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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鹊与鸣蝉

日期:2019-09-10 14:06

惊鹊与鸣蝉

——潘氏小平素描

潘氏小平自负。大凡一个人自负,总是有其自负的原因,套用一句话说,有一千个潘小平的读者,就有一千个她自负的理由。而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很简单:哪怕一只蝉自负了,它也会不断地寻找最风光的枝头上去歌唱,何况是人!

一位作家歌唱的姿态,往往与其童年有微妙的关联。潘小平在娘家只是个二丫头,但她好像自小便很神通地在一大群嫡亲、表亲的兄弟姊妹面前称王称霸,指手画脚。我在一篇文章中读到,她父亲过于娇惯这个二丫头,很小的时候就每月交给她五元零花钱的财富支配权。难怪,在那个遍地贫穷的年月里,五元钱已经堪称是一笔洋洋大观的活动经费了,具有非凡的号召力和凝聚力,要是落在山头上一个野小子手里肆意挥霍,别说兄弟姊妹,就是豺狼虎豹也得听任他颐指气使。所以有眼力有见识的人就这么说,经济基础决定了上层建筑。

小学三年级那个夏天,我无意间发现家里放钱的抽屉不上锁,便间断性地每次从中抽出一两张票子,怀着忐忑而幸福的心情度过了一个不平凡的暑假。那些热得狗拖舌头的阳光灿烂的日子,我经常带着一帮同伴们,兴高采烈地循着冰棒等冷饮叫卖声而去。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当时十分头疼如何向邻居小伙伴交待这些钱的不明来历,其中一次我提前把钱半遮掩在道旁冬青树根土坷垃下,之后与几个玩伴路过无意间瞅到纸币的一角,欢呼雀跃着扑上前到了它,成功地完成了一次洗钱的过程——上帝保佑,现在可以正大光明地买零食去了。

也许就是从小养成,长大后又变本加厉了这种私有财产群体共享的坏习气,在不少的年头内,我都格外喜欢有个借口就张罗着大伙儿下饭店去。那时编辑部里形成了一种轮流坐庄的社交联谊格局,包括很多公私不分的交谊活动,一律都是由我们自己掏腰包。不客气地说——也没人跟你客气——我为此所做的贡献可比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差点儿就要高山仰止了——前面还有一个潘小平,她的海拔比我高。

曾经一个阶段,中国的文学期刊普遍粮草不足,需要找米下锅,编辑们喝着稀粥守望一片流光溢彩的文学星空。当时我们四面出击去搞钱,大家基本上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能耐,主要就靠说服力,而说服力的一个重要指标是酒量,以酒量衡量朋友,酒上了头,朋友一仗义就只好支持文学了。

在文学之外我们也延续着这种被热情、盛情和激情鼓荡起来的欢乐。可是维系仗义与欢乐相当考验一个人收入的厚度。这时潘小平出了奇兵,小平是从酒乡淮北走出来的,与某著名酒厂关系深厚,本世纪初的前十年间,她以略高于成本的低价,前后弄来四卡车没有商标但品质优良的裸瓶酒,随车押运到合肥,我们充当搬运工争先恐后地扛进仓库,然后依各人性情指数的高低自由认购,供未来的日子里各自呼朋唤友之用。

潘小平的先生许有才也是我们的友军,然而这并不妨碍他讽刺小平,也嘲笑我们:你们是蜻蜓吃尾巴,自己吃自己。季宇是不掺和这一类活动的,大家背后也很欣慰他不掺和。季宇告诫小平,你请了九顿,如果第十顿没请,前面等于白请。其实这种告诫根本就来不及了,聚会本来只是纯粹攒个快乐的气氛,习惯早已成了自然,请还是不请,自然不成问题。成问题的是真要回头看看,小平以后确实也尾大不掉了。那年冬至,寒,望着雪花飞舞的窗外,大伙儿心却扑突突地热了,不用说,小平摆场子,在热情的欢欣的推心置腹的友爱气氛中,众人都感到太对得起这个富有中国传统文化意义的雪夜了。翌年,冬至如期再至,奇寒,雪花更大更艳更撩人心魂,毫无疑义也更加具有文化象征意义,绝对不应该辜负了如此美轮美奂的曼妙时光。快下班了,大伙儿心照不宣地谈论起人生、社会、雪景等等,以及人生社会雪景等等与祖国酒文化的内在关系,感慨复感慨,话题的注脚最后都不屈不挠地转移到了农历节气上来。

冬至?小平总算被提醒了,今年冬至该轮到谁了?她疑惑地看看我。

我点上一根香烟,神情凝重地思索,去年,冬至……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是一片云烟,我瞧瞧赵宏兴。宏兴瞅瞅温小龙,小龙睃睃贺建军……环顾了一圈,终于,众人的视线都休戚与共地集中到了小平的身上。

每个人都想起了去年冬至那个美丽的夜晚,也回忆起那天的埋单者好像不是潘小平,她请过不少次客不错,然而那天——历史经不起怀疑,我们都真的想起了那天确实真的不是她。小平竭力在脑海里复盘一年前那日的情景……但是但是,不是她请的那又是谁呢?她钻进了另外一个牛角尖。牛角尖的释义大约近似于佛家口中的,小平的及其对历史不负责任的态度招致众人分外的不满,纷纷谴责。经过严肃紧张深入细致同时又感人肺腑的激烈讨论,大家(包括小平在内)最终达成共识,生活如此鼓舞人心,何必纠缠于一顿饭这样的庸俗小事,决定从今天开始每年冬至聚会埋单的义务,历史性地浇铸到了小平的保险柜里,此为结论,不复再议。我们都彻底地放心了。

事隔多年,在我重述这一节历史片断时,我深深自责地觉悟到,当大众进入一种非理性的狂欢驱使的热潮中,势必将会造成少数人承负沉重代价的历史隐患。时过境迁,那次冬至盛宴的欢乐景况已被遗忘,留下来的不是记忆画面,是鲁书妮酒后回家在日记本里翻出关于前一年某日的一行简短文字:冬至,雪,潘小老请客。

真相水落石出了,然而历史的车轮已经滚滚向前,感谢生活,我们从一个冬至走向另一个冬至。

潘小老三个字来之不易。

那个时期潘小平他们办公室里,小平的年龄排序和在家一样依然是二丫头,寻常大家都没在意,可是某一日鲁书妮忽然就戴上了老大的桂冠。至于究竟是她首先自称为老大,还是别人先喊出来她立马就趁热打铁地接受了,这个可以讨论,不过老大姓鲁,迅速引起了潘小平的高度反弹,她发出异议。

当时小平他们办公室的日常舆情多数时间操控在温小龙、贺建军等等起哄者的手里,如此这般书妮便兵不血刃地成了办公室老大。其实我理解小平未必就反对书妮称老大,只是连锁的问题在于,那她潘小平算老几呢?这并非一个大是大非的问题,然而胀肠子。不幸肠子小恙的潘小平在办公室内部也做过一些亡羊补牢的努力,可是收效不明显,毕竟嘴长在别人脸上,你总不能逮着自己猛喊老大吧,所有的努力都归于了失败。如今字不抬举人,我老家潜山的读音与相似,已经想不起来我是出于安慰还是使坏,称之老弱以示避讳,小平灵光一现地将两字对调,遂成弱老,顿时感觉文明古风扑面而来,内涵深不可测,于是欣然,自诩同事们的尊称。只是这个很有点儿文化品位的名字过于小众化,难以推而广之,过一段时间她又因势利导地将其改造为小老,该称呼继承了将尊者姓名最后一字以替代的尊讳文化传统,喊者朗朗上口,听者如沐春风,很快便在年轻同事间普及开来了。至此,老大潘小老两个江湖名讳一时瑜亮,只是你稍微留意便会蹊跷地发现,老大称小平为潘小老,而潘小老则从不称书妮为老大

实事求是地说,小平的性格也不适合当老二,因为老二除了谦虚谨慎还要心细如发。一次省作协下午有会,我因事不打算参加,《传奇传记》总编王蜀认真提醒,这个会你最好还是去露一下面,不到场人家以为你拿他们不重视——前面说的这些无所谓,关键在于后面又善意补充的一句——假如文学院的会不要紧,潘小平(其时小平任院长)粗心,要是不去她不一定能发现。

此前,小平还没调任文学院之前,一日我们要到文联会议室开会,季宇交给她一份刊物校样,嘱抓紧看完,急要,上午印刷厂来人拿取。文联会议的内容比较丰富,整整开了一个上午,总算万事大吉了。印刷厂人正等得焦急,看到我们回来松了口气。可是转眼间小平却急眼了,她看的校样不知啥时失踪了!那么厚厚一叠纸,怎么可能在眼皮子底下不翼而飞?我们不明白,她自己更不明白。好在今天小平的活动范围有限,除了流窜过几间办公室顶多加上洗手间,其余时间都待在会议室,大不了她把活动路径再完整复习一次,还怕那宝贝长了翅膀不成?然而,小平重温了一遍上午的路径却一无所获。这一回大伙儿一齐傻眼了,逼她又亦步亦趋地再搜索一趟,绝不放过每一寸可疑之处,然而——此处我真不愿意再然而——那份宝贝校样依旧像见了鬼似的无影无踪。我们面面相觑,多方启发小平,你想想,再想想,还有可能会丢在哪里?

还有哪里?小平困惑得要命,没有哪里了啊!她今天的每一个脚印几乎都被重踩了一遍,以这样的搜查力度,别说逃跑的一叠纸,就是纸的影子也该抓捕回来了。

不对,火烧眉毛之际,季宇有如神启般地想起了还有一个地方没有搜查。上午的会议有一项议程投票,而小平今天能够接触到又未被仔细翻找过的地方,唯独只剩下那个投票箱了。

匪夷所思!但必须承认,从理论上还是存在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性的!

会议已散,被封存了的票箱是庄严的神圣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锁定着诸多重大责任,轻易不可打开。遂赶紧分头联络,费尽了力气,说了几大筐好话,把已经在回家路上的唱票员、监票员以及相关领导等等一干人马再请回来,由他们按照严谨的程序开箱。

这是最后的斗争,走廊上早已无人,会议室里一根针掉在地下都能听得清楚,我们全神贯注,屏息静气,凝视着箱盖慢慢地掀起,如果有魔术师在场,完全可以激动人心地宣布:请注意,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阿弥陀佛,那份可怜的校样肃穆地躺在一堆庄严神圣的选票之中。

我围着票箱转了一圈又一圈,瞅着投票口琢磨,小平能把那么一叠校样与选票一起从这个小口口大功告成地塞进去,也够难为她了。

仿佛再小的事情一遇到潘小平就有可能变得夸张起来。我们曾去望江一个只能由水路进去的渔民定居点采风,她吃饭时招惹了一枚鱼刺,从小村急送至县医院。我怎么都没想通,又不是美帝国主义制造的大名鼎鼎的毒刺导弹,县级医院居然拿它没有办法,不得不重返从旱路都进不去的村庄,任鱼刺在她喉管里温暖地栖居一夜,次日再车船辗转两百余公里至省城的三甲省立医院,才将那根祸害恭请出来,搞得那几天我省半个文学界都知道潘小平吃了一根鱼刺。

小平生性好动,两点之间我们选择距离最近的直线,她不是,她每每到直线终端的那个点之前,已经上下左右冲过了无数个点。平时如果她不是在路上,就是生病了,或者碰巧被一根鱼刺卡着了,人好端端的她在一个地方呆待不住。以致有人疑窦丛生,她哪儿来的时间写东西?

小平不是一只一刻不停的陀螺,自然有她停下来的时候。2000年元旦,新世纪的第一天,《新安晚报》罕见地拿出两个整版刊登一篇文章,整整18年过去,题目忘了,内容忘了,然而那种遣词造句的磅礴气势和溢漫纸外的瑰异文采仍记忆犹新。后来我们知道,报社约小平写这篇新世纪致辞原为八千字,临时扩增为两版一万六千字,小平思绪上下五千年地彻夜挥洒而就。

元旦上午雪涅打来一个长途电话,他也读了此文。雪涅跨界文学和书法,在各界各有所成,其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如土匪一般豪爽,也似土匪一般桀骜不驯,如果他要占山为王的话,是个不为江湖唱赞歌,只遵从自己绿林标高的豪强。但是那一天,我难得地见他对一篇文章降尊纡贵了。

随着小平的名声渐隆,她在家族的影响力噌噌上升,潘氏祠堂有什么重要活动都要请她去站台。潘氏的族人很拿潘氏的小平骄傲,她不光会写书,还会写广告语、演讲稿、活动题词、场馆文赋……五花八门,在他们的心目中潘氏小平比别的作家本事大,因为别人只能写自己擅长的文体,而潘氏小平什么都会写

除了诗歌,诸如文化随笔、电视剧本、解说词、散文、小说、报告文学和学术论文等等小平什么都写过,著作七八百万字,各个地盘上都插得锦旗飘飘。通常作家的身份标识总是比较明确,都有自己扬名立万的专属领地,小平却似乎不容易归纳类别。起码在安徽作家群的前列中她是个特例。如果说其他作家状若骑兵,上了马便一骑绝尘地死往前奔,那么小平则是工兵,摆的是遍地开花的地雷阵,一炸就是杀伤力四面八方的一大片。从这个角度上,小平为我们提供了另外一种作家的人文样本。

作家只是小平的身份标签之一,她还先后担任过《清明》杂志副主编、文学院院长、作协秘书长和《安徽文学》主编等职务。离开《清明》后,小平仿佛一时调整不过来自己的角色转换,文学院举办活动老是习惯性地拉上她的《清明》前同事,弄得书妮、小龙他们一听说文学院又将到哪里办班就欢喜得不要不要的,支楞起耳朵等着小平邀请。那些年单位的条件不太完备,小平便要求文学院的人用私家车义务接送讲课老师、嘉宾与学员。当时小平车技和上路经验还相当的低幼,我们提心吊胆地坐在她车上,赶到办班地点与学员们交流、联欢。联欢用酒不消说是从她家里搬来犒劳三军的。像这样假私济公的事小平常干,直接就把官盐贩成了私盐。那次赴四川松潘地震灾区采写安徽援建,路上开销的几万元差旅费用居然都是由她个人先垫付上再说的——而采访小分队一行十来个人,小平的《清明》前同事超过一半。

内心里,她十分怀念在《清明》的时光。

季宇快到退休的年限时,小平动了想回《清明》的念头。她想知道我的态度,我理解小平,要是我离开这个和谐融洽的小环境也会想回来。我说,我支持你。  

我与一位朋友聊天时说了此事,朋友失声大笑,这个潘小平,这个潘小平!也只有她能说出这个话!朋友感慨小平到底还是不够成熟啊。

主编的职位空出来,不排除也存在我接任的可能性,小平想回来的话,按照常规思维我和她之间便成了所谓的利害攸关方。她跟我商量这个事不啻是脑子坏了,约等于与虎谋皮;要不就是天真——还是脑子坏了。

尽管这年头说天真相当于是骂人的话,我倒真期冀我们能够时时警惕自己,在这个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的人群中还能保留那么一点点天真的本色。小平的脑子没坏,她既没有那么天真也没有那么复杂,而是她想了就说了,这是她的坦率。她问我的态度,则是她的坦诚。相隔很久以后一次聊到此事,小平坦白那的确不是天真,其实是她的小狡猾,说完乐了,得意一笑。

你非要把那点儿无谓的东西当成利害,它就是。反之,它就不是,一粒尘埃而已。

尘埃自然都是繁忙的白天落下来的,夜间小平的案前是一盏孤灯映明月。那古诗说明月别枝惊鹊,我觉得小平白日里倒像一只惊鹊,略显诧异地四顾着这个世界,在尘埃里扑腾着翅膀飞来飞去。到了晚上清风半夜鸣蝉,这时她同白天的状态稍稍不同,内心里有湖泊和谷壑,有强悍与柔情,有粗枝大叶同细雨润物,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世俗也有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脱俗。

是的,小平的世俗与脱俗都是那么的明显,轻易即可清晰分辨。小平当过大学教师,且从文艺理论起家,这两种因素决定了她的善辩,可是善辩加自负就常常显得咄咄逼人;她身上的感性大于理性,由此及彼掏心掏肺,然而对事物的判别易走冷热两端的态度。有时小平更像是一个矛盾的结合体,在社会生活中她是一个女权主义者(或者女权色彩较重),可是回到了潘氏家门的兄弟姐妹中她立刻就会异常地重男轻女;她行事洒脱,敢于吃亏,不在乎仨瓜两枣的得失,却又会因放不下来一星半点的虚名累赘而恼争一时之气;她素常心高气傲,眼里容不下沙子,但我也在某些场合见过她说违心之语,恭维奉颂她白眼相看的疏远之人……真不容易,看来平日里貌似直抒胸臆绝不忍气吞声的潘小平,必要时也学会割地议和,韬光隐晦了。好在我们也相信,无论如何这个潘小平是玩不了什么心机的,就算要玩也玩不出多大名堂,没玩两步她自己就能忍不住先笑场了。

潘小平身上的缺点和优点共同组成她并行不悖的人生姿态。都说文坛是个名利场,在名利的进退之间,小平有她自己的轻重称量。名利双收当然最好,这是辛勤劳动所得,但设若二者只许撷取其一呢?我想小平会将利轻轻地放在一旁,举利为轻举名为重。

我都快要忘了轻利而重名好像是中国文人的传统习性。

直到在饭店请客已经成为大众性的消费文化以后,我们还是坚持了很多年逢节假日聚到哪家去起哄一场的优良传统,主要就是喜欢那种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集体环境小氛围。我记不清楚他们曾否以团伙形式来过我家,我女儿对其父母烧菜水平的中肯评价是两个难吃”——爸爸烧菜真难吃,妈妈烧菜更难吃——照理,我会尽量避免亲自掌勺的机会。

去得次数最多的就是小平家了,她家的软件、硬件条件都特别适合大宴宾客。有一段时期家居日常话题被小平纳入她的写作范畴,在字里行间免不了是要大肆贬低、抹杀才哥的丰功伟绩的,才哥笑笑,假装认可,从不辩白,这是他支持小平写作的方式之一。唯独在采购掌厨隆重待客的生活事件上,小平收起她的主观色彩描述,只陈述客观事实。客观事实是那一家人夫唱妇和,点石成金,比翼双飞地贡献厨艺,共创一桌丰富菜肴的美好生活新景象。我们都盛赞才哥大智慧。

所以别看小平在家里振振有词,气势汹汹,实际上虚张声势,色厉内荏,成得了气候坐不了江山,固然她冲锋在前享受在后,但干死了也只是革命军中马前卒,才哥才是王道,海底神针、乾坤挪移的定盘星。才哥不会开车,方向盘把在小平手里不错,然而才哥断喝一声停,小平必须踩刹车,否则车就不知开哪儿去了。

小平是一个杰出的路盲,约好了时间和地点,有时哪怕预留了充足的路上时间也仍然无法阻止她不迟到。在导航功能强大之前,她不只一次看到地点近在咫尺却就是隔着条马路过不去,又绕出半小时也没能回得来。

最初小平学开车的时候我们很是为她捏了一把汗,那些年她骑自行车上下班,需要停车时永远是扑通一声慌忙跳下来——她极有可能是合肥市包括辖县800万人口中唯一一个骑车只会上不会下的人。对付两只轮子都手忙脚乱的,能摆正与四只轮子的关系吗?她驾照拿到手大半年之后,一次去饭店赴宴,还剩有一个停车位,我站在空位处给她当灯塔,保安在前面打着航标兵一般明确无误的手势,指挥她对着灯塔径直倒,倒。小平胸有成竹地鸣笛、换档、松刹、点油门,好的,起步完全符合教程,可是车子却奇怪地偏离了灯塔两丈远地袅袅婷婷而去。保安大吃一惊,暴叱,停!仓皇地疾步过去,张了几张嘴好不容易才忍住,直叹气地摆手,算了,算了。指挥小平重新往前开,就停在严禁停车的那个道边。他宁愿违规,也绝不敢再让她倒车了。

我估猜那保安的潜台词可能是:见过人糊涂的,没见过人这么糊涂的!

前年我临时需要一笔钱周转俩月,陡然现金不凑手了。这年头我们身边有钱的人愈来愈多,但能够张口向对方借钱的人却越来越少。对方最好是既有钱又不把钱看得太重,想想小平属于此类人格,找她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我还是有备无患地准备了一套感天动地的腹稿,可还没有来得及发挥,她打断我,你把账号发来。

还款那天我发给她一条短信,请查收。

晚上她回电话了,你还给利息干嘛?

看到利息啦!我得意。

你还回来的钱不是整数了嘛。

晕!我等她询问利息,好自我表扬一番,谁知她责备一句,你真是!电话收线。

我瞅着手机蓦然痛心疾首,不是痛悔我数学不好算错了利息,是痛悔多给了利息而她压根就不知道!

小平遇到她的女儿许含章,心思忽然就奇异地精细缜密了许多。

小平寻常说话语速快,唯独对女儿时语速便慢了,音质也变得润泽了起来。许含章柔弱,笑不露齿行不摆裙,刚强的部分都留在了母亲的身上。可柔弱的许含章在家的地位不低,她深得其父许有才无为而治的修身齐家理念的精髓,平时与母亲的意见一致时看不出来,温顺听话,然而一旦不赞成母亲的看法,她敷衍的拿手戏就是你说你的,反正我懒得回应,高低不开口神仙难下手。小平连神仙也不是,只落得个干瞪眼。有时小平会找许含章的单位同事,说你讲讲她讲讲她,她听你的。一次看了许含章的散文,我夸奖那种文字的感觉难得,关于文学写作我是持有天赋论观点的,半真半假地声称比小平写得好。要是拿小平给别人垫脚估计她不会放过我,但当时她立即喜形于色地批评女儿懒于动笔。我叫她督促许含章平时多写,刚强自负的母亲立马不刚强自负了,低声下气了,温良恭俭让了,弱弱地央我给许含章施加压力。我认为可以下达指令性计划,完不成任务真金白银地惩罚,罚款转化为单位群里的红包。她一听马上赞成,痛快地表态罚金由她来交。能够用钱解决的问题,在小平看来都不是问题。

十多年前在广西,同行的女士们每到一地都无视我们几个的嘲讽奋勇直扑旅游垃圾商品而去。又进了一家商店,我和才哥找到一休息处,抽烟、歇脚。

我远远地瞥着柜台那边,用心不良地说,你看你看,她又在那儿踅摸了。

大智慧的才哥悠然地望着天花板,吐烟,然后哂笑,拍拍挎在腰上的包包说,不管她,钱都装在这里。

这是小平的包,进店之前被才哥有先见之明地没收了。我站起来,又坐下,犹豫着是否该告诉才哥,刚才小平的包包被没收之后,小平转身便悄悄向书妮借了一沓钞票塞进了口袋。

我不无惭愧地想,《清明》职工家属的才哥警惕性还是太低了。钱真不是个好东西,花起来如流水,亦能载舟亦能覆舟。

我小学三年级的那个夏天,手头倏然阔绰了,消费形迹可疑,依现行法律属于财产来历不明罪。案发是因一个多次参与零食、冷饮活动的小伙伴要求高了得不到满足,心怀不满揭发了我。案值按照我自己计算,花费约为18——在当年大致可抵两个人的月基本生活费(如今想想那该是多大一堆的零食、冷饮),被家人认定的是13元。这件事情给我日后的反思是:一、同路人的一切变节都是源于私欲的无止境;二、历史不能全信,十八容易成十三;三、如同权力必须锁进制度的笼子里,放钱的抽屉一定要加锁。

钱的来路不正,不敢趾高气昂,所以我很卑微、低调,以后就养成了卑微低调的习惯,不像小平,一副风风火火闯九州的样子,她是没赶上那个冷兵器年代,小平要是误入水浒,八成也是个拍马赶到直取对方项上人头的狠角。当今是落不得草了,现代军事火力太猛,草寇的武器不经打,学会刀矛剑戟十八般武艺也没用,还抵不过小平的一篇檄文。

之后一段时间,吵嘴时二姐攻击我的口头禅就是小十三,一揭这个疮疤我便溃不成军。翻过这一年的日历,街头上的高音喇叭骤响,又一个时期揭幕了,我们家跌入困境,小十三事件立即被遗忘,冷饮、零食什么的在我们生活中彻底消失了。等那个时期结束后,我已成了一名文学青年。

当过潘小平老师的祝兴义获得全国短篇小说奖的《抱玉岩》里,浮现出小平的影子,或许这正是某种人生的暗喻,预示着她将走向文学之路。后来一大帮人在编辑部相遇,原来潘氏小平就是她。

至此,应该还原历史的另外一个真相了——作为潘小老,其实那年她清清楚楚记得前一年的冬至是怎么回事,但又怎么样呢,既然生活给予我们无尽的欢乐,为什么不能将错就错地将欢乐颂继续传唱下去?今年冬至再请一顿就是。潘氏小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