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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里有没有荷莲截然不同

日期:2019-09-10 14:36

灵魂里有没有荷莲截然不同

阮德胜

我的内心原野或者灵魂源头,有一湾犹如老屋前的塘口:水不深,该清时清、该浊时浊;应该是有鱼的,肉眼很难看到,只能从变天前犯起的鱼花里来判断大小;泥淖很糍,好牙口的牯牛走进去想再出来也得费点牛劲。偏偏有那么一粒久远的莲籽——可能是自阮国之后父系基因生存之时,可能是爷爷将家当一挑子从江北挑到江南落地生根之时,可能是父母洞房花烛之时,可能是一千九百七十一年我呱呱出生之时,可能是初中二年级第一次梦遗之时,可能就是昨天中午酒后遇见她之时——苏醒了。谁曾料?本想作点文艺范儿,在她身边深情地吟诵几句唐诗宋词,之后再陪她慢慢地生根发芽。之于荷、之于花、之于莲、之于藕,我还没有来得及虚构,她便一眼透彻出我的不怀好意,抱起和风,开始起舞,我便在欣赏她的舞姿中第一次忘却了春天。记忆在夏季热风中恢复,我的塘口早已被她占据,回不到原初。我乐意这个,却恨起了那个宋人周敦颐,他为何抢在我之前去写《爱莲说》?

我的塘口今年长了莲,今生必定年年荷叶田田!

跌出荷叶的初恋依然滚烫

江南多莲,老家又在秋浦河之畔的普丰圩区,尤其离家一里开外的大泊湖,在我童年时代大片生长着野荷,一到夏天碧波荡漾,很多人把整个季节都安放在那里享受,可我们家的孩子想获得一片荷叶并非易事。

比我长三岁的哥哥有一次放学归来在湖边捞了一片小伞大的荷叶,他正得意着要带我玩耍时,母亲捶衣的棒槌便夯到了他的腿杆上,他哭叫着丢下了那片绿叶。我也不敢再去碰,任凭母亲将它扔给正在奶小猪的老母猪,它嚼得满嘴冒绿水。大泊湖里有水鬼,你们不晓得吗?!你们再沾那水边,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母亲个子小,脾气温和,可是在这类事情上,她的心很硬,手也很狠,谁也拦不住。奶奶偷偷告诉我,母亲怕水,母亲的一个小哥哥就是在外公家屋后的河沟里给她摘菱角吃时,她看着他掉了进去再也没有起来……直到现在,我们兄弟姐妹五人没有一个会游泳,这在河湖边长大的圩区孩子中,少有。

我对荷叶的渴望胀满着整个童年,尽管我远离着水,但每年总是有那么一两撑荷叶满足我的乐趣,其中很多时候是我求着叔叔才能得到的。叔叔大方,只要他答应了,都会在某个我认为该有的时候带回几撑荷叶,男孩子都有。我们玩荷叶,并不像后来艺术作品里那样,将荷叶当伞。我们得到荷叶,先抓一把稻草,在荷杆上好好地捋几个来回,打平刺丁不拉手。之后,会迫不及待地紧漱紧漱着嘴,将满腔的口水,沿着荷叶边,轻轻地吐进去,一颗硕大的水珍珠便在绿色的大盘子上滚动。在村里,有两撑荷叶相遇基本上没有不比试的,我哥是荷叶上玩口水珠子的高手,他吐进的口水珠子不仅又大又圆,而且在摇动荷杆时稳中加速,几乎能达到荷盘有多大他的口水珠子就能跑多大的圆,最奇怪的是他那珠子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拴着,怎么转也抛不出来。有一次,他与四个小伙伴接力比试,也就是第一人的珠子出了荷叶,第二接上,最后呢,四个人的水珠子全都跌出,他的照旧在奔跑。我不行,我玩不了几圈,便有意让水珠子抛出来,喜欢它摔在地上碎了的样子。其实,我一直关注并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荷叶为何不粘水,要是用荷叶做衣服下雨天穿着不湿身多美呀。这是我童年的一个重要梦想。

我从来没有看见母亲摘过荷叶,但我们家的饮食里却实实在在地有过荷叶,可见母亲是不拒绝它的。每年的端午节中餐,我家必吃荷叶粥。米是当年刚打的早稻米,先熬得白白的、云云的,之后加上切成细丝的荷叶,滚过一个来回,那绿丝便茵茵地糅在了里边,翡翠尚不过如此。尤其是那荷香串着米香,从灶屋里团进堂屋,闻到便生出口水来。长大进城,我去过多家粥坊,也点过类似的荷叶粥,但始终吃不到母亲的味道和那绿得入骨的清翠。

打从记忆时起,端午这天我还有一个特殊的待遇,那就是母亲在吃饭前会悄悄地将我拉到灶屋里,从灶膛里掏出一个荷叶包着烧好的咸鸭蛋。趁热吃了,不肚痛!我小时候经常肚子痛,母亲不止一次自责地说在生我的那天没有将我肚子包好。每当面对喷香的火烧荷叶咸鸭蛋时,肚子都不痛,我很感激母亲对我小时候的大意,否则哪有这口福?我很惊奇母亲对烧咸鸭蛋火候的把握,几乎每年一样,划拉出来黑乎乎的一团,剥着剥着,焦糊之下便是一层绿,就一层,不多不少,掀开荷香满是蛋味。小学毕业那年,我吃到了个双黄蛋,母亲笑着说我今年好运,果然我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入了初中。

人们对荷叶,实在是因为它的形式大于内容,很长时间我也是如此,甚至去看荷叶,之后看的更多的是那花,在意的是那莲。当有一天醒悟形式本身就是内容的时候,我的那片荷叶却永不存在。

猫着劲读初四要考铁饭碗中专生的那年,有位姑娘撞开了我的情窦。是开学的第二天或第三天,我作为班长锁上教室门跨上自行车准备回家的时候,听到有个女声在后边喊我,扭头看到了一袭荷叶裙。裙子有三层,上白下绿,第一层在腰间接住了半袖圆口白衬衣,随后渐变而绿,适时收起,交给第二层,第二层翻版成中号,至第三层为大号,停在了腿弯处,脚上套着一双白袜子托着,上下呼应,长发后有没有束花,脚上是不是穿着带点小跟的皮鞋,慌张的心是注意不到的。那时的女初中生,少有裙子,更少有如此配搭,可见,她那清凉的形象对一个夏日少年的冲击,是多么的炙热。她说她将政治书落在教室,麻烦我开个门。我没有理由不去,也就有了理由走向了她。她是外乡人,托关系来到我们教学上很有名气的初中复读。她与一老师的妹妹住在老师的宿舍里,我后来也住进了待我极好的体育老师的宿舍,因为都住校,我们有了很多接触的理由和机会。我最开心的就是,隔几天便能看到她穿着荷叶裙在操场前边小水塘边读书的身影,她时而站立,时而走过,特别是走动,裙摆的轻曳令人心潮萌动,我多想成为那裙摆上的一颗水珍珠,围着她转动,永不停息,永不跌出。入秋之后,我再也没有看到过她穿那件荷叶裙了,但我们真的好上了,在那个男女同学很少说话的年代,我这个咋咋乎乎的样子差点害了她。很快有好心的老师找我提醒,我一口咬定只是好。说了谁信呢?好心的老师又去找她,她承认……我很气她,也就不再理她,那件荷叶裙似乎也从梦中飞走。

当年,政策有变,复读生不让报考中专,我们止步在商品粮户口的铁门前。我读了高中,她神通广大的父亲让她换学藉再读初五考上了卫校。后来,我当兵了,她在另一个城市的厂办医院当护士。二十三年后我转业回到家乡,一天中午有初中同学约餐,推迟不掉便去了,做梦也没有想到,她也在。她是来看一位生病的老师,在医院遇到了同去的同学……很快,我们从菜饭里回到了初中,记忆在这里高度复活,各自大谈各自的顽皮式辉煌,尤其是谁谁与谁谁好的事情被不厌其烦地翻炒、猜度和扩容,我和她自然成了同学们审问的对象。有一女同学趁着酒劲,逼问我当年喜欢她什么。我支吾半天说出一句真话:喜欢她穿荷叶裙的样子!同学们嚎叫着让我与她碰了杯酒,她冷静地说她根本没有过什么荷叶裙,别的女同学也上来附和从来没有见过她穿荷叶裙,于是大家将矛头指向我是不是还有一个穿荷叶裙的女同学。她否认了荷叶裙,但我相信我的记忆,以及那算得上也是唯一的初恋。

今年夏天,我要回趟大泊湖,摘一撑大大的荷叶,将自己放进去,好好玩上半天。

荷花婶在红棉线上转动不息

在老家甘窑村,最恨我的是四丫头,最感激我的也是她。这一切都缘于荷花。

面对一朵荷花,顽劣的少年没有多少审美情趣,粉的也好,白的也罢,要的是眼前的作乐,至于这朵花之后的莲籽有多么的甜美,缺乏长远的思考。固执地认为,荷花是打不尽的,莲篷是采不绝的。

村中少年,获得荷花的目的十分明确,那就是直指花中的花蕊。我们一般不要那完全开放的,也不要那还包着绿浆的,最喜欢欲开未开的一朵。开了花的,便是莲,不是蕊了;包着绿浆的,蕊太嫩,不成形;只有欲开未开的,到手后,哗哗几下扒去花瓣,金黄的花蕊耀眼地呈现出来。竖着它,四周的花柱顶着花药自然向后耷拉,有劲道、有弹性,托着中央的那个花芯像随时能吹奏的小喇叭;倒着它,花柱顺贴着花芯,只要有一点动,蕊条便流动出荷花的青涩。长大了,舞台上看到女角身上的流苏,我会莫名地认为当初的设计灵感是来自荷花的花柱和花药。

有了花蕊,接下来最大的任务是要找一根两尺长左右的棉线——在那个粮食要粮票、布匹要布票的物质匮乏岁月,棉线自然是母亲们看得紧要的物品——我的那根线是从奶奶那里缠来的。奶奶会捻线,一团棉絮加一个捻线陀子,在奶奶手里会变戏法似的成为线条。我们家孩子衣服和鞋子上的用线,多是奶奶捻的。奶奶给我的,也不是新捻的线,而是从拆洗的被子上抽的。知道我心之所往,奶奶还用手指沾了点洋红湿水染了染,一根中间还打着结的旧线顿时生机盎然。有了这根线,荷花的花蕊才有了意义。我便将红线的一头系到花蕊的根部,之后再一圈一圈地缠绕上,仅剩下一截线头——一个荷花转便完成了。

开玩时,一手紧捏着露出的线头,另一手突然放开,花蕊在自重的推动下,沿着线圈,一圈一圈地向下翻动。看!看那花柱,全都甩开了,转一圈开一朵花,开一朵花转一圈,十分好看,再加上后边还在划着一条长长的红线……原来,顽劣的少年也是爱花的,不过,他要的是快镜头,要的是自我创造。我是村里第一个用红线玩荷花转的,不久小辣、二撇子都有了红线。

一个好的荷花转至多能玩两三天,届时不是失掉水份瘪去玩不转,就是花柱脱落失去动感。一个夏季,也玩不了几个荷花转,玩后我便将红线收起来,塞在奶奶壁橱后边来年再玩。

我们玩荷花转很少带女孩子,可我却在得到一朵荷花时喜欢先去撩撩四丫头。

四丫头家与我家是隔一户的邻居,她大姐大丫头由我母亲做媒嫁给了姥姥村一位搞大船的青年,过上了有香有辣的日子。再加上她父亲是在砖瓦厂当会计的我父亲介绍去挑窑水有了收入的,两家自然亲近得多。四丫头比我小两岁,不像三丫头来我家我母亲给什么就吃什么,她属牛,很犟,给什么都不要。打小我说她的头发是黄牛尿洗的,她就用大眼珠瞅我,瞅得眼里全是白,很气人。我半天见不到她就想她,想她就是为了欺负她。四丫头有点好,我怎么欺负她,她都咬着嘴唇,不哭,更不会到我母亲那里告状,但她敢骂我猪孬子,这是我的属相和小号。小时候,我认为这是骂我最狠毒的话,为此我用两把蚕豆为饵,诱着小辣揍了她一顿。不料,她被打的那个晚上发了高烧。她母亲过了好多天当着我母亲的面对我说,妹妹要是做错了什么你打她婶子不怪你,你是哥;但你不能让外人打她,外人手脚没有轻重……那次,我自然逃不了一顿打。

武的,不敢再欺负她,我就用文的。在我们小时候,当别人骂你时,好孩子都不会回骂,直接说带回去,意思是你骂我什么都带回去骂你自己。我从读初中的哥哥那里知道了英语“Yes”“No”,就让二撇子去骗四丫头,如果下回我再骂她时,她不要回骂我猪孬子,只要说英语“Yes”让我带回去就行。四丫头还没有踏进校门,信了。

我是个记痛不记打的皮孩子,在被打不久,我拿着一朵粉红的大荷花,找了半个村子才在田畈里遇到了打猪草回来的四丫头。我故意装着不搭她的样子,却在她面前转动着荷花,还阴阳怪气地唱着自己编的顺口溜:一朵大荷花呀,趴只小青蛙呀。小青蛙,叫呱呱,荷花笑得哈哈哈。四丫头母亲叫田荷花,小孩子叫大人的名字也算一种骂法。四丫头放下竹篮,愤恨地对着我喊:“YesYesYes我那个乐哟,每个毛孔张开口都能咬人。

荷花婶对我很好,哪一次见到我都是笑呵呵的,偶尔被母亲派到她家借个筛子、镰刀什么的,她多少都会塞点吃的给我,但要是四丫头在,我也饿死不要。然而,荷花婶突然就死了,一个大活人一头栽下去就死了。我们都小,对死认识不够,却对栽下去就死感到不信,我们栽过多少回,爬起还是活蹦乱跳。长大后,母亲时常提到荷花婶,说她是做事做死的。她是个苦做的人,无论是生产队上工,还是出门洗衣服,没有空着手回家的,抓到草是草,扔到猪圈里,猪不吃还能作粪;捡到柴是柴,扔进灶膛里,多少添一把火。她生四丫头时正在生产队锄棉花地,锄到一半,肚子痛,回到家生下孩子,自己打了两个荷包蛋吃后,裹把上头巾又到地里将剩下的一半地锄完才回来坐月子,因为工分是按一垄一分记的。

我顽皮成性,因为弟弟之后又有妹妹出世,母亲双手带不过来,过完年父亲决定把我转到他砖瓦厂附近的公社完小读书。这之后,我一周才能回来一次,直到暑假才又看到四丫头。我远远地见她蹲在她家门口,当她看见我走到她边上时,便站了起来,我故意在她面前打了一个荷花转,只见她咧了咧嘴,泪珠子滚满了脸。我拎着荷花转跑了,怕母亲看见又说我欺负她。不久才知道,四丫头也是暑假回来的,她已经被她大姨接到山区抚养了。

今年清明假第二天,母亲打电话要我回家吃饭,说有客人要见我。母亲进城后,经常有老家村子里的人来找她办事,有的是给儿子找工作,有的是给孙子找学校,而这些事都是冲着我来的,其实我仅是在市人大上班的一个小职员,帮不了多大的忙。进门前,我便见到一位中年妇女拉着母亲的手在说话,当她转身时,我吃了一惊。她有一张干干净净的脸,乌黑的头发扎在脑后,纹丝不乱。此时,我脑子里蹦出读艺硕时导师说过的话:整洁是优秀艺术作品的一个标准。我进了门,她站起来,浅灰色的长款羊毛外套勾勒出她丰腴的身材,一看便知她的日子过得好。里边是黑色薄款羊绒衫,颈上挂着一条橙色暗花的围脖,下身着的是深蓝色裙子,脚上配了棕色的高筒靴。她的打扮又暗合了另一艺术标准:得体。我喜欢得体的女人!

哥哥不认我啦?!她先开口,还是那么真诚地笑着。

四丫头!母亲怼了我一句,孬东西,甘窑的四丫头都不认得啦?

我彻底懵了,眼前这个美丽又光鲜的女人,怎么与那个黄毛丫头联系到了一起呢?但仔细一看,她右眼角上的一颗小红痣还在,是四丫头,是我小时候最喜欢欺负的四丫头。她说是来送点新茶给母亲尝尝鲜的,听说我回城里上班了,就想见见我……我们愉快地谈了一下午。

四丫头在大姨家读过初中,姨父在茶山被蛇咬了截肢后,她学着做起了茶叶生意,凭着吃苦又实诚,有了客源也有了人缘,她注册了商标,成立了连锁公司,茶叶主要出口非洲。丈夫是县上的水利工程师,老实人。儿子大学马上毕业,想留在上海工作,她还是想让他回到她身边去,毕竟就一个孩子,但又怕耽误孩子的前程,所以想让我这个在外面工作多年、见过世面的伯伯出出主意。我哪有什么好主意,仅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这是我母亲的话。

女儿上辅导班,时间到了我得去接,她执意开车送我。路上,她对我说:小时候,我恨你恨得把牙床都咬肿了。可就在那年夏天,我想我妈,一个人从大姨家偷着跑回来,可进门后哪里找得到妈妈?甚至连妈妈长什么样子都忘了。我哭了半天,是你从我门前过时给我打了一个荷花转,我才记起来,妈妈叫荷花。再回到大姨家,我想妈妈时,就是你的荷花转……”

我的双眼开始模糊,荷花婶渐渐清楚,原来她在我儿时的红棉上一直转动不息,十分漂亮。

朋友的美学向莲蓬低头是因为一只鸡蛋

我读初中一年级的暑假,因为吃莲蓬差点丢了小命。此事应了奶奶的话:青莲子胖枣,不吃最好。

荷塘对人的诱惑莫过于莲蓬,它能吃,而且是拿过来就能吃的那种,省却多少由生到熟的繁琐。在人是铁饭是钢、恨不得胃长在牙齿后的年代,吃是最大的需求,甚至成了唯一的需求,似乎整个世界都是在为吃而努力奋斗着。试想想,遇到了一个荷塘,里边细细的荷杆顶着硕大脑袋的莲蓬,是何等的快意。伸手揪下一个,掉过头来从中间撕去后半截锥体似的部分,莲籽就像训练有素的士兵在整齐地摆阵,搭眼便能看出它们各自的饱满度,从边上掰出一颗,捏掉海绵般的包衣,剥开深绿的皮壳,便是嫩白的莲籽,扔进嘴里,两排板牙一挤便挤出满口甜香。若肉质老了——老吃家仅凭着舌头就能判断出来——得咬开成两瓣,舌尖将中间苑若睡婴的芽儿顶出来吐掉,再嚼咽时增添有粉感,否则会苦的。

莲蓬是荷的顶层设计。莲蓬是花的终极成就。

一九八五年春冻之后,有位在生产大队油坊打过榨、卖过油的姓姚的机灵人,三天两头地往我家跑,跑来就与已经从乡办企业辞职回家种地的父亲大展鸿图。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已经给包括我们小村庄在内的农民以温饱的希望,改革开放的幸福劲风一阵又一阵地拍打着各家各户的门窗。也实在是因为子女都是伸手要钱的读书郎,父亲在母亲心疼的眼光里还是点下了头。姓姚的之所以如此看重父亲,是因为父亲当了几十年乡村老会计,在七里八乡有好人缘。姓姚的是油耗子,怕拢不住人。果然,父亲加入,姓姚的一兄一弟,还有另两位青年,都愿意成伙。

六位热血贲张的青壮年农民,在秋冬的一个午后,跳进了齐胸深的大泊湖,他们要围湖造塘,养鱼富家。大泊湖是个天然湖泊,向来都是它有什么人们才能去取什么,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去改造它。至于湖,有人说见过筛子大的乌龟,有人说见过胳膊粗的蚂蟥,当然还有人活灵活现地说见过水鬼,但它确是水草、蒿瓜、荷莲等野生动植物的天地。

我亲眼看到父亲他们的苦。说是他们六人,其实六家人都参与了进去。他们学着生产队挑秋浦河大堤的战天斗地精神,吃住在湖里。我第一次去给父亲送菜,他们已经从泥里挖泥、又从泥上垒泥,硬是围起了二十多米长的堤坝。父亲从泥沟里上来时,仿佛刚打了几个泥滚,全身只有眼睛珠子是干净的。一位姓张的青年上岸来,还没来得及吃饭,下巴搭在锹柄上站着便打起了呼噜。父亲在脱下专门用车子轮胎做的靴衣时,倒出了半桶水。他的下半身全是湿的,靴衣里倒下的水和他的身上都冒着热气,一双脚泡得寡白寡白的,皱得像松树皮。这时已入冬。他换上一身旧绒衣,将湿的对着太阳铺在一大片枯死的荷叶堆上。他们在每开一节泥沟前都要先清掉这些枯荷,还得拖到湖中仅有的一处高地上。父亲快快地吃完饭,又穿上走一步唧咕一声的靴衣下到泥沟里……一秋一冬,两个季节,六人一天不落地戽泥筑堤,终于完成了他们长城般的愿想,一个近百亩的鱼塘终于从几千亩的大泊湖围了起来。父亲却病了,一直病到第二年放鱼苗的时候才好。各家平摊的六百元鱼苗钱,是母亲从三个亲戚家借来的。

大泊湖成了全家人的希望,然而圩区人都讲:搞鱼河是天晓得的财意。当年,皖南迎来百年不遇的洪灾,一两天就让大泊湖吞了我们的鱼塘。父亲拉着脸说,看着塘里的鱼摇着头摆着尾地从堤上而过……可想而知,年底收成的几百斤野杂鱼,连半边本也找不回来。痛定思痛:堤坝矮了!于是,六家又战斗了一个冬季。苦力总算没有白费,高高的堤坝抵过了来年的雨水,湖里却疯长起了荷叶,挤得鱼儿无处藏身,开始天天几十条地翻白肚。六家将鱼塘二一添作五地划为六片,分到各家去打荷叶。父亲领着放假在家的我们下了湖。其实,我和哥哥在采莲蓬,只有父亲和姐姐打荷叶。那是我一生见到的莲蓬最多的年份,小船划进去,绕着船舷一圈便能采下一大筐子。那一年,我家光卖莲籽就卖了三百多块钱。我是边采边吃,头一天吃得午饭和晚饭都没有进米粒,第二天照旧,到了晚上开始拉肚子,拉得全是绿水,第三天早上人就起不来了,母亲吓得把大队卫生室的医生叫来,他说再拉就要脱水了,结果挂了两天点滴才有了气力。

大泊湖在第三个年头开始有了收成,姓姚的却想了鬼点子,吵着要分开经营。第四年是他们仨兄弟收成极好,鱼压满了塘。第五年轮到我家在内的这三户,先是托下他们头年余下的不大的鱼,之后放鱼苗。待我们三家到了年底也准备捞大鱼、托小鱼时,乡里要收回鱼塘。谁曾想,姓姚的私下做主只签了五年合同。冬天的小鱼只是小鱼,价钱不到春末鱼苗的三折。我们三家基本又白忙活了一年,脾气好得三岁小孩都不得罪的父亲,这次咬着牙对姓姚的说:你太不是人了!姓姚的后来还以塘主的身份找乡里了四千块钱的围塘费,独吞。姓姚的报应全落到了家人身上,先是妻子中年病故,后来小儿子掉河里淹死,不久前大儿子车祸成了个只会出气的人,他一人在老屋里恓惶着有限的光阴。

之后几十年,父亲不谈养鱼的事,我却记忆深刻——我吃了莲蓬的苦,更铭记了父亲在大泊湖吃的苦。

再次与莲蓬遭遇,是在皇城根下。先年,每每到此必与一朋友联系。他擅工艺设计,我好文学创作;他唯美,我粗犷;他编辑,我实习……我俩能成为朋友,令略知我们性格的人诧异。我们的友谊是从一付耳环开始的。一个周末,他要回山东看望母亲,便买了一对18K耳环,我知道后责他为何不买足金的,若钱不够,我愿借他。听了我的言语,他也有了悔意,可又觉得买了咋能退。我便拽着他到了商场。前后与售货员才说到一半,人家便给换了。可见孝心是相通的。岂料,他此次回家,母亲戴上耳环不多天便去世了。他欣慰我为他坚持。还有,他对自己的艺术原本保持着顶格式的自信,但走向市场时四处碰壁,他试着接受了我的批评和建议,之后一帆风顺,甚至汶川大地震兵种部援建小学的纪念雕塑都全是他按我铅笔画的小稿设计的……到了京城,他对我高接喜待,我也将他视为实心朋友。

2010年,我准备曲线转业,四十岁还去报考了军艺研究生。十月的一个凌晨,朋友从西客站接我去了工作室,他补觉时,我做早餐——之前几次都是如此。正往厨房时,看到懒人沙发边的画缸里胡乱地插着几十根枯黄的莲蓬。我想都没想,从中抽出一个大的,折去下边的杆子,将带着哈哈响的莲蓬扔进砂锅里,做起茶叶蛋来。因为茶叶里有单宁酸和生物酸碱成分,与蛋在一起,会影响蛋白质吸收,还会导致人贫血或缺钙。而用莲蓬做茶叶蛋,不仅少去这份担心,而且色味不变,还增一份清香。这是我刚学会的,也想在朋友面前露一小手。

朋友从卧室出来,吸着鼻子问怎么这么香。他前脚进厨房,后脚我便听到他大叫,他喊着我的姓名,甚至夹着粗口,他朝我大发雷霆——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他连连质问我,那是莲蓬!那是美!一个从事文学艺术创作的人怎么能把美当饭吃?他还婆娘般喋喋不休地唠叨着他何等艰难地托人从湖北搞回了这么一堆艺术,结果被我煮了……看他那真生气的样子,我收起了无所谓,给他道歉并承诺很快给他搞回比这三倍多的枯莲。他喝了稀饭,吃了鸡蛋。他去上班,我去考试。

回到部队驻地,头件事便是到黄河孟津湿地给他折了五十棵杆子粗、莲蓬大的枯荷,层层包好,托运给了他。

次年秋,进京读研,朋友依旧开车来接我。话谈不几句,他摇着头陶醉地说莲蓬蛋太好吃了。原来,我寄的枯莲蓬,还有他屋里的那些,近一年中全煮蛋吃了。

美是能当饭吃的,至少可以下饭——这也算是莲蓬给我的一种启迪。

女儿不吃藕的存在与虚无

女儿最喜欢吃我做的菜,说有味。不久前,见市场上有卖野生的藕节,便买了两根。野生的藕,细瘦若甘蔗,折时丝长绵绵,生吃时脆甜,炒熟后粘嘴。顺便也买了一小撮韭菜,回家炒了一盘藕丝,色香味都是我的最优档。女儿放学归来,才坐到桌上,便说:我不吃藕!吃-藕,ch-ou,丑!我和妻子都笑了。女儿真的没有吃一根藕丝。如此可笑的逻辑却混裹进了女儿对美的判断,我旁生了一份担心,毕竟她即将高中毕业。

老家的藕全是野生,是要在秋冬季节下湖塘里去挖的。挖藕是力气活,也是技术活。会挖的,到湖塘里猫几眼,便知哪里有藕哪里没有。不会挖的,即使瞎猫撞上了死耗子,锹口跟长了牙一样,锹锹都会铲到藕节,好不容易挖出一点,但没有一根是完整的,多是碎段,无看相,无卖相。

我打小吃藕不多。父亲会挖,但他十六岁从师范学校响应知识分子到农村去的号召后,一直在乡村或企业做会计,很少有时间。说到挖藕,父辈中没有人不佩服大姑的。

爷爷五十六岁正当壮年时,一天深夜得了急性阑尾炎,请人用床榻抬到殷汇医院,医生感喟无手术条件,见病情严重,再往贵池抬也是枉然,本着与其死在路上,不如回到家中死的想法,又将痛叫得秋浦河埂一路无人不被吵醒的爷爷抬回了家。听抬杠的老大话伯伯说,爷爷是进门才断气的,他左脚进了门槛,肩头猛的一沉……爷爷过世,将一家重担压在了奶奶身上。父亲在贵池读师范,叔叔在殷汇读完小,奶奶三寸小脚,能走多远?能担多重?十七岁的大姑,盘起辫子,绾起裤腿,将自己当起男儿,犁田打耙,烧荒撒种,样样学,样样通。

父亲几次张口想停学回家,都被奶奶喝斥回去。大姑也一遍遍地讲爷爷当年发誓砸锅卖铁也要让孩子读书的事。有一年,家里收成较好,爷爷腊月底到山那边的汪家订了一对灯笼,除夕晌午,爷爷去取时,汪师傅正忙,听说是取家的,便指了指门外的一对。爷爷高兴地取回灯笼挂上,待敬完天、祭完祖准备吃年夜饭时,临村的老袁拎着一对灯笼来和爷爷换,说爷爷取的是带字的。爷爷是江北口音,”“不分,加上不识字,就出了差错。挂着的灯笼祭家祖先,爷爷羞愧得两行泪砸到地上生了坑:不读书,长再大的眼也是一抹黑……今年已经八十七岁的大姑,提及当年事,笑着说,我不做活哪个做?谁叫你爷爷给我起个带兄的名字,带兄就是要带好兄弟!

大姑去挖藕,是因她看到洗出的藕粉不仅能换油盐,而且还能让两个兄弟每次回来带走一点,用热水冲着吃能填肚子。头几次,大姑都是央求村里的劳力带着。人家带是带了,可看荷找藕的事不会教大姑。起先,大姑挖了一个泥坑又一个泥坑,就是不见藕。甚至还有想说媒被大姑拒绝的年轻人,每次故意在大姑到来之前,将湖周边泥浅、可能有藕的地方全做上记号。大姑要强,她知道好藕在深泥里,在终于摸索到什么荷下会长什么藕后,她毅然决然地走向湖中央。大姑成了挖藕的能手,用村里老人的话讲:只有不长藕的湖,没有你大姑挖不到的藕。大姑只要一进湖,哪次都会挑回一担压断扁担的藕。奶奶便黑天白日地洗藕粉,父亲和叔叔的苦日子里从此有了藕粉的香甜。

叔叔完小毕业那年冬季,算好了两个兄弟月底会放假回来,大姑带着干粮,一大早出门去挖藕。本想这次多挖些,兄弟回家可以搭把手。兴许是那天兴奋,兴许是那天挖到了藕窝里,见到了一禾又一禾白生生的长藕,大姑越挖越有劲,最后把那个藕坑挖得有团箕那么大,有一人多深,以至于大片大片的雪花下到地上成白了,大姑才想到回家。可累了快一天的她再也爬不上四周都上了冻的藕坑。大姑在藕坑里大声呼救,嘶哑的声音在偌大的大泊湖里被雪片打回到泥淖里……幸好,父亲和叔叔到家后,见下雪了大姑还没回来,便朝着大泊湖方向去接,好在雪天夜来得迟,俩兄弟终于找到了已经绝望的哭得没有声响了的姐姐。叔叔趴在藕坑沿上,探下半个身子够上大姑,父亲抓着叔叔的脚脖子往后拖,一次、两次……终于将疲惫的大姑从藕坑中拉起。苦难的仨姐弟,跌坐在冰冷的泥地里抱头痛哭。哭完,才将近两百斤的藕,挑的挑、抱的抱,运回了家……大姑的这次遭遇,奶奶许多少年后才知道。

在荷莲体系中,最有实用价值的莫过于藕,但藕又是最吃亏的。它要长年累月地在污泥中自我生存、生长,只有极少数幸运的被挖出,洗净后看到它的洁白与粗壮,方能成就其实用价值;否则,它会静静地烂去,成为污泥,留下世人不取的节,等待来年再生。同时,它还要支出很大一部分力气去长荷,长出它的阔大与不尘;去长花,长出它的青春与美丽;去长莲,长出它的年华与饱满。藕的成长与付出是同频的。君不见,诗词歌赋中有几句是真正写藕的——“到参禅后知无事,看引秋泉灌藕花。(杜荀鹤《送僧归国清寺》)西风一夜秋塘晓,零落几多红藕花。(吴商浩《秋塘晓望》)红藕映嘉鲂,澄池照孤坐。(贯休《闲居拟齐梁四首》)无事只陪看藕样,有钱唯欲买湖光。(皮日休《寄怀南阳润卿》)褰裳摘藕花,要莲敢恨池。(晁采《子夜歌十八首》)……虽然句句有,却意在水面之上的风光。仅有李贺在《塘上行》中曰:藕花凉露湿,花缺藕根涩。卢仝在《寄男抱孙》中曰:引水灌竹中,蒲池种莲藕。曹邺在《代罗敷诮使君》中曰:麋鹿同上山,莲藕同在泥。白居易在《想东游五十韵》中曰:橘苞从自结,藕孔是谁锼等诗句直面写藕,多少得以安慰。更多的是借藕抒怀,有杨柳在身垂意绪,藕花落尽见莲心。(孙光宪《竹枝词》),翼只思鹣比,根长羡藕并。(吴融《个人三十韵》),君家荷藕好,缄恨寄遥程。(杜牧《送王十至褒中因寄尚书》)……最喜欢陈陶的:千根池底藕,一朵火中花。(《续古二十九首》),一语道出了藕的默默无闻与任劳任怨。

做人要像藕!大姑一直等到俩兄弟将书读出了饭碗,才出嫁成家,她不折不扣地做到了,她像藕。

回到莲心的最深处是奶奶的蒲扇

都说黄连苦,没吃过,自然不知道它有多苦。我只记得莲心的苦,它洇在水里,浅绿里夹着嫩黄,入口后,水到哪里它苦到哪里,即使水过去了,它还会悠悠地苦,直到记忆深处。

我喝的莲心水都是奶奶做的,她给我喝,自己也喝。奶奶喝得跟平常之水一样,我却龇牙咧嘴。母亲说,奶奶喝不出苦,奶奶受过的苦大大地超过了莲心的苦。

奶奶是绣房里长大的,十二岁时一丈二尺老布将一双成长的小脚永远裹在了三寸之间,成为另一种世人眼中的美。她不再走远,却识得文、断得字,一根绣花针是她回答梦想的极好方式。然而,在奶奶准备八抬大轿出嫁的那年,杀人不眨眼的大刀会进了家,全家十四口人,仅因她陪着她大嫂回娘家讨菜种子而逃过一劫,其余没有活口。应着风俗:脱下披麻,搭上盖头,在家人惨死的百日内,续着媒约嫁到了韦家。新家没有旧家光景,但日子还算有的过。两年后,奶奶得子,韦家的白眼珠子少了很多。谁曾料,男人像个中空的朽木,在一阵风寒中倒下。奶奶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过完男人七七之后,被视为灾星赶出了家门。好心的大嫂双手接过寡了的姑子和嗷嗷待乳的幼子。俩小脚女人肩顶着肩也支撑不了生活,不得不卖去半边房屋糊口。从那个时候起,奶奶年年要喝大嫂熬的莲心水——把苦喝下去,就不苦了。

又三年,奶奶再嫁给穷得只有力气的爷爷。大嫂怕韦姓幼子是个拖油瓶,将之留养在身边。爷爷看不得奶奶再有一点心苦,便接回家来,视如己出。爷爷也是抓一把一手苦的人,少年双亲病逝,弟兄仨在江北枞阳的水患里实在捞不到裹腹之物,逃荒到江南,各立一处生了根。有了奶奶,爷爷力气更大,他砍柴为地、薅草为田,田地很争气,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农闲时,他还到人形山煤井挖煤,大黑洼缸窑打坯,家朝着殷实的方向奔跑。

中间,韦姓族人作梗,生生地从奶奶身边拖回了半大小伙子。奶奶不敢哭,泪水倒流。奶奶在阮家,第一次熬了碗莲心水,喝下。

加口添丁,是小家成为大家的乐事。大姑、父亲和叔叔相继出世,奶奶的美丽再次绽放。家有儿女初长成,奶奶过上了人生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天有不测风云,爷爷得急病过世。奶奶在丰茂的年华里,接连失去了两个坚实的依靠。

送走爷爷回来的当晚,奶奶煮了一锅莲心水,将三个子女叫到灶屋里,让每人喝一碗。大姑先喝,喝完,奶奶问苦不苦。大姑摇摇头。再是父亲喝,不待奶奶问,父亲也摇摇头。只有叔叔喝了半口,哭着喊苦,毕竟他还小。奶奶把叔叔碗里和锅里剩下的莲心水,当着子女的面,全喝完了。奶奶说:苦日子来了,我们娘儿几个要来一个背着,来一双挑着,别指望任何人来帮助,只有靠自己,知道吗?!

老大话伯伯在世时,经常说:阮家奶奶真狠,硬是把三个孩子带得个个成人。女儿是家里家外一把好手;儿子呢,当会计的当会计,当老师的当老师,都吃轻巧饭。奶奶还有一惊人之举:她去了韦家,与一族人抗衡,用三天三夜的泪水要回了韦姓孩子,紧挨着老屋边上给他盖了三间草房,并给他娶妻,生儿育女。

我上有姐姐哥哥,下有弟弟妹妹,奶奶却最疼我。因为我打小病多,生下来是个气卵子,乖乖的时候没什么,只要一不自在便生气哭闹,这时候下边的小卵袋跟吹气一样,越吹越大,大的时候亮光光的,胜过驼鸟蛋。同时,气卵子一出现,火气也跟着上,两只小眼睛瞬间被眼屎糊得严严地睁不开。母亲吓得直哭,怀疑我可能养不大了。奶奶从不这么认为,她护着我,把我领去养着,除掉吃奶,我都是在她身边,直到我快上初中、她去世前的头一个月,才让我回家住,她不想在大限到来时着我。

奶奶学着早年的样子,冬季二九之后,将竹篙头上扎着镰刀,踮着小脚到大泊湖边去一些采莲人漏下的枯朽的莲蓬。奶奶固执地认为,入了的东西三分凉。回家后,又将晒干的莲蓬籽用锤鞋的锤子一一敲碎,拣出莲心,再晒几日便用一块布包好备用。碎了的莲蓬籽再碾碾,过几遍筛,存下粉。莲籽粉熬粥,莲籽心冲水,成了我儿时的常食。粥好喝,水不然,它苦。奶奶便先喂一口糖,紧着喂一口水,再紧着喂一口糖……生性顽劣的我,几乎次次都会将碗打翻。奶奶的围裙或衣裳,在我小时候也就几乎天天泛着一种淡淡的苦味。现在想来,实在对不住奶奶,在她儿孙满堂本是享受生活的日子里,我的火气得到了缓解,她却要天天见苦。

父母经常讲,我是个福人,打小身上没有生一颗痱子。我的夏天是在奶奶的扇子下过的。奶奶有两把扇子,一把是竹扇,一把是蒲扇。她只用蒲扇给我扇风,她认为竹扇扇来的风过凉,会伤着我。奶奶给我打蒲扇,从不在一个面上始终打,而是围着我的身子四周来回转着扇,即使我睡着了,她扇一会儿,也会将我翻翻身,再扇。上小学三年级的一天,回来看到奶奶靠在躺椅上睡着了,可手里的扇子依然在一下一下地摇着。我笑奶奶是在假睡,母亲看到时,瞪了我一眼说,没眼力的东西,奶奶这病根子还不是给你打扇子打的!

奶奶自六十五岁时,凡睡觉,右手都会不停地左右摇摆着,成了一种病。那年,我应该三岁。

前年,与几位作家到石台牯牛降风景区采风,在山口处见到有位中年妇女在卖蒲扇,大小、造型和质地与记忆中奶奶的蒲扇一模一样,我没有还价,三十块钱买了两把。如今,这两把扇子一把在客厅里,有些磨损,浸上了我的汗渍;另一把挂在书房的墙上,犹如奶奶当年挂在蚊帐里。妻子说,家里有电风扇,又有中央空调,要扇子干什么?还一买就是两把。

我没有与妻子讲关于奶奶和奶奶的蒲扇的故事,因为有一种清凉,与风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