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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我三尺地

日期:2019-09-10 14:02

借我三尺地

秦锦丽

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我在北方N多次向人说,五柳先生笔下那个自给自足、和平恬静、人人自得其乐的世外桃源,现世也有,现世真有。在贵州,在湄潭,丘陵小县,水湄之城。

很多人抱以怀疑,只说,地名很好。明亮、丰盈、水润、绿幽。我并非兜售一个好听的地名。之外,湄潭还具深幽之美,一闭上眼睛便看得到的彩晖,叫你微微笑着,无限念想、祝福。三年,不长不短。一只无形的手,牵着,似风。一声无言的唤,叫着,若情。一面婉然的笑,漾着,叫美。一支隐形的钩,吊着,是。钩是湄潭,点是我心,摇摇晃晃,心心念念,我于湄潭,比卡耐基所言一个人对一个异性持续的兴趣要长,要长得多。

稀奇那块陌生的土地,看不到浓烟滚滚的烟囱,不见隆隆作响的工厂,也不见污水长流的管道。山皆青绿氤氲,水均旖旎碧澄,物都娩出大地,云朵悠闲,稻鱼共生,茶园飘香,起居安详,便恍惚觉得真然当代桃花源。

孔子言,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造物主并非偏心,是湄潭人民珍爱这片承载山水承载生活承载生命的土地,祖祖辈辈命系其上,大作土地文章,尤其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起,在全国率先实施土地制度改革和土地改善、改良、改造,整治田块,拢平河岔,挖掘乱石,削丘平壑。让地尽其能,人尽其义,造化出人与土地互依互存的国土文化。

大地作证,我来记录。曾参观了永兴万亩菜海,参观了两路口村省级土地整治示范项目,一睹了湄江唱晚风情,观赏了田家沟村新貌,采访了政府官员、国土干部、回乡个体户。可是,短短两天,光阴太紧,笔头太短,三万字的《多彩土地的咏叹》太轻。我呼唤更多的文化人和作家朋友去湄潭,用慧眼发掘,用秀笔赞美,用理智研究人与土地的关系,探索自春秋战国的公田制,到税亩制,到井田制,到合作化,到包产到户,到现代农业,任凭朝代更迭,制度变更,土地对于人类的生存养育功能从未改变的天理大德。

正值仲秋,湄江丰盈,两岸璀璨;茶海潮起,茶妹妖娆;田家沟细雨拂面,《十谢共产党》再听还新;两路口村民主法制走心,黔北民居鳞次栉比;中国茶城气派宏大,农耕文明与茶文化在此交相辉映、互为见证……比较于三年前,我向湄潭,一步步深入。当走进湄潭文庙,文军长征步履的一阵踢踏,蹚开了湄潭深藏的光辉和仁慈——当年张开怀抱接纳浙江大学师生的一页。

1937年起,日寇侵略的铁蹄四飞,杭州沦陷、天目山失守、宜山沦陷,浙江大学一逃再逃。著名科学家、教育家竺可桢校长怀着教育救国,科学兴邦的理想,于炮火纷飞中,一路向西,考察多地,寻找浙大安身之所。国难当头,好多地方自命难保,哪有多余的土地和粮食收养一所大学?艰难之际,唯有湄潭向他们敞开了无私的怀抱。颇具远见卓识的留英博士严溥泉县长召集地方各界士绅商议,为浙大师生腾文庙、修宿舍、辟农场,终于使得浙江大学师生在历时两年,辗转迁徙六省,行程几千公里后,于19405月抵达黔北小县遵义湄潭,受到全城乡亲的夹道欢迎,场面感人而悲壮,谱写了一曲感天动地的文军长征壮歌。

一滴水可以映照太阳的光辉,一捧米可以散发大地的芳香。

民谣道:添粮不如减口。言简意赅,无需赘言。民间真理四海相通,想必湄潭人民不会不懂。可是当时不到一万人的小城一下接纳两千多外来人口,这需要多大的胸襟气度?

这一壮举,为浙大营造了安静的七年教学和实验环境,可以说挽救的不只是一所大学,而是中华民族的精神灵魂。肚腹难果中,教学之余,竺可桢校长不忘积极推崇教学科研必须与当地经济社会发展相结合的办学思想,为当地人民做好事。曾几何时,我们喟叹,大学教育的学与用两张皮、科研与生产脱节。可是早在70年前,在那样艰苦、动荡不安的环境中,浙大仍能坚守科研与生产结合,科研服务于生产的真理。浓郁的科学氛围吸引,1939年,民国中央实验茶场也落户湄潭,于国家山河破碎之际,在湄潭静静地开展茶叶种植和科研。由此,让我想到,这是多么具有保护和荫佑的一块土地。学子能在此安身、科学家能在此躲难,进步思想和智慧火花能在此绽放、升华,福地啊。

在浙大旧址,我看到一行血字:任刀斧加身,决不出卖灵魂。由一个葱茏的生命写就。他是留学法国、英国的复旦大学文学学士、袁世凯的孙女婿费巩,曾任教复旦大学、浙江大学。抗日战争爆发后,他随浙大内迁至湄潭,因常常在课堂、校园、街头抨击国民党反动派独裁腐败,力挺民主与法制,惹得国民党当局牙齿发痒,19453月的一天凌晨,在上海遭国民党特务秘密绑架和残害,尸体被惨无人道地投入硝镪水中融掉……罪恶的液体吞噬了他一身傲骨,正气却播洒在浙大师生、湄潭人民和中国进步人士心中。这泣鬼神、惊天地的故事,塑造了柔美湄潭的刚毅坚强。

此刻,浙大旧址墙壁镜框里的费巩先生笑看众生,英气飒爽,可我们几位已然泪珠挂腮。吾们求学,要同时学做人,学做大人。大学者,大人之学也。大人者,不自私自利之人也。他慷慨的讲辞,仍在大堂回响,仿佛,大堂挤挤挨挨,我等是临时蹭课的学生。拂去岁月的尘埃,他的教育思想仍旧闪烁出理性的光芒,昨天,今天,明天,读来仍足以暖人心怀,励人志气。他和竺可祯校长倡导的导师制传承至今,为后来学子树立了光辉榜样。

作为训导长,费巩先生践行身劳而心安为之,利少而义多为之的诺言,爱生如己。他亲自动手为学生烧开水、为学生杀臭虫。学生宿舍灯光太暗,他花费心血设计一种亮度大而烟气小的植物油灯,自掏腰包购买材料制作800多盏分发到各个宿舍,学生亲切地称之为费巩灯。如今70多年过去了,费巩灯的光亮和温暖还存留在浙大师生心中,存留在湄潭人民心中。我在周开迅先生主编的《永远的浙大精神》一书中看到这样一段话:费巩没有被遗忘,也不会被遗忘!我们为本民族上个世纪曾有过费巩这样的知识分子感到骄傲!在他的身上,体现了一个知识分子的道德力量、正义力量、道义力量,这种力量不会流失在时间的河流中。费巩死了,但费巩又没有死,他的人格精神、道德勇气和道义力量对我们的灵魂依然有着不同寻常的震撼力。费巩永在湄潭,湄潭拥有费巩。由此说,湄潭有福,湄潭永远富裕。

我可不可以这样说,湄潭是中国大学教育最接地气的一页。百姓与大学、大学与社会如此地水乳交融、心心相映。不信?请到湄潭永兴镇的万亩茶海寻求佐证吧。 不得不赞美湄潭的茶。一生只等一壶茶,湄潭本土作家肖勤女士极具诗性和禅意的诗句,还没有抵达湄潭时已挂在我们唇齿间。到湄潭,迫不及待,温一壶清冽的湄江水来沏茶,端起,闻吸,啜饮,体会茶水入胃后的温润和清爽。一县之大,毫无工业,毫无生硬的铁疙瘩机器,毫无冒黑烟的高烟筒,一城的清亮,一县的绿茵,除却湄潭,哪里可遇?这份清亮这份温润,不正是浙大师生及中央实验茶场对这片土地深厚的福报? 三年前为报告文学《大地作证》一书写作我去了湄潭,可是时间太匆忙,我没能观瞻浙大旧址。只从资料中看到,文军长征躲身湄潭七年间,有后来的五十多位两院院士及科学家在此生活工作过,并创造了丰硕的科研成果,使湄潭创下了东方剑桥的美誉。敬佩从心头掠过,没留下深刻印记。今天,当我踏入这所院落时,我大呼来之晚矣。古迹、实物、图片,似乎在讲解员动情的讲解中,翻腾起活扑扑的气息,感人至深。不仅值得作家们来捕捉记录,大书特书,更值得中国当代的大学来此拜读、取经。那七年,那朴素隐遁的七年的经验,兴许可让如今的大学少摸索十年二十年,少走十年二十年的弯路。浙大留在湄潭的足印,几深几沉,那是踏出心音和足音的阔步呵!

这次国土作家文化采风,成全了我一桩心愿。三天里,我们一行意气风发、兴趣盎然行走于这片厚土,观山沐水,看新农村,啜饮清亮的湄江水,饱食甘醇的茅贡米,面对这片清秀的大地,发出真诚的赞美,留下一串串欢声笑语。可是,来到浙大旧址,我们的恣意收敛,表情凝重起来。随着讲解员的柔声细述,有人哽咽,有人拭泪。湄潭灌溉了我们灵魂一场甘霖雨露呵。此间,嗵的一声,内里那柄勾拉直,我心落下,跌入这片温暖、潮润的土地,湄潭,我释然了。我一下子明白,湄潭的山水,湄潭的乡亲传递过来的大气、知性、儒雅、真诚,来自多远,内涵多广。

我久久凝视一张发黄的老照片:当年意气风发的几十名浙大学子,上世纪七十年代结伴,长途跋涉回到湄潭,一走进浙大旧址院落,踉踉跄跄、颤颤巍巍的他们,咯噔、咯噔相继跪下,向这块土地叩头致礼。我们再也无法自禁,自觉地站成一排,向这所院子、向湄潭、向这处精神所在深深鞠躬。我看见,我的心已跪在他们中间,轻诉:湄潭,借我三尺地,让我在这里燃袅袅炊烟,听蛙鸣蝉叫,插一垄稻谷,养一塘鱼鸭,结一邦乡邻,安一张书桌,读一世湄潭,写一生文章。亦在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小城,桃粉李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