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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供养人

日期:2019-09-10 14:39

现代供养人

篮球场距离有点远。

一个少女带球奔跑的身影,白色的球鞋在跳动,黑色的短发在飘舞,红发卡在闪亮。前面有人阻挡犯规,突然把她绊倒在地。哎呀!姜树竞情不自禁地惊呼一声,是从二楼教室门外的走廊上发出的。

他决心不再瞭望了,一口气跑到楼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失态。好在最后一节课早已上完,同学们都回了宿舍,没有人注意到他的举动。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忍住慌乱,径直向球场走去。

最近几天常来这里进行对抗训练的是女中的校代表队,因为她们学校的球场遭到了日本飞机的轰炸,还没有翻修,而女子篮球的联赛很快又要举行,所以借用了师范学校的球场。

这位姜同学第一次见到那位戴红发卡的女同学就莫名其妙地怦然心动了,他甚至在上课的时候也要透过教室玻璃窗外的槐树枝叶窥望球场,寻找她是否又在打球。短短几天,那个女孩就成了他心中的女神。

训练结束了。女神正用网兜提着篮球走来,他怀着豁出去的勇气迎上前去:你没摔着吧?

对方的眼神在一秒钟之内就由诧异转成了和善:谢谢,没事儿。并且扫了一眼他胸前的三角形校徽。

同学,请原谅……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刘仁慧。说着,把篮球拿起来指给他看,上面有她的签名。

哦哦,好好,非常……谢谢刘同学。他有些语无伦次了。他激动是由于把感动、兴奋、喜悦搅在了一起。原本是做了对方怀疑他、反感他、不理他的精神准备的,作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异性,你凭什么无缘无故地拦路截道式地打问人家的姓名?想不冒这个风险吧,又不甘心让强烈的爱慕就此悄然地自生自灭。他知道,世界上有许多可以成功的事情,有许多能够结合的姻缘,有许多稍纵即逝的机会,就是因为顾及太多、犹豫和怯懦而永远不可挽回地丧失了。

刘仁慧17岁,刚读完高二,极少和异性接触,一是因为她们学校是清一色的女生,二是因为她有个笃信男女授受不亲的父亲,对她管束得十分严厉。今天的事,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一看到那个问她姓名的男生,竟然像熟人一样,毫无戒备之心。她小小的年纪,却是个相信缘分的人。她隐隐地感到,这个男生可能和她有什么缘分。讯问她的姓名,不会是为了和她之间画个句号,而是一个逗号,后面会续写什么,她猜不出,但一定会有文章。

果然,第二天文章就做出来了,当她离开球场的时候,那个男生当着众人的面大大方方地交给了她一封信,一句话也没说,微笑着走了。

刘仁慧把信揣在怀里,骑上自行车,用比平常快得多的速度往家奔去。那封信如果长着耳朵的话,一定会听到她激烈心跳的声音。

她的家在南北向的仁爱大街与东西向的仁爱小街结合处的拐角上,是一座坐北朝南的四合院,门牌是仁爱小街1号。小街是僻静的,大街是热闹的。由于她家东屋的后墙就紧邻大街,所以她父亲决定拆开,改装成了商店的门面,租给了一家连卖带修的钟表店。店主是她的姨夫,名叫张吉,去过广州、上海,思想特别开明,对她也比她父亲慈祥得多。她处处觉得姨夫和父亲简直是两个不同时代的人物,姨夫早已生活在中华民国了,而父亲还生活在清朝,只是头上少了一根辫子。

她回到自己的小屋,掏出信来,默默地念着:

刘仁慧同学:

你好。昨天你给我的直觉是,你并不讨厌我,并不怪罪我的冒昧,所以我才敢给你写这封信。我相信你会看完它,如果能回我几个字,不管写的是什么,我都珍藏。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像一道闪电、一道彩虹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不,不对,闪电虽然很亮,却转眼就会熄灭,彩虹虽然很美,却绚丽得十分短暂,而你的整体形象,就像是开放在我心中的花,扎根在我身上的树,谁也掐不走、拔不去了。说实话,我见过不少的女孩,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这些天,我既喜又痛,喜的是遇见了你,痛的是有一个巨大的障碍挡在我追求爱情的路上,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我的老家是岐山,姜子牙是岐山人,我父亲说我们姜家就是姜太公的后代,经常以此感到骄傲和自豪。他的名讳是姜继岐,就是继承岐山祖业的意思。我很尊重我的父亲,他原先在山东韩复渠的手下做官,七七事变以后,拒绝了日本人的引诱和威逼,誓死不当汉奸,携家带口逃离了沦陷区,先是跑回了老家,后又定居在西安。

我自知是一个没有什么才能的人,只是酷爱美术,喜欢画画,但是看来并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我家的住址是秦山路8号。如果你给我寄信的话,一定会妥善收到的。

不怕你耻笑的 姜树竞

1942514夜半

我的名字是父亲起的,意思是百年树人,竞而成才。又及。

刘仁慧把信反复看了三四遍,一次次地被这个名叫姜树竞的男生的真诚与爽直深深地感动着,她毫不犹豫地决定回信。她的信是这样写的:

姜树竞同学:

你好!

感谢你给我写了这样的信,我认定你是个可以信任的人。现在,我告诉你我的感觉吧,希望你不要耻笑。

有一次我在去学校的路上,看见一只麻雀从一棵小树上飞走了。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而且只有一两秒钟,却引起了我很长时间的思索:为什么是我、在此刻、此处遇到这只麻雀从这棵树上起飞?今后即使还会遇到类似或极其相似的情景,即使有可能仍然是这个地方、这个季节、这棵枯树,但不可能是这只麻雀了,更永远不可能是这个时间和这时的我了。它使我联想到了缘分。我不懂得哲学,但我喜欢思考。我觉得人与人之间,远不是任何的相遇都与缘分有关,只有感情上摆脱不了的才是真正的缘分。我觉得你对我就是这样,是不是?

提到父亲,我的心里也充满了矛盾,我既爱他,又怕他。我爱他是因为他有知识,懂古文,知历史,很正直;我怕他是因为他不论对人对己,做事从来都不讲情面,而且老规矩特别多,有时候顽固得莫名其妙。一句话,在我们家里,他就是皇帝。好了,不说他了,再说就不敬了。

我家是仁爱小街1号,但是你千万不要按这个地址寄信给我,我父亲会怀疑的。如果我们的训练结束,我再不去你们学校打球,我会告诉你通信的办法的。

珍惜缘分的 刘仁慧  

515

姜树竞和刘仁慧没有机会也没有胆量约会,满足于这种相互递信和眉目传情的交往方式,享受着无声胜有声的神秘乐趣。

没过多久,姜树竞收到了这样一张纸条:

树竞:我校的球场已经重新启用,从明天起再不来你校练球了。你有必要给我写信时,就到我家门口的钟表铺,交给我姨夫张吉先生转我。记住,别邮寄!仁慧

从此以后,姜树竞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刘仁慧,也没有收到过她的来信。

姜树竞神不守舍地熬了一些日子,决定去探探仁慧说的新邮路。他提上家里走得很准的双铃马蹄表,来到了仁爱大街的钟表铺。钟表铺正面是一排玻璃柜台,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大的小的新的旧的各式各样的钟表。一个小伙计正趴在柜台上张望着街上的行人。姜树竞断定他不会是仁慧的姨夫,而是学徒。

请问,张吉先生在吗?

师傅,有人找你!

里屋的白色门帘一掀,出来一位带着银镜、留着平头的中年男子,他瞅了瞅姜树竞,盯了一眼他胸前的校徽:不是要修表吧?

是,是要修……噢,我家的马蹄表走得不太准,忽快忽慢的,你给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张吉接过马蹄表听了听,看了看说:没有毛病,你把快慢针拨到合适的位置就可以了。

他不好意思地收回钟表,低声问:你是不是刘仁慧的姨夫?

对方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叫姜树竞,是仁慧的同学,我……”

我知道,仁慧对我说过了。

姜树竞一下明白了,聪明的、多情的仁慧早已经为他开通了邮路

没想到站在一旁的小伙计却把嘴一歪,说:我们房东的小姐上的是女中,哪来的男同学?

姜树竞一时找不出回答的词儿来,张吉替他顶了回去:不同校的同学嘛,都是学生,怎么不能称同学?是不是,姜同学?

是。姨……”他刚要叫姨夫,又觉得不妥,立刻改口说:以后再见!深深地朝张吉鞠了一躬,美滋滋地回家去了。

小伙计一边望着姜树竞的背影,一边琢磨着师傅的仁慧对我说过了的那句话,心里头有一种酸溜溜的感觉。因为他暗暗地爱恋着刘仁慧。他知道自己是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却又难以不想。

星期天的上午。姜树竞坐在家里看画报,上面有几幅画他特别喜欢,是丰子恺画的。

他在师范学校上到三年级,一直住校,除了假期以外,每到星期六晚上回家,星期一清早返校,这样可以多和父母在一起,也可以改善一下伙食,师范学校的伙食和住宿一样,虽然按照国家规定是免费的,但是质量太差,不要说肉食,连油水都没有,天天顿顿老是小米饭就咸菜,只是还能吃饱而已。

母亲走了进来,摸了摸他的头:你大(父亲)过会儿可能和你说让你成家的事儿,你也不小了,可要拿定主意。

儿子,过来一下。果然叫他了。

父亲手心往下一按,示意他坐下,还特意把抽了半截的纸烟掐灭,表情十分严肃:

你到暑假就该毕业了,按照国家规定,是要听从分配到县里去当小学老师的,就要为人师表了。你正好满了十八岁,虽然按照古人的说法还未及弱冠,也已经是成年人了。你的未婚妻葛娥子比你大,早已经待字闺中,你岳父也多次催促,我想就在最近找个好日子,把你们的喜事办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如此。你也是读书人嘛,读书人就应当深明大义。事情就这么定了吧。

他刚说了一句我不同意,门外传来自行车的铃声和邮差的喊声:姜树竞取信来!

他立刻跳起来出去接信。信封是淡蓝色的,比一般常用的小,一看就知道是写信人自己制作的。他认出了那秀丽的钢笔字,这正是他盼望中的来信。他站在门外,迫不及待地拆看。信瓤不是一般通用的信纸,而似乎是一张粉红色的纸条,上面只写着不多的几个字:

姜同学:我希望加深对你的了解,我想对你知道得更多!仁慧

他咬了咬嘴唇,把信装进口袋,回到屋里,对父亲重复说:我不同意!他的语气比刚才更坚定了。

为什么?

我的婆姨我要自己找。

我给你找错了?

我想,我的事,我做主。

我的经验比你多,眼力比你强,做不了你的主?

我不接受包办婚姻。

包办怎么了?包办就不能过一辈子了?你知道吗?大文人胡适之先生的夫人就是他母亲给他从小订的,大字不识,缠着小脚,也结婚了嘛,也没有离婚嘛。

胡适咱不能比,就说我和你妈吧,也是你爷爷给我包办的。

那,你们这一辈子过得幸福吗?

胡说!不幸福能有你?

那是两回事。姜树竞早就看出来了,他的父母远不是相亲相爱的一对,而是一种不得不维持的契约关系,道义关系,说好听一点是朋友关系、亲属关系。反正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好不好吃就是这一锅了。他怜悯母亲,也同情父亲,只是不敢表达。今天的事,父亲的逼迫,竟然使他把藏在心里的感觉毫无顾忌地喷发了:

幸福不幸福自己知道,别人也能看到,如果你要和我妈离婚,我也会同意。

儿子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大大出乎姜继岐的意料,也戳到了他隐忍了多年的痛点,从姜李氏娶进门来的第一天起,他就对这个婆姨的身材、脸面看不顺眼,后来,觉得人还不错,心地善良,干家务也勤快,就隐忍了。但是她文化水平太低,许多东西不懂,譬如不知道日本人和美国人有什么不同,分不清唐朝和明朝谁先谁后,认为甘肃省在兰州里头等等。他们之间没有多少共同语言,把貌合神离、同床异梦之类的成语用到他们身上是恰当的。此刻,他本来应当扑上前去紧抱住自己的儿子,纵然不会流泪也会深感知心,但他却摆脱不了根深蒂固的父道尊严,反而大发雷霆:

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翅膀硬了,怎么能说出这种混账话来?啪的一声,竟然打了儿子一个耳光。这是他第一次对儿子动武。

我说的是实话!我尊重你的自由,你也要给我自由!

滚!回你的学校!找你的自由去!

姜树竞含着眼泪冲出大门,朝学校走去。

他的母亲刚好买菜回来,望见了儿子远去的背影。

——”西安上空响彻防空警报。日本飞机又要来轰炸了。日军飞机是从山西运城的机场起飞的,运城到西安距离不远,从地面来说隔着一道中条山和一条黄河,都是天险,从空中来说却近在咫尺,无阻无拦。所以防空司令部的警报器拉响不久,日本飞机就来到了西安上空。一时间飞机马达声,炸弹爆炸声,高射炮与高射机枪的射击声,房屋的倒塌声,人们的哭喊声,震荡着西安古城。

姜继岐跑出屋子,站在大门外,望着炸弹坠落的方向,那正是儿子学校的位置,儿子本来是在家里的,是被他赶回学校去的,是他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送到飞机的炸弹下面去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就是杀子的帮凶,他将犯下终生难赎的罪过,吞下无穷无尽的悔恨。他扶住门框,全身瘫软。轰!轰!每一声都像炸在他的心上,他全身好像卷在了那高高升起的浓烟火光之中。

这时,有几个人跑了过来,他拦住人家打问:炸到哪达咧?

师范学校!

他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躺在自家的床上,妻子姜李氏含着泪守在身边。外面的炸弹声、枪炮声被救护车、灭火车的尖叫声代替了。他猛然抓住妻子的手:树竞呢?

你不是让他回学校了吗?咋了?

你,你快到学校去看看!噢,你走不快,我去,我去!

他正要挣扎着起身,姜树竞站到了床前。

树竞!他像是见到了鬼一样地惊呼了一声。

这不是回来了么。妻子丢开他的手,拍了一下儿子的胸膛。

他上下打量着儿子,什么话也没说,从床上一咕噜跳下来,对着门外的天空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感谢苍天。

姜树竞又来到了钟表铺。又是小伙计站在柜台后面望着街上的行人。

张先生在吗?

噢,是你呀。他到端履门去了。你有事吗?

我有封信要交给他。

他不在。你先交给我吧。你放心,师傅一回来我就交给他,错不了。省得你再跑一趟,咋个样?

姜树竞犹豫了一会儿说:那就麻烦你了。谢谢你!

姜树竞走了以后,小伙计端详着信封上的每一个字:敬请张吉先生转交刘仁慧同学亲启。嚯,还亲启?亲启就是不让别人看,不让看就是有见不得人的秘密。不让看,我偏要看!他小心地揭着封口,因为粘得太牢,他费了半天劲还是揭破了,保持不了原形了。他看完信的内容以后,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因为他曾经对刘仁慧做过一个挑逗性的鬼脸,被刘仁慧狠狠地剜了一眼,让他再不敢想入非非。他掂着这封沉甸甸的信,产生了报复的念头:你小子想好事儿,你小子比我强,你小子敢胡来,看我不把你日弄惨!他干脆换了一个信封,只写了刘仁慧同学亲启,故意不封口,直接交到了刘仁慧的父亲刘守宗的手里。

刘守宗一贯对家人管束十分严厉,尤其对女儿更是要洞察一切。他看到这封不明来历的信件,大生疑惑,不要说没有封口,就是粘得再紧,只这亲启二字就会引起他的高度警觉和大不愉快。他决定由他来亲启,看看仁慧和什么人来往,说了些什么事,以便有必要时或者对她进行鼓励和支持,或者对她予以提醒和告诫,子不教,父之过,这是做父亲不能不尽的责任。

刘仁慧放学回家,见父亲在屋里急促地来回踱步,发抖的手里狠命地攥着一些纸。她感觉到一定是家里发生了什么大事,竟然让父亲如此地气愤,这般地激动。她想上前去安慰父亲,又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只是轻柔地叫了一声爸爸。

跪下!父亲指着她,霹雷一般一声怒吼。

她真的像是被雷击中了似的,莫名其妙地愣在了那里,以为父亲是气糊涂了,一定把她错认成别的什么人了。

你给我跪下!

没错,父亲显然指的是自己。她顺从地跪了下去,等待下文。

唰!父亲把已经揉皱了的信纸甩到她的头上,只说了一个字:看!

她很快就看完了,除了树竞”“家父”“婚约这几个词以外,好像整张纸全是空白。她低下头去,全身发冷,头脑里也全是空白了。

她听到了父亲连珠炮一般的呵斥,夹杂着不堪入耳的怒骂,那声音非常熟悉,又特别陌生,响在耳边,又似在云间:

你把我们刘家的人丢尽了!你还丢到钟表铺的小伙计那里,传出去岂不教我颜面扫地!像我们这样知书达理的世家,怎么会冒出你这样的忤逆之女!你才多大?你才17岁呀,你才是个中学还没毕业的学生,就如此地不顾脸面,去勾引一个有妇之夫!你看看,上面写的什么!他夺过信来,用发抖的声调念着信中的一段话:我的父亲在上大学的时候有一个非常要好的同学,姓葛,名传贤,他和家父发誓要结为亲家,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和葛先生十岁的女儿订了婚。我母亲当时就不同意,我长大以后也不同意,但是父亲绝不更改,葛家也毫无退订的意思。葛先生家在安康,有时来西安看我父亲,但从未领来过他的女儿,这个未婚妻长得什么样,我至今一无所知。我一定会和她解除婚约的。”“你不用解释,订了婚就是夫妇!你还让人家退婚?拆散人家的婚姻!是你逼的吧?你,你真做得出来呀!你们的国文讲义里,有一篇《木兰辞》,你该记得吧?人家花木兰也是年轻女子,在男人堆里那么多年,一心为国杀敌,从来没动过邪念,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你可倒好,你本来在女子堆里,还要红杏出……呸!是我这个当爹的教训无方,老迈昏庸,瞎了眼睛,没看出你这个小妖精,你这个小白骨精的真实面目呀……”

刘守宗再也数落不下去了,极度愤怒转成了无限悲伤,放声大哭起来。

刘仁慧像疯了一样跑出屋门,跑出大门,跑出了大街。

西安碑林。一幢刻满《孝经》的巨大石碑,字体是漂亮的隶书,是唐玄宗李隆基亲笔规规矩矩写下的。

正下着雨,一阵大,一阵小。游人很少。

一对青年男女站在碑前,在严肃地交谈着,一会说,一会停。没有人注意他们的背影。只有《孝经碑》能断断续续地听见他俩说的话。

你的姨夫对我讲了你挨骂的事,我非常吃惊,非常难过。真对不起!我太相信那个坏小子了,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把信直接交给你父亲。全怪我!

不,不怪你。我一点也不怪你。这纯粹是个意外,出乎我的意料,也出乎你的意料。但是它对我的打击太大了,可以说是致命的。不过也好,是老天爷,是佛祖,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我,我和你无缘,是让我和你断缘!

你不能这么说,也不要这么想,怎么能说明我们无缘呢?有缘也不一定一帆风顺啊,俗话说好事多磨嘛。

这样的磨难我可受不了!

我们中间虽然存在着一道可恶的障碍,但是我父亲已经答应我了,要和葛家商议退婚……”

你退不退婚和我没有关系了,问题是我们确实无缘,如果真的有缘,你就是有妻子我都不在乎。

你这样说我很感动。我需要的就是爱,是真爱!我今天找你,不光是要告诉你我父亲答应为我退婚的事,也是要和你作暂时的告别。

告别?你要去哪里?

我不是喜欢美术吗?我从报纸上看到,甘肃的敦煌有个莫高窟,那里面有很多美丽无比的壁画,我很想去看看。我母亲也支持我,她说她知道甘肃不远,和咱西安是邻居。我们两个商量好了,对我父亲说,婚退不了我就不回家!

我现在就不想回家了,永远不回这个家了!

那,你去哪里?

出家。

出家?

当尼姑!

啊?那怎么行?你别胡思乱想。

不是胡思乱想,我是郑重其事的,我已经想好了,绝不更改!我要让我父亲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我到底是不是白骨精!我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出家,叫他找不到我。再说,我上有哥哥,下有妹妹,没有了我他也不会去找。

长时间的沉默。

碑林上空炸响了一声霹雳,雨下得更大了。

我尊重你的意愿。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不是要去敦煌吗?那里是佛教圣地,一定有尼姑庵,你可以去那里出家。我们一同走,我可以照顾你,保护你。

刘仁慧睁大了双眼,盯着姜树竞望了好一阵子,忽然问他:

敦煌有沙漠吗?

你问得好怪啊。

一点儿也不怪。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说,到底有没有沙漠?

当然有啊,敦煌古代就叫沙州嘛。

噢,原来沙州就是敦煌啊!

是啊,沙州能没有沙漠吗?

刘仁慧不禁拍了一下手掌:好吧,定了,我跟你去敦煌!我到敦煌当尼姑去。

姜树竞好奇地问:你去不去敦煌出家,和那里有没有沙漠有什么关系?

刘仁慧解释说:就在我父亲骂我的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父亲在追打我,我就一直朝着落日的方向跑,跑着跑着,跑进了沙漠,沙漠一望无际,金黄金黄的。后来,我跑不动了,眼看父亲就追上我了,我就醒了。奇怪,我从来没有见过沙漠,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今天你说要约我一起去敦煌,那里就有沙漠,看来我就应当到那里去当尼姑。

姜树竞高兴地说:真好,那就一言为定!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的什么事我都答应!

我们只是同学。你绝对不能动我。我自以为已经是一个尼姑了,你要保持我的……纯洁。

那当然,请相信我吧!

他们离开了碑林,把帽沿拉得低低的,一前一后默默地无目的地走着。

西边的天空已经晴了,东边的天空还在黑着,映出了一道彩虹。

他们来到了旧皇城的遗址,古老的树林上空飞舞盘旋着成群的乌鸦,哇哇的叫声盖过了城市的喧哗。

他们分手时约定,第二天清早在长途汽车站见面。

刘仁慧与姜树竞坐上了由西安开往宝鸡的汽车。

上车以前,他们谈妥了两个问题,一个是盘缠,刘仁慧自己只有不多的存钱,她姨夫悄悄资助了她一些。姜树竞的父亲则对儿子非常大方,给了他足够的费用,母亲还给了他两个金戒指,说必要时可以卖掉。两个人的钱合在一起,一切开支由姜树竞负责管理。刘仁慧说她到敦煌当了尼姑以后,也就不需要什么钱了。再一个是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说是同学吧,如果是同性同学当然好办,而一男一女就非常不妥了;说是兄妹吧,长相没有共同之处不说,姓名也完全不同,而且都得分开住宿,不好照应,花费也大,最后商定的关系是新婚夫妻,小两口出门蜜月旅行。姜树竞答应了刘仁慧的条件:绝对不碰她,因为她是假妻子,准尼姑。

公路是土路,汽车的门窗都不密封,一路上尘土飞扬,钻满车厢,而且颠颠簸簸,摇摇晃晃,一天也就能跑百十公里。下车以后,所有乘客不约而同的统一动作就是拍打身上的尘土,然后才去旅店住宿。

一对小夫妻住进了一个房间。房里安放着两张相距不远的单人床。

地方是陌生的,旅店是陌生的,床是陌生的,人虽然是熟人了,但是作为同房的异性也成了陌生的。两个人都有躺在梦境中的奇异的感觉。

刘仁慧觉得旁边睡的不是姜树竞,而像是一只老虎,不是没有忽然扑过来的可能;又像是一个侠客,在防备着歹徒对她的劫持。

姜树竞觉得旁边睡的不是刘仁慧,而像是一尊美丽的女神,卧在高远的云端;又像是一座山石,永恒地不可撼动。

夜渐渐地深了,旅店的其他房间有的传出了鼾声,有的传出了嬉笑。远处似乎还有隐约的犬吠。

他们的房里静悄悄,其实都没有睡着,但是谁也不敢首先开口说话,生怕让对方怀疑自己是在进行挑逗,甚至不敢翻身,避免发出声响,以免让对方怀疑自己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大概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姜树竞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刘仁慧却还没有睡着,她这时才发现,她的裤带勒得她太难受了。她双手伸到腰间摸索着去松裤带,费了好半天劲,却怎么也解不开,因为那是好几个死扣。这只能怪她自己,她是太过小心了,怕姜树竞万一有什么不轨,才想出了这个不得不防的办法,采取了这个有备无患的措施。

钟表铺里。张吉对小伙计说:这是你的工钱。

师傅,还没到月底呢。

拿去,走吧,别来了。

为什么?

你自己知道你替我做了什么。

小伙计突然一副可怜相:哎呀师傅!那我以后干啥呢?

你可以去替别人送信嘛。张吉只丢下这一句话,转身进里屋去了。

葛传贤在得到亲家姜继岐的邀请之后,从岐山来到了西安。姜继岐请他喝了稠酒,又到东大街请他吃了羊肉泡馍,还买了些柿子饼回来。

你到底有啥事么?咋不说?葛传贤以为亲家是故意和他逗趣。

不要忙嘛。事情总是有的。姜继岐一直觉得很难张口。

我猜你请我来十有八九是要给俩娃成婚的事,你的娃也该毕业了,我的娃也老大不小了。葛传贤兴致勃勃。

咳!老同学呀,不是成婚,是退婚。姜继岐愧疚地埋下了头。

啊?退婚?葛传贤手中的茶杯一咣当,茶水洒了一地,他把茶杯往桌子上一蹲:这事可不兴开玩笑!

姜继岐上前扶住葛传贤的双肩:你先坐下,听我把话说清楚。

你说,有啥理由?

我原来和你的打算一样,也是想让他们现在就结婚的,谁知道我对那个逆子一提,他竟然死活不同意,还口出恶言,敢顶撞我。都怪我家教不严,教子无方,出了这么个不孝之子。这还不算,后来,他干脆离家出走了,还扬言,如果不给他退掉包办的婚事,他就永远不再回家!事到如今,你叫我咋办?我总不能不要儿子了吧,你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失去儿子吧。

原来是这!我可是一万个想不到。这也怪不得你,俗话说儿大不由爹嘛。可是,你们要退婚,也不想想我们咋个办?今年蛾子她都已经23岁了,是我把她从小许给你们姜家的,她又没犯下啥错,你叫我怎么对她说?怎么对家里人说?怎么对村里人说?

是啊是啊,姜继岐想了一下:干脆你就说,我儿子得了个急症,死了!

这可不行!人家会说我的闺女妨人,找谁谁死,谁还敢要她?

要不,就说他当了和尚了。

嘁!刚刚师范毕业的学生,忽然出去当了和尚,哪个信?

这样吧,你就说姜树竞是个爱国热血青年,听说日本人要攻打潼关,占领西安,就报名当兵上前线了,他爹妈都拦不住。他走的时候说:抗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完,我这一去不知道猴年马月才得回来,说不定哪一战就为国捐躯了。为了不耽误蛾子,不耽误人家的好闺女,就把婚退了去,让她另找人家吧。你看,这么说行不行?姜继岐哀求的眼神里闪着泪光。

葛传贤思摸了一阵,有气无力地说:这还差不离儿。

刘守宗根据张吉提供的线索,找到了姜继岐的家里,冲着两个人问:

你们哪位是姜树竞的父亲?

姜继岐急忙回答:我是。你是?

我是刘仁慧的父亲。你养的好崽子,上门勾引我女儿……”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我一点也不明白。

你不知道是可能的,我女儿做的事原来我也不知道。

刘守宗把小伙计送来的信,他对女儿的责骂,刘仁慧的失踪,一口气讲了一通,由愤怒转为了怨恨,由怨恨转为了痛苦。

姜继岐说:我的儿子也离家出走了。我们是心同此痛啊!

刘守宗说:我后悔极了,我不该对她骂得那么狠,那么难听,不堪入耳。早知如此,还不如就依了小女和贵公子的心愿,你我结为亲家。

葛传贤说:你们倒想结成亲家了?我闺女可是无缘无故让你们害惨了!

姜继岐指着葛传贤对刘守宗说:他就是我原来的亲家。今天是来……”

看我这爹当的!葛传贤哇地哭出声来。

三个父亲抱在了一起。

三个父亲抱头痛哭。

葛传贤回到家,对女儿蛾子讲了退婚的事。蛾子坚决不从,她不知听谁说的好马不配双鞍,烈女不嫁二夫,她发誓说,就是姜树竞死在了战场,她也不嫁,她要给村里挣个贞节牌坊,立到村头上,万古流芳哩。

姜树竞和刘仁慧到达宝鸡以后,看到了交通部门的告示,说去天水的公路小陇山段发生了塌方,近期内不能通车,去甘肃的旅客可以绕道平凉。他们不愿久等,那就去平凉吧。这样一来,倒真像是蜜月旅行了。

汽车一路经过凤翔、千阳、陇县进入甘肃,到达了平凉。

他们怀着好奇的心情在平凉游逛,那高大的城墙,长长的东西一条街,美丽而荒芜的柳湖,在泥沼中露出半截的左宗棠题写的石碑,都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姜树竞还坐在湖边,用铅笔为刘仁慧画了一幅素描,画完以后,看来看去,总觉得不太像,改来改去,越来越不像,只好撕掉。

旅店掌柜确信他们是来蜜月旅行的,特意告诉他们:在西边,离城不远,有个崆峒山,很是有名,古时候黄帝都去过。你们到了平凉不去崆峒山,就像外地人到了你们西安不去大雁塔、不吃羊肉泡一样,回想起来会一辈子后悔的。

在此以前,他们是知道崆峒山的大名的,觉得那是个远在天边的神秘莫测的地方,并不清楚它的准确位置,也从来没有想过能够到达,如今竟然能够亲临其境了。刘仁慧想:人和人之间有缘无缘事先难料,人对某地有没有到达的缘分也是无法预先知道的。

天气早已入夏,他们在登山的路上越走越热,好在高处有点小风,林木也繁茂,还没到浸出汗来的程度。

越往上走,游人越少,鸟雀越多。越往上走,景象越原始,庙宇越破败。

他们接近了峰顶。林木的葱茏,山势的雄伟,云天的辽阔,让他们觉得似乎走出了人间。

在通往峰顶的坡道上,紧靠右手边的悬崖筑了一道砖墙,有一人多高,为了美观和便于瞭望,还留了整齐的垛口。

休息一会儿吧。刘仁慧喘着气,对走在前面的姜树竞说。

好的。也快到顶了。姜树竞就地倚在了砖墙上。

我心跳得厉害。刘仁慧摸了摸胸口,也原地靠住了砖墙。

你没病吧?姜树竞移到她的身旁,看着她痛苦的脸色。

没病。累了。她微微一笑,让他放心。

他们肩并肩靠墙站立者,望望寺庙的尖顶,望望天上的白云,望望树间的飞鸟。

他们忽然看到,一对从未见过的小鸟,落在了面前的树枝上,彩色的羽毛在绿叶的辉映中显得耀眼靓丽,头顶上挑着一绺长毛的那只显然是公的,身材比较娇小的一只显然是母的。公鸟叫了几声,转了几个圈儿,母鸟卧下了身子,竖起了尾巴。公鸟扑了上去,踩在母鸟背上,四只翅膀激烈地抖动着。然后,它们一同飞走了。

姜树竞抓住了刘仁慧的双肩,刘仁慧颤抖了一下,但是没有躲开。四只冒火的眼睛对视着,说了半天无声的话。

让我吻你一下行吗?姜树竞非常礼貌地征求刘仁慧。

不行。她有气无力地回答。

为什么?

你答应过我,你要遵守诺言。

我们又不是和鸟那样,我只是想吻你一下。

在这样神圣的地方不应该有这样的举动,会亵渎佛爷的。

崆峒山不是佛教圣地,是道家的地方,道教是不禁止男女之事的。

那,只准这一次,绝对不准有第二次!

我发誓!

刘仁慧低下头去,紧闭了眼睛。

姜树竞有点粗暴地用双手扳起了她的头,吻起她来,接着用舌头撬开了她的双唇,她张大了嘴,让他的舌剑在口中乱舞。

他把她搂得太紧,她觉得后背在出汗,浑身瘫软。

好了,行了。她推开他。

谢谢你。他放开了她。

我心跳得更厉害了。

那边有个石凳,坐下休息一下吧。他扶着她坐下。

她闭上了眼睛,手捂着快速起伏的前胸。

姜树竞回到他们刚才接吻的地方,掏出小刀,在那块墙砖上深深地刻上了两行字,有枣子般大小:

姜树竞 刘仁慧 在此接吻

中华民国三十一年七月十日

他们到了天水。

按照刘仁慧的意愿,在这里只寻佛地,不看俗景。

他们登上了像一座巨型麦垛的麦积山。

大小石窟里的泥塑、石雕、壁画,让他们眼花缭乱,联想到更为遥远的敦煌,但心思却不相同,姜树竞想的是拜师学画,刘仁慧想的是削发为尼。

攀登到高处时,站在栏杆内往下一看,悬崖陡立,烟树如海,美丽而又惊心。一位僧人正低头缓缓走来,刘仁慧闪在一边,双手合十:

请问师傅,此处气象非凡,是个什么地方?

僧人抬头望了望他们两个,说:这个所在是七佛阁,也叫散花楼。

散花楼?姜树竞接着问:是天女散花吗?

不是的。僧人颇有耐心地回答:是佛祖曾经在这里考察修行者,向上空抛洒花瓣,花瓣落到谁的肩上,就说明他俗缘未断,尘缘未了。

真好!刘仁慧轻轻地拍着手。

师傅,你能不能为她洒一下花瓣?姜树竞指着刘仁慧。

僧人一愣,笑着说:施主,我可不敢仿效佛祖。你们自己可以用纸片洒一洒,很好玩的。说罢,走了。

姜树竞从佛像的香炉前找到了一张黄纸,撕成花瓣大小的碎片,朝空中洒去。让他们惊讶万分的情景出现了,纸片不但不往下落,反而停在空中,继而纷纷扬扬地向上飞去,飞到了相当的高度,才又慢慢地下飘。

一张纸片落到了刘仁慧的头发上,挂住不动了。

姜树竞上前替她拿下来,在她的面前摇晃着:俗缘未断,尘缘未了。

刘仁慧拨开他的手:胡说,佛祖说的是落在肩上,我是落在头发上的。

一样的。反正是落在你身上了。

那是因为有你在跟随着我,等你离开了我,我的尘缘就了啦。

等你当了尼姑的那一天,我就离开你。

姜树竞把手中的纸片又一次抛向高空。

天水南面的南郭寺,也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南郭寺坐落在慧音山的山坳里,据可靠的考证,也已经有1600多年的历史了。它和许许多多的旧城、古建、老寺、名刹一样,都曾经是屡遭兵火、屡经重建的。比起那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遗迹来还是幸运的。

姜树竞和刘仁慧来到南郭寺大门前,停下了脚步,一来是需要休息一下,喘口气;二来,他们让山门左右两边两棵巨大的槐树吸引住了,那浓密的绿荫,完全可以盖得住两个农家院落,树身子粗得好几个人都抱不过来。

树底下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着打扮古里古怪,不僧不道,不今不古。他手拿鹅毛扇,胸前挂着钢笔,耳朵上夹着半根纸烟,还戴着一副圆坨坨石头眼镜,没有镜框,只有黄铜腿子。他面前铺着一方红布,画着八卦图,上款写着赵半仙,下款写着赛诸葛

赵半仙望着他们说:我看你们相貌不俗,来来来,我给二位算上一卦。

我们先看看。姜树竞推辞。

你们是头一回来吧?

是。头一次来天水。

你们人生地不熟的,来,我给你们当向导。别的可以不看,我指给你们看几棵树就行了。先看这两棵,赵半仙指着那两棵老槐树说:这叫唐槐,唐朝的唐,一千三百多年了。

赵半仙把他们领进了院子。

院中古木参天,奇形怪状,让人不知看什么才好。

赵半仙把鹅毛扇往一棵树的树身上一拍:它叫鬼箭羽,又叫卫矛,两三百岁了。原来是南方的,姓灌,种到这里,姓了乔了。

树还有姓?刘仁慧不解地问。

原来是灌木,长成乔木了。对吧?姜树竞说。

对对儿的。赵半仙朝姜树竞竖起了大拇指。

你们看这个。

一棵大树生出了许许多多、长长短短、弯弯曲曲、粗粗细细、奇奇怪怪的枝条,活像是无数条龙缠在一起凌空飞舞。

转着看。赵半仙提醒他们。

他们围着树转圈观望,每换一个角度,就构成不同的画面,龙们就变换一种形态,看得人惊心动魄。

妙不可言吧?赵半仙说,它叫龙爪槐,样子特别,变种了。也有三百岁了。到冬天,下了雪,就不像龙了,就变成千条白蛇了。见他们还在仰着脸看,说:过这边来,大头还在后头呢。他把他们领到了古树跟前。

他们一看,确实稀有。朝北的枝干已经干枯,一幢石碑把它顶住。其它枝叶依旧苍劲。

赵半仙指着古柏,滔滔不绝:这棵古柏就是鼎鼎大名的春秋柏,论岁数和孔夫子差不多。它可是咱们中国的稀世珍宝。唐朝的大诗人杜甫来看过它,给它写了诗,称它为老树。杜甫离开这里一千多年了,都叫它老树,可见它有多老。这么长寿的树,在全国怕是也很少见。

姜树竞望着古柏在想:人的一生比起它来,是多么短暂!应当珍惜每一天的时光,珍惜每一次的相遇,不失时机地去争取实现自己的愿望。

刘仁慧望着古柏在想:一代代的人死去了,只有山水林木常在。贫富穷通、喜怒哀乐,转眼都会消失。我出家的选择是对的。

好了,我也累了,咱们到门外,我那里有小板凳,你们坐下歇一歇。赵半仙指着唐槐下面他的卦摊儿。

他们一起坐了下来。

赵半仙问:咋样?给你们算上一卦?

姜树竞不好意思拒绝了。刘仁慧抢着说:先给我算。

赵半仙让刘仁慧报了生辰八字,微闭双目,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屈指掐算了一小会儿,忽然圆睁二目,对刘仁慧说:

哎呀小姐,你可不是凡人啊!你原是天上的一位小仙女,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在玉皇大帝跟前参了你一本,捏造了你不轨的罪状。玉皇大帝大怒,骂你是白骨精,把你贬到人间,罚你三世受穷,不得婚配。

刘仁慧听到白骨精三个字,不禁打了一个冷颤,脸色都变了。

小姐不必害怕。现在好了,你已经转到第四世了,今生不但会大富大贵,还能找到如意郎君。赵半仙如释重负似的长出一口气,接着对姜树竞说:我给这位先生也算算。

姜树竞报了生辰八字,赵半仙依旧掐算了一会儿,说:你是四十岁上把运交,脱去蓝衫换红袍。你前半生交的是桃花运,后半生交的是官运。官运虽然交得晚,可桃花运交得早,不负青春时光,也是命好之人啊。

临走,姜树竞为了酬谢赵半仙的引导与讲解,其中也许还包括了那些可信可不信的吉言,给了他比平常多一倍的卦金。

他们一路默默无言地回到了城里的旅馆。

天空浮云稀少,月亮又大又圆,薄薄的窗户纸挡不住明亮的月光,照得旅馆屋子里的大物件都能看清。

姜树竞躺在床上,目不转睛地望着睡在另一张床上的刘仁慧,俊俏的脸庞不胖不瘦,安详得像卧佛一般。有一绺黑密的短发贴在她前额上,白嫩的胳膊伸在床边,像一根细长的藕。

许是因为白天去了杜甫去过的地方,他想起了杜甫《月夜》中的句子: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那是杜甫被安禄山的叛军囚禁在长安时,月夜里怀念他远在鄜州的妻子时写下的。妻子的云鬟玉臂是在杜甫爱恋的想象中出现的,而他所爱恋的人的云鬟玉臂就在眼前,她却不是自己真正的妻子。想到这里,姜树竞禁不住长吁了一声。接着,他看到刘仁慧抬起她的玉臂,把胸前的被单又往上拉了拉,大概是怕姜树竞看清她凸起的乳房。

姜树竞把目光聚焦在刘仁慧的前胸上,在粉红色的薄薄的短袖内衣下,两座浑圆的小山峰一起一伏地挺立着,好像要对他说什么,似乎要跳出来……不,是他想扑上去。他不敢再看,觉得实在是在屋里待不住了,就披了上衣,轻轻地打开房门,呆坐在院中。直到天上的云层多了,厚了,完全遮蔽了月光,他才回到自己的床上。

第二天,刘仁慧问他的第一句话是:昨天夜里你赏月去了吧?

他的回答是:因为我不敢赏你。

华家岭上,一辆货车像老黄牛似的吃力地向前拱着,发出嗡啊嗡啊的声音。

刘仁慧和姜树竞挤在驾驶室里,望着两旁田里又稀又矮的麦子,想到这要是在他们的家乡关中平原,已经开镰收割了,而在这里麦子才抽穗扬花。华家岭虽不是什么大山,却属于黄土高原,海拔2400多米,昼夜温差比较大,再加上雨水稀少,不利于庄稼生长,不能和八百里秦川相比。

黄昏越来越近,汽车越走越慢,快到需要打开车灯的时分,汽车也快要走不动了。司机小心地把车靠在路边,拉了手闸,下去捡了一块石头,掩到后轮后面,对他们说:

二位,没办法,车抛锚了,天黑看不着,修不成。咱们得在这搭住下了。他指着路边不远的两间土屋:你们就到那一家去,多少给他们几个钱就行了。稍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要管我。

是啊,没办法,他们只好去借宿一宿了。

房东是夫妻两口,都是本地祖祖辈辈的农民,看上去都是三十来岁。女的长得挺好看,五官端端正正的,身材匀匀称称的,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个美人。男的正好翻了个个儿,矮小的身子,又长又窄的脸上全是坑坑洼洼包谷粒大小的麻子。两个人显然是十分的不般配,怎么看也不像是一对夫妻。

二人迎上来,挺热情的。

是司机师傅介绍我们来麻烦你们的。姜树竞说。

我看见了,车有毛病了。女的说着,和男人一起忙接过他们的行李。

请问你们贵姓?刘仁慧问。

我姓雷,指着她男人:他姓王。我们是两口子,叫我王嫂就行了。

王嫂一边用扫帚划拉着破旧的炕席,一边说:不怕你们耻笑,我们家穷,从结婚到现在,就只有一床薄被,不是你们带着铺盖,就没法睡了。我们家房子小,盘不下大炕,也好,炕小了容易烧热。我们这地方天凉,一年四季都得填炕,不然会得病。你摸摸,还温乎着呢。噢,你们吃饭了没?我们家可没有啥好吃的,你们城里人干脆吃不成。

姜树竞赶紧说:王嫂不客气,我们在通渭县城吃过了。

我们占用了你们的炕,那你们睡哪里?刘仁慧带有歉意地问。

王嫂说:那边有柴屋,里头没炕,不要紧,有麦草。

刘仁慧又问:你们没有小孩儿吗?

王嫂说没有。我姓雷吧,人家说我是干打雷不下雨。咳,怪我不会生养。

那也许是王大哥的问题呢。姜树竞安慰她。

王嫂把声音压得很低,说:不生也好,要是生下个娃像了他,就恶心死了!

姜树竞急忙把话岔开:王嫂,天黑了,有没有灯?

哪有钱买灯油?人都没有油吃,晚黑了就是个睡觉。

姜树竞从行李中取出一根细长的白色蜡烛,点着了却找不到安放的地方,只好歪倒它滴了几滴蜡油粘在了炕沿上。

王嫂看着蜡烛,像半夜看到了日出一样,啧啧地感叹了半天,听见她男人喊她才去了草屋。

姜树竞和刘仁慧无处可去,无事可做,也只好吹灭蜡烛上炕就寝。他们虽然睡在一间屋子里已经有好多个夜晚了,但都是在各自的床上,都是有一定距离的。睡在一个炕上,而且窄小得需要紧紧地挤着,今天却是第一次。双方的心情,都难免忐忑不安。

这里的夜,是无声的。不论是远处、近处,不论是清晰、隐约,听不到一丝声音,能让你体会到什么叫万籁俱寂。

这里的夜,是无光的。天阴着,把星星遮得很严。稀稀落落的村庄,射不出一线灯亮,能让你体会到什么叫伸手不见五指。

姜树竞想看看躺在他左边的刘仁慧,不但看不见身影,连个黑色的轮廓也不显现,任你大睁着双眼,依然是一片漆黑。他仔细听听,也听不见刘仁慧太过轻微的呼吸。但他知道,她就在身边,两个人的身体相隔也不过是一本书的距离。此刻,他觉得,这个短短的距离,比海洋还要宽阔,比西天还要遥远,他无法超越,无法抵达。他这样躺了很久,忽然有了一种探险的欲望,又不敢贸然前行,他把左手的手指伸开,贴着炕面,慢慢地向左移动,动动停停,像蜗牛一样,止了又行。他猜不准,一旦对方发觉遭到了他手的入侵,会是怎样的反应,他很担心,刘仁慧会因此把他看做坏人,和他翻脸。但他又忍不住让手似蜗牛继续向前爬行。

突然,像触电一样,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先是双方的指尖,接着两只完整的手就紧握在了一起。姜树竞出乎意料地惊喜,但是只有几秒钟,对方就把手抽了回去。他觉得自己的手像一只偷食的狗,被狼狈地关到了门外,只得也缩了回来。

由于刚才得到的毕竟不是太糟的结果,那瞬间的紧握证明了对方还是有情的。姜树竞又把手伸了过去,但愿对方的手也归了原位。这回不是蜗牛的速度了,要直接去触碰对方了。使他更为惊喜的是,对方的手果然又伸在了那里,两只手又紧紧地握在了一起。这一次对方的手不再被烫似地缩回了,但是也不许他拉近,不许有别的动作,只能就这样原地不动地握着。

姜树竞克制着欲望,遵从着对方,不敢妄动。他的手在出汗,身上却在发冷,他屏住呼吸,手淫了。完事以后,他把她的手紧攥了一下,松开了,似乎是告诉对方:我尊重你,感谢你,打扰了你,对不起你,请睡吧。

对方也把他的手使劲捏了一下,抽了回去,似乎回答说:好的,这样就可以了,你也休息吧。

第二天早晨,王嫂进来了:我听说你们城里人天天都得洗脸,我们这里连喝的水都稀罕得很,就别洗了。

没关系。王嫂请坐。刘仁慧还没有消除昨天对她的疑惑,这么好看的女人为什么嫁了个这么难看的男人:王大哥呢?

到地里拔燕麦去了。

你和他不是自由恋爱的吧?刘仁慧终于憋不住了。

我们不兴恋爱,都是老人说了算。唉,都是命啊!王嫂打开了倾倒苦水的话匣子:我有个亲姐姐,叫雷妮子,从小和他这个姓王的订了亲,后来听人说,女婿长得看不得,还有满脸麻子,姐姐又不敢言传,就偷着哭。我对我姐说,哼!要是我,说啥我也不要!真是说嘴打嘴,还没过门,姐姐死了,就把我顶上了,给他王麻子当了媳妇。我敢说不要吗?我又不是王宝钏,敢和他爹三击掌。就这么凑合着过吧,这不也二十好几年了么。哪像你们,白日郎才女貌的,晚黑生龙活虎的。人比人气死人。认命吧。王嫂说到这里,竟然熄灭了伤感,认命是有效的安慰剂。

刘仁慧倒伤感起来,泪水模糊了双眼,看不清王嫂羡慕他们的表情。

王嫂见她如此同情自己,就像遇到了知己,干脆把难肠说得更清楚一些,于是把嘴紧靠上刘仁慧的耳朵,小声说:你王大哥呀,麻不麻的倒在其次,他那个瓤得很,一碰就哭,一哭就倒,把人急得不行!说完,捂住嘴嗤嗤一笑。

刘仁慧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只是点着头,继续表示同情。

公路上响起了发动机的声音,继而响起了汽车喇叭声,那是司机在招呼他们上车。他们急忙收拾了行装,付了王嫂房钱,朝公路走去。

王嫂追了上来,手里举着大半截蜡烛:你们忘了这个了。

刘仁慧说:王嫂,留下你用吧。

我舍不得,留着大年三十点。王嫂冲着他们喊。

王嫂站在门外,举着蜡烛,久久地向他们摇晃着。美丽的身影,孤立在风中,像一棵荒原上无人观赏的野牡丹。

十一

登上兰州的北城墙,他俩感觉和站在家乡西安的城墙上完全不同。一低头,身下是一大排转动的水车,勾连着滔滔的黄河,河水夹带着沉重的泥沙,发出低哑的喘息。

他们在宽大的城墙上缓慢地向前走着,无意中来到了一个中年男士的背后,男士穿着竹布长衫,留着长发,戴着眼镜,手里拿着大号金星钢笔,时而仰望长空,时而凝视翻滚的浪涛,在一个小纸本上疾速地写着什么。

他们静静地站在他的旁边,不敢对他有所惊动。

忽然,男士对着纸本,朗读起来:

黄河呀,你从发源地到入海口,流到这里,才走完了起步阶段的路程,却好像已经有点疲惫了。前面的路不好走啊,有时被平地拉得很宽,有时被峡谷逼得很窄;有的地方像半凝固般地蠕动,有的地方似舍身般地跳下;夏天承受四面八方倾注的洪水,冬季忍耐绵延千里的冰封。弯弯曲曲,跌跌撞撞,多么艰辛!涨水落水,由不得自己。受益的,称你为母亲;受灾的,骂你有百害。你为什么要走那么遥远的路,经受那么多的苦,要入海,能一步到位多好!

男士又在纸本上写起来,大概是在补充修改。

他们一边走一边猜测,那一定是一位作家或者诗人,听他朗读的口音是华北人而不是西北人,可能是从北平迁来大后方的高校教师。刘仁慧说:不管他是谁吧,我觉得他对黄河母亲充满了爱怜之心,不愿她经受那么多的曲折和褒贬,才发出了要入海,一步到位多好的感慨,挺不错的。

姜树竞说:一步到位就不是黄河了,就成了一杯水了。再说那也是不可能的。

河不能,人可以。我就不要那么多曲曲折折,我就要一步到位。

我明白,你指的是去当尼姑。

对!

姜树竞不再言语了。

他们放眼望去,左前方的河面上有一条黑龙,用头和尾拉住了两岸,上面隐隐约约有车马行人在移动。那就是黄河铁桥。这座清代宣统元年建成的铁桥,被称为黄河第一桥,替代了建成于明代洪武九年的浮桥。

桥的西面,陡坡上有一座不大的门楼,一边是山崖,一边是黄河,地势险峻,通道狭窄,确实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界。那就是有名的金城关了。

抬头上望,满山林木掩映,绿色房瓦闪光,极顶矗立着一座白塔,衬着湛蓝的天空,像一根巨大的银针,增添了兰州的立体感,丰富了兰州的色彩。

转过身来,远方的皋兰山绵延在南天,山顶的老榆树和白塔遥相对望,使人联想起远隔在天河两边的牛郎织女。在皋兰山下和黄河水边的小平原上,是满眼苍茫的兰州城区,城墙环绕,房舍密集,九座城楼屹立在不同的位置,营造出古城的宏伟气象,它们是明朝修建的承恩门(东门)、崇武门(南门)、永宁门(西门)、广源门(北门),再加上后来增建的东稍门、西稍门、广武门、安定门、静安门、通济门,不同的高度,不同的姿态,不同的朝向,共同托举起兰州的重量,书写着兰州的历史。

夕阳染红了黄河的水面,河滩上落下了一群觅食的野鸭。他们也觉得饿了,下了城墙,刘仁慧提议去寻兰州的小吃。按照当地人的指点,他们走进了中华街。先是吃了一小碗灰豆子,这是用花豌豆、红枣、蓬灰、白糖熬出来的,颜色紫得发黑,口感又香又甜。接着又吃了一盘高担酿皮,这种用水洗过的麦面,蒸熟以后,切成长条,拌上各种佐料,香辣筋道,特别好吃。

刘仁慧好奇地问饭馆老板:酿皮就是酿皮呗,为什么叫高担酿皮?

老板说:我听老人讲,这种酿皮是一个姓高的人制做出来的,他每天挑着担子上街去卖,一天只卖一担,所以叫高担酿皮。

姜树竞站起来说:去吃牛肉面吧,兰州的牛肉面和咱们的羊肉泡一样有名。

刘仁慧擦着嘴唇说:吃不下了。明天吧。

文化社的剧场里锣鼓喧天,高亢的秦腔响彻了民众教育馆一带的上空,正在演出《五典坡》。从飘彩大登殿,唱完了全本才散戏。姜树竞和刘仁慧走出剧场,绕过城隍庙对面的钟楼,回到了旅馆。

这出戏流传很久、很广,他们在西安也都看过。今晚特意要听听兰州的名角们是怎么唱的。两人一致认为西安易俗社唱得嗓音松弛、优美,兰州文化社唱得比较粗犷、费力,过于慷慨激昂。

他们坐在灯下,讨论起《五典坡》来。

我上初中的时候,我妈还带着我去看过王宝钏的寒窑哩。刘仁慧说:王宝钏到底是不是真有这个人?

我父亲说,历史上根本没有王宝钏、薛平贵这两个人。薛平贵是从薛仁贵演变出来的。西凉国也好,唐朝也好,哪里冒出来过姓薛的皇帝?什么大登殿,王宝钏当了娘娘,都是瞎编的。

古人为什么要编这么出戏呢?是为了宣扬忠孝节义吧?

对的,王宝钏就是节和孝的模范,榜样,代表。彩球打上不动摇,守寒窑十八年不改嫁,这是节;不听父亲的话,断绝了父女关系,本来是不孝的,可是后来在金殿上拼命说情,救了父亲,还为父亲讨了个闲官,就把孝给补上了。

我不喜欢王宝钏,她太自卑自贱,丈夫在外面又结了婚,回来反要考察她的贞操,她还跪在人家面前讨封,声明自甘当偏房。拿这样的女人来教育我们,太不合适了!

你知道古代的妇女有多可怜就行了。看戏归看戏,你们现在的女子有几个学她的?

我看女人的骨子里头还有王宝钏,守节不移也好,忍受煎熬也好,都是为了靠男人,当娘娘。刘仁慧气愤地补上一句:就是不知道靠自己!

姜树竞叹了口气:像华家岭上的王嫂,你让她怎么靠自己啊!

刘仁慧说:女人总是倒霉,我下辈子绝不托生女人!她刚要去拉电灯的线绳准备睡觉,门外街上传来女人的哭喊,伴随着男人的责骂。她拉着姜树竞说:走,出去看看。

他们看到的竟然是一个年轻的外国女子,个子不高,一头黄发,一边跑,一边哭,喊叫的什么也听不懂。追打她的男子是个中国人,看样子气愤至极,是真打,不是吓唬。没有人去阻拦、劝解,旅馆的老板也无动于衷地坐在原地,望都不望一眼。

刘仁慧问老板:你们怎么都不管啊?

老板摇摇头:管不了。我们见得多了。

他们是什么人?

那个女的是俄国人,叫玛露西,是白俄军人的家属,从俄国逃跑到新疆,从新疆转送到敦煌,从敦煌流落到兰州,给一个在兰州的外地人当了老婆,靠给人粉刷房屋过日子。这个玛露西特爱喝酒,喝醉了就乱唱乱骂,疯疯癫癫的,没有个女人的样子。他男人老打她,她老不改。我们兰州城区的四大名人就有她一个。

刘仁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又在想关于缘分的事:这个玛露西本来是远在天边的俄罗斯人,怎么就和一个从外地来到兰州的中国男人结了婚?说是奇缘吧,又和幸福美满毫不沾边儿,倒成了不是冤家不聚首了。玛露西离开了祖国,失去了亲人,活得艰难困苦不说,还要经常挨打。越苦闷越要喝酒,越喝酒越要挨打,简直是恶性循环。多可怜的女人啊!她为什么不去当尼姑呢?噢,她大概信基督教的,不信佛教。

刘仁慧终于睡着了,眼角上挂着泪珠。

十二

在河西走廊,他们坐了一次大轱辘车。

这种车的轱辘特别大,有一人多高,适合在沙漠戈壁中行走,轱辘小的车子很容易陷进沙地,推不出来。据记载,林则徐被流放新疆路经河西时,就是从坐轿、骑马换乘大轱辘车以后才走得舒服了。

大轱辘车是河西一带的重要交通工具,现在成文物了,它被称为文物是名副其实的,在敦煌莫高窟第156窟的《张议潮出行图》中就画有大轱辘车,在汉墓的壁画中就能找到它的形象。

赶车的男子是武威人,深棕色的大脸盘儿,体格健壮。由于接触来来往往的人比较多,听他谈起话来,比一般的农民见多识广一些。

刘仁慧坐在这样的车上,望着辽阔无垠的大地,产生了多日来少有的兴致,她问赶车人:你的车为什么轱辘这么大呀?

骆驼为什么能走沙漠?就是因为它的蹄掌比驴呀马呀的都大。你们到了敦煌就明白了,那里的沙地大得很,骆驼多得很。噢,你们听说没有,就在前些天,蒋委员长到我们甘肃来了,坐飞机到了酒泉,派他的儿子去敦煌。他儿子叫什么来着?

大儿子叫蒋经国,小儿子叫蒋纬国。姜树竞提示。

对,蒋经国,蒋纬国。还是你们读书人知道得多。赶车人接着说:他们过了瓜州,没有公路,指路牌让大风刮错了方向,把他们的汽车引到沙漠里去了,陷进去出不来了。当时他们要是坐我的大轱辘车就好了。

戈壁滩上一棵树没有,草还是有的。他们看到最大的草有两种,一种长着直挺挺的绿叶子,像是放大了的兰草。赶车人说,那叫芨芨草,为了能从旱地里吸到水,根扎得特别深,伸得特别长,你使尽吃奶的劲也拔不出来。让它长到洋芋地里洋芋就倒霉了,它的根把洋芋穿得全是窟窿眼眼,没一个囫囵的。还有一种草是圆的,像个小磨盘,紧贴着地皮,那叫骆驼蓬,干枯以后脆得很,头大根细,和芨芨草可不一样,一铲就断,大风一刮满地滚,人追不上,好看。

姜树竞不禁想起了曹植的诗句:转蓬离本根,飘飘随长风。现在,他和刘仁慧不就是两个转蓬么。

身边出现了高高低低、断断续续、残破不全、绵延无尽的土墙,那就是古长城了。使他们不曾想到的是,这里的长城和北京的完全不同,全建在平地上,而且没有一块砖。叫法也不一样,此地人不叫长城,叫边墙。也对,当初它就是边防的、边疆的墙。

不远处,刮起了强劲的旋风,拧起了圆形的沙柱,急速地向前转动着,足有好几丈高。赶车人说,早年老人讲过,里面有女鬼,有人拿刀砍过,还出血呢。姜树竞没有接他的话茬,因为他不相信。他想的是:这大概就是唐诗里的大漠孤烟直吧?

赶车人关于旋风里有女鬼的说法,刘仁慧也不相信,却又让她想到了妇女的命运,她单刀直入地问赶车人:你家中有婆姨吗?

啥婆姨?呆该(怎么也)听不来(不懂)。赶车人用武威话反问。

她问你,家里有没有老婆,就是妻子、媳妇、孩子他妈……”

好好好,我明白了。赶车人沉默了好久才回答说:有。后来没有了。

能不能给我们讲讲?刘仁慧用的是请求的语调。

我们这里规矩不好,讲究太多,看不起女的,不心疼女的。闹新房的时候把女的摁到炕上,身子朝上,把男的手脚提起来,身子朝下,像打夯一样地往死里砸。女人洗了裤子不能在外头晾晒,要搭到茅房的墙上。男人的衣裳要是让女人不小心坐了,就不能穿了。我的媳妇好得很,为啥死的?太可怜了!他停顿下来,似乎不忍心再说当时的情景。

刘仁慧和姜树竞也不好催他。

她还是刚过门不几天的新媳妇呢。赶车人继续说下去:我家有一口腌咸菜的大缸,放在我父亲的屋里,我媳妇去捞咸菜,肚子压在缸沿上,没收住,卟的一声,压出屁来了,她知道我父亲正坐在屋里抽烟,羞死了,头都不敢抬了,就用捞咸菜的铁叉子叉了自己的脖子,再没起来。

三个人一起沉默了。

戈壁滩上只有车轱辘和马蹄子压踏着砂砾的声音。

又走了很长一段路。忽然,刘仁慧惊叫起来:快看,前面有座城市,有湖水,有树林,还有高楼,好美呀!

赶车人也跟着喊:你瞭(看)!

其实,当你走到跟前,什么也没有,那是海市蜃楼,它不只是在海上才会出现,沙漠戈壁中也有,在这里你叫它沙市蜃楼也行。

刘仁慧眼前的幻影破灭了。她坐在大轱辘车上,像坐在菩提树下,闭起了双眼,悟出了一句话:人生的前途不过是海市蜃楼。

十三

刘仁慧和姜树竞终于来到了敦煌的东郊,走进了三危山与鸣沙山之间的峡谷。

谷中有一条宕泉河,河的西岸,鸣沙山东端的石壁上,与三危山遥相对望,浓绿的古木掩映之中,层层叠叠地排列着七八百个大小洞窟,那就是莫高窟了。

盛夏骄阳的光芒,在敦煌特别锐利,像是在沙子里磨砺过,晒在人的身上像钢针透过衣服扎入皮肉,那种刺痛的滋味,在别处是感受不到的。

他们背着行囊,顶住烈日,踏着沙土,沿着斜坡,擦着汗水,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向前移动。向往日久的莫高窟已经遥遥在望,倚靠着陡壁的雄伟的九层楼的高大身影已经出现在树海之上。

突然,一群野骆驼奔跑过来,已经十分疲惫的刘仁慧受不住这样的惊吓,扑通一下跌坐到沙中,差一点碰到一块深褐色的石头上,她双手捂住胸口急速地呼吸。姜树竞急忙扶住她:

仁慧,你怎么了?

那是什么动物?好凶啊!

不是骆驼吗?

我看怎么不大像?

噢,他们是没人管的野骆驼。

吓死我了。

怕什么?不管什么骆驼都是食草动物,又不吃人。

猛一看,样子怪怪的,我可不知道它吃不吃人。

即使是吃人的妖怪,有我保护你,让它先吃我。

刘仁慧笑了:我的水壶在挎包里,我要喝水。

姜树竞拿来水壶,刘仁慧喝了一口:啊?水还是热的呢,戈壁滩的阳光真厉害!

姜树竞把她扶起来,说:快走吧,你看,前面有那么多树,到了莫高窟就凉快了。

他们终于走进了敦煌莫高窟。

迎面而来的是高大的石壁,上下左右是无数的洞窟,古老的梨树,钻天的白杨,掩映着破败的建筑,阵风吹过,房檐铁马的叮当和大小树叶的沙沙,发出奇异的交响,七分神圣肃穆,三分荒凉恐怖。

他们首先要做的是找个住处。

敦煌莫高窟自从1931年王圆箓道士去世以后,就没有人主持了,出现了管理的真空,成了敦煌城外的免费旅店,出出进进的人很是杂乱,这里甚至做过马家军的马厩。

他们在洞窟下面找到了一间空空的小土屋,里面依然只有一盘小土炕,墙上有个放灯盏的小土龛,地上的沙土厚得可以画沙画了。他们只好在这里住下来。

刘仁慧怕重复华家岭之夜的尴尬,提出要睡地铺。姜树竞坚持要她睡在炕上,自己睡在炕下。他说这地方天干地燥,又是少雨的夏天,绝不会有丝毫的潮湿,睡在地上会很舒服的。

夜里,刘仁慧躺在小土炕上,怎么也不能入睡,觉得自己像西天取经路上的唐僧,被妖怪捉来关在了一个什么洞里,四处不见灯火,明亮的星空反而增添了恐怖感。到了下半夜,她刚要迷迷糊糊地入睡,一种巨大的声响,迅速地由远而近地传来,一霎时,星空就黑了,沙尘暴席卷了敦煌,细细的沙子从小屋的墙缝、窗缝、门缝里钻了个满屋。她不敢张嘴,不敢睁眼,不禁想起了《西游记》里的黑风怪。忽然,啪啦一声,一块窗户纸被吹落下来拍到了她的脸上。她惊叫一声,从炕上滚下来,扑到了姜树竞的身上,狠命地抱住了他。

姜树竞也死死地抱住了她,不停地说:不要怕,是刮风。不要怕,是刮风。

他们就这样抱着。这是姜树竞没有奢望会出现的情景,当然也是他盼望着终会发生的事情,不料今夜竟然成为事实了。可是此刻,他觉得对方不是平时的刘仁慧,而是一位高贵的女神,是不可亵渎的,是不容冒犯的,他对搂在怀里的心仪的女子竟然没有了性的欲望。

直到风息,他们才分开身子,不曾打破界限。他也许会感到遗憾,她也许会感到释然。

十四

第二天清早,他们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扫整理房间,其实就是驱赶、抖掉、请走那些昨夜不请自来的沙子。好在这些沙子客都很干净,一无粘性,二无颜色,三无微尘,很好打发。

刘仁慧发现自己的水壶不见了,那是她在参观张掖大佛寺时特意买的纪念品,看到它就会想起那尊巨大的卧佛。他们记起是昨天刘仁慧倚在那块深褐色石头上喝水时遗忘的。

姜树竞说他一定能替她找回来,因为在那片荒原里没有见过行人。他立即去了昨天遇到野骆驼的地方。

一块深褐色的石头,和一个绿色的水壶,在光秃秃、白花花的沙漠中应当是很显眼的,是老远就能够看到的,让姜树竞没有想到的是,说什么也望不到一点色彩,找不见一点踪迹了。原来的地形也变了,望来望去,找来找去,这边是厚厚的沙,那边是高高的沙,除了一根老鹰散落的翎毛,没有发现任何别的物件。姜树竞垂头丧气地往回走着,当他回到宕泉河边的时候,遇到了一群羊,后面跟着一位放羊的老汉。他迎了上去,鞠了一躬:

老大爷你好!

好好!小伙子,有事吗?

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昨天才丢到地里的东西为什么今天就找不见了?

你不是本地人吧?

西安人,陕西的。

怪不得。放羊老汉对他讲:我们敦煌好是好,就是风大,沙多,风一刮,沙搬家。沙堆堆一阵儿有了,一阵儿没了,今日大了,明日小了。你八成还没去过鸣沙山、月牙泉吧,那个月牙泉就紧靠在沙山底下,沙子天天淌下来,就是把泉一点儿埋不住,埋不小,因为风一刮,沙子又都回去了。你看怪不怪,美不美!

噢噢……”姜树竞明白了:哎呀,老大爷,你讲的这些我以前没听说过。谢谢你!

谢啥么,我在这里放了几十年羊了,这里的事情我清楚得很。哪天你到月牙泉去看看,不远,才五十里。老汉赶着他的羊走了。

姜树竞的疑问解开了,同时也绝望了,昨天夜里那么大的风,肯定会推动三危山大量的流沙,把刘仁慧的纪念品掩埋了,也好,就让它作为我们一起来过此地的永久的纪念吧。

姜树竞从放羊老汉的解说中得到了启发,既然刘仁慧的水壶能够从存在变为消失,我为什么不能让她原有的想法也消失呢?我应当去做这个努力,打消她当尼姑的念头。

他回到小土屋,刘仁慧还在整理衣物。他对她讲了寻找水壶的经过,刘仁慧只是笑着说了一句:真有意思。

自从离开各自的家庭,一路西行,他们都是住店或者借宿,清早离开,付款就走,两人一起动手清理自己住过的房间还是第一次。因此有了一种特殊的感觉,新鲜的感觉,不曾有过的感觉,这种感觉正是姜树竞要让刘仁慧改变初衷的切入点。他一边叠着抖净了沙子的衣服,一边问刘仁慧:

仁慧,你不觉得这里像是我们的小家庭吗?

刘仁慧睁大了眼睛,半天没有回答。

你说呀,像不像?

不像,光秃秃的,比旅店都差得远,哪像什么家呀!

光秃秃可以增添啊,不像家可以让它像啊。

我不需要家,我要出家,你忘了?

我没忘,我希望你能忘,忘掉你想当尼姑的念头。

让我忘掉?你不尊重我的选择了?你不履行你的承诺了?

仁慧,我们一路上的表现足可证明,我是尊重你的,我也尊重我自己。

那你为什么又不想让我去当尼姑了呢?

好,我就把我的想法推心置腹地讲出来。姜树竞一口气说了下去:仁慧,我一直在爱着你,也一直在痛惜你,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认定我们是有缘的,我们好不容易一起走到今天,走到这里,为什么不能一起开始新的生活?正常人的生活?你有很强的个性,坚持独立的人格,有主见,是个坚强的女孩。但是你才十七岁,我看你的身体也不是太好,需要有人疼爱,要有男人呵护。莫高窟的这间小土屋当然不可以作为我们长久的住处,我们可以去敦煌城里,买一间房子,建立自己的家庭,开创自己的事业,进入一种新的天地,享受人间的生活。仁慧,你是一朵奇葩,不能还没有盛开就叫它凋谢呀!你已经是长在我心中的大树,不能连根拔去呀!我求求你,求求你回心转意吧。好不好?仁慧!他跪倒了,抽泣起来。

刘仁慧只是抚摸着他的头,没有半句回答。静如止水的心,被爱的坚石激起了浪花,在胸中荡开了柔情的波纹。是的,我还是一个需要有人呵护的少女,在成群野骆驼奔袭的时候,在沙尘暴夜半骤起的时候,我都得到了这个可靠的男子的呵护,如果没有他在,我会是多么孤单无助!如果我去了尼姑庵,还会有别的尼姑作伴,而他被丢下以后怎么办?让他一个人永远守着莫高窟的这间小屋,日日夜夜地忍受思念我的痛苦?

姜树竞站起身来,刘仁慧轻轻地给他擦了眼泪,还是没有说话。

你答应我了?

刘仁慧依然沉默无语,紧皱着眉头,闭起了双眼。她感到自己的身子成了一叶无桨的扁舟。

十五

莫高窟在崖壁上的七八百个洞窟之外,依坡而建还有三座寺庙,称为上寺、中寺、下寺。上寺和中寺有过和尚与喇嘛,下寺住过王圆箓道士。

姜树竞主张先去参观洞窟,刘仁慧坚持先去拜访喇嘛,姜树竞只好依她。

他们来到喇嘛居住的上寺,上寺又叫雷音寺,主持是一位老喇嘛,俗名易恕民,人称易喇嘛,已经在本地修行多年,有了一定的名气。他曾经在1928-1935年间,会同敦煌的德兴恒商主刘骥德、绅士张盘铭,募化集资,历时八年,对塑有大佛的第96窟进行了第四次重建,将原有的七层增加为九层,对莫高窟的维修是有功之僧。

易喇嘛让他的弟子徐汉卿给他们献上茶来,手指不停地掐数着念珠,抱歉地说:

二位施主请用,茶是粗茶,水是苦水,不大可口。世间本是苦海,离不开一个苦字,不必介意。

刘仁慧一听,立刻肃然起敬,站起身来说:请法师指教。

易喇嘛和善地微笑着:你要问我什么呢?

我想知道,人与人之间怎么是有缘分?怎么是没有缘分?

姜树竞没有料到她会单刀直入地提出这样的问题,猜想:她很可能是在考虑和我的关系,她昨天一直不回答我的请求,是想从大喇嘛这里寻求答案吧?

易喇嘛思索了一会儿,平静地说:不要谈人和人的这缘、那缘,那是讲不清楚的,讲来讲去也都是空的。大家只有一种缘,就是佛缘,就是要广结善缘。我这样说你们可能不大明白,我就讲个故事吧。他把念珠缠绕在手腕上,暂时停止了掐数:

青海西宁有一对好朋友,一个姓康,一个姓荀,我不便说他们真实的名字,就叫康兄和荀弟吧,因为他们是自小的同学,高校毕业时又拜了把兄弟,结为金兰之好。康兄当了马步芳军队的中尉连长,荀弟当了中学老师。康兄提出要把自己的妹妹嫁给荀弟,并且让他们见面相亲,荀弟一眼就看上了长得年轻漂亮的妹妹,妹妹也看中了英俊文雅的荀弟,事情就这么定了。婚礼举行,入了洞房,荀弟把新娘子的盖头挑开一看,大吃一惊,她完全不是康兄的妹妹,而是另一个五官不正的女子。他问那女子,这是怎么回事?你要说老实话,你是什么人?那女子说,我是你康兄的姑姑,这是他安排的,我求求你收下我吧。荀弟大怒,冲了出去,去找康兄责问,要退换新娘。康兄不允,说拜了天地就是夫妻,木已成舟,要他认下。荀弟坚决不肯,急忙回家要把那个嫁不出去的姑姑赶走。姑姑受不了这种羞辱,竟然悬梁自尽。康兄得知,提上手枪,非要把逼死姑姑的荀弟打死不可。荀弟最后无处躲藏,逃到塔尔寺当了喇嘛,才算保住了性命,因为谁也不敢到寺院去枪杀僧人。易喇嘛说到这里,问道:二位施主,你们说他们二男二女相互之间,到底是有缘还是无缘哪?

一阵静默。

看似有缘,其实无缘,以善缘开始,以恶缘告终。姜树竞回答。

到头来都是一场空。刘仁慧回答。

易喇嘛点点头。

刘仁慧好不容易得到了讨教的机会:请问法师,佛教到底是教人如何信佛的?

易喇嘛问她:你读过哪些佛经?

刘仁慧歉意地站起来说:一部也没有读过。

坐下,坐下。易喇嘛很有耐心地讲开了:真正的信佛,不是烧香磕头,吃斋念佛,是要懂得佛祖的教义。有文化的人要读一读佛经,佛经有成千上万卷,不是终身修行的人是读不完的。想知道佛教的根本,你可以读《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它在《大藏经·般若部》里,是佛经里面最短的经卷,一共才二百多字。俗话说,一滴水能照见大海,《心经》就像一滴水,能照见佛教的大海,它是让人大彻大悟渡到苦海彼岸的终极智慧。刚才这位女施主说了一句大有悟性的话:到头来都是一场空,《心经》讲的就是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天地万物也好,人的感受也好,都是变化的,因此也都是空的。只要我们心无挂碍,远离颠倒梦想,就能除掉一切苦厄,到达极乐彼岸。二位施主,我说的也许不精准,你们要自己去读,用自己的心去领会才好。

十六

他们开始参观洞窟,在年久失修的木板栈道上小心翼翼地游走着,因为无人管理,几乎可以随便出入每一个洞窟。许多洞子的门窗已经破旧不堪,有些洞子干脆就没有了门窗。有的地方戈壁大风把山顶的流沙吹下来,半封了洞口。有的墙壁前的道路坍塌了,洞口孤悬在空中,根本无法进去。洞窟里是黑暗的,只有每天上午太阳升上三危山顶以后,才能照进时间不长的光亮。

没有人给他们带路,没有人给他们指点,没有人给他们讲解。

他们时常见到有几个人,更换着洞子在里边临摹,有的洞窟还搭上梯子进去。问他们话,人家都不回答,想站在旁边看,遭到拒绝。那个长着浓黑的大胡子的人像是一位师长,大家都听他指点和指派。

他们看了许多洞窟,越看越有兴趣,越看越觉得深奥,觉得自己像一尾小鱼,游进了艺术的海洋,又像是一小块磁石,被吸上了一座铁山。

当他们走进第254窟的时候,看到有个人正站在那里仰头观赏壁画,刘仁慧发现他的长发、他的眼镜,那学者的气质和风度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她再走近些观察了一阵,对他轻声地招呼:先生,你好。

那人回过头来,很有礼貌地回答:小姐,你好。

你是不是曾经有一天在兰州的城墙上朗读过写黄河的诗?刘仁慧认出了他。

那人想了一下:是啊,你怎么知道?

我们从你的身边走过,没敢打扰。姜树竞抢着回答。

哦,见笑了。他指了指满墙的壁画:你们都能看得懂吗?

大部分看不懂。刘仁慧说。

只是觉得很神奇,很丰富,很美!姜树竞说。

听你们的口音像是陕西人,怎么知道这里的壁画好看呢?

我是从报纸上看到了张大千的介绍才知道的。姜树竞说:先生也不是本地人,也是从报纸上知道莫高窟的吧?

我呀,我是在法国巴黎知道的。他长叹了一声:如果没有斯坦因、伯希和这些外国人,我们中国人恐怕还不知道有个敦煌艺术呢。好了,不提这个了。他指着壁画说:你们知道它画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刘仁慧连连摇头。

你能给我们讲讲吗?姜树竞哀求。

好吧。可能是因为曾经在兰州城墙上有过一面之缘吧,那人看来兴致很高。他指着一幅画说:

这幅画叫《尸毗王本生故事图》,讲述的是古印度阎浮提洲的国王尸毗王,发誓要普渡一切众生。他为了从鹰的口中救出鸽子,同时又不让老鹰饿死,甘愿割下自身的肉喂饱老鹰。老鹰则要求他割下的肉不能轻于鸽子,尸毗王割尽了全身的肉,却仍然不够分量,奄奄一息的尸毗王使尽最后的力气站到了秤盘上去,这时,大地震动,宫殿摇摆,飞天撒下五彩缤纷的鲜花,老鹰和鸽子都不见了,尸毗王也恢复了原貌原形。你们看,画上的老鹰追鸽子,鸽子向尸毗王求救,尸毗王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小腿,都画得非常生动逼真。

姜树竞和刘仁慧都大睁着双眼,赞叹不已。

再来看这一幅,它是《萨那太子本生故事图》,画的是宝典国国王大车的三儿子萨那太子舍身饲虎的故事。萨那太子和他的两个哥哥在山林中看见母虎生了七只幼虎,才七天,饿得奄奄一息了。太子大发慈悲心肠,劝走了两个哥哥,自己脱光衣服跳下山崖去喂老虎,但是老虎已经饿得没有力气咬动他了,于是他又重新爬上山崖,用竹子把自己的脖子刺出血来,再次跳下去,饿虎舐了他的血,有了力气,又吃了他的肉。他的两个哥哥回来以后,看到这个情景,不禁放声痛哭,收拾了弟弟的骸骨,回家禀告了父母,父母悲痛欲绝,建造了舍利塔,将太子的遗骸放入塔中供养。好了,就说到这里吧。那人挥挥手,要告别了。

姜树竞急忙说:先生,能不能赐告你的大名和地址?以便今后……”

不必了。那人不等他说完:我的研究和我的学生就够我忙的了,对不起,还是不联系了吧。

你是高校的教授吗?

教授微笑着点了点头,走出了洞窟。

刘仁慧来到上寺,又去拜见易喇嘛。易喇嘛的弟子徐汉卿拦住她说:师父正在打坐,不能见客。施主有什么事,我随后转达。

我想请法师指点,敦煌什么地方有尼姑庵?”

噢,这个我知道。敦煌没有。

刘仁慧大失所望:那,什么地方有呢?

在去敦煌县城的半路上,有一座佛爷庙,里面倒是有尼姑的。

谢谢小师父!

哎呀不敢当。

刘仁慧抬头望着敦煌县城的方向,脸色露出了一丝微笑。

十七

刘仁慧和姜树竞背负着从三危山顶升起的朝阳,向西走去,他们是要访问佛爷庙,打听收不收尼姑的事。

一路上虽然全是荒滩沙地,却也印着隐约可辨的车马的印迹。荒滩上有一眼望不到边的许多鼓起的土丘,那是些千年古墓。

据历史记载,清朝雍正三年(公元1725),敦煌设沙州卫,从甘肃56个州县向这里移民,是他们在此地建了许多庙宇。由于杨家桥的这座佛爷庙的位置好,是当时敦煌的善男信女去莫高窟烧香拜佛往返的必经之地,人们走累了,正好可以在这里打尖休息,让骡马饮水歇足。再加上里面供着庄严的佛像,香火也挺旺盛,使它有着荒凉中独有的繁荣。

他们穿过了一片葡萄园,看到了佛爷庙。庙门朝东开着,正像在敞开胸怀迎接他们。他们进去一看,是一个土木结构的小院落,三间的面宽,两间的进深,建有一座殿堂和三间平房,还有一眼不可缺少的水井。

正殿里,一个小尼姑的背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她穿着灰色的长袍,剃着发青的光头,在往敬佛的铜灯里添油。刘仁慧高兴了,像看到了未来的自己,不禁轻轻地喊了一声:小妹妹。

小尼姑回过头来,朝她微微一笑,脸很漂亮,只是上嘴唇现出了一道隐约的疤痕。刘仁慧没有称她师父而叫她小妹妹是对的,因为看起来她的个头比刘仁慧矮,年龄也要小点儿。

小师父多大年龄了?姜树竞也过来搭话。

小尼姑连忙摆手说:可不敢称我师父,叫我静玉就行。

哪两个字?刘仁慧问。

安静的静,玉石的玉。我没有上过学,认识的几个字是我师父教的。

庙里的主持在不在?刘仁慧急着想见主事的人。

我师父一清早就外出化缘去了,要到晚半晌才能回来。

他们一听,来得不巧,商议了一下,决定先去县城转转,到晚半晌再来。

静玉,我们回头再来拜见你的师父。

小妹妹,再见!

阿弥陀佛!静玉的音调有点近似唱歌。

他们进了敦煌县城。

这座名扬四海的古城,远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样子,少有高大雄伟的建筑,少有富丽堂皇的房屋,少有车水马龙的景象,少有民族各异的行人。多的是低矮的普通土屋,街道也并不宽敞整洁。

敦煌在汉朝曾经是班超的后方基地,还曾是西凉的首都,人口最多时达到过十七万,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之一。后来,海上交通发达了,东南地区发展了,河西走廊就路上冷落车马稀了,莫高窟洞窟的开凿和敦煌艺术的创造止于元代就是合理和必然的了。

经过一棵古树,树上挂满了红布,上面写着有求必应。寻着锣鼓声,他们走进了一个小剧场,里面站了几十个观众,一个唱花脸的演员正在卖力地狂吼,不要说和易俗社相比了,就是比兰州的秦腔也唱得倍加粗犷。

他们从北面爬上了鸣沙山的山顶,南面山下就是深蓝色的月牙泉,它深藏在沙山之中,像一弯新月,像仙女的秀眉,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含着无尽的神秘,透着无声的美丽,看到它的人都会发出惊叹,留下难忘的记忆。

他们向着月牙泉走去,在沙子里下山,人只能走,跑是跑不动的。姜树竞想故意把自己摔倒在沙里,却怎么也倒不了,那些细细的、软软的沙子牢牢地抱住了他的脚,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腿,使他成了千年不倒的胡杨。他从来没有过这种奇妙的感觉,怪怪的,想跌倒都不行。

他们到了山下,坐在月牙泉边,脱下灌满沙子的鞋袜,抖光了里面的沙子,望着月牙泉出神。

回到佛爷庙,我就要留在那里了,就要和小静玉去作伴了。我和你在一起,这是最后一次了。刘仁慧一边平静地说着,一边穿起鞋袜,像是在准备踏上新的路程。

我明白你的心思,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他也穿上鞋袜,似乎也要去走自己的路。

那就好,我们的心都像这月牙泉一样明净。

不,我的心比鸣沙山还要沉重!我无法想象你要永远离开我。姜树竞忍不住滴下的眼泪立刻就消失在了沙里。

刘仁慧忽然灵机一动:以后,你就是鸣沙山,我就是月牙泉,沙与水不能合一,你不侵犯我,我不侵犯你,既是分别,也不是分别。

但是在我看来就是永别!

我们该走了。佛爷庙的主持该回来了吧?刘仁慧站起身来,她有些着急了,因为老尼姑会不会收留她还是个未知数。

姜树竞也跟着站了起来,看到四下无人,想对刘仁慧提出最后的要求:举行一个告别仪式,再抱她一回,再吻她一回。他望了望面前的月牙泉,又回头望了望鸣沙山,犹豫了,没敢张口。

他们回到了佛爷庙。老尼姑正坐在殿里喝茶。她已年过半百,头皮铮亮,满面红光。

刘仁慧对她讲了削发为尼的心愿。老尼姑不动声色地回答:

你们姓什名谁?家住哪里?是何关系?我都不想知道。你为何出家?有何经历?我也不问。世间的悲欢离合,人生的喜怒哀乐,虽非千篇一律,也是大同小异。尘世就那么些事,知道与不知道一样,五蕴皆空嘛。这位姑娘,只要你有了觉悟,出于本心,愿意出家,我收下就是。

叩拜师父!刘仁慧跪下磕了个头。

我要对你讲明,修心求佛的事不可勉强,我这里来去自由,你若有了俗念可以反悔,何时离去,老尼不留。

我绝不反悔!

剃度的事,明天再说。你先回去?

我今天就留下,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徒弟了。

也好。这里的衣食住行都很简单,不需要多少东西。今天天晚了些,你有什么应用的物件,明日叫静玉向杨家桥施主借头毛驴,去莫高窟给你取来。

谢谢师傅!刘仁慧和姜树竞同时说。

在姜树竞迈出庙门以前,刘仁慧嘱咐他说:千万别来看我,来了我也不见,我们的缘分到此为止,请你把我忘记,我也把你忘记,如《心经》上说的,我心无挂碍,你远离颠倒梦想。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你一定要答应我!

……答应。

姜树竞一个人回到莫高窟的小屋,已经到了掌灯时分。他感到浑身瘫软,疲惫已极。他无心点灯,从县城买来的食品一口也不想吃。他把自己摔倒在炕上,睁着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想看的一双大眼睛,呆呆地发愣。他摸了摸身下的炕面,这是刘仁慧昨晚还在睡的地方,现在人去炕空了,似乎还有余温。他一把拉起刘仁慧盖过的被单,蒙住头哭了起来。

十八

第二天,姜树竞把刘仁慧的衣物收集起来,等候佛爷庙的小尼姑静玉来取。东西不多,但都是她一路上不可缺少的,只是丢失了一个绿水壶,好在寺庙里用不着了。他每拿住一件,都像是抚摸着刘仁慧的身体,又好像是在捡拾着亲人的遗物,心里翻腾起忍不住的痛楚。

一阵叮当的铃声传来,今天天气晴好,一丝风也没有,庙上的铁马是不会响的。姜树竞出门一看,是静玉,她果然骑着毛驴到莫高窟来取刘仁慧的东西了。

姜树竞像见到了刘仁慧一样的高兴,急忙倒水给她喝,还拿出昨天在县城买的牛肉干、李广杏招待她。

静玉喝了一口水,指了指牛肉干,又指了指自己的光头说:我能吃肉吗?

哎,藏传佛教的喇嘛是吃肉的呀。

可我是汉传佛教的尼姑啊。

对不起,小师父。

你又忘了,不敢叫我师父,叫我静玉。

对对,静玉妹妹。

静玉笑了,十五岁笑得像五岁。

刘仁慧怎么样?她还习惯吗?

你放心,她和我睡在一起。我师父说以后要让她抄写经卷呢。不过……”静玉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先得试探她的诚心,让她干好多天的脏活、累活,比如给大家洗衣服,劈柴打水,刷锅洗碗什么的。

唉,她哪里干过这些。

你放心,我会帮她。

那就多谢你了!

不论谁来当尼姑,我师父都是这样对待的。前后有好几个因为和她们原先想的不一样,都走了。她们想一来就只是整天坐在殿里,光是念佛,点香,敲磬,收布施,那怎么行?

你看她能留住吗?

她才来了一天,我可说不上。

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我和别的尼姑不一样,我从小就是在佛爷庙里长大的。

你一出生就当尼姑了?

你不知道,我的师父就是我妈。

怎么回事?尼姑也能生孩子?

别瞎说。她不是我亲妈。

你亲妈是谁?

我不知道,亲爹是谁我也不知道。师父也许知道,可她一直不跟我说。

对你保守秘密是必要的。

我是怎么来的师父可是跟我说了。静玉把杯子里的水一气喝光,接着说:有一天清早,师父打开庙门,看见一件破棉袄包着一个小孩,她知道是有人故意扔到这里的,她抱回来解开一看,是个女孩,嘴上有个豁豁,豁豁嘴你知道吧?

我知道,就是兔唇。

师父慈悲为怀呀,就把我收养下了,用羊奶把我喂大。我九岁那年,有个有钱的大善人,出钱把我送到酒泉的大医院给我的嘴唇做了手术,你看,这里不是有一条小疤吗?

看到了。姜树竞有意安慰她说:不是太明显。

我猜,我的亲生父母肯定是本地人,肯定是想要儿子不愿要闺女,一看我是个女的,又是个豁豁嘴,就一狠心把我扔了。

已经这样了,就不要怨恨他们了。

我不怨恨。都是因果报应。

姜树竞帮静玉把刘仁慧的衣物搭在毛驴背上,给她的口袋里装满了李广杏,望着她出了莫高窟的牌坊。

静玉回头朝他一笑,挥了挥小手。

十九

刘仁慧实现了自己的夙愿,在西安以西出家为尼,姜树竞也要探寻自己的道路,从敦煌汲取营养,即使成不了画家,也要满足自小的爱好。他要努力做到对刘仁慧的最后许诺,不去看她,把她忘掉。他每日钻在洞窟里看画,品画,琢磨画。

让他感到惊讶不解的是,有的洞窟很大,里面却空空荡荡,墙壁被烟熏得很黑,好像发生过火灾,壁画都看不清了。有一次,他又遇上了放羊老汉,问他知不知道洞子里的这种情形,老汉把鞭子往脖领子里一插,指着远方说:

这个我知道。我年轻的时候,打从新疆来了五百多人的俄国军队,说是让列宁给打败了跑来的,他们的司令叫个阿什么夫,我记不得了,可是我见过他,样子威风得不得了。是中国当官的让他们住到洞子里的。他们一住就是小半年,在里边乱挖乱找宝贝,升火烧水做饭,能不烟熏火燎吗?

怎么能有这样荒唐的主人,这种可恶的客人!后来呢?

后来把他们送走了,听说有的去了上海、天津,有的去了兰州。

兰州?姜树竞不禁想起了那个在兰州的夜晚挨打的玛露西,心想,去兰州的白俄军人中,会不会有玛露西的父亲?

姜树竞还看到,几乎有一半的洞窟中,在墙壁的下方,画有许多特殊的人像,一行行地排列着,既与佛像的造型迥异,也与壁画的内容无关。从服饰和形象上看,有的是显赫的富人、官吏,有的是普通的平民百姓。小的仅有数寸,高的竟达几尺。开始他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细看了画像旁白的文字题记和普遍标注的一心供养,才断定都是供养人,他们或是出钱出力开凿建立了洞窟,或是给神佛奉献了可观的供物,才有资格把自己的形象画在这里,应该都是佛教忠实的信徒。

有一天,姜树竞在供养人的画像中看到,有个男人的面孔酷似自己的父亲,思念中搅拌着隐痛,牵挂中混杂着内疚。他想给家里写信,又不知道写什么好。本来最想问的是和葛家的婚退了没有,但现在不急着询问了,因为刘仁慧已经出家,他的所爱已经决绝,纵然解除了他与蛾子的婚约,他也无法想象会和别的女子结婚,因为刘仁慧的影像在他的心中实在无法消失。沙漠之中的佛爷庙,使他的心也变成了一片沙漠。

二十

半月以后,小尼姑又来到了莫高窟,走进了姜树竞的小土屋。她脸色凝重地望着姜树竞,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静玉,有什么事?你说呀。

静玉不答。

刘仁慧还好吧?

她圆……”静玉想到对刘仁慧还不能使用圆寂这个词:仁慧姐,她去世了!

姜树竞只觉得轰地一下,头比天空还大,完全丧失了问话的能力。

静玉扶住他,给他倒了一杯水,端到他的唇边,喂了两口。

静玉,你说……”

师父给她剃度以后,没有另外给她取名,就叫仁慧,也是先叫她干些脏活累活。仁慧每天拼命地在庙里洗啊,涮啊,扫啊,擦啊,力气出得多,饭可吃不下。整天少言寡语的。她除了干活,就是不停地拜佛,拜累了就趴在蒲团上休息。有时候望着三危山的方向出神儿。夜里老听见她翻来覆去地睡不好觉。有一回,让大殿的门坎绊倒,就昏过去了。师父请来郎中给她看病,郎中说她气血两亏得厉害,头抬不起来了,说是天柱倾倒,救不活了。师父又请了个西医,西医说是心脏病急性发作,已经过了抢救时间。静玉说到这里,抽泣起来。

慢慢说……”

仁慧师姐就这么走了。

她最后没有留下什么话吗?

她一句话也没说,想说也说不出来了。

后来呢?

师父买了棺材,把她埋了。

姜树竞抹了一把泪水,站了起来:埋在哪里了?我要去看看!

静玉拉住他说:师父说了,埋的地方,绝对不能告诉你!

我是她的同学,是我陪她去的佛爷庙,为什么不告诉我坟墓在哪里?为什么不让我去祭奠?

好施主,你别忘了,仁慧姐是尼姑。师父说了,一个男人去给尼姑上坟,别人看见了会怎么想?会说些啥?说不定还会胡编出一些什么故事来,我们庙的名声还要不要?你千万不能去,去了也找不着。姜大哥,你千万要听我师父的话!我求你了。静玉拉着姜树竞的手一个劲儿地摇着。

好吧,我不去就是了。谢谢你来给我报信,谢谢!也谢谢你的师父。对不起,我现在的心情无法招待你,请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安静安静。

我还不能走,我的事儿还没办完呢。

还要办什么事?

我不光是来给你报信儿的,我是来给你送信的。静玉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这是敬佛时烧的那种黄表纸,折叠得很小,很紧,似乎被她的体热熏蒸得有点潮了。

这是什么?

是仁慧姐的日记。

日记?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写日记啊。

反正是师父让我来交给你的,是师父收拾仁慧姐的遗物的时候发现的。师父看了,说里边提到了你,让你看看。写的啥我不知道,你自己慢慢看吧。静玉把信拍在姜树竞的手上,转身走了。

到我们庙里来烧香啊!静玉回过头来喊了一声。

姜树竞望着静玉远去的背影,心中浑搅着疼痛,惊愕,悲伤,感激,疑惑……他又注视着那张叠着的黄纸,既想急于知道是否是刘仁慧的亲笔,到底写的什么,又不敢轻易打开,怕藏有他意想不到的、无法承受的内容。他真想就这样把它原样供奉起来,成为永远的不解之谜。

他到底还是经不住好奇的诱惑,小心翼翼地展开了纸张,果然是仁慧的字体,不过这次用的是毛笔。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这是我的第一篇日记,恐怕也是最后一篇。

我最近有几次忽然觉得好像要死了,有话想说,但是能对谁说呢?只有在纸上自己写给自己。

住在佛爷庙第一个夜晚,我第一次有了神圣感,也第一次有了孤独感。我想忘掉一切,却是尘缘未了。

回想起来,对父亲,我太任性;对姜树竞,我太矜持。我伤了两个男人的心。对当尼姑,我想象得太诗意了。我才明白,我的佛缘太浅了。

我知道,我死后是进不了不生不灭的境界的,我还会托生为人,但我希望下辈子不再做女人,因为即使是最富贵的女人也比最穷困的男人少一分自由和尊严。

如果非托生女人不可,我就去做姜树竞的女儿。

纸在手中抖,泪在脸上流,姜树竞看一遍念一遍,念一遍看一遍,冲着佛爷庙的方向大喊:仁慧!你为什么要托生为我的女儿?我要你做我的妻子呀!

二十一

姜树竞站在莫高窟的甬道上,遥望着敦煌的云天,苦念着埋在沙滩荒原上的仁慧,无法为她扫墓的绝望,无处给她立碑的愧疚,像毒蛇一样咬住了他的心尖。

不远处又走来那几个临摹壁画的人,挎着画架,抬着梯子,从一个洞窟转往另一个洞窟。他忽然想到:对呀,我可以把刘仁慧画到壁画上去,画到供养人里边去,让她永远立在佛像的旁边,既符合她求佛的初衷,也等于是我为她立了碑。又一想,不行,她一没有开凿洞子,二没有敬奉供品,没有对任何一个洞窟有过贡献,怎么能成为供养人呢?再一想,她又为什么不可成为供养人呢?她已经不在了,即使依然活着,她要捐献钱财,或者由我替她捐献钱财,现在的洞子都没人管,到哪里去找收取的人啊。再说,只要心中有佛,可以用一颗纯真的心去供养,佛是会大慈大悲地接受的,一定会容纳她的。

拿定主意以后,他立即去寻找适合为刘仁慧画供养人像的地方。他找到的是一个比较大的洞窟,盛唐时期开凿的。正面墙壁最左边的菩萨身下,靠墙角有一处空白,和人的高度差不多,正可以作为画像的位置。

他找来了那些临摹壁画的人丢弃的毛笔、碟子和碗,里面还有剩余的颜料底子,只是已经干了。他到宕泉河里舀来半碗水,把毛笔和颜料泡开。

他面对墙壁,准备为刘仁慧画像,是把她画成尼姑呢还是画成俗人?他没有见过仁慧剃度以后的模样,想象不出那会是一种什么形象,而且缺少色彩,静玉就是例子。他决定把仁慧画成俗人,按照和她最后分手时的装束来定型。

因为刘仁慧没有留下照片,姜树竞只能默思她的面容,一阵清晰一阵朦胧,一会真切一会模糊,总是不能稳固地确定下来。在相处不算长的日子里,她天真无邪的笑颜,紧锁眉头的愁容,沉思无语的凝重,像电影蒙太奇一样快速闪过。他终于在含泪的目光里,搜住了一幅图形。

莫高窟里,唯一的一个现代供养人出现了:高矮适中的身材,俊俏清瘦的脸庞,一头浓密漆黑的短发,穿着橘黄色的无袖连衣裙,露着细嫩的双臂和小腿,虔诚地站在巨大的菩萨像边。

画完以后,他退后几步,反复观看,很满意自己的作品,想不到他这个不是画家的人能画出这样的水平。他端详着墙壁上的刘仁慧,觉得她虽然是俗人的打扮,却已经是菩萨的弟子了,但毕竟只是个供养人,不是属于仙界的,他不敢把刘仁慧画在莲花上面,可是刘仁慧的形象在他的心目中就是莲花,想来想去,他在刘仁慧的脚下画了一大张大开的荷叶,看来看去,还是意犹未了,情犹未尽,他认为仁慧的确是个极具莲花品格的女孩,本身就是一朵美丽洁净的莲花。于是,又在画像的周围画了许多小朵的莲花,算是佛爷撒赐给她的吧。最后,他用黑墨在画像的左侧,齐着她耳朵的高度,自上而下竖着写上了这样的题记:

故小姐刘仁慧一心供养 一九四二Aug10

姜树竞放下手中的毛笔,拉了下衣襟,跪倒在佛像面前。

二十二

三四辆大轱辘车沿着三危山下没有道路的道路在沙地上慢悠悠地向前滚动着。

早晨的太阳在宕泉河溪流般的水花上闪光,一群羊正在河边饮水。放羊老汉从腰间掏出旱烟袋,点燃烟锅子,滋啦啦冒出了又浓又白的呛人烟雾,他正吸着烟和姜树竞说话。

姜树竞指着远处的大轱辘车:他们今天一起走了。这帮人在这里画了好长时间,和我不搭话,我一个都不认识。

老汉说:听说是几位画家,领头的那个大胡子大画家有名得很哩!

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说是叫张什么千。

张大千?

对对,叫张大千,就是叫张大千!他们还买过我的羊哩,说是要给张大千补身体。

姜树竞瞪大了眼睛,拍了老汉的肩膀一把,大步流星地朝大轱辘车奔去。他是久仰张大千大名的,没想到能在这里相遇,同在莫高窟住了许多时候,竟然错过了拜访、拜见、拜师的机会。道是有缘却无缘啊!

大轱辘车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外,他极目搜寻,在苍茫的灰白色沙地上,在明亮的阳光下,有个神秘的东西一阵一阵地闪着绿光,像是在向他频频招手。

他走近一看,正是刘仁慧丢下的水壶,是风沙把它掩埋了,又把它刮出了地面。

他上前抓住它,两只手紧紧地抱住它,扑倒在沙地里……

若干年过去了。

姜树竞的下落至今不明。放羊老汉听到的也是各种各样的说法:有的说他追上了张大千,想拜师学画,没有被接纳;有的说他回了西安,和葛娥子结了婚;有的说他被马步芳的队伍抓了兵;还有的说,他抱着刘仁慧用过的水壶再也没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