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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逐时代的审美表达:思维与叙事

日期:2019-09-10 14:29

追逐时代的审美表达:思维与叙事

——梦萌长篇小说初解

杨焕亭

在陕西乃至当代中国文坛,梦萌是一位很具时代意识、审美自觉和创新品格的作家。截止目前,先后出版的《爱河》《悲喜娱乐城》《倾城》《金喽啰》和《新部落》五部长篇小说,不仅展示了作家雄厚的创作实力,更从艺术实践的层面揭示了作家对时代主题的全息跟进,对人作为此在的实体,在其绽出历程中对生存境遇的热切关注和对当代小说创作理论成果的广泛吸纳。所有这些,都赋予梦萌长篇小说在题材上以强烈的当下性、叙事方式上鲜明的现代性和语境上的浪漫特征,从而构建起自己独特的、个性的叙事风格和话语系统。

德国马克思主义批评家本雅明在说到文学作品的当下性时认为:艺术品的问世是即时即地的,所以具有独一无二性,唯有借助于这种独一无二性才构成了历史。本雅明还认为,这种独一无二性与作者的思维有关。在理论的层面,当下性和时代感是所有文学艺术实践都必须回答的问题。它在两个层面构成作家与时代的关系,一是时代特征孕育的题材对作家写作定位的影响或制约;二是作家对时代贴近和认知的自觉程度,也就是创作主体的思维是否具有前沿性。梦萌的艺术自觉正是以故事承载大时代,以小人物折射大社会的高度敏感性而独领风骚的。

这种敏感性首先在于对特定文化背景下理想主义和人性的美学认知。《爱河》一经问世,就受到国内评论界的热切关注:作者选取了一个牢靠的立足点,并采取了现实主义的挖掘方法,把混合着血汗的泥土端给人们看,它让人看到的是无法回避的也是无法掩饰的真实人生。(刘建军《<爱河>小识》)《爱河》正是一曲响遏云霄的当代的水魂之歌。……这是中国新时期文学的骄傲,也是中国人民的骄傲。(李星《我读<爱河>》)那流贯在生活故事之中的对生活理想和人格理想的追求,对生活的热情和诚挚,对美的营造和对艺术的探索……常常使你怦然心动。(肖云儒《<爱河>徜徉录》)我十分感动于这些批评家的慧眼,不无敏锐地指出:文革生活的反映,小说有令人注目的探索。在当年那样一种文化氛围下,梦萌的触碰不仅表现出时为中年作家的他敢于冲破束缚的胆识和勇气,更为后来的理论研究留下了巨大的空间。

几十年后,重读《爱河》,不难看出作家在感性书写过程中对时代与作家关系的理性思考。不错,那是一个不幸年代干渴的心灵、干涩的社会气氛和干裂的土地。然而,当作家把审美的目光投向一群追求生活理想和人格理想的普通人时,就从中发现了使我们这个民族走过百年沧桑的精神基因:那是对人性善美的坚守,是对生活的真挚和热爱,是对人的尊严的守望。所有这些跨越历史的恒定因素,都在作品中凝结为水魂而演绎着一群好男好女的沉浮悲欢和喜怒哀乐,让他们在艰苦卓绝的探求中最终完成人格的架构。如果说,刘建军先生从作家的叙事中发现了人类文明中贯穿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文化律动,这就是水文化’”,那么,当我们以回眸的姿态去温习这部作品时,我们对作品所蕴藏的亮点的认识无论是纵向还是横向,无论是内涵还是外延都大大拓展了。我们会欣慰地对历史说,中国民族走过沧桑的根本原因在于我们有着恒定的文化母系,这才是中华文明五千年未能中断的根本原因,它的根就在普通百姓之中。这种自觉的反思,较之后来不少给那个特殊年代打上灾难标签的文学作品,要深刻得多,它是一个作家的使命意识使然。由此我想到日本著名作家村上春树的名言:文学总体来说始终在追求人类的尊严内核中的东西,在叫做文学的东西里面,唯独有这种在延续中才能阐述的强有力的本质。

与新时期以来不少作家疏离生活、漠视时代、沉醉于自我书写的流行和时尚形成鲜明的对照,梦萌对于现实社会生活一直保持着全息跟进的姿态、能动灵敏的嗅觉和俯瞰透视的犀利。如果说,王跃文以《国画》系列直面党内腐败现象,张平的《抉择》以现实主义姿态正面展示改革开放背景下我党的反腐败斗争,那么,梦萌则是国内较早将现实批判锋芒指向消费主义泛滥氛围中文化领域浮躁和喧嚣的作家。《悲喜娱乐城》以九十年代初市场经济浪潮乍起的胥州市为背景,反映了一群普通人的人生沉浮。市民集资修建文化娱乐项目鬼城,正是这种畸形的经济和文化所孕育的怪胎,成为作品中承负人物命运的载体,而载体上坐着金钱、女色、法律三个时代大侠,于是就搔痒整个胥州的神经,导演了一场感地动天的人间悲喜剧:铺陈人们从渴望富裕到上当受骗的沧桑步履,交织着费希蒙和殷小铨等一批文化人从价值追求到理想幻灭的悲喜人生,夤演出南彩萍、花大姐这些曾经分享权力荣耀的女人们在权与法较量中苦苦追寻的心路历程,围绕另一场纵火案而引发各种政治关系的角力等等,像X光机一样将商业社会的病灶和人性阴霾透视得无以复加。作者曾经不无忧虑地诘问:在此混沌不堪、人欲横流的情况下,难道唯有法律还是一方圣洁乐土吗?这种振聋发聩的仰天叩问,既是难以违忤的民心所向,也是法制社会的喧豗疾呼,表达了作家构建精神家园的强烈祈愿。

与《悲喜娱乐城》相比,《倾城》则带有对城乡二元结构的漫漫忧思和人文关注。作品充满了温暖而又苍凉的悲悯精神和残酷而又惨烈的悲剧色彩。当城市经济转型触及到每个人的命运时,被传统体制束缚了几十年的男主人公全皓和他的哥儿们,对帆布厂改为牛仔布厂寄予了满腔热情和期待。正是在这片灿烂的光环下,全皓千方百计将本来对城市充满仓皇和不适的女友麦娜招进工厂。他们爱情的小舟,伴随着事业的旋律,划出层层碧波。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场所谓的改制,正在权力的操纵下,严重偏离改革方向而成为命运的陷阱。全皓、麦娜和楠南这些对生活满怀遐想的青春躯体,沦为一群城市漂泊者。唯此,倾城就被赋予浓郁的文学意象:是一窝风地倾向城市,还是出于对城市的盲目倾情,抑或是在文化自觉乏力情况下的城市倾覆?寓意深刻,象征意味凸显。

从艺术审美的角度说,《金喽啰》是《倾城》文化批判精神的逻辑延展。虽然故事是围绕传销展开的,但锋芒直击人性的软肋(白烨语),批判精神尖锐而精准。作为艺术形象的主人公司令俊男等,同样是带着乡村文化基因投入城市怀抱的,乡村文化与城市文化之间先天的隔膜而诱发的急富心理,物质欲望,成为他们意淫百万富翁的重要原因,由此演绎出一幕幕啼笑皆非的人生悲剧。核心的问题在于人性的另一面——为金钱所左右扭曲的利益观,从而坠入萨雷和瞎瞎大爷设置的陷阱。从中不难看出,梦萌在打破城乡二元结构历史进程中,对于构建城市精神家园、塑造崭新城市品格、改善城市人文环境、净化城市文化生态的恒久思考。诚如杨扬所说:一个原本非常本色的陕西作家,在上海生活十年期间,他没有沿着乡土本色的写作道路,继续写那个乡土世界,而是写那些走出乡土世界的乡土人物,在这个金钱的花花世界中的沉浮。这正是梦萌不同于当下陕西不少作家的杰出之处,从文学流派意义上说,这是一种剥离,是梦萌寻找属于自己的题材,打造属于自己的风格,开辟属于自己领域的原动力。

这种时代感在梦萌的创作实践中已经成为一种一以贯之的文化自觉,成为他题材选择的一种内在的审美趋向,成为贯注他全部作品的一条基线。而《新部落》的出版,标志着梦萌的时代关注点上升到人类生存状态的层面。《新部落》的社会价值和文学价值就在于从人类与地球的本然关系出发,对人类中心主义给予了艺术的、文化的、哲学的批判。新部落的构成及其故事,在某种意义上,带着人类对早期文明的眷恋和对当代畸形文明的颠覆。而豪哥、季月、修卓们所经历巢居穴居钻木取火纹身计时的历程,以及在生存危机中人性与兽性的搏击,以超现实的艺术思维,构建了一个重温人类婴儿时代的想象世界。重温是一种咀嚼,他们在这里感受到大自然的母性,重新界定人在自然界中的位置。当豪哥的肆意开发导致这场灭顶之灾的行为被揭开后,作家终于完成了人类对地球原罪的反思和诘问。特别是小说结尾,隐居原始森林四十年的作家童九哥回归社会,当目睹人欲横流、白色污染、环境破坏时,毅然与老朋友修卓决裂,重返自认为真正家的原始森林。修卓后悔莫及,一边追赶童九哥,一边发出歇斯底里般的呼喊:童九哥,我的好朋友,快回来吧!咱们和众人一起拥抱这个世界,建设这个世界,保护这个世界啊!这是一种三方桑塔格式的忧思。由此我想到恩格斯早在一百多年前就说过的名言:我们不要过分陶醉于我们人类自然界的胜利。对于每一次这样的胜利,自然界都对我们进行报复。

村上春树说:在许多情况下,小说就是将存在于意识之中的东西转换成故事的形式表现出来。那原本固有的形态与后来产生的新形态会产生落差,便如同杠杆一般,利用这落差自身的能量来讲故事。他这里所说的是生活与艺术的关系。他认为,艺术与生活的原生态之间存在着落差,也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高于生活,而创作实践正是完成这种转换的杠杆。归根结底,怎么写,是一个艺术自律性的问题,也就是如何叙事的问题。它不仅取决于作家对艺术规律的遵循,更取决于作家与时俱进的创新。而这一切,在梦萌的创作实践中是不言而喻的。

注重传奇性是梦萌长篇小说的一个突出特点。传奇性本是中国古典小说一大特色,也是民间文学的诱人之处。在世界文学史上一位不乏其例。福克纳、马尔克斯、卡夫卡等都以想象式的传奇而彰显出其作品的魅力。梦萌的写作实践显然是收到这些经典的深刻影响的。

对于梦萌,传奇既是一种文体,也是一种实现审美表达的手段。正如王仲生所说:《悲喜娱乐城》不但好看,而且耐看。”“这与作家梦萌对传奇性的艺术追求显然是分不开的。李星更是从具体、个别,最后达到共性本质和高度抽象的创作规律入手,对作家主体意识和文本形成给予了深刻解读,认为《金喽啰》不就是一部像中外文学史上大量出现的那些寻宝小说、孤岛小说乃至财富神话小说、乌托邦小说吗?

通揽学界的普遍认知和笔者的多年关注,我以为,梦萌小说的传奇性具有以下特点。

一是紧紧抓住矛盾转换的枢纽,推进故事走向高潮。早期《爱河》,正是由于禹王庙和八仙台神鬼血泪的纠合,以及男女主人公坝葬水葬水魂录梦游的传奇色彩,才将读者的阅读期待推向历史的深邃和认知的高度。除了情节细节外,他的长篇小说都设有一至两个传奇性人物,如《爱河》的塌鼻五叔和小和尚,《悲喜娱乐城》的连向北和哑巴儿子,《倾城》的老镇长和秘书长,《金喽啰》的瞎瞎大爷,《新部落》的童九哥等,这些传奇人物和传奇情结形成故事的骨架和枢纽,于是小说人物和现实读者就一起活起来了。梦萌充分借鉴中国传统小说叙事长于铺排故事,重于营造气氛,从而使得整个叙事起伏跌宕,波谲云诡,悬念丛生,高潮迭起,给读者带来欲罢不能,难以释卷的阅读快感。

这种对传奇性的美学追求,在《新部落》中的达到了一种艺术的自觉与纯属,代表了迄今为止梦萌小说创作的巅峰。不但印证了李星的评论的准确,而且在情节转换、节点设置上更是匠心独运,虽然仅三人三晚,却将各自性格特征、心路历程、环保灾难揭示得淋漓尽致,也使三人之间的矛盾冲突由此显露并走向炽热化。另外,在与现代文明隔绝的环境下,寂寞的生存,单调的时光造成人性扭曲,使得人的动物性常常将道德人伦挤压到苍白而又狭小的角落。作者的智慧就在于,紧紧抓住季月在两个男人世界中的地位,既放开书写人的动物性被特定环境急剧膨胀的现实,又游刃有余地调动人物矛盾冲突的线索,使得在每一个危机关头,因了第三方出现而从容地得到化解。这种第三方是实现矛盾平衡或者解决的不可或缺的要素,不仅仅指人,还包括与他们朝夕相伴的小狗和小猴子。这种表现手法,在《金喽啰》中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司令俊男因为爱情而误入传销集团,遭遇的却是被老师桂平筠的洗脑。关键在于,司令俊男觉醒以后,并没有离去,而是做了公安机关的线人。还有他与俞凕的关系,从起初被利用到产生爱情,从将爱情当枪使到最终获得传销罪证,这种在偶然中蕴含必然的铺设,使得整个故事离奇曲折,扑朔迷离,山重水复,柳暗花明,足见作家对东方受众审美情趣的准确把握。

二是善于通过想象营造人物生存的典型氛围。对自然的人化,赋予梦萌作品以浓郁的诗意气象。对此《新部落》尤为突出,当两男一女遭受特大洪灾沦落原始森林时,他们首先给那些常年居住深山老林的动物带来巨大冲击,从而将人与动物置于相互依存而又相互对立的地位。小猴子为主人找到火石;松鼠给季月带来无限温情;天鹅成就修卓天下大写意;豪哥欲望受挫而发动两次人豹大战;幼豹与杀父杀母仇人在树下对峙三天三夜;小狗甘当豪哥临时情人继而背叛并最终成为主人夺命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些汪洋恣肆的想象和情节环境的真实,对凸现人物性格起到淬火的作用。而且,作者倾注了丰沛的笔墨为他们设定了想象中的动物伦理和动物语言,借以刻画在猴子和小狗心目中三个主人的关系,甚至猜测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故事。在误入猴子王国后,季月通过沟通,不仅获得猴王的理解,且争取到夜晚栖息的温暖环境。尤其感人的是,当分手时,老猴将小猴赠送给季月,而接纳小猴子的不只是三位新部落成员,还有陪伴季月的小狗。这样以来,作家笔下的动物就具备了丰富的人性,大大强化了作品的人文色彩,传递了一种民胞物与的生态观。诚如现代主义大师萨特所说:想象的活动是一种变幻莫测的活动。它是一种注定要造就出人的思想对象的妖术,是要造就出人所渴求的东西的。

三是在落差中完成审美判断。《新部落》充分表现了梦萌驾驭长篇小说创作布局,善于故事起承转合的功力。故事的特点之一就是给人一个不寻常的事情。(杰姆逊语)第七章如此决斗,是两个处于流浪状态的人物之间的冲突,焦点凝聚在季月身上。为了独占她,豪哥企图谋害修卓,终于在一块巨大的石矶上将他丢下悬崖。作家十分注意通过细节充盈人的性格,豪哥伸手拉住修卓,但只等他爬了几步,又变戏法似的松了手……”;豪哥制造了山崩,但却趁机虚张声势,大喊快跑呀,地震了!’”。人性的复杂和多面性就这样通过人物的行为跃然纸上,读来惊心动魄,牵人心弦。当然,豪哥也时有善举出现,这正是这个人物的出彩之处。他完全符合托尔斯泰所阐释的复合——“所有的人,正像我一样,都是黑白相间的花斑马——好坏相间,好好坏坏,亦好亦坏。作品的艺术魅力还在于,与人的残酷和无情形成鲜明对照,在第八章,一只忧伤和温情的狗熊出场了。它因为小狗熊摔死在山里而嚎啕凄然,由此而将昏迷中的修卓当作自己儿子精心呵护,为他舔伤,为他喂奶。它在修卓意念中唤起的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母爱的幸福。这极具诗意的刻画的背后,是人的兽化和兽的人化的美学判断。表面上看来,似乎是一种浪漫的寓言式的叙事,然而,在美学层面,却是的统一,行为情节的统一。我们不妨将这种母爱视作地球之爱。正如黑格尔所说:“‘情境,即情况的特殊性,它往往导致各种冲突,物理的冲突或者自然的情况的冲突……由心灵的差异的冲突,精神力量的差异而产生的分裂,这才是真正的矛盾。最后是情节,引起动作的普遍力量是艺术的伟大动力。

四是象征体的智性设定和从容调度。将诗意意象引进叙事,使梦萌的作品富于意象现实主义的色彩,这种机制发轫于《爱河》,正如李星所说:而水在《爱河》中却成为一个独特的意象。之后,这种象征手法愈加彰显,几乎统摄他的全部作品。《悲喜娱乐城》是以娱乐主义、消费主义躁动为背景的作品,导致人物命运起伏跌宕的鬼城,作为一个文学意象,被作家赋予丰富的内涵。伴随鬼城案件的潮涨潮落、人事走马而殃及作品主人公亦悲亦喜、亦庄亦谐的命运历程,便不难发现,鬼城在作家的审美视野中,决不仅仅是为人物营构的典型环境,也不仅仅是穿缀故事链条的缗绳和环节,而被作家从哲学的角度诠释为一种畸形的文化符号,一种个性的语体,一种负载着人物理想与现实相背离、生存与环境相冲突、灵魂与肉体相裂变的价值象征。由此引出殷小铨在奋身救火时发出的一定要做个好鬼的醒世恒言。其兴也勃,其去也忽,在大火中结束他轰轰烈烈短暂生命的意象描述,把作家的艺术境界提升到哲学的层面,是当代中国在市场经济原始积累中历史成本和文化代价的缩影。

同样,在《倾城》中,帆布厂不仅仅是一处物质的实体,而是蕴含着从传统走向现代、从封闭走向开放、从计划经济走向市场经济所承载的复杂矛盾的核心意象。特别是关于火与火柴的设置,不但贯穿故事始末,且具有很强的象征意味。从火柴盒图案到火柴盒专业户,从送火柴盒到火柴厂静坐示威,从火柴盒经济毁灭到认识全皓和秘书长,从火柴厂破产到火柴厂下岗工人承包花木林场,从丝绸厂大火到城墙谋杀案等等,火成了女主人公麦娜生命历程难以驱除的魔咒。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火柴厂的倒闭、火柴盒专业户的停滞和火柴被打灰机所取代,不正是科技力量和时代前进的象征吗?在某种意义上,它就是作家艺术显微镜下当代中国变革和转型的一个切片;作为机体,它在展示着生机的同时,也携带着机体固有及衍生的病灶。文学作品中的象征体是一种立体的存在,它不仅是作家透视文化形态的话语实体,也是交织各种关系的枢纽,正是这个内涵丰富的象征体,赋予《倾城》以诗性的旋律:生活的波澜与湍流、情爱的真挚与虚伪、命运的起伏与悲欢、群体的聚合与离散。

与以上这些象征体相比,《新部落》一开始飘荡在洪水中的救命棺材更以艺术抽象的高度,带来许多心理暗示的特征,让马克思和海德格尔都曾经忧虑过的新时代的无家可归漂泊感,得以艺术地呈现。还有画家修卓精心绘画的最后一幅壁画《部落酋长》,其创作灵感、主体意识、画面布置、光线透视、色彩运用、人体骨骼和肌肉,以及小狗的贪馋渴望和葫芦瓢所剩无几的液体精华等,让一个比野兽进化而又比人类退化了的远古时代的部落酋长跃然笔下。这既是人性的皈依,也是力量的勃发和命运的象征,它向世人宣示:如若人类退化为像豪哥一样的部落酋长,环境破坏、人欲横流,那么迄今用数百万年积累的社会文明将一切归零。特别是隐居原始森林四十年的作家童九哥,他的意识大部消弭,语言基本退化,加之爱不释手的鹦鹉、金雕,以及要重返原始森林的执拗举动等,完全被原始森林绿化了、氧化了、纯化了,成为一个时代的类型编码和意识荒芜的象征体。童九哥是一个符号,携带着特定年代丰富的信息。那是地球之痛的一声长吟,是人类悲剧的一种剧透,是对人类与地球冲突结局的一种形象昭示。所有这些,不仅表现出梦萌前卫的文学思维,更彰显出一位作家孜孜不倦地求新姿态。象征无论就它的概念来说,还是就它在历史上出现的次第来说,都是艺术的开始。(黑格尔语)

海德格尔说:人的存在是以语言为基础的,俄国著名作家巴赫金认为,长篇小说就是用艺术的方法组织越来越社会性的杂语现象。在一定意义上论,小说的艺术就是语言的艺术。作为一位老作家,梦萌驾驭语言的娴熟和从容自不待言。然而,在我看来,他更为可贵的是长期倾情于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的结合、当下性与诗意性的统一,从而形成了个人独特的语境。

一是语言的时代感。在《悲喜娱乐城》的许多章节中,作者运用了大量娱乐场所的流行语言,刻画出多元文化环境下形形色色的人生世相和在娱乐主义驱使下文化的乱象,留下了深入生活、发现生活的履痕足迹。这一点,在《金喽啰》中表现的尤其突出。作家在长期的观察中,掌握了传销圈内的大量行话、暗语和规矩,从而在刻画人物时游刃有余,形神毕肖,读来如临其境,如闻其声。读《新部落》,我十分惊异于作家对全球化和信息时代语言的熟稔和把握。季月关于生态危机的前卫思想,修卓关于全球生态灾难的长篇大论,以及童九哥对生态环境原始的认知等,均含纳着犹如云计算一样庞大的时代信息量。豪哥虽然是一位缺乏文化素养的暴发户,满脑子装的就是金钱和女人,然而,时不时冒出道听途说的网络语言或时尚俚语,不仅徒添了人物的滑稽性和幽默感,更重要的还在于,给人物打上鲜明的时代烙印,他就是二十一世纪的暴发户而非旧中国上海滩的老大。作家十分重视通过习惯性、重复性的话语来给予人物以性格的稳定性。豪哥动辄鸟情感鸟事情,正是粗俗、庸俗、低俗的典型语境,使得这个人物显得丰满而又立体。而修卓对全球生态环境现状的全知全能,每有新发现时近乎狂癫的感叹和惊呼,人妖花斑马的诡异,窥视癖自我狂迷的怪诞,自诩世界绿色和平组织成员的恣肆,以及常常脱口而出几个英语单词的神秘等,一位特具现代意识的跨国艺术家活生生站在了读者面前。

二是语言的诗意感。小说固然是叙事的问题,但它从来也不排斥恰当而又必要的诗意描写和诗意抒情。梦萌是一位有着艺术家率真的作家,他对于人和周围环境的激情和热情,都使得他笔下的故事和人物身上成为蓬勃的诗意存在。无论是《爱河》还是《悲喜娱乐城》,也无论是《倾城》还是《新部落》等,抑或景色描写、人物对话、举止行为甚至对历史背景的大叙述,那种特定环境下的诗情徜徉,都给读者以美的享受:

只见她一会儿两腿凌空如仙鹤展翅,一会儿双臂造型若芙蓉出水。特别是四肢微蜷作柔姿仰泳时,那被比基尼箍得紧绷绷的乳房,在水面划出一个个紊乱的弧影。她很投入,也很张扬,似乎还有一点宣泄的成分,像要超越什么又要解脱什么似的,充盈着一种傻乎乎虔诚率真的情绪。……大约十几分钟过后,她猛然跃出水面,作了个喜儿痛斥黄世仁的瞬间芭蕾动作,几乎使所有人都尖声惊叫起来。(《金喽啰》第六章)

这些犹如天籁之音的旋律,一直在她耳边萦绕。她没有一点睡意,只把一颗纯净的心沉浸在纯净的乐声中,希冀寻找人与自然、人与野兽契合的一些机缘。她不觉得冷,也不觉得害怕,她知道猴子们建立如此安谧的王国,是长期与大自然、与其他兽类和平相处,共存共荣的结果。(《新部落》第四章)

作品中像这样诗情画意、诗情画境的描写俯视可见,不惟大大强化作品的美学意蕴,更使得篇章之间弥漫着一种书卷气。

三是语言的幽默感。把语言的幽默美带入文学叙事,是一种智慧,是检验作家艺术功力的重要方面。有专家经过研究,认为语言幽默感具有机智性、含蓄性和趣味性三大特征。著名散文家林语堂认为幽默是一种美学风格。读梦萌的长篇小说,会发现作家对语言幽默美的熟稔和精到,从而丰富了作品的艺术形象。如《金喽啰》中的两个活宝乐正和郑越,出口皆笑料,举止皆滑稽,成为孤独干瘪生活不可或缺的润滑剂。《倾城》中关于卖布、关于抄袭情书、关于火柴厂下岗工人静坐游行的嬉笑怒骂等,无不幽默风趣,有如喜剧小品,揶揄得人不得不捧腹大笑。这一点,《新部落》更为突出,如小狗与小猴子打架、修卓与豪哥笑骂、豪哥尿硫酸食盐、狗熊见了情人忘了朋友、修卓黑暗中自己和另一个自己对话,以及童九哥在酒店的滑稽表现等,读着读着,不禁使人哑然失笑。特别是第六章,作者用数百字的篇幅刻画豪哥豪牙的锋利:冬天那些窝头变成铅球……但他照样吃得津津有味凡是啃不动的骨头或者嚼不烂的肉筋,统统归他包揽要不是当初赌博发了小财,早就跟铁嘴李为师学艺吃玻璃了,以及吃树皮草根屙不下,只好撅着屁股用棍棍掏等,其言行的夸张,表情的放大,读来忍俊不禁。诚如已故作家王汶石所说,梦萌作品的语言,无论是遣词用字,抑或是说话的方式,无不显示着老陕们的俏皮、机智与诙谐,显示着那种老陕式的独特的蔫怪味儿。

从第一部长篇小说《爱河》问世至今,梦萌已经走过四十多年的创作征程,毫无疑问,他以农夫般的勤奋耕耘生活,生活给予了他丰厚的回馈。这五部长篇小说,奠定了他在当代陕西乃至当代中国的文学地位,成为一道个性的、独特的风景。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热切希望梦萌先生有更多的好作品问世,以飨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