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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风在走

日期:2019-09-10 14:06

看见风在走

一个人走三公里要多久

出团部到昭苏县城,从昭苏县城回团部,都要经过一条三公里的岔道。去年岔道重新修整,新铺了一层柏油,光洁了不少。岔道口立了一个大牌子,全国文明单位×××欢迎您。字是分两行喷上去的,底图是油菜花的照片。

因为这里有数十万亩的油菜花。每年七月走在这里的土地上,怎么走都是一眼的金黄,间夹着深绿、淡绿,那是草原、麦子,或者其他的什么。

油菜花不仅是江西婺源的名片,也一直是团场人的骄傲。走到哪里都忘不了油菜花黄。团场人也有自己的坚守。

在团场人眼里,婺源的油菜花算得了什么呢,小里小气的,哪里像这里,一眼望过去——其实根本望不过去,你压根都看不到边界。让团场人引以为豪的还有,吃着油菜籽炸的油,走到哪里都是香,花香,油香。

因为三公里这样不长不短的路程,也因为这个大牌子,慢慢的这里有了一个约定俗成的地名,在地名志等书里找不到,地名普查的时候,往往也是被忽略的。但是只要一说,团场人都知道。后来我看汪曾祺的小说《徙》,里面写到谈家门楼,汪曾祺说:谈家门楼巍然突出,老远的就能看见,成了指明方位的一个标志,一个地名。一说谈家门楼东边,谈家门楼斜对过,人们就立刻明白了。看到这里,我就想到了三公里三公里就是谈家门楼那样的存在。

三公里。是的,三公里是个地名。你家的人到哪里了?”“刚过了三公里,再有几分钟就到家了。诸如此类的对话,在团场会经常听到。我没有统计过团场人的常用词都有哪些,但三公里出现的频率肯定是靠前的,如果团场人有自己的百度系统,三公里肯定是百度热词。

三公里的用处不仅仅在口头上。更是团场人锻炼身体的主要场所之一。散步是团场人锻炼身体的最主要方式。

在团场,散步不叫散步,而是叫走路。你昨天走了没有?”“走了走了,三公里一个来回。”“六公里,正好。”……在新疆,我们计路程,不说里,用的是公里;就像计重量,用的是公斤而不是斤。这是我十多年前初到新疆时慢慢才适应过来的。

走路的人以中老年人居多,像我这样三十岁左右的,很少。最开始,坚持走路的人,大多是身体有大小不等的毛病,意识到健康的重要性了,于是锻炼的人慢慢多了起来。三公里这条路,糖人街这个名字,慢慢被人叫开了。这是在我到团场之前的事了。

我去团场的时候,走路的人都知道锻炼重在平常,重在坚持,所以每天早晚,陆陆续续的,三五一群,或者一两人独自行走,慢慢的糖人街也没人叫了,虽是戏称,却也不吉利。

走路的人里,有一个我。

在这三公里路上,走路的人一般都集中在早晚。早上起得早的人不少,去三公里走一圈回来正好。而我这个年龄段的人,正是嗜睡的时候,出门早饭时常会遇到已经走路回来的老军垦们。

我一般都是午饭后漫步。几个单干户一起合伙做饭,吃完饭正好漫走。团场就那么大,也都是常住在此的,走在路上都熟悉,互相问候一声,继续各走各的。来来往往,往往来来,还是以老军垦为主,这些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因为各种原因汇聚到团场的江苏人、四川人、河南人、上海人等,在这里一住几十年,口音都还没改过来。有些走路的人,随身带着个收音机,或者带扬声器的音乐播放器,各种地方剧种走路的时候常常都能听到。

高寒地区的冬天漫长而单调,这个时候走在三公里的路上,满眼除了雪还是雪,走路的人就少了许多。团场的人,都蜷缩在家,通往三公里的路上一下子安静了。等到三四月,雪开始化了的时候,人又开始多起来。

走在三公里的路上,我们遇见了春,遇见了夏,遇见了秋,独独不想遇见冬,但是躲不过去,那就用四五个月的时间来积蓄力量。

走在三公里的路上,我们遇见了草慢慢从土里冒出来,遇见了麦子播种,遇到了油菜播种。麦子、油菜出苗时我们从地边走过,扬花、灌浆的时候我们在走,油菜花开、结籽的时候,我们还走在往三公里去的路上。然后,走在路上,遇到的就是收割,先是麦子,然后是油菜,有些年成还会有香紫苏、胡麻,或者其他的什么作物。收过的地里,更加空旷了。在这个世界上秋天深了/该得到的尚未得到/该丧失的早已丧失,海子的诗句,走在三公里的路上,有心人也能感受到。

然后就是大雪覆盖。大雪覆盖后的土地,也会留下牛羊马走过的印迹。汪曾祺若是在这里生活过,会不会写一篇《三公里月令》这样的文章?

走在三公里的路上,也会遇到麦子和油菜的倒茬,看了一茬麦子,第二年就是油菜;看了一茬油菜,第二年就是麦子。我们生活在高原,气候让我们能种植的东西那么少,我们除了种麦子,种油菜,还能种什么呢?

团场是一个多民族聚住区,走路的人里当然也有少数民族,尤以哈萨克族为多。社会的发展,改变了哈萨克人的逐水草而居,他们开始逐步地定居,从毡房搬出来,住进了楼房;团场盖的精品小二楼,也以哈萨克人买的居多。终于有一天,我们发现,这些从草原搬到团部的哈萨克人也开始走路了。从马背上下来,开始散步,这是一个民族不小的变化。曾经有人建议我写一篇报道,好几年过去,我还没写。

一个人走六公里要多久,我也不知道,我已经走了四年,也不是四年里每年都在走。有些人会走一辈子,一辈子也走不出这六公里,其实他们也不想走出去。就这么走着,走着,慢慢走着……一路上的花草都无比熟悉,都是自己的近邻,处得习惯了,这样也很好。

会走路的花

当我意识到昭苏的云是一道风景时,我已经快要离开了。

我在昭苏高原垦区住了四年,见了四年昭苏的云起云落。真的,见惯了。上班、下班路上,晨练时,晚饭后散步时,甚至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站在公寓楼窗台前,每个时候,云都是不同的。

云也会看我吗?这个经常与她擦肩而过在昭苏高原漫步的寄居者。

有时候站在路边,看着云层,想要伸手扯下一块,这个时候云层显得很低很低。感觉只要垫起脚尖就能够到,而雪山在云层之上。我在昭苏住的这么几年,没见过这么低的雪线。我问过在这块土地生活了四五十年的人,他们也很少见到。而那些在这里生活了六十年以上的人,很少很少了,要么搬到稍大一点的伊宁市,要么和尘土融为一体。他们会怎么看昭苏的云呢?这里的人,很少有长寿的;生活于此,有随遇而安的,也有千方百计想要搬离这个高寒之地的。迁徙也是一个梦。

云都在看着。它祝福那些离开了的人。它守候着还继续生活在这里的人,让他们随时见到不一样的云朵,云层,云堆,云海。

我也曾试图像苇岸一样记下这里四季的云,而昭苏的云每时都是不同的,常常让我应接不暇,让我的笔尖落在纸上凌乱不堪。而昭苏的云有时也是凌乱的。凌乱只是我们这些生活在地上的人的观感,说不定它们正在汇聚,向雨水即将落下的地方靠拢,给亟需雨水的干涸土地来一场透彻的漫灌,让需要的土地都湿润,让这片土地上的牧草都能喝到水,让麦子和油菜在该有雨时就会有雨。

高原上的人,大多都可以分辨出哪一片云可以下雨,甚至下在什么地方都心知肚明,比天气预报都准确。他们抬头看看云,再看看天,用手一指,喏,山那边有雨,还不小呢。有一回我正巧路过落雨的地方,算是去验证,结果当然准确无比。这是在昭苏高原生活多年的经验积累吗?我琢磨了四年,到快要离开的时候都没琢磨清楚。又不好意思问,怕露怯,其实我的无知是许多人都知道的。在刚来高原时,望着满山的羊群,发现和我在其他地方看到的羊不一样,它们更精致,白得精致。喜欢热闹的哈萨克人看我盯着羊群,就让我辨别公羊母羊,而他们说的时候就成了男羊和女羊。

结果就是让我这个初次生活在草原上的人羞愧难当。也是后来知道,那些羊都是细毛羊,羊毛之细,你们还是自己来看吧。这样的细毛羊,一群一群地走在山坡,走在草原深处,远远看过去真是一群云朵在移动。

这都是些什么样的云呢?我有时在晚饭后漫步在麦田和油菜地,望着地头连在一起的云自言自语。答案有时会是一阵雨。

在昭苏高原,踮脚就能扯下一块云,抖抖就是一阵雨。更多的时候,扯下的云,抖啊抖,就像是抖棉絮,天愈发干燥了。

有一年的雨水真是多。看见云就是雨。雨说下就下,有时滴上几滴就停了;有时候下得没完没了,许多人就会喝酒,喝得东倒西歪地走在雨水中,就像是麦地里的麦子在风雨中被吹的样子。

雨停了,云还在。

乌鸦似乎和雨水相约而来。雨水多的年成,乌鸦也特别得多。有一年,我在昭苏已经生活第四个年头的时候,乌鸦在高原周围绕来绕去,到处都是乌鸦的影子和声音,在空旷的草原听着乌鸦啼鸣,丝毫没觉得瘆人,草原实在太安静了。不光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乌鸦,那些在高原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军垦也见得不多。夏天的清晨或者晚饭后的黄昏漫步时,就常听到他们在讨论乌鸦之多。带着江苏如皋口音,带着上海口音,带着四川口音的老人,走在高原的路上,云跟在他们身后,默默看着把青春和子孙奉献给高原垦区的老人。云跟在他们身后,不断地看着他们往更远的地方走去也无能为力。

乌鸦并不是一直都在空中,更多时候都停在树上,树是老军垦们初来高原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栽下的。五六十年过去了,树上停歇的乌鸦和落下的叶子一样多吧。乌鸦也并不是一直歇在树上,天气正热的正午,它们会成群地落在草地上,喝草地喷灌、滴管洒到地上的水,也会踱步,黑压压的一片落在草地上,绿色就成了点缀,这时候再抬头看天上的云,黑白相映。乌鸦们在草地上不会待得太久,就会一齐飞走,几乎和云层相碰。

乌鸦飞走了,云还在。

云一直都在。

云在许多人的手机和视线里。我的手机里、电脑里就存着近千张昭苏的云,也不是我刻意留存的。上班路上,散步路上,去连队的路上,看到云漫不经心地在天上飘啊飘,就拿出手机随便拍几张,随手发到微信朋友圈,引起的赞和评论出乎我的意料。在我看来,这是我生活中的云,再普遍不过了,完全无须大惊小怪。当越来越多的人评论说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干净清澈的云时,我才慢慢意识到,生活在这里我是幸福的。不用为空气担忧,也无须担心喝的水,吃的菜蔬和粮食。

当工业文明发展到许多人随手可以用智能手机记录下每时每刻云的不同姿态,也让许多人想看一片没有杂质的云而不得,许多人从出生就未见过蓝天,更未见过诗句中的白云万里,蓝蓝的天空白云飘,真的只成了一句歌词。

当我每天面对着不同的云,苦闷于无法描述时,有一天在一家哈萨克人的切面店里买鲜面,店主五岁的女儿正拉着她妈妈的衣角说:妈妈,快看,会走路的花。她的手指的正是天上在移动的云群。我知道,这一刻,她是天生的诗人。

看见风在走

有风在走,许多人看到了,也有许多人没看到,可能他们故意视而不见,他们低着头在找蘑菇。他们低着头,在捡石头。在草原上,蘑菇的诱惑、石头的诱惑总是会比其他的许多东西要大。

我们这是在夏塔,一条幽深的峡谷就在我们脚下。一行二十多个人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慢,越来越慢,至少这一天钟表上的时针、分针、秒针仿佛是停止的。在一条河边,一条有大树林林立的树荫的河道边停下来,席地而坐。几步之外逐渐风干的牛羊粪,丝毫没有人注意,也有有心人留意了,但不在乎。

在这样的峡谷,什么都是原生态的。草,百花,群树,河流,裸露的河道,正淌着的河水,流水冲刷过的石头……都是原生态的。当然还有捡到的蘑菇和未捡到还长在草丛、树下的蘑菇。

如果有人说我们在矫情,就请过来看看吧。吹吹风,晒晒太阳,看看太阳,望望雪山。矫情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已经不知道我们坐在这里多久了,没有人掏手机看时间,也没有人抬手看表。坐得我想换一个姿势,于是我就地躺下了。其实,不仅是我,还有一些人也东倒西歪了。就像我们刚刚喝过的酒瓶,东倒西歪在草地里,白酒瓶,啤酒瓶。我们上来时,怎么就没发现有人带了这么多酒,等到坐下,敞开心思畅聊时,酒就从各个地方被发现了,被本地人号称夺命大乌苏的啤酒,小瓶装的白酒,一斤装的白酒,喝到后来就东倒西歪了。

我没喝酒,我也西歪在草地上。随口问,酒是哪儿来的?捡来的。是醉眼朦胧还是朦胧欲睡的人这么回答。我也当真了。是的,在草原上,见到未开瓶的酒,是可以随意喝的,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让花花草草也喝一场酒呢。此时,在草原,我们成了花花草草。在尘世的草原上,我们本来就是花花草草,二十多棵,这时候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我侧躺在草地上,抬头是云杉,转过身抬头还是云杉,我是睡在云杉丛里的。我平躺着,眼里是云杉针叶丛中撒下的碎碎点点的阳光。雪山大概在云杉林之外吧,我来的时候看到过。

这时候,我看到了风在走。

是的,风在走。我在昭苏生活过四年,草原见过不少,有名的,无名的,大的,小的。在这里,我竟然看到风在走。

其他人呢,也看到了吗?肯定有人也看到了,但是他们装作没看到。他们已经散开了,有人继续东倒西歪,东倒西歪地在草丛中找蘑菇,说不定会邂逅一大片蘑菇圈,那我们晚上就有口福了。还有人正东倒西歪地走着,朝河道走去,是风让他们东倒西歪的吧?昨夜的雨水冲洗过的河沟清爽,也裸露了许多石头,有本来就在这里的,也有跟着雨水一起下来留在这里的。石头的面子还是湿的,也有干的,在太阳的照射下,有光四溅。有一小群人就是朝着四溅的光而去。越来越近,听到细流声了。

昭苏多奇石,尤以夏塔为最。走在河道的人不时有尖叫声传来。尖叫声让躺着的我看到了风在走。走着的风,把他们的声音带到我的耳边,还会带得更远吧。这时候的风,大概是一个蹒跚老人,缓缓慢行。

我眯着眼,感觉风从四面八方走来。睡着的人,置未喝完的酒不顾,瓶盖也没盖上,风带着酒味经过我躺下的地方,还有睡着的人的呼噜声,若有若无,都和风走的快慢有关。

捡蘑菇的人越走越远,可是风让我知道了他们的方位。他们正在此起彼伏地嘶吼着《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吼出了酒气,也吼出了激情。父亲曾经形容过草原的清香,这时候风在走的时候也把清香带给我了。几个人唱完了,另外的人再唱一遍,也是风让我知道他们在走动,停下的时候就会有蘑菇吧?

风是怎么走的呢?这是个问题。横着走的,那是螃蟹。斜着走吗?有可能,古诗里都说了,斜风细雨不须归,古人生活比我们简单,观察得也比我们细致,说风是斜的,倒是有可能。也有可能是立着走的,割过的草就跟着风立走在草原牧场。有时候,马的毛,羊的毛,也是立起来的,这是风走的时候路过它们身边吧?

想着,想着,我感觉自己睡着了。因为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跟着风走,走到河道捡石头,走到草丛里捡蘑菇,遇到一个不大的蘑菇圈,足够我们吃一顿。

有一场雨在许多人心里发酵

临走的前夜,团里下起了雨,不大也不算小。

我失眠了。晚上办公室同事给我送行,我没喝酒,喝的是奶茶。起码有五十几碗,这时候肚子里满是奶茶等着消化,这不是睡不着的主要原因。

这样的雨夜,会有多少人失眠,会有多少人在听着雨声,在雨声里入眠?我知道,这样的夜里,有许多人正在心里发酵着一场雨。

我在这里住了四年。有雨的晚上不少,有时睡得很好,有时听着雨声也失眠。此刻,我就这么躺着,虽是盛夏,但在团场有雨的晚上还是要盖被子。在昭苏高原,一床被子盖四季。夏季反而比冬季要盖得厚。这就是昭苏。

睡不着,索性就不睡了。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此时正是四点二十一分。我发了一条微信朋友圈,没想到没睡的人还不少,马上就有人点赞,有人评论,有人发。打开窗户,一股冷风灌进来,可以看到雨线在路灯灯光下很明显地斜飘着。

路灯是去年才装上去的太阳能路灯,光亮是白色的,在这样的夜晚看起来惨白。但雨水冲刷了惨白,感觉意境慢慢出来了。这样的雨夜,这样的灯光,适合临窗喝茶。可是环顾室内,东西已经收拾好准备早起装车,茶叶也打包装起来了,热水也缺。茶就不喝了,看雨,看路灯吧。

四年前,也是这个季节,我初来这里,还是没有路灯的。晚上走在团部,黑灯瞎火,人影很少,多少个加班的夜里走在路上,就着手机微弱的光独行。看着星星,看着月亮。如果是冬天,晚上基本都在下雪,踩在雪地的声音伴着我一路同行。如果是雨夜,我会走得很慢,雨入空阶滴夜长,夜长了还可以多睡几个小时。白天要是继续在下,就更是睡觉的好天气了。三十岁的人了,怎么睡都睡不够。

我在团场生活的时候,尤其是在连队,下雨的时候最让人欢喜。在干旱的年成,下雨就是下钱。不仅如此,一下雨,我们就闲得多,不用往地里跑了,就打平伙吃饭、小酌,他们大声嘶吼《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红萝卜的胳膊白萝卜的腿》,我听着。这都是雨带来的。雨打落庄稼地里的尘埃,也让我们有了放松、偷懒的借口。

我不能体会世居在团场的人对雨的感情。前两年,我曾在一场大雨后凭着浅薄的理解写了一篇《及时雨》,短短的千字,现在看来更像我在这里居住的一千多个日夜,茫然,无绪。

在雨夜,最先想起的总是雨。而此时细想在团场关于雨的记忆,一拧就是一大把,从指缝里漏掉的,马上又重新被打捞起来。

雨水发酵久了就成了酒。团场的雨天,大半都是阴冷的,喜欢喝酒的人应该都会喝两盅的。酒是男人打发雨雪天的最好途径,而女人则是围在麻将桌上,一过就是一天。

所以,下雨是让人欢喜的。

当然,也有讨厌下雨的时候,主要是五月和九月。五月暖气刚停,九月暖气还没来,下雨的晚上气温降得更低,裹着一床被子睡觉都冷得很。晚上睡觉,早上起床,都冻得哆嗦。这个时候,不知道有多少双嘴在咒讨厌的雨。此时,早已忘记了在另外的月份,翘首企盼一场酣畅淋漓的雨到来时的那份急切。人,总是善于遗忘的。

今年的雨,下得没有规律。规律是在团场住了几十年的人总结出来的。只是,近两年的气候不断地打破着日常的经验,该下雨的时候大风吹彻,该晴天的时候阴翳不见太阳,冰雹、干旱、洪涝……考验着团场人的忍耐力。

从冬天开始,团场人就对今年的收成充满着期待。一切只因为从隆冬开始,一场雪接着一场雪,而且每场雪都很不小,按照往年的经验(又是经验),开春以后雨水肯定不差,希望的种子已经随雪一起下在了人的心里。

雪化完,地一干,机车就该下地了。先种麦子,麦子播完隔上一周或者五天的,就该种油菜了。但今年一进四月,雨就下得奇怪,接二连三地下,地还没干透呢,又湿了,如此往复,机车下不了地,种子播不下去。往年清明以后就该下地了,陆续就可以在地里看到播种机在尘土里往返在条田。眼见着都二十号了,麦地才播了几千亩。种地的人,没种地的人都着急了。这么好的雨,等种下去再下,多好啊。”“这雨,要下在六七月,今年日子就好过了”……话虽是这么说,雨还是日夜不定地下。

终于,有两个晴天就通宵地播肥播种,雨又不打招呼地来了,团场的人真是又爱又恨。到了月底,总算有几个晴天。播肥、播种,拖拉机,劳务工,没日没夜地在地里奔波,好几个通宵,终于把十多万亩麦子播完了,紧接着就是油菜等作物。

到了五月,雨没见少。前几年修的水库,今年终于满了。而洪水也接着一次次来了。先是一场连夜的暴雨,冲过河道扑向刚出苗的麦田,连队干部发现及时,才避免了损失。没过两天,哈桑沟又发现了险情,一百二十个青壮年民兵,用五个小时阻挡了洪水的侵袭。

我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四年,第一次见这么大的洪水,参加抗洪,当然也只有这一次。也因为雨水的充沛,让湖泊成了湖泊,河流成了河流,往日裸露的河床在水流下静默。

站在窗前,雨滴裹挟着往事,在路灯下串成一条线。

我知道,明天我走的时候还会有雨。天气预报说的,今年的天气预报特别准,尤其有关下雨的预报,还没有误报过。我知道,什么时候都会有一场雨在团场人的心里发酵。他们世居于此。

不可确定的雪

雪最先从山上开始下起来的。

当时令还是八月九月,我们来往伊宁、昭苏时都要经过白石峰,遇到阴雨天,也会和一场雪不期而遇。自从有了微信,还会拍上几张照片、小视频发到朋友圈,必然会引起一片新奇的围观。

新奇是相对而言的。走过多少趟后,我们习以为常地麻木了。

到了十月,这样的雪,在昭苏真是见得太多啦。离昭苏县城二十公里的团场,雪早就一场场地到了,无须任何仪式,有时就在一个熟睡的深夜下起来,等凌晨醒来,已经是厚厚的一层。

厚厚的一层雪踩上去,在安静的团场清晨,脚底和雪层碰撞的声音通过连绵的雪的内部传得很远很远,让春天远行的人在冬天可以跟着声音找到回家的路。

在冬天,总会有一场雪在等候他们回来。当雪正下得热烈,出门在外的人就知道哪一场雪最终将会开启他们回归的序幕。雪无论在什么时候落下来,都如同一篇早已布局好的文章,雪的词语正好镶嵌在归途,为了记录一路上的群山、达坂,抑或只是为了覆盖走过的脚印?

正如西格德·F·奥尔森在《低吟的荒野》里说的:北方的春天值得你期待梦想半年之久,而在昭苏,雪也同样值得期待,只是无须半年之久。而且一旦下起来,就旷日持久地下。

这个时候昭苏高原上的雪,有一种静静的美。常常一下就是几天,走在旷野里,触目所及,了无人烟;除了雪,还是雪。走得远了,回过头来看着自己一个人踏雪走过的脚印,也慢慢地消失了。雪,依旧在下着。再回过头来,那看不见脚印的来路,仿佛你无端地落在了雪上。而对一场雪的观察,也就显得尤为困难。且不说要克服零下二三十度的低温,还得冒着被雪埋盖的危险。

在这里,我曾见过一辆没有停在车库的轿车在一夜之间深埋于雪下,而它的主人却见怪不怪。在这里,我们单位的院子里曾经停过的高大的民兵应急车,经过一个冬天的雪,它的一半车身深陷雪中,当地的土著们一样见怪不怪,倒是让我这个初来乍到讨生活的人,惊讶了整整一个冬天。

果然,在第二个冬天,我不出意外地加入到了见怪不怪的行列,冷漠地打量着一场又一场雪。那些雪,旷日持久的雪,日复一日地下在同一个地方。大路上、人来人往的地方,被扫掉、铲掉,它们接着下。人迹罕至的角落,被人忽略的角落,一场雪盖住一场雪。这些有雪的地方,连牛羊都懒得问津了,它们正逗留在某个冬窝子,深情地望着山的另一边开春时绿油油的草场和清爽的河水。

而我,一个突然闯入的外乡人,就在旷日持久的雪中经历着一季季隆冬;经历着春种秋收,却没有冬眠。冬眠的时间都用来干一些与雪有关的事宜,扫雪,铲雪,推雪,尝试学古人羊孚描述一场雪:资清以化,乘气以霏,遇象能鲜,即洁成辉。语出《世说新语》,同为东晋人的桓胤还把这首《雪赞》书在扇子上以示喜欢。这真是本奇书,尤其适合大雪的冬天围着火炉、围着暖气诵读,再一条条抄下,以此对抗昭苏垦区的高寒。一本书抄读下来,始觉冬季的漫长和雪的旷日持久真是不攻自破。

雪一旦太多,就会以雪为累了。

累的是扫雪,而我们叫铲雪。

有一年冬天,昭苏的天气出奇得冷,零下三十几度,我在新疆也生活了十多年,还真是初次遇到。出奇冷的天,团里那么多私家车,因为气温实在太低,一辆辆都打不着了。打不着的私家车,就像一堆铁皮,被一场场雪掩盖着。

出奇冷的天,能不外出就尽量不外出吧。菜都是一买好几天的,蜷缩在暖气烧得很热的房子里,真是一种幸福。

出奇冷的天,雪却也出奇得多,一场接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雪不声不响地下着,也有十多公分厚。于是,扫雪。

生活在阿勒泰的作家李娟在文章中写到过:说雪,实在太含蓄了。说雪、雪、雪都不为过啊。那可真是个力气活,用铁锨挖,用剁铲砍,用推板刮,拼命在雪堆里刨开一条通道,杀出一条血路。雪是轻盈浪漫的,可一旦堆积起来,便沉重又坚实,不近人情。

我们在昭苏,同样要用铁锨挖,用剁铲砍,用推板刮……铲雪是个力气活,这也是我到了昭苏,经过一个冬天才知道并深有体会的。

昭苏的雪,夜里下,上午下,中午下,下午下,似乎无时不在下。在冬天,在昭苏,总感觉除了雪,户外是一无所有。羊群马匹都躲进了冬窝子,偶尔的一只野猫也是雪地里一闪而过,不留给人一个反应的时间。

这样的天气里,单位往常例行的早操、跑步也都取消了。因为实在太冷,其实主要还是因为要扫雪,扫雪可是个力气活,劳动强度比做操、跑步可大多啦。

冬天,扫雪的阵容真是壮观,单位院子里,大街上,门前午后……都是扫雪的人,扫雪的工具五花八门,很多还真是初到昭苏的我第一次见到。后来,经历的次数多了,对这些工具真是深恶痛绝,似乎没有了它们,雪就不用扫了似的,无意中就把它们当作了帮凶

柴米油盐酱醋茶,开门七件事,在昭苏还要加上一件:铲雪。我是慢慢习惯的。但刚来的时候,每次都要经过提醒才记起:经常的上午、下午上班第一件事就是铲雪,这完全是自发的,不需要催促,不需要通知的。早上进了办公室,电脑都顾不得开,从门后拿起铁锨、雪铲、推板就到了各自的责任区,闷头推、铲、扫起来,再抬头看看,差不多一个小时过去了。

刚进单位时,就曾听说,看一个人行不行,不经过一个冬天是无法知道的。其实,他们的言外之意就是工作能检测一个人的能力,铲雪更能知道一个人人品如何。只因铲雪是个力气活,偷懒耍滑,老道人是一看便知的。这样的说法,在单位久了,就不止一次听人说过。那两年,进单位的年轻人不少,基本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分在各科室。于是,在日常聊天时,各科室之间不可避免地就开始聊起了各自的新人。有经验的人就说到,这雪还没下几场呢,哪能知道行不行。说者、听者,就一下子都会意了。

刚到昭苏时,我没有吃早饭的习惯。这当然是恶习,但到了昭苏没多久就被改过来了。我到团场上班时正是初冬,过了几天就下起了第一场雪,空着肚子铲雪的滋味实在不好受。身体上的累是一方面,看着年纪比你大得多的同事铲起雪来浑身干劲,再比照自己,实在汗颜得很。于是,第二天开始早早起来吃早饭,因为谁也不知道雪什么时候下起来,一旦停了,随时都是要扫雪的。

在昭苏,偶尔有些年成可以终年见雪。

五月,雪刚断了。可在山区,雪还是不断,这也是我后来知道的。

到团场第三年的六月,因为工作需要,经常跟着领导往返康苏沟。有几次,刚进康苏沟口时,正下雨,越往深处气温越低,雨水越大。感觉就是一眨眼之间,雪就落在眼前了,仿佛有一道分割线,过了这条线,雨就变成了雪,真的是纷纷扬扬。而且风还是大,雪斜着飘落。草场的草还是碧绿的,雪落在草丛,绿白相间,格外醒目。更多的雪落进近处的云杉丛林里,不见了。

而此时,在不远处的白石峰,去年冬天的雪还没化完呢,偶尔又有新雪覆盖。

今年,正是六七月的时候,每周往返伊宁和昭苏之间路过白石峰,总能看到不少挂着外地牌照的车停在一片片雪前拍照,甚至还有很多次,在雪地里一堆人围着正吃西瓜呢。我们停车休息,他们吃着西瓜然后自拍,正是自拍神器开始流行的时候,他们拍得不亦乐乎。

在昭苏高原生活的几年,常常有与雪为邻的感觉。难道是因为在高原,离太阳最近的地方,雪也下得最大?在我回到伊宁后不久,十月初因事回昭苏,一路上都在下雨,时大时小,过了特克斯,到了昭苏,过了天马雕塑,下着的雨慢慢成了雪——昭苏在下雪,地上已经开始在泛白,时间久了,就会盖上秋天翻耕过的黑土地,直至明年三四月才慢慢露出黑色的容颜,然后机车下地,春耕春播开始。而此时,在几十公里外的白石峰,偶尔还会有几场雪下来,整个冬天的雪也才慢慢有了融化的样子——此时白石峰的盘山公路是封闭的,一般到五一时才开放。

漫长的冬天,当我面对覆盖黑土地的一场又一场雪,我也只能以雪为邻。

守着大地永恒的花蕊,希望被雪花浇灌后的土地草木葳蕤,五谷丰熟。我走过的路,一夜过去,都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雾凇。它在路边。它还带着割过的油菜的体味。它还存留着收获进仓的冬麦的气息。许多回,面对一场场雪,我只能如此表述。

我已无法表述。

我刚到团场工作时,被分在宣传科做新闻干事。这对到团场以前做过三年晚报记者的我来说,干起来倒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于是,工作更多的只是想体验团场的生活。所以当得知林业部门每年冬天都会巡山时,就早早和林业站联系,巡山时,我跟着去拍照。

巡山的时间一般都定在十二月。此时的大地尽力掩盖着它的本色,仅以白色示众。我们是骑着马进山的。我的坐骑是从附近的边防连借的军马,早已被驯服得指东不往西,这对从未骑过马的新手正合适,安全系数也能得到保证。我们的向导是有哈萨克族、维吾尔族、俄罗斯族血统的老牧民,他经验丰富。

我们天蒙蒙亮就进山了,将会在山里度过整整一天。如果一路上不顺利,还将在山里住一夜;住的地方倒无须操心,牧民的冬窝子是现成的安居之所。

当我骑在马背穿行在群山中,面对脚下的土地,突然感觉自己成了囚徒。在这片雪域大地,我们都成了囚徒似的,大地广域的囚徒。正在落着的雪,停下的雪,肯定会有许多人如我一样总是难以平静,肯定也有人从睡梦中被惊醒,或从来就没有安歇。

这广袤大地的囚徒。

我们正走在冬天的边缘,马蹄印留下的地方,都有谁能料到一个囚徒坐着驯服的马可以奔走在整个雪域而不停歇。啊,大地是一个充满香气的花萼,而雌蕊和雄蕊则分别是月亮和星星!面对茫茫雪野,我无端地想到了路易·贝尔特朗的诗句。

我们见到了散落在雪原里的小木屋,比《低吟的荒野》里写到的捕兽者的小木屋要大一些——这是牧民的冬窝子。到了午饭点上,我们进了一家木屋,一股暖流迎面而来,屋内火炉烧得热热的,上面放着烧水壶。在这里,煤需要马驮进来,所以能少用则少用,一般烧的都是干的牛羊粪。而在木屋不远处,一排排地整齐垒好的牛羊粪和木屋一起,构成了整个冬天的温情。

就地取材。一个冬天,雪地的温暖都来自于这些干粪。

梭罗说:把生活压缩到一个角隅里去,把它缩小到最简朴的条件中。牧民将这种简朴发挥到了极致。这里的生活基本是原始的——除了用来储电照明的太阳能板外,但他们好像很少用到。

小木屋在这个多雪的冬天,和雪野融为一体,远望过去,也是雪野的一部分。

他们将在这里度过整个冬天,直到来年四五月,夏牧场成片绿起时,他们开始转场。小木屋开始空敞整个春秋,有误入进山者,可以在此歇脚。

在昭苏高原,春天的到来不是春江水暖鸭先知,也不是路边的树发苞露芽。雪,是雪最先知道春天已来,然后众人才幡然醒悟——哦,春天到了。

昭苏,尤其是垦区高原,冬天除了雪,还是雪。所以在县城,冰雕、雪雕早已刻好了,能管一个冬天而不融化。当某一天夜里下起的雪,早上起来却已经看不到,昭苏人都知道,离春天不远了,因为地气已经上来,河水也开始要翻滚了。

或者是某天上午,雪毫无征兆地下起来,落在地上就化为水。唉,这时候,常住在垦区高原的农工们就知道,春播就要开始了,早早把种子、肥料备好,开始联系机车了。麦子早一天晚一天播种,无关收成;油菜就大不一样了,等到秋收发现,早一天播种的就要比晚种下的要多收好几麻袋,悔恨也无济于事。来年,还是早一点吧。

但是,在这之前,对不起,雪下起来,该扫的还是要扫,该铲的必须要铲,雪停就是命令呀。有一年立春那天上午,正开着会呢,雪就飘飘洒洒地落下,一上午时间,堆起了十来公分厚。眼看着化雪无望,会议结束后,不用主持人说,各就各位,已经各自到库房拿着雪铲、铁锹、推雪板等开始铲、推开了。在团场,这规模,大概只有军训时可以比拟。

时间终于到了三月中旬,雪还是那样,不分日夜地下,有时白天,有时晚上。不同的是这时候的雪,已经不再那么遭人厌恶了,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时候的雪,已经不要再扫了,到了半中午气温回升时就不知不觉地化完了。

然后,走在通往八连、九连的路上,猛然发现路边的两排高大杨树已经翠绿;偶尔此时,昭苏高原的雪还在下,下到条田里就是雪灾了。幸好,这个时候是很少见的。

一个漫长的冬天,就在一次接着一次的扫雪中过去了。当下了雪,不用扫雪时,我们知道,春天来了。春天来了,有些积雪就会自己慢慢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