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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明

日期:2019-09-10 14:03

照例,清明节仍要回老家去。今年春寒,回故乡的感觉有点儿异样。天还算晴好:天不很蓝,仍然蓝;云不很白,仍然白。一句话,对得起清明二字。田野的麦子拿农民的话说该起身了,却因为种树的种树,休耕的休耕,撂荒的撂荒,沟里洼里,梁上坡下,田间地头,都不成片了,还指望什么麦海波涛?只能是风乍起,吹绉一池春水了!放眼望去,就像是黄土地上,缀满了绿色的补丁。向阳坡梁上,油菜花金黄灿烂,却也是东一绺、西一块的,更像是补丁摞补丁,与周边环境甚不和谐。好在还醒目,至少是给春天平添了亮色,提醒过往行人:清明时节到了。故乡是以槐树为主的,树已发芽,不走近便不能察觉,远望仍如冬天那般萧疏寥落。去年今日的繁花所在,今年却一眼黯然,走近了才见满枝桃蕾欲绽未绽,只有零星的花朵开放,没有整体的粉团簇拥。也有例外,那就是向阳坡崖上,偶尔有一树桃花艳炸,宛如给春天盖了一枚粉红图章。我站在坡棱上遥望,分明今红似昨红,似曾相识,却恍若隔世,一种感叹油然而生:春回大地,轮回不爽呀!

去祖父母坟,坟在北边,紧邻我家老宅原址,那棵老核桃树还在,孤零零形单影只,似在见证人世沧桑。走进一片土地,没有种麦,也没有种油菜,却栽了果树,裸露了满地的疙瘩黄土,脚踩上去就是一个深印。大哥肃立,左右目测,判断祖父母墓穴的位置。已经找不见春节上坟留下的灰痕了,却找见一根细木棍,是春节送灯时大哥插在地上的,没有被拔去。我自言自语:准不准呢?自己竟笑起来,心随即释然。叶落归根,归的是故乡的泥土,而非脚下这一掌之地;入土为安,安的是人与土地浑然一体,又何必计较一尺一寸呢?祖父母已下世四十多年了,今天上坟的不但有孙辈,还有曾孙辈,已经很幸运了。被惦记,才会被纪念,坟的存在才有意义。不再被人提起,不再有后人上坟,即使坟赫然在目,也只是坟而已!《论语》云: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诚哉斯言!

又去母亲坟,坟在南边。东南可望山,西北可望村。山是秦岭,巍峨在目;村是家园,尽收眼底。母亲长行,一晃十二个年头了。心之哀哀,早已化作思之淡淡。岁月如水,冲洗念想,是真的呢!记得第一个清明节回去,泪洒新坟,不能信以为真,却也不能怀疑是真,心便有了被撕裂感,隐隐作痛不由自主。岁月在祭奠中悄然遁逝,十二年短促得如同十二个转身,母亲是真远行了,渐行渐远,越来越远,远到缥缈无垠,只能抚今追昔了。一年到头了,一年开头了,清明逼近了,才想起来该回老家给妈上坟了。那是村里的公坟,母亲只占一席之地。起先四周空旷,仍然种地,坟前坟后,坟上坟下,曾经春天油菜花黄,曾经秋天大豆叶绿。我小妹曾经问:哥,咱妈不会寂寞吧?我没有言语,把答案赋予日月星辰。天道轮回,荣枯更替,不经意间,新坟增多,母亲坟倒被拥挤在中间了。有坟就有树,老的、新的,高的、低的,粗的、细的,柏松椿楸,簇拥了各家的坟丘,枝丫交错有如比邻而居,杂草丛生又如废弃的庄园荒芜。睁眼看着一堆堆黄土都被草木屏蔽、埋没,心里真不是滋味,却只能默认。大哥当年给母亲坟头栽了几根迎春花枝,如今横生竖长,簇拥繁茂,已将坟头覆盖,谓之绿冢名副其实。坟顶蹦出来一棵椿树,已长高丈许。一围的松柏,一眼的肃穆。坟,就该这样吧?

左顾右盼,忍不住问:都是谁的坟呢?大哥一一告诉。北侧的坟已立碑,我认得老者,知道他的名字。多年前我从路边经过,老者坐在他家门前劈柴,喊叫我的名字。当时情景,如在眼前。他的碑下,一堆纸灯排列,虽经风雨褪色,依然完好无损,应该是春节时送的。我问:他一辈子守了一个儿子,送灯的人为何这么多呢?大哥说:侄子多!我就感动,向那一堆纸灯行注目礼。老者弟兄三人,为长,俱高寿,已相继谢世。送灯送的是活人的心,老者地下有知,可以安息了!离开坟园时,看见老者的儿子正在麦地里摆弄纸幡,身后有新坟。老者的儿子也已堪称老者,年近古稀,满头华发。我问:这是谁的坟?他答:我三大(叔)的!我更感动,默念:这才叫血浓于水呀!他三大去世晚,所以要先祭奠吗?从他的身上,我感受到了清明的美意。

人在村里转悠,心却琢磨清明。非得回到乡下,才能对清明时节回味不断。自从霜染丹枫寒林瘦后,大地像褪色了的彩色照片,渐渐地灰白了,灰暗的时候也居多。西风变成北风,一日紧似一日,非要把树叶吹黄、吹落,非要把花草吹白、吹枯,除了松柏竹等,树木都近似枯木了。风硬而凌厉,掠过人脸,真有刀削的感觉。看惯了春夏秋风景,谁还愿意迎风而立,把恓惶、凄凉、荒寂一览无余呢?心里只有了一个期盼,就是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雪把大地白了,来年的收成就有指望了。毛泽东词云: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天地之间,就如此这般美妙,大寒到极致,就立春了。记得我婆(祖母)在世时常说:早起打了春,晌午喝酒不用温。那经冬积雪,风一吹就化了,那已不是北风,而是春风了。春风浩荡,能吹化积雪,也能吹活枯木,还能吹开花蕾。春风化雨,雨露滋润,一夜间天地清明,桃红柳绿,清明节也就如期而至了。

小时候,过完年就盼清明节了。那真是盼呀,早晚都扳着指头算天天呢!心里揣个小九九,不为赏花,不为踏青,而为荡秋千。那时候身在春里不知春,只觉得刮风真好,刮在脸上不疼,还把道路刮白净了。大地好像被风唤醒,田地好像因风复苏,视野豁然敞亮、开阔了,树木忽然不再枯萎了。走近桃树或者杏树,察看那枝梢孕蕾,期冀也孕在心头了。房阶,墙角,地畔,路边,涝池沿沿,还有荒坡遍野,先蹦出一疙瘩绿,又蹦出一疙瘩绿,随即蔓延开去。枯白的荒梁渐渐返青,嫩嫩的绿芽破土而出,随即小花点缀,五颜六色,就如天女散花撒了一地似的。麦也返青,随即变得绿油油了。走在路上,听大人说:麦该起身了!我懂得起身的意思,就是该放开生长了。至今犹记我婆胳肢窝夹拿着小镢头,手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放着几个纸包(种子),走过门前的园子,走进菜地(自留地),弯腰,顺着地畔挖个小坑坑,放几粒南瓜籽、水瓜籽或葵花籽,轻轻覆上土。我婆过世后,我也曾如法炮制,种过南瓜、水瓜、葵花等,随后天天去地畔察看,盼那嫩芽芽顶着瓜皮皮冒出头来。此后经年,梦见我婆,常重现那样的场景。还记得去沟里割草,半崖上的野蔷薇花绣成堆,鲜艳醒目。沟底的芦笋真是雨后的春笋,就如倒插了一地的匕首。村里大人在两棵大树之间架起了秋千,胳膊粗的牛筋绳,一尺宽的脚踏板,比赛谁荡得最高。我必要在自家门口的屋梁上系两根绳子,自己荡秋千,腿一曲一伸,臀一撅一收,身一缩一纵,借助惯性反复,人越荡越高,双脚能登到门框顶上才算完满。也邀玩伴来比高,比耐力。那时候并不知道,荡秋千就如放风筝一样,其实是清明遗风、遗俗。孩子嘛,只是觉得好玩罢了。

我的童年正赶上破四旧,移风易俗,村民上坟好像都不正大光明,也不理直气壮,只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后来连坟都平了,还上啥坟呀!送埋后一过三年,就不兴上坟了。上中学后,读课外书,读过杜牧的《清明》诗,并不真正心领神会。老师讲解后,还是个一知半解。清明时节雨纷纷,怪呀,为什么呢?雨纷纷是不假,可为什么偏偏是清明时节呢?是天人感应,还是天地安排?抑或就是现在人所谓的自然规律路上行人欲断魂,更怪了,更要问:为什么呢?是诗人自谓呢,还是诗人所见所感呢?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至此怪得不能再怪了!诗人冒雨行路,牧童也冒雨放牧吗?或者牧童为了诗人借问,偏在雨中专等?不合情理,不近人情,想当然也不能想出这样的情景。疑问一直潜伏心头,在岁月的流逝中渐渐地被阅历解读了。清明时节,即如花开时节,一定不指某一天,而指清明前后的一段时间。雨纷纷是一定的,但不一定就指诗人问路的那一天,或那一刻。诗人在雨中赶路是迫不得已,一路上有人冒雨上坟也是迫不得已。赶路不是一天两天,歇店、问店也就必不可免。这一日雨停了,走累了,看见牧童在路边放羊或者放牛,乃顺口一问,就有顺手一指,顺理成章嘛!如此这般,诗情画意都有了,情景更加丰满了,意境更加幽远了。

朗朗乾坤,清明世界,一定离不开春雨洗刷。冬季一旦缺少了大雪纷飞,万物必然不免落灰;人生一朝缺少了自我省察,心灵也必然不免蒙尘。惊蛰、春分,清明、谷雨,天巧安排,人随喜焉。如此,才解得杜甫的《春夜喜雨》真得其时:好雨知时节,那一定是清明时节;当春乃发生,那一定是顺应时令;随风潜入夜,那一定是顺时而为;润物细无声,那一定是正当其时了。一年四季,春为伊始;万物复苏,清明悦目。可清明时节,几人有此一问:为什么上坟?上坟若等同烧纸,踏青倘只为赏春,那清明二字真被辜负了。显而易见:上坟只是一种仪式,踏青只是一个过程。清明为节,自当有其微言大义寄生、依附!

人生在世,才有了所谓人世。活在人世,就应该做人事。孔子说:仁者人也,亲亲为大。只一个字,已道尽做人的本分、本事。亲亲为大,所以要清明上坟,至少我是这样理解的。通过上坟,清明于心,懂得亲亲为大不是说说而已,而是需要身体力行的。子欲养而亲不待,此是孔子时人皋鱼之叹,两千五百年后犹振聋发聩也!空巢老人越来越多,为人子者,都心安理得吗? 非但不养父母,反而将自己的孩子变成留守儿童,托付空巢老人代养,于心何忍也!莫道父母在,不远游,起码远游之时,带着孩子吧?

清明节已成法定节日,国家的良苦用心,国人真应该心领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