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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 牛

日期:2019-09-10 14:38

圈里的牛叫了起来。父亲知道,已经一整天没有喂草,牛早就饿了。父亲揽了一升牛料来到牛槽前,黑牛看见他便开始甩尾巴,眼睛瞪得瓷圆,脖子伸得老长。父亲把牛料倒进槽里,黑牛贪婪地吃了起来,舌头卷得很快。黑牛四岁了,牙已经换齐,正是出力气的时候,一头牛在犁沟里顶两头牲畜。耕地的时候父亲晚上会起来给它搭料,牛第二天就有精神了。这头牛从小在家里长大,老牛被卖的时候它还是个小牛犊,正在吃奶呢。由于家里急需用钱,父亲把老牛卖给了马家河的一户人家。晚上老牛没有回来,小牛便对着沟口哞哞地叫,叫得人心慌。奶奶让父亲把小牛抱回窑里,跟人家借了羊奶给它喝。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老牛挣脱缰绳从马家河回来了,站在栅栏门外哞哞地叫。小牛听见母亲的声音,从圈里跑出来,娘儿俩一应一合,看得奶奶眼泪直流。父亲发现老牛的身上全是伤,腿也有些瘸。中午的时候那家人找来了,那人说这头牛到家后一直叫,躁动不安,半夜挣脱缰绳后把门撞开跑了。那人说他家的门很结实,不知道这牛是怎么把门弄开的。父亲看着老牛和小牛相互依恋的样子,心软了,就不想卖牛了。但那人说不行,已经成交的生意不能反悔,于是老牛又被牵走了。后来,听说那头牛每天晚上都叫,也不好好吃草,没过多长时间就病倒了,再也没有起来。

老牛走后,父亲给小牛买了一头奶羊给它喂奶。小牛渐渐长大,跟父亲的感情也越来越深。白天只要父亲在村子里,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赶也不回去。后来长大了,可以干活了,父亲开始调教它耕地。小牛一开始不会,总是不知该如何用力,要不踯躅不前,要不猛地一用力,把犁拽出犁沟,然后带着犁满地跑。父亲挥动鞭子教训了它几下,小牛不满地看着他,扬起脖子对天长哞,眼里是委屈的泪水。父亲的心软了,不忍心再打它。可是不打不行啊!父亲又扬起了鞭子。父亲说:黑牛啊,你是一头牛,如果不会犁地,那你就是废物点心了,只有屠宰场的肉牛才不会犁地,你不是那样的牛啊。小牛似乎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没有开始的时候那么犟了。几天后,它就学会了怎样走犁沟,怎样均衡用力而不至于把犁尖弄断。小牛越长越壮,最后体型都超过它母亲了,成了村子里最健壮的牛。父亲喜欢看它耕地时的样子。黑牛全身用力,被汗水浸湿的皮毛像绸缎一样柔滑细腻,闪闪发亮。它很听话,父亲经常说的那几句话它早已牢记。父亲说东就东,说西就西。

村里的人都夸这是一头好牛。

好牛啊!父亲默默地念着,用手抚摸着牛的犄角。犄角凉凉的,很光滑。这对犄角是父亲看着长出来的,一点点地变长。一次,黑牛和村里的牛打斗,长长的犄角非常威武,几个回合之后,那头老黄牛就落荒而逃。这头牛牵到集市上可以卖三千元钱。三千元,可以供母亲好几天的药,虽也是杯水车薪,但必不可少。也许没有这几天的治疗,母亲的病情就会恶化,生命就会面临危险。面对艰难的抉择,父亲还是下了最后的决心。

那一夜,父亲躺在炕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一想到第二天就要卖掉自己心爱的黑牛,他的眼睛就开始湿润。黑牛已经长大,山上几十亩地需要它去耕,更重要的是黑牛已经成了这个家庭必不可少的成员,它跟父亲的感情如同父子。父亲摸黑爬了起来,走到牛槽跟前,黑牛看见他来了,忽地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对着他看。父亲舀了一升黑豆倒进槽里,黑牛咯嘣咯嘣便咬开了。父亲又用手摸了摸它的头,然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就起来了。父亲走到槽前给牛喂了草,又给它饮了水,然后拉着它往外走。

黑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临出圈的时候突然站住不动。父亲喊了两声,它才地叫了一声,很不情愿地抬脚。走到院子的时候,黑牛回头朝圈里望了一眼,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都说畜牲对事物有预感,难道它已经知道自己将被卖掉,离开这里,永远不再回来了吗?父亲脚步有些沉重,牵着牛的手也跟着抖起来。

卖了卖不了,早些回来啊!父亲走到坡下,突然听见奶奶的声音。奶奶站在涧畔上望着他,一头银发像白雪一样在早晨的寒风里飘舞。奶奶拄着拐杖的手抖动着,一副站立不稳的样子。父亲眼睛一热,说娘啊,你赶快回去,外面凉,小心感冒了。奶奶不说话,就那样颤巍巍地站在那里,目送儿子出了沟口,才慢慢地挪了回去。

奶奶对父亲放心不下,父亲每次出门她都要送很远一段路程。父亲说娘你回去吧,我都几十岁的人了,你还把我当小孩子看。奶奶说你走吧,我不送了。可走着走着一回头,父亲发现她还跟在后面。

天上积攒了厚厚的云彩,阴得很厉害。看样子今天会有雨。县城今天逢集,父亲本来想把牛赶到县城去,但是县城的集市牲口价很低,好牲口都汇集在一起了,买牲口的人挑剔得很。为了能多卖些钱,就得跨过洛河走很远的路程。父亲准备将牛牵到邻近的一个县的集市去卖,那个集市叫永乡,离张家峁有五十多里路,集贸市场比较大,牲口价也好。走永乡要经过洛河。河水很宽,没有桥,但水流平缓。河的上面有一个渡槽把两个不同的县连接在了一起。渡槽是专门用于把南边水库的水引到洛河北岸而修建的一个设施,牵着牛走在渡槽上很危险,因为渡槽里的水流速很快,人在窄窄的槽帮上感觉有些晕,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水中。父亲牵着牛自己要分外小心,还得让牛小心注意才能安全通过。好在黑牛比较听话,也比较小心,很快就走过渡槽了。

下午父亲才到达永乡。街道上熙熙攘攘,大家都在匆匆地选择自己需要的东西。父亲牵着牛来到位于街道南头的集贸市场,市场的牲畜很多,驴子的叫声此起彼伏,传得很远。父亲把牛拴在桩子上,突然感觉很饿,便蹲在地上拿出干粮啃起来。黑牛看着父亲不停地摇尾巴,看样子也饿了。父亲站起来,到旁边的地塄上弄了些草扔在地上,把牛安顿了,然后东张西望寻找买主。

不一会儿,过来了一个人,围着黑牛转了一圈,然后摘了草帽蹲下来跟父亲掰手指头。两个人都不说话,笑眯眯地看着对方,两只手在草帽下面激烈地交战。父亲伸出的指数几次被那人掰了回来,父亲摇摇头,那人也摇摇头,笑嘻嘻地站起来走了。整个过程谁也没说一句话。集市上的交易就是这样,约定俗成,大家都遵守,这样即使生意不成也不会伤和气。

不一会儿又过来一个人,围着牛看了看,又掰开牛嘴看了看牙口,然后蹲下来跟父亲重复刚才的动作。父亲依然是笑眯眯的样子。掰了一会儿,两人似乎都不满意,那人站起来离开了。

这时又来了一个人,一脸的横肉,长得五大三粗,样子凶神恶煞。黑牛看见这人似乎有些害怕,对着父亲哞哞地叫,显得躁动不安。这个人围着黑牛转了一圈,拍了拍牛的后臀,说了声:好牛!然后就把手伸进了父亲的草帽里。两个人捏了一会儿,很快就成交了。这人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一沓崭新的人民币,都是五十元一张的钞票,共六十张。父亲颤抖着双手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这人说:你把钱装好,我把牛牵走了。村里如果还有这么壮实的牛就给我牵来,我经常买牛呢。父亲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把牛牵走了,半天缓不过神来。这时刚才要买牛的那个人走了过来,生气地说:你怎么能把牛卖给他啊?

咋了?

那人说:他是屠宰场专门杀牛的张一刀啊,你咋都不知道呢?

你说啥?杀牛的?!——这么好的牛他也杀吗?父亲有点不相信。

嗨!杀牛的每天都要买几头牛,专拣膘肥肉厚的买,买回去就杀。可惜那头黑牛了!那人惋惜地咂巴着嘴,看着父亲直摇头。

这可不行!我的黑牛是专门耕地的,谁也不能杀!父亲很坚决地说,顺着那人走的方向就追。那人牵着牛毕竟走得慢,父亲在一个拐弯的地方追上了。

你咋跟来了?那人不解地看着父亲。

你买这牛干啥?

杀了卖肉呀。

不成!我这牛不卖了。父亲说着掏出还没暖热的钱,递了过去。

反悔了?你这人做生意咋能这样呢?你卖牛我给钱,我买回去干啥你管得着吗?那人很生气,不愿意接钱。

这牛我不卖了!父亲说着就去夺牛缰绳。黑牛看见父亲哞哞地叫着,一副十分哀楚的样子,似乎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命运。

那人见父亲的态度坚决,咳了一声,接过钱数了一遍,狠狠地瞪了父亲一眼,走了。

父亲把黑牛的头揽在怀里,一只手在牛的脊背上抚摸着,像找到了丢失的孩子一样,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父亲又回到市场,接着来了几个人,父亲都先问买牛的用途,听说耕地才谈价钱。连着捏了几次手,生意都没做成。父亲有些着急,心想如果再来的人给到一开始那个人的价钱就卖了。可惜后面来的人出的价一个比一个低,眼看夕阳西斜,市场上的人渐渐稀少,父亲的牛还没有卖掉。

阴了一天的云这会越来越重了,看样子要下雨了,必须在天黑之前跨过渡槽。父亲于是牵着牛原路返回,在太阳刚刚埋没在地平线以下的时候走到了渡槽边。这时天已经下开了,豆大的雨点打在父亲脸上,衣服很快就湿了。雨一下,牛就不好好走了。父亲拉着黑牛硬是走过了渡槽,向附近的一个村子走去。雨淋湿了路,一走就打滑,黑牛看不清方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凭风吹雨打就是不动。父亲只好陪着它在雨中受罪,头上的草帽被风吹得戴不住,必须紧紧地按着才不至于被风吹走。

父亲的浑身都湿透了,像落汤鸡似的站在那里。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雨渐渐小了。远处的村庄上空炊烟袅袅,风把树吹得东摇西摆,父亲赶着黑牛向村子走近。夜幕降临了,一些人家的窗户开始亮了起来,那头黑牛突然对着村庄哞哞地叫了起来,样子很急躁。

父亲的心情也很急躁,左眼皮不停地跳动着,跳得他心慌。天黑了没回去,奶奶一个人在屋里一定会很着急的。

父亲加快了脚步,牵着黑牛朝张家峁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牵着牛又来到了北塬上。北塬的集市虽然没有永乡的大,但是来的人也不少。

父亲跟第一个蹲下来捏手的人就成交了。今天走的时候他就想好了,只要有人能出够整数就出手。这个人仔细地把牛看了看,第一次出手就给了三千元的价钱。

最重要的是,他买牛的目的是回去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