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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农具六题

日期:2019-09-10 13:43

乡村农具六题

叶志俊


半桶


乡村八月是水稻开镰收割的日子。此刻,成熟的稻穗在秋阳下,在秋风里沉甸甸地舞蹈着、跳跃着。望着从远山根下一直翻卷而来的稻浪,我的那些憨厚、质朴的父老乡亲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咚的落了地。阿弥陀佛,托老天爷的洪福,这一年的辛勤汗水总算没有白流啊!

那阵,收割水稻没有专门的机械,人们始终延用一种叫做半桶的收稻农具。到了收稻那天,四个壮如山牛的小伙子就从村里抬出一口形如古代斗器模样,口大底小,呈方形的木制半桶往田坎上一放,然后用竹席往侧后一围,一架古老的简易收稻农具就脱颖而出,成了那阵乡村田野里的一尊古老的经典雕塑。也就是从这天起,乡村就拉开了收稻的序幕。今天张家,明朝王户,接二连三,换工帮活。直到稻草把像兵马俑全部伫立在空旷的秋原上。

乡村八月收稻的阵势别具一格。高远的淡云下,和煦的秋阳里,乡村女人躬身稻浪中间,银镰飞舞,挥汗如雨。在她们的欢声笑语里,这些丰收的水稻幸福地款款地在她们的手中温柔地躺倒在这散射着污泥臭味的田间里。接下来就是一天很有节奏感和音乐感的声浪在这个丰收的日子里渲染了出来。这时,两个肤如古铜的男人弯腰拾起一大把稻穗,一齐走向半桶,挥舞起手中沉甸甸的穗把,节奏明快地在桶壁上击打起来。那声音亢奋、沉闷、有力、欢快。你听: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这一组下去,又一组上来,节奏始终没有中断。这哪里是在收稻呀,这哪里是在劳动呀,这分明是在快乐地击鼓。我的乡亲就在这音乐般的氛围里用自己特殊的方式收割着他们期盼了一年的丰收岁月,他们把兴奋把劳动的快感揉和在一起,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完美地表现出来,这让人突然想到:劳动不仅创造了幸福,而且还创造了美感。我在心中暗暗地为他们竖起大拇指。这一天,割稻的专门割稻,打谷的专门打谷,而扎草把的专门扎草把。这些扎草把的人也都是一些手法一流的快手。他们一般一个人要供四个人不停地打谷,他们左右逢源,来回奔忙。你看他们揽一把稻草,快速分出一小把,左手掐头压把,右手则旋转一圈一勒,不到三秒钟,一个人字形的稻草把儿就被他们甩立在田间里,而且纵看是行横看也是行,很是艺术。

乡村就这样延用着传统古老的收稻农具——半桶,重复着这种快乐的劳动方式。即便是被今天现代化的农业机械一一取而代之,但那种劳动场面始终萦绕在我的脑际,让我倍感还是那样的亲切和熟悉。


梿枷


梿枷是村里人在那些年里击打黄豆、小豆、巴山豆等农作物的专用农具之一。它是由一根五六尺长的竹竿和一页数根黑塔子树枝用牛皮编织在一起,可以自由翻飞,击打秋收作物的特殊农具。

这种劳动场面也颇具节奏感。秋天的艳阳下,村人把收割回来的豆类作物摊晒在偌大的场院里,待到日过中天,待到豆荚在阳光下晒得炸裂脆响之时,村里的叔伯、婶子、山嫂、小伙这会儿手握梿枷,成两队面向排列,左腿弓右腿蹬,挥舞手中梿枷,腰身随着梿枷飞落起伏,退三步进三步,左四步右四步,让梿枷轮番在豆萁上拍打起落。那节奏明快、清晰,节奏感极强。啪啪啪啪——这声音久久地回荡在场院里,回荡在晴空里,回荡在我幼年的记忆里。那些日子,秋天在场院里活了,在这些父老乡亲的手中充满了生命力,也从而使这个收秋的乡村场院有了深沉的意蕴和内涵。秋天就这样被这些手握梿枷的山里人诠释得黄灿灿、亮晶晶的,让人顿生读过一篇美文之后的快感。

我仔细端睨过乡村妇女们打梿枷的全景式镜头,梿枷翻飞,山里女人就一起一伏,一前一后,一左一右,配合默契,挥洒自如。她们把一天的劳动激情发挥到极致,用手中的梿枷独创出乡间特殊的舞蹈,在秋高气爽的日子里演绎着那个年代里的生活节奏曲,从而让我的童年在一种古朴的氛围中纯真地度过。

梿枷,就凭你渲染了那个饥饿的年代,渲染了那个难忘的且充满快感的劳动场面,我向你深深地鞠躬!


木风车


我的印象中,木风车在丰收的日子里始终被山里女人掌控着。在艳阳光洒的场院上,木风车被婆婆和母亲像花轿一样抬出来,放置在场院的一角。于是,她们就开始咯吱咯吱地摇转起来,丰硕的秋天就一撮箕一撮箕灌入风车的敞口,日子的颗粒就像流金一样涨溢着农家的院落。玉米、大豆、稻子这些农人们汗水浇灌出来的,折射阳光气息的,散发着泥土香味的庄稼颗粒在婆婆和母亲的笑颜里,在我乡亲涩咸的汗水中,被这些乡村的木风车以倾吐的激情态势分解、检验、甄别。秋就这样赤裸裸地、毫不掩饰地被这些木风车字斟句酌地剔除一切干瘪的秕粒,丰满性感地摊晒在乡村的场院上。那个年代,木风车是三夏和三秋的必然产物,夏天风小麦、菜籽;秋日风玉米、稻谷。

那阵,木风车是家家户户必备的农具。做一架这样的风车要请乡里最有名的木匠,其原因是这种农具做起来复杂,工序多,光木板就是一大堆。一架木风车的做成至少得十天左右,做出来要造型美观,古色古香,更重要的是风车要好用,风粮食要干净。我父亲当时就是村里的一位大木匠,一年四季被左邻右舍、山前岭后的乡亲请得不得落屋。他做风车也是一流的手艺,工艺做得雕龙画凤、式样古朴,而且分离性能高。村里好多人家的风车都是父亲那个时候的杰作。我家的那架木风车虽然早已让电风车取而代之,但它像老古董一样在我家放置杂物的屋子里安歇着,静静地回忆着一段远逝的乡村往事。

每当回到村子的那一刻,我就隐隐约约地看到木风车依然安放在乡村宽敞的院坝里,安放在七月流金的岁月里,安放在我的记忆深处,讲述着淳朴、浓郁的乡村农事,讲述着一个公正、无私和爱憎分明的作为。我的婆婆和母亲依然稔熟地摇转着岁月,不断地添进金灿灿的日子,诗化着我的乡村农历。

尽管这些木风车渐已淡远我们,浓缩成一段印痕深邃的文字,但我的乡愁土壤仍然那么温馨,那么让人念怀!


木犁


我看到湛蓝的天空下,父亲、木犁、老牛勾勒成一条最美的风景线,蜿蜒在后山的坡地里。土地湿漉漉地疯长着一片茂盛的庄稼,叶子硕长,穗粉点缀,牛歌缠绕在这片玉米地里,水稻行里,小麦浪里,声声荡漾乡村,陶醉了我的心。

木犁是那个岁月里父亲书写乡村岁月的楷笔,每当大地春回,土地解冻之时,我的父亲就秉承土地的使命,就把构思了一冬的春华秋实、果繁粮丰的诗歌用这把岁月磨砺得光滑的犁杖在后山或门前平地的五线谱上杜撰成格律或自由的分行章节。这时,祥云如朵,山花点缀,山洼绿绘,春阳把一床舒适、温暖的光被轻轻地覆盖在原野的肌肤上。父亲趁此大好春光,驾辕日子,饱蘸这个早春萌动的灵感,用犁铧耕耘的独特表达方式在板结的土地上写出一行行韵脚亮亮的春歌。你看,牛儿那么理解懂得父亲,它按照父亲牛歌里暗含的旨意在湿漉漉的犁沟里大步流星,认准一个目标,躬身俯首地向着秋天卖力前行。父亲的牛歌神灵般地给予牛儿使不完的蛮劲,给这个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春天配上了一支音乐的旋律。我站在春阳的光圈里目睹父亲犁开早春的大手笔,享受着原野上飘荡的悠悠春歌,我的文字就不断地跳转着,组合着。于是,父亲和他的木犁、黄牛以及那片湿漉漉的土地成了我的一篇声情并茂的散文诗。

如今,这一向被木犁主宰的土地因为科学发展观在远山的介入,让木犁书写乡村的岁月淡化了古老的农耕。微耕机开始唱亮乡村,老黄牛不再是农民们的宝贝,木犁一个个退役成乡村的记忆。父亲的木犁高挂在山墙上,父亲也早已浓缩成祖坟园里的一堆坟丘。但父亲和他的木犁依然站在他们显著的位置上,深情地凝望着曾经浪漫过的土地,浪漫过的岁月,也真情地凝望着乡村早年的梦境——“照亮不用油,耕地不用牛的真正新时代在山里哗哗地翻开!


箩儿


落笔这个题目,我的耳畔又回响起那个年代村巷里荡出的钉箩儿啰——”这句货真价实的川腔。我就依稀可辨地看到一位留着平头,身背四川背篓,约莫四五十岁的箩儿匠出现在村巷里。这些人不是广元朝天的就是德阳阆中的。那阵,在乡村行艺的瓦匠、木匠、箩儿匠、泥水匠基本都是从川里上来的。

箩儿酷似一轮圆月,圈木围成一个圆,底部绷一张网垫即成。网垫有粗有细,细的滤豆浆,粗的摇面粉。那阵,这些川里来的匠人只要往谁家屋里一落座,就系上围裙叮叮当当地干起来,而且是挨家挨户地去更换新的箩儿。走进村里,老远就听到老子”“龟儿子的口头禅清晰地飘出屋子。那还是没有包产到户的年代,四川人就把金钱看得比娃儿和老婆都重要,正月出门腊月回家,一出门就是一年。我们村里有几个上门女婿就是那阵做木活当瓦匠时在村里网扯上的。

那个年代乡村还没有机械磨加工面粉,乡河上凡是有湾的地方必有一座水磨坊出现,都是从久远的年代里存在下来的乡村生活符号。水磨坊修在河湾里的一隅,乡村匠人利用水力和杠杆作功的原理发明了这个古老的加工面粉的机械。我那阵多次随母亲去水磨坊磨面,亲眼目睹母亲在面槽上用箩儿摇荡玉米粉和小麦粉的情景。母亲箩面的神情很专注,我猜测她此刻的心思一定是我们七八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我们这个人上十口的大家。我看到母亲在面槽光滑的横木上咣当咣当地滑动和轻松自如很有节奏的动作。箩儿此刻就是母亲的心月,她要让这轮心月摇走黄昏,摇走满天的星群,摇出一个霞光万道的黎明,摇出一轮喷薄的日出,给我们的童年摇出浓浓的母爱。

箩儿虽然已隐退于乡村的大舞台,但我心中的那面箩儿,母亲仍不停地摇着荡着。


竹席


乡村的房前屋后多竹园,竹子钻天得深,茶杯粗的竹子实挤挤、密麻麻,像一道绿色的墙护卫着村子。村庄掩映在竹林后面,隙间漏一角飞檐一缕阳光一缕炊烟,村子便静沐在晨光或晚霞里,显得极为神秘。

有竹林的地方必有篾匠,有篾匠的村庄就有精美的竹编器具。竹篮、竹篓、竹椅、竹席,成为乡村编织艺术中的一朵朵奇葩,从久远的年代里传承下来,被我的乡亲发扬光大。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家有千贯,不贴薄艺在身。篾匠在那个年代是很吃香的,做竹器的工具往身上一背,行走春夏秋冬,行艺山前岭后,名利人气双收,被人高看仰慕。

我的堂兄就是一位出色的篾匠,他做竹器活一辈子,手艺精,竹具式样好,人很善和。他给人做竹器做二送一,零头钱从来不收,至于抽个笆篓,编个笊篱和撮箕什么的,那纯属义务,所以德艺传遍三乡四岭。兄长有个哑巴娃,虽然嘴上说不出话来,但脑瓜子灵醒。这也许就是上帝关了他一扇窗口,又给他开启了另一扇吃饭的门路。哑巴娃心灵,只要他看上几眼就能照葫芦画瓢,做出来的竹具和他大做的没什么两样,如果经兄长一指点,做得更是惟妙惟肖。如今,堂兄走了多年,哑巴娃却继承了他大的手艺,继续行走民间,用蔑刀编织着他的平淡人生。

兄长破竹划蔑那才叫一绝,茶杯粗的竹子被他量身定做。他手捏蔑刀,对着竹头二分之一的地方几扭几揉,有节的竹子就破裂出一条缝,这时,他使劲一划,竹子就哗哗地破裂,而后就是四分之一、八分之一。完了,就是划篾条,剥青蔑,剥黄蔑。兄长划篾条就像在舞蹈,薄如蝉翼的青蔑和黄蔑在他手中像翻卷的浪花,更像舞动的彩绸。此刻,兄长在我的眼里是一位舞蹈大师,他随便一个手势、随便一个动作,就诗化了神韵的乡村岁月。兄长给人家打席的时候,那是在编织一种很精美的图案,双手分拣着篾条,似乎不看就拣出了纹路,手法非常熟稔。蔑浪翻卷时,蔑板就伸进篾条,啪啪几下,篾条就成了兄长不断延伸的诗路。我看得眼花缭乱,看得佩服至极。是呀,这没有几十年的功底是根本不能企及的。

那阵,乡村的场院没有被水泥硬化,乡人晒粮食淘磨物要用竹席晾晒。于是,大大小小的竹席在太阳的光焰里像一页页宣纸,铺展在场院上,等待我的乡亲用粮食去书写殷实的生活。玉米躺在竹席上了,小麦躺在竹席上了,稻子也躺在竹席上了,这是我的乡亲在秋后晒出的最美的名词和形容词,也是他们在春天里就一直酝酿、润色的最美的篇章。乡村的场院就这样被这些竹席和粮食诗化了。

如今,我的村庄迈入了乡村振兴的快车道,路通、水通、电通已经成为精准扶贫的主旋律,村子在美丽乡村的建设中锐变着。昔日的通村道路被水泥硬化了,场院被水泥硬化了,家家户户盖起了小洋楼和小平房。村民们把粮食往光洁的地板上一倒,连烙带晒,两三个太阳就干得嘎嘣脆,竹席就这样渐渐退出了历史的皱褶和舞台。

竹席,我曾经温馨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