真好。

梦瑶在阿昌的心里,是一个可亲的女人,而大学生李梦瑶,在阿昌的心里又添了几分可敬。这是一个值得自己对她好的女人。可怜她那么懂事,一定吃过不少苦,平时花钱很节省,从没见她像同龄女孩那样吃喝玩乐,这个周末,要带梦瑶去吃顿好的。想到这儿,阿昌又把自己的衬衣整了整。

饭店里的水晶灯,从高空里投下朦胧的光。饭店中央的喷泉旁,一个穿黑色长裙的女孩正在弹钢琴,一首《献给爱丽丝》。从柔柔的红酒杯里看过去,梦瑶的脸更美了。

他看着她,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红酒映衬的,还是梦瑶的脸真的红了,但是让阿昌看见了,他是愉悦的。

阿昌没有想到他能使一个女孩脸红,使她微笑,使她微微低着头,有点害羞地看自己。此时此刻,他是一个男子。

平日里,他是开小超市的,是曾经的打工仔,是娶了一个呆傻女人的丈夫,是开面包车进货的普通男人,是走在大街上瞬间淹没在人海里的人。但是对于眼前这个叫李梦瑶的女孩,他只是一个单纯的男子。

“梦瑶,你喜欢这里吗?”阿昌专门挑选了这家饭店,环境和菜品都是西安城一流的。

“喜欢。昌哥,今天是什么日子,要这么隆重地来吃饭?”梦瑶眨着眼睛问。

阿昌一时间想不出理由,他有点局促,但很快镇定下来:“有件事我一直拿不定主意,想让你给我一点建议。”

“没问题,什么事,你说。”梦瑶放下酒杯,认真地听。

“我想买一份养老保险,你知道,这个超市,我总有一天会干不动的,等我老了,我靠什么生活呢?但买这笔保险,数额不小。我也在犹豫,究竟划来划不来。我对做投资那些事没兴趣,我不想做富翁,现在这个超市就挺好。所以我在想,是放在银行存起来好,还是买保险好?”

梦瑶抿着小巧的嘴笑了一下,喝了一口红酒说:“昌哥,钱放在银行,那些钱还是那些钱,等你老了,货币会贬值,那些钱够你养老吗?”

阿昌更加犹豫了。

“我们老家有个邻居伯伯,也是自己做买卖,辛苦一辈子,挣了一些钱,存在银行里。他是十年前存的,当时看着钱不少,可是放到现在,那点钱真不算什么。本来他指望着这笔钱养老,可谁知去年他突然得了一场大病,把积蓄几乎花光。现在他后悔莫及,后悔当初没有买一份养老保险。”

听到这里,阿昌的心沉重起来,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将来。

梦瑶忽然握了一下阿昌的手说:“昌哥,你别难过,你现在正当盛年,你比那个伯伯考虑得远,你已经意识到要买养老保险,等你老了,一定会比他幸福。”梦瑶举起酒杯,碰了一下阿昌的酒杯,“来,昌哥,为你美好的明天干杯。”

阿昌的心突然被照亮了,他举起酒杯,“梦瑶,为我们美好的明天干杯。”他把“我们”两个字,重重咬了一下。

“昌哥,买不买保险,还是要你自己拿主意。我只是不想让你老了没有依靠,所以说了说自己的心里话。”

“梦瑶,谢谢你,我知道你在替我考虑,我觉得,还是应该买一份养老保险,早做准备。”

这顿饭吃得十分惬意,阿昌沉浸在和梦瑶在一起的欢乐里。已经很久没有在梦里想起阿倩了,阿昌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忘掉阿倩。是眼前这个女孩,让他有了一种真实感和幸福感,让他开始想有一段新的生活。

阿昌打电话给丁一,告诉她自己决定要买一份商业养老保险时,丁一在电话里并没有发出阿昌猜想的惊喜声,她仿佛已经知道了似的,笑呵呵地向阿昌说了保险的购买流程。

这令阿昌有点意外,但他并没有多想。这几天,阿昌正沉浸在幸福里。梦瑶对自己越来越好,她说阿昌进货太累,于是主动买菜、做饭,帮阿昌减轻负担。每天中午,梦瑶做好饭端到阿昌面前时,阿昌心里一阵感动,沉浸在难得的幸福里。多少年了,终于有一个女孩为自己做饭,他觉得自己不那么孤单了。

每天晚上,阿昌都会在女人干燥的额头上亲一下,是为了让她安静地睡觉。也为了让她更安静地待在卧室里,少下楼。阿昌把布娃娃塞进女人怀里,让她搂着娃娃睡觉,女人拍哄着娃娃,嘴里哼唱着含混不清的歌。她唱得很认真,每唱到一个节点,都要吸口气再唱下一句。

女人吸气的时候,要流出来的口水就被女人一口气吸了回去。有时女人唱一个长音,吸气慢了,口水就滴落在娃娃的脸上、头发上,湿答答滴了满脸。阿昌从来不亲女人的嘴,他怕看见那些口水。他转过身子,把自己的那床被子裹紧,把头沉入黑暗的夜里。

谁不可怜呢?难道自己不可怜吗?自己何尝又得到过真正的幸福?只有和她在一起,才有幸福的感觉。阿昌立着耳朵,静静听她那个屋子的动静。走廊里静悄悄的,李梦瑶的屋子里传来下雨一样的水声,她又在洗澡了。

她这么爱干净,每晚都要洗澡吗?他掏出床头抽屉里一个纸包,里面是上次从李梦瑶的浴室里捡回的两根长头发,那么柔软,那么黑,她洗澡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从水声响起听到水声消失,一直不敢大口呼吸,身体紧紧地僵硬着。

白天,阿昌把视频下载好,有动画片,有歌曲串串烧,让女人在卧室里看电影、唱歌。女人有唱歌的天赋,当年在煤矿,女人的父亲说,女人死命要嫁的那个男人,就是因为喜欢听女人唱歌才和她在一起。从此,女人愈发拼命地唱歌。可她从煤山上往河里跳的那天晚上,她在山上唱了一晚上的歌,那个男人也没来看她一眼。女人绝望了,跳了河,可是唱歌忘不了,即使傻了,唱歌也一辈子跟着她。

阿昌常常看着女人想,如果当年她没有跳河,现在的她,该是什么样子?

可生活哪有假如,有了假如,他也遇不到李梦瑶了。

没有顾客的时候,阿昌坐在收银台后面,静静地看李梦瑶走来走去的小小的身影。看她整理货架,看她出去买菜,看她在厨房里做饭,看她歪着头,用一只手支着下巴看书,看她用拖把拖地,眯眼看着他,让他抬脚。他不抬脚,用一只脚故意把拖把踩住,气得她说他坏。可他偏就这么坏,这样坏的生活才像一个活人的生活,才有了人的味道。

他越陷越深,横竖自己也不想往外爬了。

阿昌的小超市上了最新一期的《消费者之家》杂志,这是商会回报给阿昌交的每年一万元会费的福利。像叽叽喳喳的鸟,在树上叫着,热闹过后,又有一股凉,从脚底慢慢升起来。大剧院散了场,人散去,是热闹过后的空寂。

没人能想到,这样的小超市,也能登上杂志。阿昌坐在店里,看街对面的桌球厅。一个年轻的球童,来回跑着,正在给客人摆球,捡球,陪客人练球,倒茶,上瓜子,挂外套。

阿昌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他的球技不好,常常被客人嘲笑。为了提高球技,每天凌晨下班,等客人都走光,不敢开大灯,只开一盏小灯,自己在桌球案子上练习走位、准度,常常打到半夜,空荡荡的桌球馆里只有砰砰的桌球撞击声。

半夜时分,从桌球馆出来,阿昌会到游轮的甲板上走一会儿。外面是茫茫的大海和墨一样黑的夜。夜晚的大海,没有一点光,只有漆黑的海水。深沉,寒冷,令人恐惧。海水翻滚着,不再是白天宁静的模样,只有海天不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暗。这黑暗里有一种恐惧,看不到前路的恐惧。

多少次,阿昌想从这黑暗里冲出来,可找不见路在哪里。

阿昌去找黄大仙算过命。在香港,算命、求签、看风水是常见的生活习俗,民间文化。黄大仙是香港最有名的庙宇,终年香火不断,四面八方的人来这里占卜自己的前程。黄大仙祠里那个算命的师傅看看阿昌的面相,又看看阿倩的面相,摸摸阿昌的手掌,再摸摸阿倩的手掌,摇摇头说:“小伙子,你的运路不在眼前,还要再熬几年。你一生不缺女人缘,却终究流水一般,来了又去。”

阿昌急了,追问着自己和阿倩的将来:“师傅,我和我女朋友将来会如何?”算命的师傅看也没看亲昵地搂成一对的他和阿倩,闭目养神说:“各自缘来,各自缘去。”

阿昌很生气,他在桌子上甩下钱,拉着阿倩走了。算命的师傅叹息道:“财运你是不缺的,只可惜你长错了一根骨头,冤孽啊!”

阿昌头也没回,他不信这些算命的鬼话。在大陆,这叫封建迷信,是糟粕,是马克思主义唯物观反对的。

街口的旺财火锅店,是阿昌和同事们常去的地方。火锅,是阿昌最喜欢吃的东西,肉和菜放在一锅里煮,热气腾腾,再来一瓶白酒,酒菜下肚,一天的工作疲累烟消云散。阿昌和很多大陆来的同事一样,他们吃不惯西餐,也吃不惯口味清淡的港式菜,嚼在嘴里一点滋味也没有。只有味道浓郁的火锅,让他们找到了大陆的味道。

蒸腾的雾气里,阿昌能暂时忘了自己是在香港,离乡背井,忘了自己只是庞大的豪华游轮上的一个小小服务员。游轮再豪华,也和自己没关系。每每喝到酒酣耳热,阿昌反而越清醒:他不可能留在香港。这个小岛上,没有他留下来的一席之地。他只能在大海上漂着。他没有家,他住的地方,是游轮的底层船舱,小小的一间屋子,连窗户也没有,分不清白天黑夜。

香港小街道上的这家火锅店,让他仿佛回到了陕西老家。

阿昌的同事,KTV的服务生阿健举起一杯酒,摇摇晃晃走到阿昌面前:“阿昌,咱俩干一杯。”

呯一声,厚厚的玻璃杯碰在了一起,“阿健,你老婆生了吗?”

“哪有这么快,上次回家探亲才怀上,这才几个月?”

“孩子生了怎么办?你还续约不?”

“续,不续约拿什么钱养那个小崽子?”

“老婆一个人在家怎么办?”

“没办法,不挣钱回家我拿什么养活他们?就家里那点地,早晚要饿死他们。她现在怀着孩子,种不了地。”

阿健把酒一口喝尽,摇摇晃晃地又去和别人碰杯。

“阿昌,咱兄弟俩喝一杯。”阿健刚走,客房的公卫强子又端了满满一杯酒过来碰杯。

阿昌推了一下强子的手:“强子,这样喝法要醉了。”

“醉了就醉了!咱们在内地谁也不认识谁,可在这里咱们就是兄弟,今天喝个痛快!”

“好,喝个痛快!”阿昌一仰头把酒干了,异地他乡,哥们儿之间的情意让他热血澎湃。

“豪兴!”强子自己也一口喝干,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酒是好东西,一下喉,一股热流在周身飘荡起来,“阿昌,这个合同期工作完,你还续约不?”

“不知道。不知道回老家后我该干什么。”阿昌靠在椅子上,酒气在海风里吹着,热劲散去,他的心里有点荒凉。

“我不想做公卫了,太脏太累。可不干怎么办,这里的薪水是家里的好几倍。我不干了,我问自己,回去我能安心吗?不安心。这里到底挣钱多。”强子的话多起来,“我也不知道回去该干什么,我上到初中就没上学了,家里穷,我十五岁就给别人当小工,没学历,没技能,我能干什么呢?可我要活下去啊,我有个妹妹在上学,我没上学,但要让她上学,每个月我都寄钱给她。”

海浪在夜色里翻滚,海风吹着一群醉倒的人。酒瓶掉在地上,他们东倒西歪地趴在桌子上。每个人都睡在自己的心事里。

火锅店老板是解放时来香港的四川人,拉得一手好二胡。他说,以前小时候在家乡,对着江水拉二胡,现在在香港,对着潮起潮落的大海拉二胡。海水比江水的浪声大,他要拉得更卖力、更响亮些。

他腿上垫了一块青布,将二胡搁在上面,架上了弦弓,略微调了调,猛地一拉二胡,琴声如海水般涌了上来。夜风里飘荡着一曲亢亮的二胡。一段《夜深沉》,奏得响亮,迂回,婉转,把一杯浓浓的夜色奏在了无言的琴声里。

至今,每当阿昌一个人坐在店里时,风声吹过,他总能想起火锅店老板拉的那手二胡,琴声回荡,把阿昌带回那段往事。有时有客人进来,惊醒了他,他看看自己的店面,仿佛不认识一般,轻轻问自己一句:“我这,是在哪里——”

阿昌从银行里取出一万元现金,把丁一叫来,让她带上保险合同。丁一上次在电话里说了养老保险的购买流程,每年交一万元,连续交满20年,等到阿昌60岁时,每个月可以领取养老金。人去世后,20万元全额退还给阿昌的受益人。

可是丁一来的时候没有带保险合同。丁一又提着一盒她给阿昌在公司里抢占的礼品,急匆匆走进店里,用纸巾擦着脸上的汗水,兴奋地对阿昌说:“昌哥,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买的真是时候,公司刚刚推出一项优惠政策,我赶紧来告诉你。”

阿昌把一万元现金拿给丁一,丁一没有碰,笑眯眯地说:“你先收起来,昌哥,新的优惠政策刚刚出来,如果一次性交清全额保险金,可以享受九折优惠。”

阿昌一愣:“一次性交清?”

丁一笑着说:“昌哥,我帮你算一笔账。一年交一万元,20年是20万元。每年你还要跑保险公司,转账,交钱,办手续。最关键的,是没有优惠,20万元你一分钱不能少。可是如果一次交清,你可以享受九折优惠,20万的九折是18万。18万,少了整整两万元啊,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昌哥!况且,你省去了跑腿的时间,手续的麻烦,既省心省力,又实实在在省了钱,你自己算算哪个划得来?”

丁一不说话了,她让阿昌自己慢慢想。

“可是,我没有这么多钱啊。”

“昌哥,你能在街角这么好的地段开超市开这么多年,是你做生意的本事。换了别人,现在竞争这么激烈,开不了两年,摊子早倒了。买这个保险,是为你自己的将来打算,还有大姐,你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她打算。”丁一说着,往楼上的卧室瞅了一眼,“我们做保险的,说话说惯了,你别忌讳,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还有一笔全额退款的保险金留给她,你也放心了不是?18万确实不是小数目,但看要对谁说,对昌哥你来说,我知道,你是有这个经济实力的。”

“好吧,你先回去,我再想想。”阿昌说。

“好,不急,昌哥你考虑考虑。”丁一没再多逗留,知趣地走了。

晚上,李梦瑶洗澡的时候,手机铃声又响了。这次她很快接听了,窸窸窣窣不知和谁在讲电话。

但阿昌今天没有心情关注,他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丁一给他说的话,像一支痒痒挠,上下抓着他的心,让他犹豫不决。

隔天中午,李梦瑶看见阿昌有心事,平日里爱和她说话逗趣的阿昌,一早上坐在收银台后面发蔫。李梦瑶去菜市场买了菜,给阿昌做了他喜欢吃的烩三鲜和小炒肉,摆了一桌子。

“昌哥,你有心事?”李梦瑶坐着静静地问。

她是个乖巧的女孩,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微微笑着,敞开的衣领里,看得见她白皙的皮肤和清秀的锁骨。晃得阿昌有点眼晕。

“丁一给我说,如果养老保险一次性交清,可以打九折,少两万。我正在犹豫要不要一次性交清。”

“少两万元,这么多啊,真是划算。”

“可是一次性交清,数额太大,一共要交18万元。”

18万?是有点多啊。”李梦瑶显出同情的表情,“但是从长远来看还是划算的。那20万元还不是终究要交完?到时候交和现在一次性付清,不都是要交?何况现在交还能少两万。如果在不影响生活的情况下,一次性交清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也觉得一次性交清好?”阿昌的心里一动。

“我哪里有什么意见。这么多钱对于我一个学生来说,见都没见过。我只是觉得早晚都是交,不如选择一个划算的方式。”李梦瑶笑了笑,夹了一口菜放在阿昌的碗里,“昌哥,吃菜。”

阿昌低头吃着烩三鲜,心里盘算着,假如我活到80岁,从60岁开始领取养老金,可以领20年。我若不在了,20万元还能返还给我的受益人。我终究是划算的。既然早晚都是交,何不像梦瑶说的,一次性交清,省2万元呢?

李梦瑶的话,如同一盏灯,瞬间照亮了阿昌的心。他犹豫不决,此时正缺一个人帮他分析情形。她点醒了他,让他跳出犹豫的泥潭,像有一只无形的小手,推了他一把。

阿昌夹了满满一筷子菜,大口吃起来。他已经做了决定,心像月亮从浓云里钻出来了,清澈,亮堂。

阿昌去银行取了钱。他开着面包车,心情很好,一路开得很快。他觉得自己解决了一件大事,后半生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了。他点了一支烟想,明年,该换辆新车了。现在新出的货车,地方宽敞,座位舒适,这辆旧面包也该淘汰了。

阿昌叫来丁一,签了合同。他有点兴奋,把合同给李梦瑶看了,李梦瑶为了庆祝,中午特地给阿昌多炒了一个菜。阿昌走到楼上卧室,把合同给女人也看了看,女人看不懂合同上写什么,她只是注意到,今天中午多了一个菜,这令她很高兴。她接过菜盘,呵呵傻笑着。

阿昌有点落寞,他把合同收了起来,看女人大口吃着菜。他本想给女人说点什么,可是终究什么也没说。

阿昌去商会听课越来越勤了,他想快点获得区政协委员的身份。每到星期六,他就开始盼,从月初数到月尾,等到月末最后一个星期六,他换下平时在店里穿的衣服,穿上一件平整的衬衫,把皮鞋擦亮,梳好头发,早早赶到商会。

阿昌有时也拿一个本子,装装样子,听课的时候记点什么。可记下什么都不过他的心。回去后,他把本子扔到墙角,解开紧绷绷的衬衣扣子,倒头睡去。任务完成了。听课只是一项任务,用来交换某种条件的一个小小任务。

这天,阿昌从商会回来,走到南大街粉巷,这是一条繁华的街道,路两边饭馆、酒吧林立。从一家酒吧走过时,在酒吧刺耳的音乐和绚丽的灯光里,阿昌忽然看见了那件令他印象深刻的衣服。

黑色的丝袜,像一条蛇,盘绕在细白的大腿上,充满诱惑。黑色的皮裙,紧窄的皮裙,穿在一个女孩身上。裙子很短,女孩高高的个子,皮裙只能遮住她的大腿。上面是一件金色的吊带。吊带上有一层镂空的花边,像一扇半透明的窗。

女孩举着一杯酒,她身边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紧紧挨着她,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女孩画着浓艳的妆,长发披散在肩膀上,耳朵上一对金色的大耳环颤微微抖动,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女孩在绚丽而迷幻的灯光里醉人地笑着,她侧过脸,长发遮住了她的半边脸,她低头和那个男人亲昵地说了几句话,两人开心地笑起来。女孩酒量不浅,一杯酒一饮而尽。她举杯的时候,手腕上几只镯子在胳膊上上下起伏,真是一个妖艳的女子。

年轻男人搂着女孩走进舞池,阿昌探着头往舞池里看,但很快,潮水一样的人群和舞池里昏暗的灯光淹没了他们。

阿昌看得眼花缭乱,心里一惊。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又好像不是。他看不清她的脸。酒吧里刺耳的音乐和朦胧的灯光让阿昌有一种不真实感,像一场梦。李梦瑶不是今天和他请假去学校了吗?她有事,临走的时候还背着书包。

阿昌再朝女孩刚坐过的吧台望过去,那个位置,此时正坐着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和一个唱摇滚的男青年,吧台上放着一把吉他,像另一场电影。

“我眼花了。听了一天课,脑袋不清楚,眼睛也模糊了。也许是我太在意那条皮裙,看见穿皮裙的女孩就想到她。”阿昌继续往回走,摇摇头,觉得自己老了。

两天后,李梦瑶回来了。她穿着一件新衣服,拎着两个购物袋,里面全是衣服。她好像忽然变得有钱了,人也一脸疲倦,好像很累,走了几天路的样子。

“梦瑶,你怎么了?”阿昌在收银台后面看到李梦瑶的样子,吓了一跳,着急地问。

“没什么,昌哥。我一个关系很好的舍友这两天搬家,她换专业了,搬到别的宿舍。她家也是外地的,东西很多,帮她搬了两天才搬完。你看,她一堆衣服都不要了,全给了我。”李梦瑶晃了晃手里的购物袋。

“你先回房间休息会儿,店里不忙,你不用着急下来。”阿昌说。

“那好吧,我先上去。谢谢昌哥,我确实累得很,她拉着我说了一晚上的话。你知道,女人都话多。”李梦瑶打着哈欠上了楼。

店里只来了两个买卫生纸的街坊,再没有人来,阿昌坐得无聊,他看见收银台放着一个购物袋,李梦瑶上楼的时候忘拿了一个。他拿着购物袋走上楼,李梦瑶的房间门没有锁,轻轻关着。阿昌敲了敲,没人回应,他推门走了进去。

阿昌看着躺在床上的她,小小的身体躺在被子里,长发披散在枕头上,她已经睡着了,发出细微的呼吸声,像一个孩子。她对人完全信任,连门也不锁,这让阿昌的心里顿时柔软起来。

他慢慢坐下来,坐在她的床边,看她睡觉的样子。她确实累极了,睡得很沉,温热的呼吸扑在头发上,脸颊红红的,发丝上有湿润的汗水,像一头温暖的小兽。

她只是一个单纯的女孩。阿昌想着。他责怪自己竟把她和那天在酒吧里妖艳的女人当成一个人,他觉得弄脏了她。

但他没有想到,李梦瑶竟然说要搬走。她说自己的一个女同学是富二代,父母给她在学校附近买了一套房子,房子很大,她一个人住着孤单,让李梦瑶搬过去和她作伴。

“怎么突然要搬走?”李梦瑶告诉阿昌的时候,阿昌心里咯噔一响。

“没办法啊,那么大的房子,她一个女孩住着有点害怕。”

阿昌手里拿着一提酸奶往货架上摆,他手一软,酸奶滚落了两盒。李梦瑶帮他捡起来,他木木地点头。还能说什么呢?自己怎样拦住她呢?如果她没有地方住,反而能留住她。可是她现在要去住大房子,住更好的房子,那里一定比超市的小二楼条件好,自己拿什么反对呢?

阿昌的心里一阵失落。男人喜欢一个女人的时候,恰恰希望她弱小,可以给自己机会帮助她。可是她现在不需要他的帮助了,阿昌忽然找不到自己的价值了。

李梦瑶辞职了。住在女同学家离阿昌的小超市太远,她说在学校里找到一份勤工俭学的工作。

她不在店里,店里仿佛空了一大截。没有她瘦瘦的身影在货架间走来走去;没有她扫地、拖地;没有她每天中午做好饭,端到他面前,没有人做烩三鲜和小炒肉;没有她柔软的小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抢着招呼顾客,让他坐着歇会儿;没有她的声音,店里又恢复到以前的沉寂。她的声音他听惯了,每一声昌哥都像一根丝线,缠绕在他的耳边。丝线断了,阿昌心里空落落的。

最可怕的是晚上,阿昌躺在床上,走廊那边的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水声。那是她洗澡的声音,多少次让他在睡不着的夜晚觉得燥热却温暖,带给他安慰。只要那水声响着,他就知道她在,像一团小小的火苗烧在心里。

可火苗灭了。他的心里也是冷的。他看看身边的女人,鼾声四起,口水滴落在枕头上,他转过身子,心里一阵孤寂。

李梦瑶的东西还留在屋子里,没来得及搬走。阿昌每天等着她来,像心里有一部电梯,慢慢开上来,不知道要升到第几层,一直升上去,就把一颗心提着,放不下来。有时候,店门口走过年轻的女孩,他急忙探着身子看,看一眼,不是,又失望。像电梯没有升到楼层半路停住了,中间断了气。

终于,她来搬东西了。还是来的时候提的那个旅行包,一个粉红色的刷牙杯,一把粉红色的梳子,一个画着小熊的镜子,还有她的粉红色拖鞋。阿昌看着她把那双粉色拖鞋装进塑料袋,和第一次看到它时一样,他心里一动。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这个粉红色的世界,正在一点点消失。这间曾带给他柔软的小屋,转眼空荡荡的,又成了一间冰冷的杂乱的小屋。

阿昌把旅行包放进面包车,送李梦瑶去她的新家。他在车上点燃一支烟,车开得很慢,仿佛想和她多待一会儿。这一分开,他和她也许再也见不到面了。阿昌想说点什么,可越是想说话,胸口却越沉闷。许多话要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梦瑶并没有难过的表情,她似乎很兴奋,低着头用手指在手机上飞快写着什么,也许是在发微信,不知道发给谁,她低头微笑着,一副憧憬的样子。

阿昌有点黯然。为什么一点话也没有呢?她只低头摆弄手机,哪怕无关痛痒的几句话也好,可是没有。车开到一个小区,李梦瑶说到了,阿昌要送她进去,她说:“昌哥,我同学的父母今天来了,你不用担心,我自己进去就行了。”

阿昌明白,自己不方便进去。是啊,他进去,算是李梦瑶的什么人?家人?不是。朋友?过了今天,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她了,算是怎样的朋友呢?

李梦瑶拎起旅行包下车了,她的脚步那样轻快,像有新生活在前面等她一样,她对阿昌说了声再见,头也没回地走了。

阿昌的心瞬间空了。

在离开她的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她了。

阿昌发动车,很快开出小区,转了一圈,又进了小区。他不想让李梦瑶发现自己跟踪她,可是他实在不想现在就回到店里。店里只有一个呆呆傻傻的女人,他不知道回去后,那么空的店,他该怎样坐在里面。

他偷偷跟着李梦瑶,走进一栋楼的单元。他躲在楼的侧面,等李梦瑶进了单元门,他走出来,站在门口,等有门禁卡的人进来,跟着走了进去。他看着电梯停留的数字,等那个红色的数字变成7停下后,他走进另一部电梯,按下了数字7

他有点害怕,却依然鼓舞着自己上去。错过了这个机会,就再没有机会知道梦瑶住哪里了,他对自己默默说着。他要看一看她究竟住在哪里。

电梯门开了,楼道里黑洞洞的,阿昌的声音很轻,声控灯并没有亮。

只有一家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亮光,阿昌听见李梦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显然她刚刚进去。阿昌怀着兴奋,悄悄走过去,他偷偷朝里面望了一眼,这一眼,吓了他一跳。他看到女保险员丁一坐在里面。

阿昌躲在黑暗的楼道里,看到丁一那双眼睛,眼球快速转动着,令他又一次想起黄鼠狼。她翘起一条腿问:“东西都搬完了?”

“搬完了。钱都存好了吗,表姐?”是李梦瑶的声音,虽然半扇门挡住了阿昌的视线,看不见她,但她的声音他永远忘不了。

“存好了,只等你这边搬出来,咱们一起走。”

“他没发现合同是假的吧?”李梦瑶问。

“他当然发现不了,我是真的啊!他去过公司,知道我的身份,他只不过没想到,那份合同是假的。钱一到手,我就辞职了。咱们远走高飞。”丁一说着,得意地笑起来。

“先去巴厘岛玩一圈,这几个月,做小工做得我腰酸背疼。每天中午还要给那个傻子和他的弱智老婆做饭,累死我了!”

“辛苦你了,妹妹。但你想想,不这样那傻子怎么会上当?不过,那傻子对你倒真不错。”

“如果不是为了这笔钱,我哪能忍这么久?每次看见他盯着我看,喉头发紧的样子,我就觉得恶心。那天晚上,我洗澡的时候,你打来电话,我想出去接,突然看见他竟然跑到我屋子里,害得我一直不敢出来。最后他还偷走我一只拖鞋,真是变态。”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什么恶心,反正钱已经到手了。”

“你不觉得恶心,你怎么不去?”

“他看不上我。这种男人,最喜欢装假正经,表面上装着冷淡,实际上是看脸的。不过,安排你去真是我的眼光,瞧他看你那眼神!他一直犹豫着不愿一次性把钱给我,亏得你推了他一把……”

“这都是我们应得的。好几个月,又做小工,又做保姆,累死我。他老婆身上又脏又臭,每天我还要装着对她笑呵呵的,做饭给她吃。我不在的时候,他偷偷进过我的房间,他以为我不知道?真是个色鬼!”

“知道你受委屈了,妹妹。大不了这次分账姐姐多分你一万,算你的辛苦费……”

丁一走到李梦瑶那边,阿昌听到一声清脆的击掌声,两个女人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在黑洞洞的楼道里回荡,阿昌觉得毛骨悚然。

像一列火车脱了轨,在他心里轰隆隆乱开,横冲直撞。火车的速度太快了,巨大的风暴迎面砸来,撕碎了他。阿昌的大脑一片空白,来不及反应,心已经被撞得支离破碎。

阿昌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他整整一夜没睡。血红的血丝布满了他的眼睛。

第二天,准备去巴厘岛的李梦瑶接到了阿昌的电话。阿昌说相识一场不容易,昨天她走得太匆忙,今天想请她吃顿饭告别。李梦瑶刚要找借口推掉,丁一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答应。

挂了电话,丁一说:“咱们走之前,不要出任何闪失,别引起他的怀疑。你去,好好地和他吃顿饭。”

李梦瑶打起精神,进屋里换衣服去了。

阿昌认真地洗了澡,刮干净胡子,那黑色的胡须里竟有几根白的了,他对着镜子看了看,用剃须刀小心地刮干净。十年前,它们全都是茂密旺盛的黑色,镜子里那个异乡人,每天起床,对着镜子练习粤语,发音,口型,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练习微笑。

他用梳子梳理头发,穿上那件他去商会听课时穿的笔挺衬衣,系好纽扣,用手把额头上一绺头发抿了一下。他今天格外往身上喷了男士香水,香水的雾气散去,镜子里是一个讲究的男人。十年了,那个打工仔如今成了现在的模样。他不知道自己变得更好了,还是更差了,只是一个光鲜的壳,魂儿在哪里,他一直都没找到。

他给女人也洗了一个澡,她的身上太脏了,他帮她打了两遍沐浴液,才洗净皮肤上黑黑的印记。他给女人换了一身新衣服,让她抱着布娃娃在床上看电视,他去厨房,给女人做了一顿饭。他记得女人爱吃西红柿炒鸡蛋和回锅肉,他做了满满两大盘子,盛到女人面前,看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女人把汤汁吃得满脸都是,滴落在新衣服上,阿昌细心地用餐巾纸帮她擦干净,把她的口水也一并擦去,又夹了一筷子回锅肉放在女人碗里。阿昌耐心地看女人吃完,他收走碗盘,洗干净。

整个上午,阿昌一声不吭,细心地做着一切,只是他一夜未睡的眼睛更红了。

临出门时,阿昌亲了一下女人。这是第一次,阿昌对女人如此亲昵。

还是上次那家饭店,阿昌和李梦瑶坐在上次那个靠窗的位置,饭店里的水晶灯,从高空里投下朦胧的光。

阿昌点了红酒,给李梦瑶也倒了一杯:“梦瑶,我们相识一场,你说走就走了,为你今后的美好生活,我们干一杯!”

李梦瑶举起酒杯:“谢谢你,昌哥。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很开心。”她还是那个她,微微低着头,一根发丝含在嘴里,纯真无邪地笑着。

笑靥如花。

阿昌不敢再看她,把目光转向大厅中央的喷泉。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穿着那件朴素的白裙子,站在玻璃窗下,寒酸,可怜,却单纯得像一朵白莲花。

阿昌举起杯子,缓缓将一杯红酒一饮而尽。没有想到,最温软的红酒,却割喉。一下肚,一股电流般,在全身跳蹿着。这次的红酒,竟比上次的红酒猛烈这么多,也许是喝得太急,也许后劲才凶呢。

没想到,醇绵的红酒,竟这么伤人!也许她不是有意骗我的?是丁一逼她的?

阿昌想着,夹起一筷子菜,放在李梦瑶的盘子里试探着问:“你还记得那个保险员丁一吗?她给我推荐的这款养老保险确实很不错,上次一个邻居来店里闲聊,他说他买的保险每年比我交的钱多,还没有我返还得多。”

李梦瑶没有抬头,吃着菜说:“是吗?那就好。昌哥你觉得满意就好。”她举起酒杯,岔开话题,“昌哥,我敬你一杯,祝你生意兴隆。”

阿昌喝了最后一杯酒,他全身发烫,血液流得更快速了。

从饭店出来,傍晚的夕阳照在街道上,华灯初上,泛着光的傍晚,有一种别样的美。李梦瑶坐在阿昌的车里,她脸上微醺,一阵风吹过,长发飞扬起来。花至半开,酒饮微醺,此情此景,也不过如此吧。阿昌看着眼前的女孩想。多少次,这张脸在梦里出现过。

阿昌把车往商场的方向开:“梦瑶,这么好的傍晚,咱们去‘巴黎春天’逛逛吧。”

“好啊。”李梦瑶头也没抬,她一直在玩手机。陪阿昌吃饭、逛街,对李梦瑶来说,无所谓高兴或不高兴,这只是一个要完成的行程,一项任务。任务完成,她就能回去了。

阿昌在商场里转了一大圈,带李梦瑶走进卖皮裙的专柜。一件件上等女士皮裙挂在柜台里,阿昌看着,他的脑海里不断出现挂在李梦瑶衣柜里的那件黑色皮裙。还有在酒吧里看见的那件皮裙,浓艳的女子,喧闹的舞池……他的头脑沸腾着。

“穿上试试。”阿昌挑了一件连衣软羊皮黑色皮裙,递给李梦瑶。

“昌哥,我不要。”李梦瑶摇着头,连连摆手。

“梦瑶,你在我那里工作这么久,辛苦你了。你走了,我没什么送你,你别多心,这件衣服是谢谢你帮我打理超市的。”

李梦瑶犹豫着接过裙子,走进试衣间。

她走出试衣间的瞬间,像一颗耀眼的星星钻出云层。阿昌手指里夹着的烟,险些掉下来。试衣间的灯光打在李梦瑶脸上,和第一次看见她时一样,她站在玻璃窗下,从缝隙透出的光里,阿昌看清了她的脸,那光洁的下巴。从下巴往上看,是她粉色的嘴唇,明亮的眼睛,和一对细细的眉毛。

紧身的皮裙包裹着李梦瑶丰满、挺拔的身体,她的身体在黑色皮裙里像一只天鹅,美丽而充满诱惑。一只妖娆、魅惑的黑天鹅。

阿昌买下了皮裙。他没有让售货员包起来,他让李梦瑶一直穿着,陪着他走。这只黑天鹅伤害了他,也诱惑着他。他爱这只黑天鹅,也恨这只黑天鹅。

走出商场,天已经黑了。阿昌发动汽车,带着李梦瑶朝郊区的那片小树林开去。

李梦瑶发现车开进一片小树林的时候,已经晚了。她的眼睛从手机上扑天的信息挪到眼前的空旷,出现了几秒钟的眩晕,一时反应不过来。等她反应过来时,她看到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浓重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向她扑过来。

她想喊,可他用力吻着她,她的双手被他死死抓住,她像一只被缚住翅膀的鸟。

阿昌把座位放平,把李梦瑶放倒在座位上,他的身体重重压在她的身上。他拉开皮裙的拉链,让她雪白的皮肤和丰满的胸部呈现在自己面前。

这是他给她买的皮裙,他有权利解开它。多少次了,黑色的皮裙像一个魑魅妖艳的鬼,每晚都来梦里找他。他有多少次幻想过皮裙里面的神秘,这腔火,折磨得他快发疯。

阿昌呼吸不畅,觉得自己正在死去,灵魂已从脚心逃了出去。李梦瑶剧烈反抗着,阿昌的双腿紧紧用力,压住她不停踢打的身体。他的眼睛血红,凶狠地向黑暗的洞穴逼近。车外是一个安静的夜晚,大片的树林,树叶在夜风中簌簌碎响,树叶泛着光,闪电般照亮了一个黑沉沉而又充满诱惑的世界。

他在这个世界里终于打开了自己,释放着自己,也迷失着自己。总有一些东西让他深深迷醉,震得他眼花缭乱,它不该是这个样子,它理应是这个样子,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阿昌找不到正确的路,迷乱的世界里没有他的出口,紧张中得到满足,却留下更多的空虚、迷惑,在全身蔓延开来,他身体的某个部分膨胀欲裂。

李梦瑶的眼泪流在脸上,那双美丽的眼睛惊恐地睁着,她想用手挡住他,可她是被剪断了翅膀的鸟,动弹不得。她哭着求饶,不断地叫着昌哥,求他放过她。

“我对你那么好,为什么要骗我?”阿昌的眼睛越来越红,“你知道吗?你骗走的是我养老的钱,你知道吗!?除了这些钱,你还骗了我的心!”阿昌不再听李梦瑶的求饶,他用手捂住她的嘴,让自己的身体强硬地进入她的身体。

他就是要撕裂她的身体。他爱她,也恨她,撕裂她的身体也弥补不了她在他心里留下的伤口,深深的欺骗。

那个柔弱、娇巧的女人,那个他曾日思夜想的女人,那个他曾同情怜悯过的女人,进入了他的心,又捣毁了他的心。

李梦瑶的脸,瞬间变成阿倩的脸,娇柔地笑着,又大声痛哭着,十年前,从记忆里回来找他,放不过他!

我已经一无所有,为什么还要欺骗我?你们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阿昌愤怒地撞击着她的身体,哗啦一下,他把李梦瑶的皮裙全部扯了下来。我终于,看见你穿皮裙的样子了。他一切都不再顾忌,往日的一切,都不再克制,他早已失去了一切。

李梦瑶已经不喊了,她放弃了反抗,整个人像木头一样,惊恐地大睁着眼睛,只有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流下来,流进头发里,消失不见。

阿昌已经丧失了知觉,他机械地动作着,愤怒和仇恨的火熊熊烧着,他的心快憋炸了,他需要一个出口释放掉自己的疯狂。

他不再看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他不再相信她,他的心里再无一丝怜惜。

他曾经像渴望一朵白莲花一样渴望着她,爱着她,在无数个夜晚构想和她在一起的生活。可她终究不是他心里的莲花,她是一只魅惑的黑天鹅,让他奋不顾身地陷入,又闪电般将他震得粉碎。

他最终撕碎了她。他从她的身上爬起来,感到一阵深深的空虚从脚底升上来。他是一个没有了灵魂的人。肉身沉重。阿昌觉得自己像躺在棺材里,身上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他把抖瑟的李梦瑶留在小树林里,自己开车走了。

路上,商会打来电话,告诉阿昌还要再交一万元会费,否则区政协委员的申请办不下来。电话里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阿昌用力摔了电话。

十年来,他带着虚无的枷锁。他用这沉重的枷锁绞杀着自己,也绞杀着别人。没死的也满目疮痍。他虚荣地拼命要一个身份,用尽全身的力气,要一份虚幻的爱情。

他颤抖着手,摸索着点燃一支烟。那年轻、强壮的手臂,如今衰弱无力。他自己也不能相信年轻时曾有过强壮的手臂。他连拉杆箱都买不起,拎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兴奋地坐长途汽车,再坐火车,最后坐飞机,跨过碧蓝的大海,飞到香港。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提着帆布包,满怀希望地走在香港的街道上。别人都在看他土气的衬衣,他一点也没注意,他好奇地看着大海和两旁高耸入云的楼宇。温热的海风吹在脸上,他挽起灰色的布衫袖子,露出一双健硕的手臂,游泳去!

有一滴冰凉的东西落在方向盘上,是一滴眼泪。他无力去擦拭,任由它挂在脸上,夜风里自己干了。

路过街边的商店时,他给自己的女人买了一个新的布娃娃。他知道,这一辈子,他不会有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