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2019年第三期 >> 正文

骤雨初歇

日期:2019-09-10 14:12

骤雨初歇

1

从北京语言学院学习归来的田安国像脱胎换骨似的,充满了自信。但苦于有能力却没有学历,他只能尴尬地处在以工代干的位置,凡是涉及到需要学历作为硬条件的一切机会皆与他无缘。大哥提醒他可以参加高等教育成人自学考试,考试报名条件不受性别、年龄、民族、种族和已受教育程度的限制,只要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均可依照国务院《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暂行条例》的规定参加考试。高等教育成人自学考试给了田安国一片新希望。目标确定后,在繁忙的工作之余,安国把一切可利用的时间都用在了参加自学考试的复习中。他报考的是英语专业。英语专业的自学考试不仅仅只是考几门英语,还要考大学语文、教育心理学、语言学概论、哲学(或政治经济学)、中国近代史。

当时,因为国家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实行不久,安国没有复习资料、没有课本,也没有老师辅导,一切都得自己想办法解决。那时候他在研究所工作,还担负着石油部和华北油田下达的情报调研项目,每年几万字的调研报告得自己亲手翻译、抄写,整理三、四遍,最后打印成册前还得逐字逐句校对。有时他还要参加学术会议、外事接待等工作,这些工作都要花费大量时间。

那段时间,安国每天朝气蓬勃,信心满满,浑身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别人要用三至四年才能完成的自学考试,他只用了两年半便取得了河北省成人英语自学考试的大专文凭!当时参加自学考试的人为数不少,但能坚持下来并最终拿到文凭的并不多。作为一个来自偏远农村的初中毕业生,通过刻苦学习,居然拿到了外语专业的大专文凭!

拿到毕业文凭的那天,喜悦与自豪让田安国第一次有了种想要炫耀的欲望。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大哥是多么富有远见卓识啊!他在四、五年前便督促安国学习英语,到了一九八六年,英语带给田安国的优势越来越明显,他们这些懂英语的人被罩上了一层神秘的光环,在油田成了香饽饽。单位培训、技术资料翻译、孩子们的英语辅导等等,不时有人找上门来。

更重要的是,他找女朋友也变得比过去容易多了。

三月的和风吹绿了草皮。杨柳吐翠,桃花争艳,香飘满园。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暖了燕赵大地,也吹热了人们的心房。街上行人已不再是清一色的灰老鼠皮制服,男人试穿起了西服,女人烫起了头发,穿上了鲜艳的衣服。

一九八六年,文革结束整整十年了,人们的生活观念已发生了很大转变,除了物质方面的渐渐丰腴,不再为温饱而奔波,许多人开始追求精神层次方面的需求。出国潮汹涌澎湃,英语热席卷全国。英语被当成了一种是否与时代接轨的代名词。

当然,这股旋风也席卷了华北油田。油田职工总医院办了一个护士英语口语班,田安国被聘任为英语老师。

从认不全ABC到英语老师,不过几年时间,田安国觉得自己的身份转换也太快了。十年前,他还在黄土高原的那个小山村里当社员,每天早出晚归,与社员们战天斗地,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誓叫山河换新颜!那时,他常常在睡梦中惊起,渴望再次回到学校,继续中学的课程。他梦想像大哥一样出人头地,走出黄土地……如今,自己不但走了出来,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大专文凭,还当起了英文教师!

护士英语口语班的组织者叫梅婉婷,一位来自天府之国四川锦阳籍的女护士。安国母亲在二次手术期间,就住在她工作的外一病房。

那时候安国曾经常听母亲提起,说那个病区里有个护士,人不仅长得非常漂亮,而且为人和善,业务水平一流。但遗憾的是田安国曾多次去医院,偏偏没碰上过。母亲说起这个护士的时候,眸子里满是暖意,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对于儿子每次与她擦肩而过,流露出一丝丝的遗憾。

那个被母亲多次提到的女护士便是她——梅婉婷。

护士英语口语班如期开学。那些白衣天使们在病房里个个是行家能手,但学起英语来似乎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安国甚至感觉她们和自己当初一样笨拙,对英语完全不来电

安国还记得第一节课开课前的情景。一群平日里穿着白色素服的护士换上了五颜六色的衣服,有的短发齐肩,有的长发飘逸。她们有说有笑鱼贯而入,各自寻找座位坐好。第一次面对如此多的美女,安国感觉心如撞鹿,怦怦乱跳。

田老师好!一位皮肤白皙、身材丰韵、神采奕奕的女孩向他打招呼。

你好!安国微笑着点了点头,见她在前排找了个座,从书包里拿出教材和笔记本,感觉面若桃花,神态自若。

这位女同学着装入时,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黝黑发亮,眉毛弯如细月,巧笑倩兮,美目传情。她嗓音清脆、甜美,委婉动听,有点像邓丽君。一头黑色的长发随意披在肩上,斜斜的刘海适中地刚好从眼皮上划过,长长的睫毛眨巴着,泛着水的眼睛仿佛在说话,小巧的鼻子高度适中,粉色的圆脸,湿润的嘴唇让人好想咬一口;一件白色的上衣没有任何修饰,但穿在身上却丝毫没有感觉平凡。

安国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借着扫视其他学生,又偷偷地瞄了一眼,发现女孩也在笑眯眯地望着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刹,安国的心突然像被什么击中似的,强烈地晃动起来,他几乎要站立不稳了……

姑娘叫梅婉婷,就是母亲曾多次提起的那个美丽的川妹子。

安国没有想到,教这些护士们英语口语实在费力,因为她们的基础各不相同,几节课下来他口干舌燥嗓子都哑了,她们还是眨巴着一双双无辜的眼神愣愣地看着他——反正就是记不住,也不会写。不知从哪天开始,有人给他备好了一个保温杯,安国口干舌燥,端起来美美喝了一口。杯里的菊花茶加了蜂蜜,甜滋滋的,一种久违的被人体贴关心的滋味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杨敏霞——那个对他关爱有加无微不至的女孩……安国的眼眶在一瞬间湿润了,他赶忙找了个借口,去洗手间缓解自己的情绪……

保温杯是梅婉婷给他带来的。每天上课,她都在第一排认真地听着,记着。恬静,安然。

以后的日子里,梅婉婷不断在那保温杯里换着内容:胖大海、菊花茶、绿茶、红茶……田安国也心安理得地美滋滋地享受着。他不再觉得教英语课有那么累,反而觉得课时太短,一周一次的时间实在太少。梅婉婷偶尔因上夜班而不能参加学习,那节课他就会觉得枯燥无味,甚至根本不在状态。

那段时间,安国的母亲在北京大哥那里暂住。一次,安国去看母亲,母亲高兴地告诉他那护士来看她了,还捧着许多东西呢!母亲埋怨儿子不怎么陪着人家姑娘一起来。安国感觉很纳闷,一时怎么也想不到是谁。

难道是李玉静?——别人介绍过的一位女护士,安国在北京学习时他们见过几面,李玉静也知道这里的地址。但是他们已经好久没往来了呀!因为母亲的病已经到了晚期,安国只好假装是自已安排的并用自己最近很忙来搪塞。可是这个护士究竟是谁呢?满腹疑问的他一直在脑子里寻找,也没找到合适的答案。

那些日子,田安国一边忙着工作,一边夜以继日地复习准备参加自学考试,还要准备每周一次3个课时的英语教学。

日子过得飞快。自从弟弟过世后,他的体重一下子降到不足五十公斤,加上头发留得又长,戴着一副黑边眼镜的他显得很单薄,感觉一阵风都能刮走,样子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由于生活没有规律,加之学习工作任务太重,不久,田安国便病倒了,不得不暂时辞去了当老师的那份差事,让自己休整一番。他去了一趟医院,医生说是有些感冒,还有肠胃上的毛病,要他注意饮食,不要过于劳累。

时令才过清明,太阳已经很有分量了,烤烘烘的。桃花谢了,杏花开了。杏花谢了,梨花开了,千树万树,白皑皑的像雪。

几天来,安国感觉吃什么都没有胃口。中午时分,大家都出去吃饭了,他躺在床上想看一会书,感觉头晕,浑身发软。

田老师在吗?门虚掩着,外面传来女孩甜美的声音。

哦,哪位呀?找我吗?安国呼地坐了起来。因为与别人合住,单身宿舍显得凌乱不堪,屋子里都处都是乱放的衣服。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屋里一下子显得亮堂了许多。

田老师,你身体不舒服吗?我来看看你。来者是梅婉婷,那个有着一双水汪汪大眼睛的明眸皓齿的女孩。

梅婉婷……你怎么来了?呵呵,你看这宿舍乱七八糟的。哎,这里有凳子,坐下吧。安国忙准备起身给她倒水。

田老师你坐着吧,身体不舒服,我来给你倒杯水吧。女孩放下手里的东西,东张西望寻找暖壶。

不用,应该是我给你倒水才是。安国终是坐不住,跳下床找到玻璃杯子用开水烫了一下,搁了些糖冲上开水,热情地招呼她坐下。

梅婉婷接过水,说了声谢谢,然后搁在桌子上,开始收拾安国的床铺。

堆满书籍、常年挂着蚊帐的床不到几分钟便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梅婉婷拿起刚才带来的一张很大的布贴画,贴在他床边的墙上。布贴画上是一副西方风景,两个着装时尚的年轻人手拉着手,眺望远方。

布贴画风格明快,用色饱满,让房间顿时充满了温暖的气息。

哪弄的?外面有卖这个吗?安国眼前为之一亮,他很喜欢这幅画的风格。

我做的……做得不好,不好意思。婉婷的脸蛋泛起了一朵彩云,白里透红,像绽开的桃花。

啊,你做的呀,真浪漫!这是国外的风景吧?两个年轻人无限向往的样子,携手并进啊!安国感觉很意外。想不到这么美丽的女孩,还如此心灵手巧呢!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做了这幅画送给你,希望你能够喜欢呢。姑娘嫣然一笑。

啊?我看看……是呀!今天是我的生日呢,你看我都给忘了!谢谢你,婉婷!安国很高兴。

田老师喜欢就好,不用客气。哎,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吃的呢。梅婉婷像变魔术似的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里面盛着热腾腾的面条。

我做的担担面,生日吃,长寿。赶快,再泡就嫩了。梅婉婷打开饭盒,拿出筷子,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面呢?安国感觉不好意思,盛情难却,只好接了过来。

陕西人嘛,听说都喜欢吃面的……嗯,尝尝,看看味道怎么样?

……好吃!担担面香喷喷的,安国吃了一口,感觉有些辣。突然想起她是个川妹子,担担面嘛,不辣就没有味了。

是不是味道重了些?我喜欢麻辣味。

很好,很好!安国被辣得呲牙咧嘴,但感觉很过瘾。碗里除了肉丝,还有豆豉、菠菜和葱花,油汪汪的。面条又细又长,下面还埋着颗鸡蛋呢。

好久未吃到这么可口的饭食了。几天来,第一次感到这么开胃。安国吃得满头大汗,畅快淋漓。梅婉婷把房间打扫了一遍,看见他吃得那么香,会心地笑了。

咦,你咋知道我住这里呀?安国不解地问。

鼻子下有嘴呀!嘻嘻。梅婉婷嫣然一笑,脸上又浮起了红云。

医院离这里挺远的,你怎么过来的哎?安国问。

骑单车呀。我每天上下班都是骑单车的。姑娘眨动着一双大大的花眼,萌态十足。

田老师,你最近瘦了不少呢。她关切地问。

是吗?我感觉一直就这个样子呢。安国知道自己最近瘦得厉害,但在女孩子面前,还是不能表现得太在意。

是呀!你一请假,大家都觉得英语课没意思了。那个黄老师根本不会调动大家的情绪,听得人昏昏欲睡。梅婉婷说。

人家黄老师可是外院的高材生呢,讲得应该比我好才对。安国听说了这一情况。他请假后的这段时间,黄老师带班,许多护士都不去了。

包括梅婉婷。

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徒有虚名而已。婉婷说。

俩人聊着各自的工作、学习,甚至父母兄弟姐妹,当话题说到田安国母亲的病情时,梅婉婷突然说:那天我去北京看望老人家的时候,感觉她情况还不错的。

原来是你啊!这个我母亲说了的……一个护士,长得很漂亮……没想到是你呀!这个问题困惑了他很长时间,一直猜不到是谁。

这姑娘真是有心啊!

一种感激之情油然而生,眼前的姑娘不但美丽动人,并且如此有情,令他十分感动。看着她那一对会说话的大眼睛,安国在一瞬间有一种想要抱着她痛哭一场的冲动……然而姑娘开口田老师长闭口田老师短的话语,使他很快便冲淡了那份冲动。

说说看,你是如何知道我母亲在北京的地址的?安国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这是个秘密。梅婉婷笑眯眯地看着他,一脸的顽皮。

呵呵,我很好奇哎!因为母亲住在北京沙滩北街乙二号大院里的一排小平房里,那地方实在难找。

哎,田老师,问一个人看你认识不。梅婉婷突然变得有些神秘兮兮。

说名字我听听?安国饶有兴趣。

……你是不是认识我们医院儿科的护士李玉静?她笑眯眯地看着他。

安国吃了一惊。这个李玉静是别人给他介绍的对象,极少有人知道。她是如何晓得的呢?

李玉静长得漂亮,人也很不错呢。梅婉婷依然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李玉静……别人介绍的。我在北京学习的时候见过几面,好久没往来了。安国如实相告。

这件事——你咋知道的?安国依然觉得很奇怪。

这也是秘密哩。她诡秘地一笑,把话岔开了。

2

一九八六年的下半年,安国母亲的病情急剧恶化,到了十二月份的时候,兄弟几个商量后,决定送母亲回老家,做最坏的打算。母亲在病重的时候,念念不忘梅婉婷是个好女孩——人漂亮,有心意,会疼人。

为了母亲的心愿,对梅婉婷也动了感情的田安国平生第一次鼓起勇气写了份情书,忐忑不安地夹在书里,放到她宿舍的床上。信中除了赞美她的美貌、善良,感谢她对母亲及自己的那份深厚的情义,还表达了对她浓浓的思念之情。

为了显示浪漫,安国特意制作了一个粉红色的信封,外面写上婉婷亲启几个字。这几个字他反复练了好多遍,看上去潇洒飘逸,都不像他的字了。他把信封搁在一盒点心下面。点心是特意在商店选购的,果仁的,她喜欢吃。去的时候梅婉婷正好不在,同宿舍的女孩用暧昧的眼神望着他,他也冲着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梅姐出去了,一会就回来。坐吧。女孩很热情地给他倒了一杯水。

谢谢!不用了。我先走啦。安国礼貌地向她挥了挥手,告辞了。

他骑着自行车,一路飞快,似乎怕梅婉婷即刻追上来,把情书退还给他……又期待立即见到她,看她那一汪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呀眨的,让人心旌荡漾……

安国沿着会战道一口气回到宿舍,感觉浑身都出汗了。虽是十二月的寒风,却一点也不觉得凌厉,甚至有些暖烘烘的味道。

安国躺在床上,心里美滋滋的。梅婉婷看到他的信,第一时间会是如何反应呢?她会很激动吗?会来宿舍找他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根据各方面的情况综合判断,这姑娘是爱他的。比如她在上课的时候给他准备保温杯,保温杯里盛的是甜蜜蜜的饮料;她送自己布贴画,给自己带饭、买药,嘘寒问暖,关怀体贴……还有她去北京看望母亲,虽然至今弄不明白地址是如何知道的——可见姑娘是有心之人。她关心他的婚姻状况,知道他和李玉静的关系……种种迹象表明,她对自己是有心的。

是的。作为油田总医院的院花,生活中的梅婉婷是矜持的,甚至是冷艳的,骄傲得像个公主。可是每当看见他,那朵花便盛情绽放,明媚娇艳,多姿多彩,令人心猿意马,欲罢不能……

那天是周末,大家都出去了,宿舍就他一人。天色将晚,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这个时候,只听门吱呀一声,看时,原来是梅婉婷来了!

你,哦……梅婉婷呀!安国慌忙坐了起来,因为对方没敲门便进来了,感觉有些突兀。

梅婉婷双手后背,笑眯眯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安国忙起身寻找开关,婉婷制止了。

别开灯……我喜欢朦胧的味道。婉婷说着从后面拿出他的信,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颜如花。

……你这么快就看了?安国突然觉得两颊发热,感觉有些窘,目光不敢与她对视。

……田,田老师……”婉婷的声音像从水底浮起的夜雾,柔柔的,凉凉的。

婉婷,别叫我田老师。叫我……安国吧!

……你感冒好了吗?

好啦!一见你,再重的感冒都会好的。

想不到……你还会甜言蜜语呢。

怎么?难道我不食人间烟火吗?

不是……感觉有些道貌岸然……”

什么?你说我道貌岸然?

“……嘻嘻。婉婷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模样,像一朵携雨带露的玫瑰,娇艳极了。安国呆呆地愣了一下,一把揽住她的腰。梅婉婷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顺势倒在他的怀里……一股类似薄荷的味道扑面而来。俩人紧紧地搂在一起,彼此能听见对方怦怦的心跳。

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母亲地址的?安国把脸贴在了她的鬓上,幽幽地问。

这个很重要吗?婉婷抬起头,眸子里满是火焰。

“……婉婷,我写的信你看了吧?见对方不愿意透露,安国转移了话题。

还没有……你带的点心,很好吃。婉婷依然深情地望着他,满是柔情,满是蜜意。安国感觉自己浑身燥热,难以自持了。

婉婷,你……爱我吗?安国的脸紧贴着姑娘的耳廓。婉婷的耳朵凉凉的,高挺可人,白皙匀润,温婉纤柔。玲珑小巧的双耳与她那粉嫩圆润的脸庞巧妙地结合在一起,感觉浑然天成,妙不可言。

嘻嘻,你说呢?一双有些调皮有些狡黠的大眼睛望着他,安国心如撞鹿。他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耳廓,然后是脸颊。朦胧的光晕中,尽管看不到她刘海下的容貌,却可以清楚地看见她两边脸颊连同后面修长白皙的脖颈整个都红了,嫣红透白煞是好看,像一枝傲雪的寒梅,伫立在幽静的山谷中,恬静优雅地径自绽放。姑娘的红唇娇艳欲滴,他略一迟钝便深深地吻了上去……

“………………田老师……”婉婷突然推开了他,面露愠色。她掏出手帕揩了揩自己的嘴,拂袖而去。

婉婷!哎,梅婉婷,你等等!安国慌忙坐起,趿上鞋准备追赶……

婉婷?婉婷是谁啊?”屋里的灯突然亮了,舍友不知啥时候已经回来了,笑嘻嘻地看着他。

啊?你……没看见……”安国懵懵懂懂地说。

原来是一场梦!梦中的情境是那样真实,以致感觉嘴上还留着她的唇香呢。他下意识地摸了一把,怅然若失。

接下来的日子,安国每天都在艰苦地等待着。煎熬中度日的滋味真不好受,他日不思食,夜不能寐。

冀中平原落了一场大雪,白茫茫的,把一切都裹了起来,显得异常圣洁。他感觉他们的爱情也像这雪一样晶莹剔透,洁白无瑕。日子一天天地翻了过去,平静得像这场雪,海晏河清,波澜不惊。

难道梅婉婷没有看到他的情书?那个女孩把点心吃了,信也收起来了吗?

不会。作为舍友,女孩没理由那样做的。

难道是自己写的信冲撞了她?这个看起来柔情蜜意的女孩有时候会风风火火。毕竟,她是带着辣味的川妹子呀!

安国在脑海里搜寻自己写过的话语。那些话语是他精心打磨后落在纸上的,自认为每一个字都非常得体,不至于冒犯啊!

难道是她故弄玄虚,考验他的耐心吗?可是开场的戏都是她组织的啊——就像那个护士英语口语培训班一样——她演得生动活泼,引人入胜。为什么突然就收刹了呢?

安国决定去医院看看她。他骑着自行车来到油田总医院。医院门前车水马龙,来往的人行色匆匆,络绎不绝。

安国把自行车存好,来到梅婉婷上班的楼层。

护士室就在前面,只要走过去,便能看见她。

突然,一个问题跳了出来:见到她怎么说?憨愣愣地问:婉婷,你收到我写的情书了吗?”——人家不说他是疯子也是傻子了;说:你上班着吗?我路过,顺便来看看你。这样的话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过于简单直白了。护士室有许多女孩都认识他,肯定会爆发一片老师好的问候。那样的氛围,适合向她表白吗?

不如不去。

安国快步走下楼梯,生怕碰见一个熟人,骑着车子逃也似的离开了医院。

回到宿舍,床边的布贴画依然鲜艳,两个年轻人手拉着手,卿卿我我,秀着恩爱。

这是她亲手做的布贴画,那对年轻人代表着几个意思呢?

这个有些神秘有些浪漫有些任性的女孩呀,真的让人不可思议!

一个月过去了,风平浪静。安国每天上班下班路过医院的时候,忍不住就往里面看上几眼。

两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她的任何信息。不知是医院忙还是怎的,他再也没有见到她。

冷静下来的时候,他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儿了。也许人家跟你套近乎,不过是想多学几个英语单词,练练口语而已。田安国呀田安国,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那段时间,母亲病情恶化,兄弟几个陪母亲离开任丘回到陕西,安国和几个哥哥安顿好家里的事后又回到华北油田,还是没有梅婉婷的任何消息。

母亲的病情进一步恶化,令人揪心。安国将这件事深深地沉到了湖底,一门心思陪母亲治病去了。

3

一九八七年年初,田安国怀着悲痛的心情回老家参加完母亲的葬礼后,返回了华北油田。

那段悲伤的日子,安国感觉一切都不重要了,只有学习能冲淡那种彻骨的哀伤。每天除了上班,他把研究所里带回来的英文专业书籍打开,一本本地阅读。那些在别人看来枯燥无趣的文字很难走心,可一旦钻进去了便难以自拔。常常一个人看到昏天黑地,才发现自己还没有吃饭。没有规律的生活让他的肠胃炎再次发作,经常折磨得他一整夜不能休息。曾经意气风发阳光帅气的他头发蓬乱,形容憔悴,眼睛深陷,两颊内凹,颧骨高耸,体重再次下降到不足48公斤,成了油建一公司职工医院的常客。

夜深人静的时候,梅婉婷会莫名其妙地闯进他的脑海——她面如满月,目若青莲。那张看上去饱满圆润的贵妃脸像从最标准的唐人仕女图上走下来的美人一样,饱满靓丽;比起一般美女的大眼睛不同,她的眼睛大而有神,似乎眸子里有水波荡漾,仿佛无时无刻不在默默倾诉着什么;坚毅挺直的鼻梁,兼有女性的俏美又有点阳刚之英气;一张柔软的樱唇,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宝石红,温暖细润,仿佛看一眼便能让人沉醉;一头水一样柔美的乌亮长发,流瀑般倾泻下来,恰到好处地披散在微削的香肩上,像雾像雨又像风……

恍惚中他们来到一处宽阔的水域。水域芦苇丛生,青莲朵朵,阳光在水面上星星点点地跳跃……突然,一阵轻歌飘了过来: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开在春风里

在哪里 在哪里见过你

你的笑容这样熟悉

我一时想不起

啊,在梦里

梦里 梦里见过你

甜蜜笑得多甜蜜

是你,是你,梦见的就是你……

随着邓丽君的歌声,一叶小舟从芦苇中荡了出来。舟上,一个酷似邓丽君的女子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螓首蛾眉,巧笑倩兮,水灵灵地飘了过来。

你会唱邓丽君的歌曲呀!安国满心欢喜。因为梅婉婷长得像邓丽君,他想,如果她再会唱邓丽君的歌曲的话,那简直就是大陆版的邓丽君了!

我喜欢邓丽君的歌,温婉秀丽,甜美动人。梅婉婷一边撑舟,一边笑嘻嘻地望着他。阳光从后面裹了上来,给她那丰润的脸颊镀上了一层亮色,在水面上熠熠生辉。婉婷一袭白裙,肌肤胜雪,飘若仙子……

这里是白洋淀吧?安国去过白洋淀,景象和这里很相似。

是呀!你看那满塘的荷花,都开了。她的声音如歌声般甜美滋润,荡人心魄。

看过孙犁的《荷花淀》吧?安国咽了一下口水,镇定自己。

看过,写得真美啊!她眉飞色舞。

你还喜欢看书?安国有些吃惊。这么美的女子,如果还喜欢读书,那是绝佳的了。

工作忙,看的不多呢,和田老师不能比。婉婷有些不好意思来。

婉婷,求求你,不要叫我田老师了。——你一叫老师,我就不好意思了。安国感觉有些囧。

那我叫你什么呀?声音软软的,像从水面上浮上来似的。

……叫我小田吧!在华北油田,许多人都把他叫小田呢。

人家可是比你小的……哎,叫你田大哥吧?婉婷调皮地歪着头,看着他柔柔地笑。

好啊!叫田大哥,没问题的!安国很高兴。

田大哥……田大哥!姑娘笑成了一朵花。

婉婷,把船摇过来。你歇会儿,我来撑吧!安国感觉自己还在水面上轻轻地浮着。

突然,一阵大雾弥漫起来,小舟在一瞬间便看不见了,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渐行渐远……

婉婷,等等我!安国从睡梦中一跃而起。同上次一样,梦醒时分,眼前是他的宿舍。

舍友回家了,屋子里黑魆魆的就他一人。

那一夜,田安国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直到窗户开始泛白,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英语专业书感觉越来越枯燥,他开始看唐诗宋词。安国上学的时候就非常喜欢古诗词,苦于找不到,见一首抄一首,然后背诵。他喜欢李白的浪漫、苏轼的豪放和柳永的婉约。近期更是迷恋柳词,耳熟能详的不少。

尤其喜欢那首《雨霖铃·寒蝉凄切》: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是呀,多情自古伤离别……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婉婷,我的思念你知道吗?

4

过完年,安国已经二十七岁了。一晃,来华北油田已经整整十年,他从一个青涩的少年已然步入了大龄青年的行列!油田上不断有人给他介绍对象。老同事见面的第一句话就问:小田,有没有对象?别太挑剔了,差不多就行啦……”

安国感觉不胜其烦,他开始躲着熟人,害怕节假日尤其怕过春节,看人家成双成对,执妻携子。自己孑然一身,孤零零的很尴尬。

不是没人给他介绍对象,而是他不想去看。理由主要有三:我最近身体不好,没心情;感觉自己还年轻,想再耍几年,不想被婚姻绑架;谢谢你的好意,我已经有了女朋友,暂时保密!

当然,以田安国当时的身份,追求他的女孩也不少。尤其是那些已跨入剩女行列的姑娘们,更是显得有些迫不及待,甚至直接了当。

油田总医院的一位护士在英语口语培训班的时候十分活跃,她说自己是田老师的忠实粉丝(当时叫崇拜者)。培训班就要结束的时候,他给安国写了一封信,情意绵绵,热情似火。安国感觉自己与她不来电,所以女孩多次暗示他都装着不懂……

某剧团的一位演员经人介绍认识了安国。女孩一米六八,身材苗条,鸭蛋脸,丹凤眼,长脖细项,梳着个马尾辫,非常漂亮。她着妆时尚,青春靓丽,热情大方,与安国见面之后便主动出击,频频约会。按说这么漂亮的女孩,男孩都会喜欢,可是安国与她在一起,总觉得不自在。也许是对方过于热情,安国便显得有些被动,甚至木讷。后来,安国了解到了女孩的真实想法:原来她听说安国的大哥在北京演出公司,想借助安国把她调到北京,参加国外演出……这样的女孩功利心太强,安国以两人性格不合为由而疏远了。

油田机关单位的一位女会计是个大龄剩女,很会体贴人。得知安国身体不舒服,天天来给他送饭。女会计个头不高,体态丰腴,显得比较成熟。她有一双勾魂的眼睛,盯着你便不放,让人无处可逃。女会计说安国呀,看你瘦的,一阵风都能吹倒。要不搬我那里住,用不了一个月时间,保证让你胖起来。那天见宿舍没人,女会计从后面紧紧地搂住了他,主动索吻后便开始解他的扣子……安国抓住她的手,说我们现在还没发展到那一步呢!——你知道,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此后无论女会计多么殷勤,他都表现得麻木不仁,不痛不痒。女会计觉得无趣,只好放弃了。

除了这几个女孩以外,别人介绍的也不少。一开始他还答应去见,后来索性连见面的兴趣都没有了。他感觉自己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人的出现。可是等谁呢?有时候,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5

一年很快又快要过去了。八七年年底的一个周末,梅婉婷忽然出现在了田安国的面前!

她是如何进来的?敲门了吗?似乎敲了,但每天都有人来,都会敲门;她是路过随便进来看看,还是专程前来找他?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出现呢?还有,眼前的这个女孩,真的是那个令他魂牵梦绕茶饭不思的梅婉婷吗?!

安国呆愣愣地站在那里。一种说不出来的爱恨交织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一切都是虚妄,云烟散去,一切皆如故。

田老师,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梅婉婷呀!一年多没见,她似乎比之前更加靓丽,更加迷人了。那眼波摄人魂魄,令人意乱神迷,不能自已。

你又瘦了不少哩!——哎呀,这么大个人了,咋就不会照顾自己呢?见安国面露不悦,梅婉婷搁下手中的小包,开始给他收拾床铺。床铺乱糟糟的,一些未洗的衣服与书堆在一起,发出一股男人特有的汗腥味。

田老师,有理不打上门客哩,我来了你也不打招呼,也不说话……”突然,她抬脸看见了床边墙上的布贴画,自嘲道:还以为田老师早把它扔了呢!

安国嘴唇蠕动了几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不争气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怎么也收不住……想想这一年来母亲去世、疾病缠身、孤独郁闷、思念成疾,似乎都因她而起。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喉部发涩,鼻子发酸,嘴角颤动……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

姑娘望着他,眼泪也下来了。两个人几乎同时用力,紧紧地把对方揽在怀里,哭成了一团。他们越搂越紧,几乎都要窒息了。安国用力地在她胳膊上捏了一下,梅婉婷一声锐叫,用力想推开他。

你,干嘛掐我呀!?圆如满月的脸,泪痕还挂在上面,如梨花雨后,携雨带露,娇羞明艳。

我怕……又是在梦里呢。安国轻舒了一口气,眼睛里喷着火焰。

田老师,你梦见我了吗?婉婷掏出手帕,擦去两人脸上的泪痕。

婉婷,不要叫我田老师好吗?安国望着她,望着那美丽的人儿。

嘻嘻,那我叫啥子呀?似乎是梦中的情景再现,姑娘调皮地盯着他。

……叫我田哥吧!我比你大,呵呵。安国说。

哦,田老师…………大哥。姑娘脸上的红云又飞了起来。

不是田大哥,是田哥。安国纠正道。

……哥!婉婷软软地叫了一声,捂着嘴笑了。

来,把桌子收拾一下,我带来好吃的了。婉婷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提起一个棕色的大提包,里面装着几听罐头,还有面包、肉松、榨菜、花生米、白酒和方便面,摆了满满一桌子。

这么丰盛呀!都是你带来的吗?看着满桌的好吃的,安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呀!难道是飞来的吗?婉婷偏着头,调皮地笑了。

罐头有鱼肉、牛肉和火腿,都是他喜欢的口味。不知这姑娘有何等神奇的本领,侦查能力超级一流,不服不行啊。

罐头依次打开,白酒也打开了,每人斟了一杯。两个人吃着菜,喝着酒,诉着衷肠。

婉婷,这一年多时间,你咋失踪了哎?安国问。

没有呀!我每天都在医院上班呢。姑娘巧笑盈兮,灿若夏花。

……我写给你的信,看了吗?这件事曾让安国纠结了好长时间,终于等来了问的机会。

什么信?啥时候写的?婉婷的眼神有些困惑。

什么?你一直没有收到我给你写的信吗?安国感觉很诧异。

婉婷轻轻地摇了摇头。

事到如今,也没有追究下去的必要了。毕竟隔了这么久,有些事,是说不清的。

婉婷,上次分别后,有没有再想起过我?安国想知道,自己这一年来究竟是不是在单相思。

想呀!天天都在想你哩。几杯酒下肚,姑娘的脸蛋红得更鲜艳了。

可是这么久了,为啥今天才记得来看我呀?安国喝酒后脸也涨得通红。

那你也没有来找我啊!姑娘微微一笑。

我去找过的……不过没有进你们护士室……”安国说。

我也找过你的,你不在。姑娘侧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很难分清她的话是真是假。

哦!我们喝酒吧!安国感觉很高兴。无论如何,这姑娘是念着他的,想着他的,还来找过他,也许正好他不在呢。

那晚,他们把一瓶55°的衡水老白干喝完了,喝着喝着便相拥在一起。梅婉婷毕竟是女孩,不胜酒力,醉倒在安国的怀抱中……

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凌晨了。

那一夜,她的话语像春风一样柔和,她的体香像美酒般迷人,她的柔情像久违了的母爱,让安国感到温暖。吻着她的唇,安国感觉自己又一次醉了,一切好像在梦中徜徉……

很快,他们便进入到了热恋中。总医院女生宿舍的那盏灯无数次带给安国温暖和幸福,从油建到总医院的那条路承载着安国太多的美好与期盼。每到周未,他们便把爱情转移到安国的小屋里,那种温馨和浪漫让多少单身狗们浮想联翩。他们相拥走在街头,拥有院花头衔的梅婉婷美艳如花,吸引着无数异性频频回头,驻足相看。

在安国的小屋,婉婷那拿手的川菜在楼道飘香,他的病也好了大半,感觉神清气爽,笑容再次挂在了脸上。梅婉婷不但美貌多姿,而且能歌善舞。她长得像邓丽君,也喜欢唱邓丽君的歌曲,委婉处如山涧潺潺流水,柔情蜜意,千回百转;忧郁处如黛玉望月伤悲,看花坠泪,听者愁肠百结,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也真

我的爱也真

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不移

我的爱不变

月亮代表我的心

轻轻的一个吻

已经打动我的心

深深的一段情

教我思念到如今……

往往,听者就安国一个,观众也是他一人,然而她倾情演绎,全力投入,听得他神魂颠倒,如痴如醉,忍不住便拥她入怀,唇印从耳廓开始,吻遍脸庞……

那是一段甜蜜的岁月。有星辰相伴,有明月为证。两情相悦,爱意稠浓。安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转眼便是春节了。安国决定带着婉婷去见父亲及哥哥嫂子。一家人对梅婉婷自是非常满意,每人都给了红包,祝愿他们和好百年,恩爱终生。接着,他又随梅婉婷去四川她的老家,拜见未来的岳父岳母大人。

从河北任丘到四川绵阳,坐火车要走两天多时间。一路上,他们有说不完的话。因为第一次去见老丈人和丈母娘,安国觉得还是有点紧张。自己的个头有点矮,家在农村,他们会看上他这个女婿吗?当地都有什么习俗?特别是关于婚俗方面的,他想详细地了解一番。婉婷说我们那里古代的婚俗很繁琐,有六礼:一曰纳采,二曰问名,三曰纳吉,四曰纳征,五曰请期,六曰亲迎。这就是古代婚礼所分的六个阶段,俗称六礼。许多地方都很流行。

什么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和亲迎呢?安国不解地问。

这个嘛,我也是小时候听我奶说的。纳采是议婚的第一阶段,男方请媒提亲后,女方同意议婚,男方备礼去女家求婚,礼物是大雁,一律要活的。

为啥要用雁?安国问。

因为雁为候鸟,取象征顺乎阴阳之意。后来又发展了新意,说雁失配偶,终生不再成双,取其忠贞之意。问名就是求婚以后,托媒人请问女方出生年月日和姓名,然后准备合婚的仪式;纳吉是把问名后占卜合婚的好消息再通知女方,这个仪式又叫订盟,是订婚阶段的主要仪礼。

那我上哪去捉大雁啊?安国笑着问。

哼!这就是你的事了,与本姑娘无关。婉婷故弄玄虚,卖着关子。

那么……本相公捉不到大雁,岂不是要白跑一趟了?安国装出很急躁的样子。

嘿嘿,傻样!用大雁求婚是古俗,现在早就不是了。婉婷点了一下他的额头,把削好的苹果切了一块塞进他的嘴里。

现在不用大雁用啥?安国问。

用首饰、彩绸、礼饼等。农村人用猪羊等,这叫送定或定聘。婉婷说。

还有三个没解释呢。安国接着问。

第四个是纳征。定聘后男方家将聘礼送往女家,是成婚阶段的仪礼。这项成婚礼又称过大礼。后来这项仪式还采取了回礼的做法,将聘礼中食品的一部分或全部退还;或受聘后,将女家赠男方的衣帽鞋袜作为回礼。聘礼的多少及物品名称多取吉祥如意的含义,数目取双忌单,图个吉利。第五个请期,即送完聘礼后选择结婚日期,备礼到女家征得同意时的仪式。还有一个是亲迎,就是新女婿亲自前往女家迎娶。这项仪礼往往被看作婚礼的主要程序,而前五项则当成议婚、订婚等过渡性礼仪。婉婷侃侃而谈,安国听得饶有兴趣。

那咱们准备的这些东西行么?要不到绵阳后买一头猪或羊赶过去吧!安国笑着说。

我们家才不稀罕呢!婉婷娇嗔地看着他,把剩下的苹果全塞进安国的嘴里。

婉婷,除了六礼外,能说说婚礼的流程吗?

这个流程嘛,主要有三项:亲迎、拜堂、入洞房。亲迎是吉日一到,新郎要亲自率领仪仗前往迎娶。男方至女方家迎亲,古时要先进雁为礼。古书上说雁一生中只婚配一次,配偶之后便形影不离,二者中若死去一只,另一只则形只影单,终生不再婚配,以此反映夫妇坚贞不移、琴瑟合鸣、白头偕老的美好愿望。男方的花轿抵达女家门前时,女家一定大门紧闭,这叫拦门。男方在外叩门,催请新娘上轿。这时,便要有一番礼节性的对答,女家院内必有人隔门要红包。拦门到了一定的时间,男方才能进门。进门后除了特别的寒暄,男方要送上礼品,这些礼品因家庭条件的不同而存在着极大差异,但都是喜庆的意思。娶亲的归途,必须走另一条路,表示不走回头路。如果路上碰到庙、井、祠、坟、大石和大树等,都要张毡把轿子遮起来,为的是辟邪。

第二项是拜堂。娶亲的花轿及仪仗回到男家门前时,男家亦照例大门紧闭,说是可以煞煞新娘子的性子。大门开开之后,花轿抬进庭院,要先过火盆。送亲的人和新娘的兄弟,就随着花轿进入庭院休息,男家以酒筵相款待。我奶奶说她们旧社会结婚的时候,新娘进门后要撒些谷、豆、草等,用意是辟邪——三煞(青羊、乌鸡、青牛之神),三煞忙于啄食,就危害不到新娘了。后来新娘子下轿后撒的都是彩色纸屑,图个红火吉利。下轿的时辰一到,把花轿抬到大门口。此时,新郎官先向轿门作三个揖,由送亲太太启开轿门,由伴娘搀新娘下轿。然后递给新娘一个小瓷瓶,瓶内装以五谷及黄白戒指两枚或四枚。新娘把宝瓶抱在怀里,然后由伴娘及送亲太太搀扶,姗姗而行。另由两人前后接铺红毡,使新娘脚不沾地。此时新郎已站在天地神案前,手持弓箭向新娘身上轻射三箭,借以驱除邪魔。射箭的姿势是射一箭退一步,然后新娘跨马鞍,走火盆,这些礼节过了之后,就在供案前举行结婚大典,俗语叫拜天地婉婷说。

程序这么繁琐呀!要是记不住该怎么办呢?安国问。

这个你放心,结婚都有主事的人,他们懂得怎样安排。新人拜过天地之后,就引新娘进入洞房。新郎新娘进入洞房后,仪式也是一系列的。婉婷说。

都入洞房了,还有啥仪式呀!剩下的事情应该都是两口子的事了吧?安国笑嘻嘻地说。

想得美!进了洞房,程序多着呢!首先是坐帐,亦称坐福。新郎新娘双双坐在洞房的炕沿上或床上,新郎将自己的左衣襟压在新娘的右衣襟上,表示男人应该压倒女人一头。还要撒喜果于帐中,称为撒帐,一般所撒的物品有枣、栗子、花生等,利用谐音表示早立子’‘花着生。接下来的节目就是吃子孙饽饽。子孙饽饽是送亲太太从女家带来的。吃过子孙饽饽,又吃长寿面,长寿面是由男家准备的,取子孙万代,长生不老的意思。然后是合卺酒,又称交杯酒。用一条红线绳子,两头各系一只酒杯,新郎新娘各饮半杯,再交换杯子喝尽杯中酒。交杯酒礼在洞房之内举行,这个时候还需要在院里又摆一桌酒席,俗语叫团圆饭,席间新郎新娘坐上座,其他宾客均坐陪座,表示从此成为一家一姓。接下来便是闹洞房了。这个习俗从古有之,全国各地似乎都差不多。闹洞房除逗乐之外,还有其他意义,比如把洞房闹得热闹红火,驱除冷清之感,增加新婚的欢乐气氛,我们那又叫暖房。旧社会时男女结合多经人介绍,彼此并不熟知,闹洞房能够让他们彼此消除拘谨呢。婉婷说。

没看出呀,你知道的这么多!婉婷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安国感到十分钦佩。

都是听我奶奶讲的。小时候奶奶给我们讲过许多故事,鬼呀神呀的,啥子都有,吓得我们夜里不敢睡。后来她给我们又讲当地的风土民俗故事,我们都喜欢听,所以就记住了。奶奶说,女孩儿长大都是要嫁人的,所以这些规矩都要懂得呢。婉婷说。

其实你说的这些风俗,许多跟我们那里都差不多哩。安国说。

夜幕降临的时候,列车开始穿越秦岭隧道了。熄灯后车上静悄悄的,只有铁轨与列车之间发出的咣当声不绝于耳……

第二天中午,他们来到了绵阳。绵阳是座美丽的城市,具有两千多年的建城史,可谓历史悠久,钟灵毓秀,人杰地灵。它兼有北方的豪爽和南方的娟秀,青山绿水,与冀中平原截然两种风光。当然,与陕西旬邑的风格更不相同。

终于到家了。梅婉婷热情地介绍了她的家庭成员:爸爸、妈妈、弟弟、妹妹。看到女儿带着未婚夫远道而归,家里人自然高兴,气氛热烈而祥和,没有想象中的尴尬。婉婷回到家里后立即换上了地道的四川话,跟安国说话时便即刻转换频道,用普通话讲。两人经过精心准备的礼物老人都十分满意,看样子他们是愿意接纳这位女婿的。安国悬着的一颗心终算平安落地。唯一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梅婉婷的父亲梅昌平先生与他是有过交情的。几年前,安国从北京外国语学院被迫终止学业,回到华北油田油建一公司,三哥卫国得知总医院缺少一位电影放映员,经多方活动后准备给安国办理调入手续,谁知却被另一位叫梅昌平的老放映员截和了。不曾想,今天竟在此情此景下见到了这位梅昌平先生,阴差阳错,成了自己的准岳父……好在梅先生似乎并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要不那场景想想都觉得尴尬啊!

梅婉婷的父亲准备好丰盛的酒席,招待女儿和女婿。有几个菜是梅婉婷亲自下厨的,因为她晓得安国的口味,不能太辣也不能太麻。席间,女儿女婿眉目传情,两位老人会心地笑了。当地的春节也很隆重,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氤氲着浓浓的年味。按照当地风俗,婉婷带着安国拜访了她的姑妈姨妈,每到一家都有隆重的酒席接待,安国不胜酒力,婉婷便出面护航,场面十分热闹。

走完亲戚,婉婷带着安国去逛街。节日的绵阳浓妆重抹,彩灯高悬,一派祥和气氛。四川人有喝茶的习惯,特别是大碗茶,更是流行于各地。大碗茶的整个茶具由茶盖、茶碗、茶托三件组成,多为瓷器,茶托也有金属制成的。茶托下中有一圆形凹坑,茶碗圈足刚好放入其中。当茶客在茶馆坐定后,喊一声泡茶——”掺茶的师傅便会应声而至,一手提开水壶,一手夹一摞茶具来到桌前。只见他一挥手,茶托子满桌开花,放在客人面前。接着,把装好茶叶的茶碗一一放在茶托上,左手扣住茶盖,右手提壶嘴一翘,卤上滴水不洒。吧嗒一声,茶盖翻过去将碗盖住。茶盖讲究盖而不严,既可保温,又能透气,并可用来搅动碗中茶水,调匀茶味。而且隔着茶盖品茶,可免茶叶入口,既科学又艺术。

绵阳大街上到处都是茶舍。婉婷捡了一家干净整洁的地方与安国刚坐定,沏茶的师傅便过来了……

6

一九八八年的正月十六,田安国和梅婉婷在任丘县民政局办理了结婚登记,成了法律上承认的合法夫妻。

订婚后,同事们都嚷着要吃他们的喜糖。婉婷去商场买了最好的大白兔,分发给大家。众人又嚷着要喝他们的喜酒,这件事两人其实也在开始筹划了。婉婷主张五一结婚,安国算了一下,觉得时间太仓促,估计来不及。五一放假,他们去了一趟白洋淀,准备好好放松一下。

白洋淀位于河北省中部,是河北第一大内陆湖,总面积366平方公里,距任丘市不足六十公里,汇集了上游自太行山麓发源的9条河流之水,形成了一片由3700多条沟渠、河道连接的146个大小湖泊群,湖群中岛屿和湖畔分布有36个村庄。湖中除了沟渠中可以行船,秋季芦苇收获后,淀水一片汪洋。夏季芦苇密集,水道形成苇墙中的迷宫,其景色非常独特。抗日战争期间,白洋淀上发生了许多传奇的故事,电影《小兵张嘎》及作家孙犁的《荷花淀》使这里声名大噪,成为人们向往的旅游胜地。

五月的白洋淀芳草萋萋,绿水盈盈。许多地方都还没有开放,游人不多。荷叶已铺满水面,荷花含苞待放,暗香浮动。小舟往来穿梭,有的船头站满了鱼鹰,或养精蓄锐,或蓄势待发。

两人租了一条小船,驶向淀里。到处是绿色的芦苇荡,成群的野鸭在水里嬉戏,悠然自得。阳光铺洒在水面上,风过处,溅起一串串金色的涟漪。

婉婷,那天我梦见你就是撑着这样的船,穿着白色的长裙,从绿洲里驶出来的。安国给婉婷讲了自己的梦。梦中的情景真真切切,恍若眼前。

田哥,你想象力可真丰富呀!嘻嘻。婉婷眯起一双大眼睛,望着远方。

不是我想象的,而是梦中的真实情景……你像仙女一样翩然而至,长裙飘飘,婀娜多姿。雾起时,你便不见了,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安国感觉自己仍沉浸在那美妙的梦境中。

我成妖了吗?化作一团雾气,跑了……呵呵!婉婷回眸一笑,灿若桃花。

安国突然想起了一首诗:轻罗小扇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他把这首诗给梅婉婷朗诵了一遍,声情并茂。

我有这么美吗?婉婷又笑了。

俊眉修眼,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安国文绉绉地说。

一年不见,成诗人了呀!这么浪漫呢。婉婷侧着脸,一双大眼睛眨呀眨的,明澈如山间的泉水。

古人的诗,喜欢而已。记住了,便不由得卖弄一番。

继续卖弄,我想听呢!

东风杨柳欲青青。烟淡雨初晴。恼他香阁浓睡,撩乱有啼莺。眉叶细,舞腰轻。宿妆成。一春芳意,三月和风,牵系人情。

这是谁的词?好有意境呀!

这是北宋词人晏殊的《诉衷情·东风杨柳欲青青》。婉婷,跟你失去联系的这一年,我熟读了几百首宋词,特别喜欢婉约派的几个词人,如晏殊、晏几道、秦观、柳永、李清照等,百读不厌。

我也喜欢李清照的词: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这首《如梦令》 我也喜欢。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好一个绿肥红瘦!太贴切了!婉婷,唱首歌吧!湖面水波荡漾,小舟慢悠悠的,驶进了一片荷花塘。

想听什么?

你随便唱,我都喜欢呢!

哦,那好。还是唱邓丽君的歌吧。婉婷清了清嗓,撑开花伞,轻轻地唱了起来:

我衷心地谢谢你

一番关怀和情意

如果没有你

给我爱的滋润

我的生命将会失去意义

我们在春风里陶醉飘逸

仲夏夜里绵绵细语

聆听那秋虫

它轻轻在呢喃

迎雪花飘满地

我的平凡岁月里

有了一个你

显得充满活力

歌声婉转悠扬,千娇百媚,如冰玉相撞,莺声燕语,令人沉醉……

后来的日子,他们还去过两次白洋淀,但都没有这一次感觉浪漫和潇洒。

那年秋天,也就是一九八八年的八月六日,田安国与梅婉婷在油田举办了隆重的婚礼。

婚礼在油田招待所进行。在任丘,当时算最好的饭店了。几个哥哥忙前忙后,不亦乐乎;亲戚、朋友欢聚一堂——李强太太、苑大姐、杨蓉芳、赵姨等这些一直关心着他的好朋友均到场祝贺。

当然,这场婚礼最高兴的莫过于老父亲了。看着儿子找到了心仪的女孩组成家庭,老父亲高兴得合不拢嘴,接受所有人的祝贺!如果说大儿子建国通过发奋图强考上大学,留在北京,老二、老三参军复员,找到工作,这些他都觉得很正常。然而老四、老五、老六、老七如今个个都有了体面的工作,并且找到了自己心爱的媳妇——这是老人家没敢奢望过的。想当年他走南闯北,栉风沐雨,经历大风大浪,甚至出生入死,最终也没走出旬邑。孩子们能走出农门并且在油田扎根落户,大展宏图,除了老大、老三不遗余力的乘携,与他们自身的努力也分不开呀!特别是这个老七,从小就野心勃勃,聪颖机智,心比天高,不安于农村现状。到油田后又学会了外语,拿到了文凭……如今又找了这么漂亮的媳妇,怎让人不感到欣慰呢。

随着一阵鞭炮的噼啪声,婚礼开始了。安国携着妻子走进大堂。新娘今天披着婚纱,美丽大方,青春靓丽;新郎身着西装,气宇轩昂,仪态不凡。

伴随着美妙的音乐,一对新人正携手并肩向我们走来。他们正接受月下老人的洗礼,享受这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让时间定格在这里,让历史记住今天,公元一九八八年的八月六日,新郎田安国、新娘梅婉婷缘定今生,真爱永恒!

主持人手持话筒,热情洋溢。

如果说爱情是美丽的鲜花,那么婚姻则是甜蜜的果实;如果说爱情是初春的小雨,那么婚姻便是雨后灿烂的阳光。在这样一个美妙的季节里,一对真心相恋的爱人,从相识、相知到相恋,走过了一段浪漫的爱的旅程。现在,亲爱的朋友们,此时此刻,我想所有的嘉宾和我的心情是一样的,都怀揣着一颗万般激动的心情、期待的心情,想一睹新郎新娘的风采。下面,就让我们一起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幸福之门,并且以最热烈的掌声有请二位新人步入这神圣的婚礼殿堂!

现场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今天,是他们人生的转折点和里程碑,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祝贺他们吧。两人手挽着手走上礼台,这一刻是一幅两个人共同撑起一方天空的风景,像两棵依偎的大树,枝叶在蓝天下共同盛放,树根在地底下相互盘缠。风也罢,雨也罢,每一刻都如此美好,每一刻都是一首动人的情诗,每一刻都值得用所有的时光去回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一种并肩站立、共同凝望太阳升起、落下的感觉,一种海枯石烂、稳如磐石的爱情!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向一对新人送上温暖的祝福!

朋友们,婚姻是相互的理解和信任,更是彼此的托付和珍惜。婚姻是爱与爱的交融,情与情的交换,更是心灵与心灵的碰撞,生命与生命的相连。传颂着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交织出一个美好的爱情誓言。此时此刻,我想新郎新娘都会有一句话想对彼此说,那么现在有请二位新人转过身来,相对而立,看着彼此的眼睛。新郎,请你拉起新娘的手,在众人面前说出这份爱的告白吧!

安国拉着婉婷的手,深情地望着她。

田先生,当你的手牵定她的手,从这一刻起,无论贫穷和富贵,健康和疾病,你都将关心她,呵护她,珍惜她,保护她,理解她,尊重她,照顾她,谦让她,陪伴她……一生一世,直到永远,你愿意吗?

我愿意!安国大声地说。

掌声为新郎见证!主持人说完又转向梅婉婷:梅女士,当你的手牵定他的手,从这一刻起,无论贫穷或富贵,健康或疾病,你都将忠于他,支持他,帮助他,安慰他,陪伴他,一生一世,直到永远,你愿意吗?

我愿意。梅婉婷含情脉脉地望着安国说。

大厅里掌声雷动,气氛十分热烈。

一句誓言承诺一生相随,一刻感动足以相伴风雨人生。此时此刻苍天播下了幸福的种子,大地盛开了吉祥的花朵,合法夫妻开始了他们美满的新婚生活,人生旅途掀开了他们崭新的一面,为了这个新家庭的诞生,他们带来了珍贵的信物,这信物象征着两颗真诚不变的心,还包含着更多的责任和承诺。下面,请给二位新人送上属于他们的爱情信物。主持人说完,下面递上来两个小小的首饰盒,里面装着的是一对金戒指。

田先生,真诚地望着你的爱妻,记住,梅婉婷是你今生无悔的选择!现在请将戒指佩戴在新娘左手的无名指上。梅女士,真诚地望着你的先生,记住,田安国是你今生幸福的依靠!现在请将戒指佩戴在新郎左手的无名指上。

一对新人互相佩戴戒指,深情款款,爱意浓浓。

天长地久有尽时,此情绵绵无绝期。一枚小小的戒指,牢牢地套住了他们绵绵的情,套住了他们彼此相爱的心。现在,将你们两只带着戒指的双手紧紧地拉在一起并高高地举起接受大家的祝福吧。我们衷心希望你们记住今天彼此的诺言,永远把对方当成手心里的宝。那此时此刻,新郎你还在等些什么呢?拥她入怀吧!用你那男人般有力的臂膀拥抱你的爱妻,拥抱你的天使,拥抱你心中的太阳……”主持人煽情的话语把婚礼带到了最高潮。

在安国的婚礼上,科研所的领导范宇先生作为他们婚礼的证婚人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大哥田建国作为亲属代表送上了自己的祝福。

大哥说:大家好!在这庄严而热烈的婚礼上,我代表全家、代表我兄弟安国万分感激百忙中赶来参加婚礼喜宴的各位领导和亲朋好友,感谢大家的光临!感谢你们给今天的婚礼增光添彩;感谢你们带来了友情,带来了吉祥,带来了美好的祝福!

缘份与境遇使田安国与梅婉婷走到了一起,二人从相识到相知,从相知到相爱,从相爱到步入婚姻殿堂,历时三年有余,今天结为百年之好,实属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身为大哥的我,由衷感到高兴!此时此刻,我对兄弟和兄弟媳说上三句话:第一,在今后漫长的人生道路上,希望你们把家庭当作宁静的港湾,把婚姻当作人生的新起点,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勤劳的双手去经营生活、经营爱情、经营事业;第二,在今后的日常生活中,希望你们尊老爱幼,同甘共苦,互敬互爱,互体互谅,做一对模范夫妻;第三,在今后的事业上,希望你们相互支持,相互帮助,共铸辉煌,做一对好搭档!从今后,无论是贫困还是富有,你们都要一生一世、一心一意、真心相爱。像天上的比翼鸟,地上的连理枝,情深永笃,形影相随,永远相陪伴,永远不分离!

再次感谢大家的光临和祝福,敬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谢谢大家!

在那个喜庆的日子里,他们没有忘记给过世的母亲烛台祭香,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

7

新房不大,但温馨而浪漫。婚前的几天尽管十分忙碌,但婉婷还是一丝不苟地把自己的爱巢筑得简单时尚,富有诗情画意。

宾客散去,自有一些关系特别好的同事要来耍房。这些同事主要来自科研所和总医院。苑大姐、杨大姐等嚷着要吃喜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梅婉婷的几个好姐妹早就翘首以待,等着这一天了。

嚷得最凶的是总医院的护士。她们先是要求安国与婉婷跳交际舞——这一项节目难不倒他们,婉婷的舞姿曼妙,安国勉强也跟得上。接着几个年轻的女孩要求安国和梅姐唱歌。他们平日在一起的时候,基本都是安国听婉婷在唱,邓丽君的歌曲他百听不厌。今天要求二人二重唱,是有一定难度的。

来一首王洁实、谢莉丝的《九九艳阳天》!一个小护士喊道。

好!来一首!大家跟着起哄。

一对新人对视了一番,确认对方都会唱,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唱呀,赶快唱啊!别只顾眉目传情了呀!护士们嚷道。

那我先唱,唱得不好可不要笑!安国说完便先唱了头两段:

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

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河边

东风呀吹得那个风车儿转哪

蚕豆花儿香啊麦苗儿鲜

婉婷清了清嗓子,接着唱:

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

十八岁的哥哥呀想把军来参

风车呀跟着那个东风转哪

哥哥惦记着呀小英莲

……

“——好!再来一首要不要!科研所的同事喊道。

“——要!!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婉婷是川妹子,唱一首四川民歌怎么样?苑姐提议。

唱啥子哟!好久未唱了,歌词怕想不起来呢!婉婷说。

随便唱吧!唱错了我们也听不出来呀。几个小护士簇拥着,婉婷像一位公主似的靓丽。

那好吧。我唱一首四川民歌《康定情歌》。这首歌田哥应该也会唱,我们就合唱吧。婉婷看了一眼安国,见他轻轻地点头,知道错不了。

好!你们珠联璧合,再次奉献吧!几个男同事喊道。

那我们就开始献丑了。田哥,开始吧。婉婷说。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

端端溜溜地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

月亮弯弯, 康定溜溜的城哟

……

一曲唱罢,掌声雷动。杨大姐提议下一个议程:由嘉宾出节目,一对新人来做。

第一个节目叫零存整取。李大姐准备了12颗大小适中的硬水果糖,让新郎按照1-12月的方式,用口含一颗糖说老婆,我爱你,直到含住12颗糖。再由新娘与新郎口对口将新郎的12颗糖一次转移至自己口中,含着糖说三遍:老公,我爱你。再将糖吐到一个盘子里,大家检查是否有被新人吞掉的糖,少一颗罚一遍,直到满意为止。

这个游戏看似简单,实则很有难度。婉婷口小,12粒糖塞得满满的,想要笑又笑不出来,结果一激动,一颗糖咽了下去。嘉宾检查的时候发现少了一颗,立即增补,他们不得不又做了一遍,结果安国不小心又把一颗糖给吞进肚子里了……

第二个节目叫白头偕老。科研所的同事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大圆盘,里面盛满面粉。他们在面粉里埋了一颗糖果,然后要求新郎新娘采取吹面粉的方式把糖果找出来。一对新人刚吹了几下,已是满头满脸的面粉了,大家边笑边喊:百年好合,白头偕老!接着吹啊!

……

热闹而有趣的闹洞房活动持续了约一个多小时,宾客们终于散去。屋里顿时静悄悄地,就剩了他们俩个。婉婷弄了一盆热水,用毛巾给安国揩了脸,然后自己也洗了一把,接着又把房子收拾了一遍。忙了一天,早就累了。安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不想再起来了。安国说,婉婷呀,今天太累了,别收拾了,明天早晨起来慢慢收拾吧。婉婷说这屋子乱成这样,我不收拾是睡不着觉的。安国知道她是一个非常讲究卫生的女孩,几乎接近于有洁癖,也就由着她了。

婉婷扫完地,又把床上细细地整理了一遍,这才坐下来,依偎在安国的身旁。安国给妻子倒了一杯水,里面搁了糖,用勺子搅了搅,又吹了吹,然后一勺一勺地喂她喝。婉婷忍不住亲了他一口,婚礼收拾好的头发已经散乱,安国拿起梳子梳了几下,说:一梳梳到头,两梳梳到尾,三梳梳到白发与齐眉……”婉婷说:田哥你真会说话!安国说:我也是跟别人学的,呵呵。今天是洞房花烛,给你讲一个关于新婚之夜的故事吧。婉婷揽了他,深情地望着。安国说:我小时候在农村看过一本文革时期出版的《新婚夫妻手册》,当时很好奇,不知里面都写些啥。悄悄地翻开来,见第一页上半身是红彤彤的嵌框大号字——毛主席语录:要斗私批修!咱懂个啥,稀里糊涂接着往下翻,翻到了第三页,只见上面写着革命夫妻在新婚之夜,要先团结,后紧张,本着循序渐进、由浅入深的原则。尤其是男同志在一开始时,要特别注意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关心和爱护革命女同志。第四页接着写到革命夫妻每一次不宜将运动深入持久地进行下去,以免影响休息。要保持充分的睡眠,以便第二天能以饱满的激情投入到火热的革命工作中去……’”安国说到这里,两个人都会心地笑了。

那一夜,他们拉了很长时间的话,久久难眠。

8

新婚是甜美的。拥有如此美丽动人的新娘,安国感觉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给他惊喜的不仅仅是这些——这个看似娇弱无力宛若公主的新娘非常能干。每天上班回到家,她都会把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从医院穿回来的鞋从来不允许放进房间(她去医院也从不用手碰门把,而是用脚触碰来开门)。她厨艺极佳,不但会做许多川菜,并且会做很多小吃,家常饭也非常拿手。每天下班后,她都会骑车绕道菜市场,买回新鲜的菜品,用心烹调。家里虽然只有两人吃饭,但婉婷从不马虎,餐桌上总是花样翻新,惊喜不断。她喜欢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丈夫吃她做的饭菜,安国发出由衷的赞叹声,便是对她最好的奖赏。吃完饭如果还早,他们会走出厂区,到安静的地方散步。出门以后,安国想牵着妻子的手,婉婷婉拒了。他们像同事一样随意地走着,不会靠得太近。即使这样,婉婷婀娜的身姿仍然吸引了不少路人艳羡的目光。远离厂区以后,婉婷恢复了少女的本性,变得活泼开朗,又唱又跳,与丈夫或相互依偎,或追逐嬉戏。她会把自己喜欢的歌一遍遍地唱给他听,然后听他诵唐诗宋词,或唱英文歌曲……秋日的冀中大地夜雾如水,秋虫呢喃。他们捡一处僻静的地方相拥而坐,看星河欲转,弯月如钩。

回家了,踏着一地的星光。

累了吧?我的小燕子,我可以背着你呢。

你能背动我吗?我可有一百斤呢。

小看我了。我在农村劳动的时候,背一百多斤重的青草一口气爬到原上,歇都不歇的。

那是过去,现在养尊处优了,还行吗?

当然行。来!安国说着弯下腰,把妻子背了起来。走了几步便气喘吁吁,婉婷笑成一团,就下来了。

刚才没背好……歇一歇,再来。安国有些不服气。

好啦,亲爱的老公,我已经很满意啦!婉婷边说边在安国的脸上亲了一下,以示安慰。

回到家里,婉婷烧好洗脚水,两人洗漱罢,看了一会电视,婉婷便睡着了。

安国睡不着,看着身边心爱的人嘴角翕动,那么安恬,那么甜蜜。婚后的日子原来可以这么浪漫,这么温馨。两情相悦,爱如潮水。亲爱的人儿,你把心交给了我,今生今世,我愿为你赴汤蹈火,琴瑟和鸣,矢志不渝!

护士工作是十分辛苦的,特别是在普通外科病房上夜班的护士,一旦碰到手术,这一晚连打个盹的时间都没有。安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竭尽所能,变着法儿为妻子准备夜饭。每到夜班,十二点左右的时候,安国便会把不重样的饭菜送到妻子手里。看着她津津有味用餐的样子,他的心里比自己享用还要幸福。一帮护士姐妹凑上来,婉婷便让她们分享自己的美食。姐妹们品尝后赞不绝口,夸婉婷有眼力,找了这么懂得疼人的老公。两人心有灵犀,相视一笑。护士们说他们在公开秀恩爱呢!

秀就秀吧!这种秀只要能坚持一辈子,就是极好的。许多人爱得轰轰烈烈,高潮迭起,婚姻进入间歇期以后反倒不知所措,于是过山车似的,一下子跌入谷底,情途末路,劳燕分飞。那种爱还不如平平淡淡地生活。爱要长久,就需相互付出,努力经营,才会比翼双飞,天长地久。

那段时间,婉婷每四天便会有一个夜班。清晨,当别人还在被窝里的时候,婉婷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到家里。这个时候,安国把早饭已经准备好了,换洗的衣服也已备齐,等待妻子归来。婉婷享受着丈夫给予的关怀和温暖,幸福得像个公主。

那段光阴是他们最值得珍惜的一段时光,夫妻卿卿我我,琴瑟合鸣,举案齐眉,令人羡慕。安国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油田总医院的五好丈夫,每天乐在其中,幸福感爆棚。

安国的幸福观是:人活着就是为了快乐和幸福,你之所以爱她就是想让她快乐和幸福,而因为她快乐所以你快乐,因为她幸福所以你幸福。快乐与幸福如影随形,密不可分。

妻子正常上班,安国的工作也一如既往的忙。每天早上七点,无论天寒地冻还是刮风下雨,自行车都是他唯一的交通工具。会战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从总医院到油建一公司,骑车大约需要40分钟。一路上或迎着朝阳,沐浴春风;或冒着细雨,款款而行——这样朝七晚六的生活不正是他想要的吗?工作学习、家庭生活不也是他的全部吗?就像父母从小潜移默化传授给他们的在农村的生活方式一样,这一切对安国来说,快乐而知足。

幸福的大门似乎已经向他们敞开。安国感觉他们的爱情无坚不摧,可以化解一切矛盾。

然而蜜月就是蜜月,不是蜜年,更不会甜蜜一辈子!

9

虽然蜜月早已度完,安国却把以后的日子每天都当成了蜜月。也许糖多了不甜,面对丈夫无微不至的关怀,安国感觉妻子似乎有些疲惫,更多体现出来的是一种麻木的状态,没有婚前的那种感觉了。这个他当然能够理解,因为婉婷每天在医院上班,很辛苦。他在科研所坐办公室,相应要轻松许多。进入科研所以后,安国一直保持学习的热情,每天回到家里,忙完家务或等待妻子的时候,他都会选择与书为伴,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

是否因为自己读书学习而冷落了妻子?婉婷在家的时候喜欢看电视,特别是电视连续剧,常常被剧情所动,哭得稀里哗啦的。这个时候,安国便会放下书去安慰妻子,谁知她越哭越伤心,弄得他手足无措,呆愣愣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婉婷,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看书?要不,我陪你看电视剧吧。安国给妻子倒了一杯水,搁上蜂蜜,搅匀后递给她。婉婷嫣然一笑,深深地给他一个吻,然后望着他,娇滴滴地说一句:我的小冤家哎。这个时候,安国感觉心都要醉了。妻子爱吃瓜子,安国把皮剥了放在盘子里;屋里没卫生间,妻子晚上起夜他都会陪着她……如果节假日,两人都在家里,安国会在妻子起床之前把早餐做好……婉婷生病了,他会守在跟前喂汤喂药,寸步不离。

十一月六日是梅婉婷的生日,也是他们结婚三月的纪念日。想起那年他还是单身,婉婷来给他过生日,除了精心制作的大幅布贴画,还带来了不少好吃的东西,他被感动得一塌糊涂,于是一鼓作气写了那封情书,谁知如石沉大海。一年后,这个神秘的女孩突然出现,向他发起了爱的冲击……

这是婉婷婚后的第一个生日,安国决定给她以惊喜。他去菜市场买了妻子喜欢吃的菜品和苹果、桔子、香蕉,去蛋糕店订制了一盒蛋糕,准备了一盘生日快乐的录音带……然后,安国又精心揉面,做了又细又长的长寿面……一切准备妥当,想象着妻子回来后看见这么丰盛的生日餐,一定会回报他甜蜜的吻呢!

想着想着,安国开心地笑了。

十一月的日头短了不少,婉婷下班回来,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安国接过妻子的自行车放好,递上干净的鞋让妻子换了,接过外套,然后打了热水让她擦脸。

今天晚下班了吗?安国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发现已经快八点了。

没有。路上车子太多,有些堵。也许是累了,婉婷有些无精打采。

来,先喝水,再吃饭。安国把早就弄好的蜂蜜水递了过去。

不喝,让我歇歇吧。婉婷还是提不起精神。

你趴在沙发上,我给你捶捶背。安国把妻子按在沙发上,给她按摩了一会,她感觉好多了。

先吃饭,菜一会就凉了。

婉婷准备掀开餐桌上蒙着的桌布,安国让她等等。他让妻子坐在椅子上不要动,然后熄了灯,点燃蜡烛,按下录音机,《祝你生日快乐》的乐曲欢快地响起,安国跟着也哼了起来。

一曲唱罢,安国打开灯,让婉婷吹灭蜡烛。桌布下盖着热腾腾的饭菜,每盘上面都扣着碗。安国说宝贝别急,先吃长寿面。他盛了一碗自己亲手做的面,西红柿鸡蛋汤,炝了不少辣椒,红艳艳的,看上去很诱人。他把面端到她的跟前,见妻子无动于衷,于是捞起一筷子,准备喂到她的嘴里。这时,他发现妻子的眼里布满泪水,盈盈欲滴。

这是一双多么动人心魂的眼睛呀,像极了秋夜点缀夜空的星,明亮,干净,不惹俗世尘埃。可是她哭了,哭了。是感动的泪水吗?安国认为是的。妻子被他的爱感动了!一天来的辛劳烟消云散,脑子里满满都是幸福。那么,她应该也是幸福的。可是那眼神怎么如此惆怅,如此忧伤呢?她碰到了烦心的事儿?或者在单位受气了吗?

不是。妻子说她没有受气,也没有遇到什么麻烦的事儿。她好像很委屈,很伤心。这种状态进一步扩散,眼泪终于蓬勃而出,无语的凝咽变成了大声的啜泣,至涕泪横流,泣不成声。

宝贝,怎么啦?你到底怎么啦?是我不好吗?惹你生气了?可怜的丈夫此刻已经完全懵懂了。他惴惴不安,手足无措。

妻子只是哭泣,浑身颤抖。安国弄了热毛巾递给她,婉婷平息了一会,躺到床上去了。

那一夜,安国精心准备的晚餐,谁也没动一筷子。

原来婉婷每年过生日,总有那么一大批朋友或追随者为她举办生日聚会,鲜花红酒,祝福欢呼,热闹非凡。结婚后的第一个生日便如此冷清,与以前的场面形成了鲜明对比,她心里极不平衡,于是伤心落泪,在所难免了。

生活中的梅婉婷性格开朗,喜欢交际,朋友众多,和田安国这个工作认真、喜欢学习、不善应酬,对跳舞唱歌不太热衷的人来说,是来自两个世界的人。一边是两个人如胶似漆的彼此相爱,另一边是生活在两个不同精神世界和追求不同生活目标的人。两颗相爱的心在这种矛盾的结合体中被肆意地蹂躏着,痛苦不堪。

长期以来,梅婉婷的生活其实是简单随意的:工作和娱乐。上班的时候,她是个敬业的小护士,工作一丝不苟,很少出错;下班以后,她追求时尚,崇尚自由自在的生活。她喜欢看电影,喜欢进卡拉OK,与一帮年轻人嗨歌到深夜,不醉不归;喜欢朋友聚会,高端大气,欢天喜地,无拘无束……如此一来,田安国便成了古板教条、格格不入的书呆子了。安国知道,自己的家庭背景和婉婷不同。婉婷出生在工人家庭,从小生活在城市,接受的教育和环境与生在农村、长在农村的他大为不同,他深爱着妻子,不能没有她,所以如果不能改变对方的话,自己就需要做出改变才行。

有段时间,婉婷的脚踝做了手术,上下楼梯不方便,安国每天背着她上下三楼。

这一背就是三个月。

妻子的脚伤好了后,安国觉得应该带她出去散散心,放松放松。他买好电影票邀妻子看电影,陪她进卡拉OK,与一帮年轻人嗨歌;陪她去公园浪漫……渐渐地,他发现她并不乐意自己出现在那样的场合,甚至在一些公众场合有意与他疏远,走在大街上也要拉开一定距离,令安国十分尴尬。两人看电影的时候,她始终不说一句话;在公园里散步,她闷闷不乐,了无生趣——可是一旦回到那帮朋友的阵营,她会在一瞬间转换频道,载歌载舞,成了人见人爱的大明星……

作为油田总医院的院花,梅婉婷除了完成工作任务以外,各种应酬也不少。单位活动、朋友聚会、文艺演出等占据了她大部分的业余时间。妻子既然是鲜花,安国觉得自己就做她的绿叶吧。花儿迎风怒放,大红大紫,也是绿叶的骄傲啊!

此后的日子,无论妻子回来多晚,安国都要等她回来,并且把自行车从一楼扛到三楼,从未一个人先睡过。妻子要什么,只要力所能及,他便给她什么,没有条件,也不问为什么,只要妻子觉得这是幸福的,每天笑逐颜开,心花怒放,阳光灿烂,自己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若开心,便是晴天。

10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期的中国,十年文革结束后,进入了轰轰烈烈的改革开放。尤其在八十年代,政治文化气氛开始变得宽松,人们对新思潮的接受兼收并蓄,如饥似渴。普通人谈论哲学、文化、政治、历史已经不是一件令人侧目的事情。社会正在悄然地进行着改变,农民能吃饱了,工人薪资上升了,读书人可以高考了,商人可以经商了。随着改革开放的进一步推进,人们的思想开始解放,其丰富和自由的程度使以往任何时代都黯然失色。一些公职人员开始纷纷下海,创办乡镇企业,有的在短短一两年内便迅速崛起,车房兼备,成为先富起来的一群人。

解决温饱后的人们思想经历了一次次的浪潮冲击,爱情观、婚姻观、世界观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许多人在排斥中接受着,在放弃中坚守着,在混乱中惊醒着,在无奈中忍受着……贫贱时期可以相濡以沫,同甘共苦,虽百事不顺,然同心同德。突然之间,面对灯红酒绿的世界,内心波澜起伏,婚姻的大堤受到猛烈冲击,一些饱经风雨,尚且坚固;一部分根基不稳的便土崩瓦解,分道扬镳。

一个人的时候,田安国常常在想:婚姻是什么?难道在一个红色的本子上写上男的和女的的名字,然后盖上一个章,就能拥有长长久久的愉悦,相约相守一辈子吗?然而现实就是现实,有时,得到的会和想要的有一段距离。婚姻本身就是一个空盒子,更需要婚姻中的二个人不停地往盒子里递放情感,温馨,仁爱,包容,明白,信任。毕竟生活中,婚姻会伴着两人走过余后的半生。唉,珍惜此刻所拥有的吧,千万别等到失去后才后悔啊!

有时候,他又觉得,婚姻中的两个人就像是行走在沙漠里的一对游客。开始的时候感受着脚下的绵绵细沙,背着满满一壶的幸福,激情澎湃地去实现自己的梦想。慢慢地,时间长了,走得也远了,当初的激情已经被沙漠的险恶所磨灭,取而代之的是身心的疲惫。再次举目,沙漠的尽头还很遥远,回去的道路又不见了踪影,猛然间才醒悟,原来梦想不一定都是美好的。

其实不管痛苦还是甜蜜,都是人生旅途中必不可少的经历,不管道路是否难走,付出是否快乐,错误是否罪过,都不要忘记,人生的风景就在于此,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见了彩虹的人也不要忘记,远处还有更美的风景,只是道路会更凶险,一路走好,一路保重,将每一种感受都细细珍藏,才是人生真正的财富。婚姻需要相互搀扶,不要丢下谁一个人去独自前行,没有了彼此的关爱,谁也挺不过沙漠的风暴。爱情需要两个人的经营,不要自私到独自喝完了共同的甘露,没有谁能忍受一直艰苦跋涉而没粮没水的旅行。 田安国感觉自己正行走在沙漠里,一场风暴铺天盖地而来,风沙弥漫,遮天蔽日,前方的道路已被遮掩,伴侣已独自远行,自己正在苦苦寻找着来时的路……

一晃,安国来到华北油田已经十多年了。十多年间,油田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除了原油产量大幅度提升,环境也今非昔比,会战道从最初的石子路已变成了宽阔的柏油大道,两边高楼林立,各种商铺、饭店如雨后春笋般脱颖而出。以前难得一见的高级小车开始司空见惯,浩浩荡荡的自行车群不再孤单,各种摩托车开始冲上马路,博取人的眼球;个体户老板已不再是另类的代名词,鼓起的腰包给他们罩上了一圈耀眼的光环,令无数女人为之倾倒。

春江水暖鸭先知。整天忙于交际和各种应酬、迷恋于灯红酒绿世界的梅婉婷再坐不住了。每次参加朋友聚会她都高度兴奋,载歌载舞,可回到家里的时候,面对冷清清的屋子和痴痴等她的丈夫,情绪便一落千丈。以前每到加班,丈夫做好饭送到医院,在众姐妹羡慕的目光注视中,她曾感到十分荣幸。下班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丈夫无微不至的关怀也曾令她感动落泪。渐渐地,司空见惯,她变得麻木不仁,甚至感到越来越无法忍受这种现状了。那些老板开着自己的小车,挎着珠光宝气的女人出入高级酒店和娱乐场所,他们挥金如土,风流倜傥,而自己的丈夫每天骑着破旧的自行车上班下班——这样的丈夫除了一味地对她好,还能给她带来什么呢?

她不想安于现状,随波逐流。她想打破眼前的平静,过那种自由自在的浪漫生活,活出真我的风采。

梅婉婷的应酬越来越多,已经不局限于朋友和同事的聚会,而是经常陪着那些有钱老板们混饭局,酒足饭饱之后再陪人家去歌舞厅。她经常喝得醉醺醺的,深更半夜才回来。安国既担心又心疼——担心妻子在外面遇到坏人,上当受骗;心疼她夜以继日饮酒作乐,弄坏身体。

常常,饭做好了,等不上人回来。安国骑车十多里到总医院,人家说梅婉婷早就下班了。回到家里,他呆呆地坐在门口,痴痴地等到深夜……想起不知谁说的一句话:守住了寂寞,便是守住了幸福。耐不住寂寞必然守不住繁华。安国很稀罕这段爱情,不想让它在风浪中颠沛流离,最后跌入湖底。

婉婷,今天能不能不出去了?我买了好多菜……你好久没吃我做的菜了呢。周日清晨,安国对妻子说。

不行。我今天答应人家要去打理生意呢!婉婷边梳洗边说。

你能帮人家打理什么生意呀?安国有些困惑。

哎呀,就是帮老板洽谈生意嘛!说白了就是陪陪酒吃顿饭而已。婉婷轻描淡写地说。

吃完饭再去歌舞厅,然后喝得醉醺醺再回来吗?!安国有些愠怒。

是呀!那你说我一个女人家能帮人家干啥子?在医院上班辛辛苦苦一年能挣几个钱?靠你那点工资?呵呵,这一年多来,你给我买了几件衣服?这些名牌服装动辄几百块,你买得起吗?还有这些名贵香水、化妆品,靠你那点工资,一个月都不够买一瓶呢!老公,现实点啊!你以为我愿意出去吗?有本事你给我弄个公司,我自己打理呀!婉婷眼睛红红的,感觉十分委屈。

是呀,作为一名院花,嫁给一个无权无势来自农村的穷小子,本身在她们医院就是个新闻。妻子喜欢娱乐,追求时尚,自己没有能力满足,有什么资格限制她呢?

经过一番冷静的思考,安国决定在商场给妻子弄个铺面。弄铺面需要很多钱,自己手头根本没有结余,只好向几位大哥求助。在兄弟们的支持下,他们在任丘最繁华的人民商场租了一间铺面,专营品牌服装。这些服装进货要去广州,婉婷平日上班,铺面雇人销售,节假日她便去南方进货,忙得不亦乐乎!

一次,婉婷从南方进货回来,带着一个人,说是自己刚认的干舅舅。这个干舅舅大约五十岁左右,看起来像个绅士,洋气,体面,不动声色,像个优雅的男人。他长着一双冷漠而阴郁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复杂而细腻,冷淡而高傲,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婉婷似乎对他很崇拜,眼神暧昧,让安国心里很不是滋味。

干舅舅住在当地最好的宾馆,出入出租车接送,风度俨然。那些日子,婉婷动不动就去宾馆找他,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去歌厅跳舞唱歌。婉婷说这是一个品牌服装厂的大老板,可以给她以极低的价格进货,合作好了可以发大财呢。

安国感觉妻子的心已经离他越来越远,完全沉迷在灯红酒绿的世界里了。她不知是否考虑过,自己满心欢喜津津乐道,丈夫心里是如何感受?结婚一年多了,她还在惦记着别人对她的追求、对她的恭维、对她的众星捧月……问题看起来有些严重了。但安国觉得婉婷还是十分爱他的。难得在家的时候,她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然后做最好吃的川菜犒劳丈夫。安国曾看过一段话:婚姻中,经济是基础,爱情是房屋,性爱是食物,孩子是财富,尊重是护符,糊涂是幸福,甜言蜜语是油盐酱醋,相互猜忌只能走向坟墓。在家的时候,婉婷会动情地给他讲故事,唱歌,说一些情意绵绵的话,让他开心。关于那些闲言碎语,以妻子的洁癖,相信不会那么龌龊的。

春日明媚的中午,安国接到科研所的通知,让他去北京学习一段时间。如果在以前,他肯定会非常高兴——因为他渴望学习,喜欢学习,通过学习充实自己,让自己的人生之路更加精彩。然而那是以前,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现在结婚了,自己离开这么久,妻子如果上夜班,谁去给她送饭呀。

回到家后,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梅婉婷。婉婷说这是好事呀!别人争还争不来呢!安国说我离开这么长时间,你怎么办呀?婉婷咯咯咯地笑了,说我在医院上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老公,你放心地学习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妻子的话令安国十分感动。即便如此,临走时他还是给苑大姐、李大姐等交代,要她们多照顾妻子,同时告诉婉婷有什么事可以去找她们。婉婷说大男人家,咋这么婆婆妈妈呢?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说完,给了丈夫一个长长的吻……

北京的学习不是特别紧张,不像他以前在外院及语言学院时那样分秒必争。北京的春天暖洋洋的,每天下课还早,别人都出去逛街,他则躺在床上看书。周末大家相约一起去八达岭长城,兴致都很高,唯有他显得闷闷不乐。暮春的八达岭郁郁葱葱,阳光明媚,游人如织。一些情侣手牵手向前跑着,一路欢声笑语。

安国突然想起了妻子。这个时候,她应该是一个人待在家里的。那个面积仅有二十多平米的小屋,装满了他们的柔情蜜意。他在想: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婉婷会不会孤单?几天前曾跟她通过电话,婉婷鼓励他好好学习,不要想家。那饱含深情的柔声细语通过线路传了过来,一瞬间,他的眼睛竟有些湿润,难以自持。此刻,如果妻子也在北京,两个人一起爬长城,追逐嬉戏,该有多好呀!他想还是自己不好。妻子经常出去参加那些活动,是因为她十分寂寞呀!她想要的那种生活自己不能给她,让妻子十分委屈。安国决心好好工作,干出一番名堂,出人头地,让妻子也跟着扬眉吐气,过上她想要的那种生活……

学习班周期为一个月。两周后,安国按捺不住,打电话说想回去看她。婉婷劝他不要回来,因为周末要陪领导,还有活动应酬。她说: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安国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一年来他们的婚姻虽然没有出现裂痕,但双方已颇有微词,自己也感觉十分郁闷。出来这么长时间,正好冷静冷静。还有,距离产生美,每天厮混在一起,时间久了便会觉得腻味,隔开了反倒强烈地思念对方,想起夫妻恩爱时的甜蜜,恨不能即刻回到她身旁!

想来妻子也是这样。她虽然颇多应酬,但只要回到家里,回到那个爱的小巢,还是像小鸟一样依偎着他,柔情蜜意,爱如潮水……每当这个时候,即使有再多埋怨,瞬间都烟消云散了。

临近学习结束的时候,安国去了西单和王府井,用自己省吃简用下来的钱给妻子买了件漂亮的连衣裙。这条白色的裙子是一个她喜欢的品牌,那天正好商场搞活动,是一个他能够接受的价格。他想象婉婷穿着这件白裙时的飘逸,夏日的街道上,她光彩照人,像仙女般飘过,引无数人回首注目。

买完裙子后,安国又去了卖副食的柜台。婉婷最爱吃松子和开心果了,然而这两样东西价格昂贵,买完后身上仅剩了回家的路费。想想回家后妻子开心的笑颜,安国心里美滋滋的。

从北京到任丘一百六十多公里,三个多小时就到了。安国归心似箭,提着大包小包往家里赶。按说妻子应该知道他要回来的,分别三十多天了,满满的都是思念。已是中午时分,由于早晨急着赶路没吃饭,这会早就饿了。想着妻子可能做好的饭菜,安国的口水都快下来了……

然而到达家门口的时候,安国看见婉婷坐在一个三轮摩托车里正准备出去。摩托车上有两个男人,一个长发及肩,尖嘴猴腮;一个圆头阔脸,剃着光头,脖子上带着粗粗的金链子,感觉不三不四。

看着丈夫兴致冲冲地回来了,婉婷显得有些尴尬,说:老公,我有事要出去呢!你午饭怎么吃呀?安国没好气地说:你走吧!我回去自己解决!婉婷冲他挥了挥手,摩托车一脚油门,风掣电驰而去。

望着妻子远去的背影,安国感觉浑身发软,腿像灌了铅似的难以拖动。看样子,自己不在的这些日子,她每天都在外面,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他把精心包装过的开心果及松仁丢进垃圾桶,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如果说婚姻是一款果品,有的婚姻像橘子,剥开哪一瓣都是甜的;有的婚姻像椰子,挺大的壳,原来里边没有多大甜头。

安国开始认真地思考他们的婚姻,怀疑她是否真的爱他,是否出于真心嫁给了他,他是不是她无奈的选择?如果一切仅仅只是维持一种表面的稳定,这段婚姻还有凑合下去的必要吗?

那天晚上,婉婷直到深夜才回来。她打开灯,发现丈夫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脸上留着泪痕。根据厨房的情况来看,他什么也没吃。

安国听见妻子回来,坐了起来。他揉了揉双眼,说:你还晓得回来呀,看看几点了?

哦,今天应酬多,走不了……哎,你还没吃吧?我现在给咱做吧。说,想吃啥子呢?婉婷笑嘻嘻的,脸上扑了一层厚厚的粉。

这段时间我不在家,你天天都是这样吧?安国气不打一处来。

没有呀!偶尔出去一趟嘛。今天是欧总公司三周年店庆,我帮他打理啦。看着丈夫怒气冲冲的样子,婉婷并不恼,似乎早有心理准备。

你自己的铺面都倒闭了,还有能耐给别人打理生意!简直就是笑话!安国冷笑了一声。

做生意有赚就有赔嘛,我也不想让它倒闭呀!亏了那么多钱,我比你还心疼呢!哎,冰箱里还有面条,我给你做碗担担面吧!婉婷知道安国爱吃面。她做的四川风味的担担面,他百吃不厌。

你要吃就做,我不饿!安国仍是气鼓鼓的样子。

那不行。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心发慌嘛。老公,知道你生我的气,但不能跟肚子过意不去啊!婉婷说着便进了厨房,兀自忙活去了。

安国感觉自己憋得慌,看见桌子上有一瓶白酒,打开后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就灌了下去。

他酩酊大醉,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才醒来……

此后的日子,安国感觉自己像换了个人似的。上班时没精打采,翻译老是出错,已经被领导批评过好几次了。这样的情况以前几乎没有出现过。他不再喜欢看书,拿起来就觉得烦。郁闷、痛苦、无奈疯狂地折磨着他,下班后不愿回家,而是找人打麻将,经常玩到深夜。喝酒成了他排解痛苦的渠道,常常烂醉如泥,被人搀扶着回去……

作为妻子,安国的变化婉婷是十分清楚的,看着丈夫如此折磨自己,她感到很无奈,也很内疚。过年了,任丘爆竹声声,喜气盈盈,家家沉浸在新春的欢乐中,或举家欢庆,或走亲访友。安国哪儿也不想去,从大年三十开始便沉浸在麻将桌上,不愿回家。正月初三是安国的生日,梅婉婷在家里精心备好了一桌酒菜,邀请同在医院工作的三哥、三嫂,想一起为安国庆贺。

安国早晨出门的时候,婉婷已经告诉他,中午按时回来。可是十二点过后,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他回来。看着满桌的饭菜和蛋糕,他们只好出去寻找,费了很大的周折,最后在油建一公司的单身宿舍找到了他。安国当时正披挂上阵,紧张地战斗在麻将桌上,任凭妻子的眼泪怎么流,就是不愿意回去。三哥卫国看不下去,一把掀了麻将桌,安国这才悻悻离开麻将桌,很不情愿地回到家里。

那一夜,他们的婚姻冷战正式拉开序幕。

11

许多时候,感情与婚姻的现实生活中,总是能感受到这二者的区别,感情能够很浪漫,很温馨,但是婚姻呢?婚后的生活,又还有多少人会过着诗情画意的婚姻呢?

对于爱情来说,婚姻又是什么呢?是港湾?是围城?还是坟墓?不管是什么,婚姻当中的大多数人已经或者正在往这个泥潭里陷。陷进去便难以自拔了。爱与恨,痛苦与欢笑,本来是两组反义词,可在婚姻里,它们不但不相悖,而且还是密不可分的双胞胎姐妹,有谁能把她们分开呢?

田安国陷入痛苦的状态不能自拔。他有些自暴自弃,抽烟酗酒打麻将,成了他生活的重要板块。曾几何时,这些不良的嗜好令他十分厌恶,唯恐躲之不及。人啊,此一时彼一时,不需三十年河东河西,有时候一件事在一夜之间便可以改变一个人,变得不可理喻,面目全非!

那段时间,无论妻子回来早晚,对安国来说都不那么重要了,他甚至置若罔闻,熟视无睹了。有一次妻子半夜发高烧,他打麻将找不到人,苑姐赶来将人送到医院,第二天早晨他回来后赶到医院,发现三哥、苑姐等人都在那里。三哥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安国觉得很解气,他甚至希望三哥狠狠地打他一顿,心里也许才能好受一些。

婉婷从医院回来后,形容憔悴。美丽的大眼睛不再有神,看得他心一阵锐疼。安国向医院给妻子请了假,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婉婷躺在床上,眼睛里尽是泪水。安国的心里酸酸的,很不是滋味。

几天的悉心照料,似乎又回到了初婚的时候,两人互相检讨,相互许愿共同维护他们的婚姻,让爱情之树枝繁叶茂,永葆青春。

由于夫妻冷战,心绪不宁,安国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他选择了一种近乎堕落的生活方式来折磨自己。长时间熬夜,生活没有规律,身体的各种机能都变得非常脆弱,他动辄感冒,高烧41度,昏迷不醒。这个时候,婉婷是个全职的好太太,她几乎24小时陪护在他身旁,以一个护士所能做到的方式,悉心照料丈夫。因为高烧不退,安国冷得浑身打颤,婉婷流着泪,一遍一遍地用酒精擦拭他的身体,用湿毛巾给他降温。后来她发现效果不太明显,安国浑身还是哆嗦,婉婷于是解开衣服,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冷得发抖的身体……她半夜起来给丈夫熬粥,做菜汤,热牛奶,然后一勺勺地喂他喝下去。

当时,安国由于患结肠炎,左下腹疼痛,精神不振,迟迟不愈,体重下降到不足50公斤。慢性结肠病程较长,治疗起来相对比较困难。各种药物都不见效,婉婷十分着急,寻找有效的办法给丈夫治病。

那段时间,婉婷把家里的活都包了。看似柔弱的她干起活来非常泼辣。她扛着一袋面一口气爬到三楼,扛着自行车上下楼梯,风风火火去菜市场。家里换煤气罐,她不让安国干,自己扛着就去了。听说胎盘能补身体,她想办法从妇产科弄来了胎盘,给丈夫补身体。她是个有洁癖的人,清洗胎盘的时候几次恶心到跑出去,但还是咬着牙把它清洗干净,做好焙干,然后弄成粉末冲开来让丈夫一点点地喝掉。安国摇着头不想喝,她便把他揽在怀里,像待小孩似的乖哄。小冤家,乖乖听话,喝下去就好啦,啊!胎盘具有补气养血的作用,主治气血亏虚,肺气不足,感寒加重,消瘦乏力等症。那段时间,安国感觉妻子像母亲一样心疼他,令他感动落泪。

在妻子的悉心照料下,安国的脸上有了红润,身体也一天天地好起来。

一晃,结婚已经三年了。三周年纪念日,他们邀了医院和科研所的同事及亲朋好友,庆祝他们的爱情。期间,苑大姐关切地询问他们什么时候要孩子。因为那一年安国已年过三十,婉婷比他小几岁,但也早到了该婚育的年龄。苑大姐以过来人的口吻说,孩子是婚姻的纽带,一旦有了孩子,就有了一种责任,夫妻两人的注意力就不再完全是对方,而是有了共同的担当,孩子牵着父母的手,两只小手牵起一个家。婚姻爱情的旅途中,有孩子的家庭,一路上的景色美丽动人,风光旖旎,丰富多彩;没孩子的家庭,时时含着寂寞、孤独和艰辛。相看两不厌的日子,是很难长久维系的。

是啊。如果说爱情像一股清澈的泉水,滋润着爱人的心田,但许多人很难耐得住清澈见底的寂静。随着岁月的流逝,泉水有时会变得不再清澈,甚至其他动物入侵,或注入浑浊的泥石流。可是一旦有了爱的结晶,泉水便会溅起朵朵浪花,变得不再寂寞,爱的小溪会变成欢乐的海洋,天伦之乐甜蜜幸福,其乐融融。孩子是家庭的阳光,是社会未来的希望。

关于孩子,安国的心里曾无数次憧憬过。在油田上,他们的结合属于典型的郎才女貌。安国才华横溢,勤学上进,谈吐不凡;婉婷美若天仙,楚楚动人。两人都相貌端正,圆脸盘,大花眼,他们的孩子一定会非常漂亮,非常优秀。

这样的孩子无疑是值得期待的。

那段时间,梅婉婷正在卫校学习。有天她突然说:老公,我们班结过婚的女孩都怀过孕,就我没有呢。安国说:你不是一直要求采取措施吗?怎么能怀得上呀。婉婷笑着说:老公,我问了我们班的同学,人家说她们也采取措施呢,可是都怀孕了。该不是你有什么问题吧?要不咱去医院检查一下吧。安国有些生气:我能有什么问题呀,好端端的!婉婷说:老公,你不要生气嘛。要不我们都去检查一下,说不定有啥子问题呢。安国想了想,说:要检查就都检查。如果有问题,也不一定就是我的问题呢。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去了医院。检查的结果是两人一切正常。

不久,婉婷便怀孕了。安国欣喜若狂,激动的心情无法言表。婉婷也很高兴。毕竟,作为一个女人来说,结婚几年一直没有孩子,会成为别人的话柄。她把自己怀孕的消息告诉卫校学习班的同学,大家都替她感到高兴。可是一个非常客观的问题摆在了面前:婉婷目前正在卫校学习,如果现在怀孕,将意味着辛辛苦苦两年的深造将化为泡影。

这个孩子来的也太不是时候了呀!

回到家里,她将这个困惑告诉了丈夫,两人怎么合计,孩子出生时她都毕不了业。婉婷选择将孩子流产,安国坚决不同意。孩子是唯一的,也是无辜的,既然他能选择在这个时候到来,就一定要给他来到世界上的这次机会。至于卫校学习,也耽搁不了多少时间,唯一担心的是拿不到毕业证。这个毕业证也许会影响到以后的薪资调整和晋升机会。但是如果和孩子相比,安国觉得都可以放弃。

婉婷也显得非常矛盾。一方面她很珍惜这次学习的机会,另一方面她也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毕竟,这是他们的爱情结晶。三年来婚姻风声鹤唳,某些方面其实也是因为没有孩子所致。她也憧憬自己的孩子究竟什么模样,无论男孩女孩,长得像谁,应该都是十分可爱的。

两人在纠结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一晃几个月便过去了,孩子在肚子里一天天长大,安国对妻子关怀至备,体贴入微。想着再过半年就可以见到自己的孩子,激动的心情难以名状,他常常会在梦中笑醒……

然而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妻子在丈母娘的怂恿下,决定将这个孩子打掉!得知这一情况后,安国急忙往医院赶,然而孩子在他从单位赶往医院的途中,已经被处理掉了!

面对刚刚做完流产手术的妻子,安国一股无名之火直往上窜:这么大的事,你们好歹也得跟我商量一下吧,孩子都几个月了,说处理就处理掉了!?

不是给你说了嘛!丈母娘一边招呼女儿,一边满不在乎地说。

说了也需得到我的同意再做手术吧?我还在路上,你们就擅自做主,把孩子打掉了——有这样打招呼的吗?安国非常生气。

安国,婉婷刚做了流产手术,不能生气。请你不要和她较劲。你们还很年轻,等婉婷学习完毕再要孩子也不迟嘛!岳母不紧不慢地说。

事已至此,再生气也没有用了。安国在怜惜、痛苦、幽怨中照顾了妻子一个星期。他的心中对婉婷的母亲深深地怨恨:怎么可以替我做主,不经过我同意就陪着女儿打掉孩子呢?女儿不懂事,难道当妈的也不懂事吗?!真是岂有此理!

旧的心结没有打开,新的心结又产生了。在以后的几年中,流产的恐惧一直伴随着他们。在这样矛盾痛苦的生活中,日子一天天在流失,爱在一天天被消耗着。

两个相爱着的人像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球,在相互消耗着能量。能量消耗殆尽的那天,火球将会熄灭,他们的婚姻,也就到头了。

梅婉婷又恢复了原来的放荡生活,经常陪人去吃饭,跳舞唱歌。一次,安国说他要去三哥家,结果三哥不在,他就回来了。回到家后婉婷已经出去了。由于忘带钥匙,进不了家门,只好去娱乐场所找她。

在一家舞厅里,安国发现妻子正在搂着一个男人跳交际舞呢。一曲舞罢,两人来到吧台要了些小吃,凑在一起吃东西,显得异常亲密。他浑身血往上涌,走上前准备干涉,谁知婉婷已发现了他,认为他在监视自己,说了声卑鄙!扭头离开了。

回到家里,两人大吵了一架。婉婷说你不在家,还不让我出去!?跳舞的人多了,又不是我一个,凭啥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安国说舞厅里都是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你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会有好果子吃吗?婉婷说你不要只说我,你天天泡在麻将场,那些人难道就高尚了?咱是猪不嫌乌鸦黑,以后我不干涉你去打麻将,你也不要限制我的自由!安国说你以为我愿意打麻将吗?以前我怎么不打呢?还不都是因为你!婉婷说因为我个啥子?!因为我做好饭都喊不回来?还好意思说呢!

两人谁也无法说服谁,吵架拌嘴成了常态。婉婷我行我素,业余时间几乎都泡在外面了。

后来的日子,两人虽经常冷战,但婉婷只要回到家,还是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她喜欢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床铺像宾馆一样干净整洁,绝不允许别人乱坐。即便是安国回来,也只能坐在沙发上。

然而有一天安国回到家里,发现妻子跟她闺蜜的老公待在屋里,令他感到十分诧异的是,那个男人居然坐在他们的床上!

那张床除了他们二人,即使三哥来,也没有在上面坐过。

见丈夫突然回来且面露不悦,婉婷忙说单位来了客户,要她去陪人家跳舞。见丈夫没有反应,婉婷娇滴滴地问:老公,你说可以吗?当着别人的面,安国忍气吞声,只能说:去吧去吧!妻子离开后,他一把将床单扯掉,扔在地上。

婉婷回来后看见床单,知道他生自己的气,收起来扔进洗衣机里。

安国火冒三丈地质问:这样的应酬,你为什么要去?!

那个人是我闺蜜的老公,不去不行呀!婉婷说。

安国怒火中烧:你闺蜜的老公,他为什么不让自己的老婆、妹子去陪客?——你是小姐吗?让陌生的男人搂着……你不嫌丢人现眼吗?!

几年来,夫妻虽经常冷战,但田安国从未像今天这样破口大骂,不留一丝情面。

两人越吵越凶,互不退让。盛怒中的田安国抓起一只泡菜坛,用力地砸在自己头上!

一坛子泡菜合着鲜血从头上流了下来。

梅婉婷吓得大哭起来,她花容尽失,浑身乱颤……

12

有些伤口,时间久了就会慢慢长好;有些委屈,受过了想通了也就释然了;有些伤痛,忍过了疼久了也成习惯了……然而却在很多孤独的瞬间,又重新涌上心头。

一次次看似偶然却好像命运的安排,让田安国的婚姻走到了尽头!

梅婉婷是个生活在自相矛盾、虚荣中的女人。她知道田安国深爱着她,安国相信,婉婷也是真心爱他的,但外部的花花世界却不时诱惑着她,一心想要过上流社会生活的她甚至在人前不愿承认自己的妈妈是个家属工,不愿和个头不高的丈夫出去散步,看电影也不愿跟他坐在一起。自尊心极强的田安国被妻子多少次伤害得体无完肤,爱与恨让他甚至产生了要报复她的想法,他幻想着我田安国有朝一日出人头地,那一切将与她无关。

然而关起门来,梅婉婷却是一个让安国着迷的美丽女人。她的体贴、她的柔情、她母爱般的温情让他无法割舍……直到有一天,他亲眼看到那一幕,安国的心才彻底地死了。

一九八九年初,田安国动了出国的念头。大哥建国找到了在德国的朋友吕德杰先生发邀请函、办担保、找学校。

吕德杰——中文名字音译过来叫吕德戈尔,因为喜爱中国文化和中国人,给自己起了个中国名字。他是一个量子物理学家,在慕尼黑一家有名的研究所工作。德国人一般不与亚洲人深交朋友,更不轻易为外国人特别是中国人作经济担保。经济担保意味着担保人要把自己的财产公开,包括不动产、工资收入、纳税等,一旦被担保者在德国从事违法活动或发生债务纠纷,担保人就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安国所认识的几个留学生得知这一情况后,非常吃惊。他们纷纷问他:你是怎样交上这个朋友的?

出国所需的各种手续到手后,安国便开始申请护照。那个年代申请护照手续十分繁琐,要办的证明文件数不清,几乎对申请成功不抱希望的田安国只能按大哥的要求一步一步来。

科研所按上级单位要求在内蒙二连浩特油田建立了一条黄夹克防腐保温生产线,所里轮流派各部门人员前往那里工作。

安国于六月份被派往二连浩特。

二连浩特市位于内蒙古自治区正北部、锡林郭勒盟西部,是中国对蒙开放的最大公路、铁路口岸。二连浩特是蒙古语,二连以附近额仁淖尔(湖)命名,系额仁的讹音,意为斑斓浩特意为城市二连浩特意为斑斓的城市。那里紧邻蒙古共和国,草原辽阔,风景优美。广袤无边的大草原像一块天工织就的绿色巨毯,绿浪逶迤,绵延不断。在草原与蓝天的交汇处,牛羊相互追逐,牧人举鞭歌唱,处处都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致,令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那时候,安国正在办理出国护照,大家都很关注。毕竟在那个时候,油田上能够走出去的人并不多,而他又精通外语,所以这一切似乎便天经地义,感觉是铁板钉钉的事了。作为妻子,梅婉婷更是莫名兴奋,一改与丈夫的冷战关系。油田总医院的护士们议论纷纷,围着她问长问短,言语间无不透着羡艳的味道。

梅姐,田大哥就要出国了,你激动吗?护士甲问。

人家出国,我激动个啥子哎!梅婉婷故作镇静地回答。

我不信。田大哥出国后,还不把你也带出去呀!护士乙说。

就是啊!田大哥去德国留学,怎能舍得把你留在家里呀!护士甲说。

就是,梅姐如花似玉,田大哥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看你们如漆似胶的样子,咋能分开呢?护士乙说。

梅姐出国了,可不要把姐妹们给忘了呀!护士丙说。

你们瞎嚷嚷些什么呀!八字还没一撇呢!婉婷嘴上这么说,心里美滋滋的,吃了蜜似的。

是呀,梅婉婷早就幻想着有这么一天呢。国外的生活多么优越呀!那里灯红酒绿,薪酬丰厚,物美价廉,简直就是人间天堂呢。她从小天资聪颖,美丽大方,受人夸赞,可惜小姐身子丫鬟命,心比天高,身为护士,整天伺候病人,干得都是些脏活累活,结果又嫁了个没甚本事的男人,只知道傻傻地待她好,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令她精神沮丧,心绪不宁,因此才经常出去和那些老板鬼混。如果丈夫能够出国,想来用不了多久,她也能出国了。听说国外的薪酬是国内的十几倍甚至几十倍,那时候自己喜欢的品牌再也不愁没钱买了!

想到这些,梅婉婷心花怒放。她一反常态,果断终止了与外面的交际,一心一意对丈夫好。姐妹们都说她有眼力,找了个绩优股,看来的确要跌进福窝了!

安国到达二连浩特不久,梅婉婷便兴致冲冲地到草原看他来了。

安国在二连浩特建黄夹克防腐保温生产线,每天大部分时间在户外,风吹日晒,要干苦力活。自从调到机关办公室工作,后来到科研所,好些年没下过这样的苦了。

刚开始的几天,他累得吃不下饭,回到宿舍倒头就睡,浑身散了架似的。十多天后,安国便适应了。

妻子的到来令安国十分兴奋。那段时间他们的关系已有所缓和,婉婷变得像初婚时温柔浪漫,小鸟依人。夏日的草原鲜花盛开,绿草葳蕤。沐浴在晚霞中的草原美丽无比。走在草地上,那种柔软而富于弹性的感觉非常美妙。

工作之余,两人携手漫步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憧憬着他们美好的未来,甚至计划着国外的浪漫生活。太阳落下去了,一股薄薄的雾气袅袅升起,与远处白色的蒙古包上腾起的炊烟合二为一,显得神秘而浪漫。风有些凉,安国与妻子紧紧地靠在一起,听婉婷唱那些草原歌曲……

老公,听说德国人喜欢吃面包牛奶和香肠,好像还有生菜。你去了能适应么?婉婷依偎在丈夫的怀里,关切地问。

德国应该有许多华人的,他们能适应,我想我也能适应吧。安国说。

可是别人的肠胃都很好……你出这么远的门,会照顾自己吗?婉婷还是不放心。

会的。相信我——适应能力很强的。亲爱的,为了你,我也会照顾好自己呢。安国笑着说。

老公,你会想我吗?

当然会呀!我恨不能把你一起带出去呢!

那你想我了怎么办呀?

给你写信呗!

信太慢了,我怕是等不及呢。

那我就给你打电话。

打电话不现实的。一来国际长途太贵,二来两地有时差呀。

没关系。听大哥说德国那边可以边读书边勤工俭学。我把挣到的钱都用来给你打电话,怎么样?

这个倒未必呢……小冤家,你有这个心意,娘子我就满足了。

安国将妻子紧紧地揽在怀里。此刻,他感觉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如果能够允许,他希望他们就这样相依相偎,此情不泯,地老天荒。

梅婉婷短短一周的草原之旅好像为他们扫除了过去的种种不快,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屏障似乎从来就未曾出现过。初恋般的美妙又回到了他们的生活里,两情相悦,柔情蜜意,爱意浓浓。

一周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恋恋不舍送走了心爱的人,安国又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那些工作都是体力活,如同农民工般辛苦,可是有了爱的滋润,一天下来也不觉得累了。

两个月后,大哥给安国联系到了学习德语的学校,在王所长的照顾下,安国提前结束了这次轮换。

田安国归心似箭。从二连浩特到任丘没有直达车,他只能先到安定,然后再回华北油田。想起草原上那七天的浪漫爱情,临别时妻子难舍的眼神,安国的心怦怦直跳……人说小别胜新婚,何况他们这次分离已经快两月了!期间,虽然通过两次电话,但因为用的都是单位电话,纵有万般风情,也只能作简单的问候。

安国回到家里,妻子还没下班。家里一尘不染,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氤氲着一种熟悉的味道。

安国出去买了些菜,准备给妻子一个惊喜。

中午时分,三哥卫国来了。

好久未见,三哥阴沉着脸,令安国心里感到不安。难道是老父亲发生了什么事情?母亲去世后,家里最令人牵挂的就是老父亲了。三哥把父亲接到油田上,就住在他家里。

安国,马上去我家,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没等安国开口,三哥一脸严肃地说。

三哥,是不是咱爸身体不好了?安国忐忑不安地问。

咱爸身体好得很!三哥边说边往外走。

老父亲身体没事,那应该就不是什么大事了。难道是自己出国的事有了波折?也不对。这件事三哥应该当面说给他,没必要转弯抹角呀!

一路上,安国都在心里琢磨着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想了半天想不出来,那应该就没什么大事吧。这时他又想起了妻子的笑脸,想象着她晚上下班以后,看见丈夫从天而降,又做了那么多的好吃的,该是多么高兴!这个夜晚将注定是浪漫而温馨的……

想到这里,安国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安国,晚上不要回去了,就住我家里吧。三哥见他笑眯眯的样子,忍不住就说了。

安国见三哥表情非常严肃,不像是开玩笑,满脸不解地问:三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三哥了一声,说:你老婆最近和一个叫李晓的人鬼混在一起,说不定她晚上会把人带到家里去的。

哪个李晓?安国觉出了不好。因为油田总医院有一个叫李晓的纨绔子弟,以猎取美女护士而出名。他曾混迹社会,是第一批到过花花世界深圳的油田人。

就是总医院的那个李晓嘛!声名狼藉,影响很不好!三哥进一步证实。

安国的脑袋地响了一下。这个李晓他怎会不知?每次见到他,那双眼睛色迷迷地盯着女人看,感觉很猥琐,让人十分讨厌。有一次他们散步时看到李晓,婉婷悄悄地拉着安国的衣襟告诉他——这个人就是那个谣传患上艾滋病的总医院纨绔子弟李晓,是个玩弄女人的高手!婉婷还告诫丈夫不要跟这样的人往来,会坏了名声的。

怎么会呢!?婉婷再风流,水性杨花,也不会和这样的烂人往来啊!

三哥说:你不在的这几个月,梅婉婷与李晓来往频繁,打得火热。我听到风声后注意观察,有天中午竟碰到那个李晓就在你家里呢!这期间,李晓经常开着车拉着婉婷到处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聚会,油田上议论纷纷,我听到都觉得脸燥呢!

三哥是不会说谎的,何况这么重要的事情。但安国没有亲眼看见,还是难以置信。因为就在两个月前,婉婷还跑到草原上,信誓旦旦地说喜欢他,一往情深地爱着他。他们还一起憧憬到国外后的生活呢——她是个虚荣心和自尊心很强的女人,怎么会一转身就将他忘了,投身到流氓的怀抱里呢?还有,婉婷是有洁癖的,别说是有艾滋病的李晓,一般猥琐的男人她都是不屑一顾的。

安国坚持晚上要在家里住,并立即回了家,等待着妻子下班归来。

安国回到家后,仔细地把屋里检查了一遍,看到家里的一切都似乎未曾改变,唯一新增的是串联了一部电话机。这部电话是从她母亲承包的同在一栋建筑里的招待所拉过来的,号码与她妈妈办公室里的相同。生活中的梅婉婷有洁癖症,什么在她眼里都感觉不干净,作为丈夫,安国怎么也不相信妻子会和外面不干不净的男人有什么瓜葛。

习惯难受,习惯思念,习惯等你,可是却一直没有习惯看不到你。

等待的过程是煎熬的。安国买了一大堆菜,此刻已没有任何心情制作了。他犹如一头困兽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妻子暮翠朝红,云心水性,见异思迁,曾与不同的男人跳舞吃饭,关系暧昧,给他带上一顶顶鲜艳的绿帽子,令他颜面尽失,尴尬万分。风乍起,吹皱一池绿水。一次次决心分手,一次次原谅迁就——她仗着他深爱着她,怎能肆意妄为,不思悔改呢?

终于挨到时候。妻子下班回来,看到丈夫满脸怒容,一种从未有过的尴尬与陌生横在了他们面前!屋里空气似乎已经凝固,令人窒息……

尽管如此,安国还是想从妻子的嘴里亲口证实她和那帮人没关系。婉婷见丈夫怒火中烧,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她讷讷地跟丈夫解释了自己如何认识李晓,如何跟他来往,并强调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更多的关系。她的一对眸子,仿佛一对黑色的水晶棋子,只是荡漾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所应有的那种天真,似乎还有一些无辜和忧郁。

安国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他宁愿相信妻子的话,相信他们之间不过是普通的来往,没有那些龌蹉的内容。他问妻子为什么要拉这部电话,婉婷说你不在,为了和母亲方便联系。安国说这部电话除了你妈,其他人知道号码吗?婉婷平静地摇了摇头。正在这时,电话铃声大作。婉婷略为犹豫,拿起电话大声地说道:李晓,我先生回来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这番看似表白的话让田安国彻底绝望了!

安国冷静思考后没有做任何声张,他决定晚上去看望婉婷的父母。

到了婉婷家里,一阵寒暄之后,安国把从内蒙带回来的土特产放下,单独和婉婷的爸妈聊起了这件事。

岳父岳母自觉理亏,说女儿年轻不懂事。安国怒气冲冲地说:女儿年轻不懂事,难道你们做父母的也支持自己的女儿和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往来吗?你们助纣为虐,还把招待所的电话串联到我们家,方便他们随时联系,狼狈为奸!梅婉婷与你们在同一家医院工作,作为父母,你们就不怕别人说闲话吗?那些流言蜚语传到耳朵里,你们是不是感觉倍有面子,非常享受?——这件事,你们不在乎我田安国的感受,难道也不在乎你们自己的名声吗?!

田安国义愤填膺的一番话令老两口面红耳赤,哑口无言。一家人看着他默默地走出了那座平房小院,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13

那场风波表面平息后,田安国抓紧时间办理出国手续,并很快去北京学习德语。拿到学习德语300课时的证明后,他又赶紧返回华北油田,继续办理出国手续。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日历随着时间流逝,却怎么也翻不过心痛的那一页;我放下尊严,放下个性,放下固执,都只是因为放不下你;闭上双眼,最挂念的是你;张开眼睛,最想看到的是你;如此执迷不悟,算不算刻骨铭心;爱到痛了,痛到哭了,选择了放弃。或许放弃是一种无奈的绝望,使人痛彻心扉。让爱放手,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一个人的时候,安国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段话。

不久,安国的结肠炎又复发了,在医院中医科住了三个多月院,在名医老乡张宽治的精心医治下,逐渐好了起来。

在办理、等待出国护照、公证、签证等手续的那两年里,他们各自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在家形同陌路,在外还是一对恩爱夫妻

那些日子,田安国害怕天黑却喜欢黑夜,害怕未来却止不住梦想。痛彻心扉他不肯认输,不算要强却活得那么倔强……他感觉自己很矛盾很悲情,心中却不肯放弃理想。虽然别人看到的都是笑脸,可一个人时总会黯然神伤。伤心中忘记一切,天亮后希望一切重来。

那漫长的等待让田安国几乎崩溃绝望,梅婉婷见出国无望,于是便逼着与他离婚。田安国也觉得他们的婚姻形同虚设,不如快刀斩乱麻,做个了断。于是,在结婚五年后,他们又一次踏进了任丘县民政局的大门,用两张红皮的结婚证加上50元钱,换来了两张绿皮的离婚证书。

去时是一对夫妻,回来时已成了两个路人。两人达成对外保密协议,共同把这出戏演到一九九二年田安国出国以后,才向外界宣布了他们离婚的消息。

离婚的时候,安国把家里的一切包括分到的福利房,都给了梅婉婷。

离婚后,两人的关系又回到了原点。他们彼此多了一份尊重,安国似乎又成了田老师,婉婷又成了他的学生。已经解除婚姻关系的两个人在一起开诚布公地总结他们的过去,给对方以真诚的建议和批评。安国说爱情不是慈善事业,不能随便施舍。梅婉婷说感情没有公式,没有原则,没有道理可循。她调侃田安国再写情书时,不要写成给妈妈找儿媳妇,应该写成给自己找情人。

安国这才明白那封所谓的求爱信婉婷是收到了,因为自己写得太含蓄,对方摸不准他的真实意图,所以迟迟未决。如果不离婚,婉婷会不会一辈子都将这件事按在心底呢?

既然夫妻不成,作为朋友也是可以的。结婚的原因是来电,离婚的原因是短路。亲爱的,你不过是仗着我喜欢你啊!

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安国建议婉婷再找对象时,不要对自已未来的先生要求太高,既能挣大把钱,又能干家务,还能陪她浪漫到底——他真诚地告诉她:这三个功能得三个丈夫,一个人太难。

田安国明白了一个道理,这段感情里,原来他们是这样的一种势均力敌:结尾处统统惨败,她毁掉的,是他关于她的那个梦想;而他欠她的,是一个本来承诺好的世界。一对本不该也没有共同生活理念的人错把浪漫当爱情,把爱情当婚姻,又把婚姻当游戏,那种注定了的悲剧是怪不得别人,也怨不得别人的。他们一直是彼此精神世界里的陌路人——这是造成他们婚姻失败的真正原因。

离开华北油田的那天下着春雨,淋过雨的空气,疲倦了的伤心,田安国记忆里的童话已经慢慢融化。

把行李搬出那个曾经的家时,一种悲凉的情感让安国忍不住泪流满面。一段感情再也不可能续燃,一种声音再也不可能回旋。安国清楚,有的人即使再留恋,也注定要放弃;有的东西即使再喜欢,也不属于你。那个曾经深爱着的女人,再也不会相依相偎。一双手再也握不住那掌心的温度。与其在别人的生活里跑龙套,不如做精彩的自己……

田安国知道,一切都即将成为过去,再也不可能回到这个曾经温暖的家了!他把自己所有的爱留在了这里,把痛苦装进心里,然后漂洋过海,去那遥远的他乡漫漫消化……

回首那栋熟悉的单元楼,安国悲从中来,泪如雨下。因为大家都不知道他们已经离婚,不明真象的范大哥还以为他舍不得妻子,乐呵呵地劝他不要太伤感。此情此景,梅婉婷也潸然泪下,无限悲戚。此情可待成追忆,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执意要送安国到北京。

雨继续下着,不紧也不慢。路的中间是梧桐树,新叶新绿,颜色醉人。只是吉普车里的两个人,心里悲从中来,无限唏嘘。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字了得?!

范哥开着车子,被他们的深情所感动,不时调侃两句,说一些祝福的话语。两人持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

到达北京后,他们登记了两个房间。因为没有结婚证,安国选择与范大哥住在一起。范大哥百思不解,以为他们在开玩笑,逼着安国与妻子一起住。

安国啼笑皆非。

当法航飞机载着田安国划过长空飞向那遥远的欧洲的时候,他空空荡荡的心就像飘在空中的一片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