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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到黄河边(外一篇)

日期:2019-04-26 09:53

春到黄河边(外一篇)

■ 梁 衡


因为写了一篇南方的春天,就有读者要求再写一篇北方的春天,我何尝不愿意呢?作为一个北方人,这个春天在我心里已经藏了几十年,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契机。

北国之春自然比南边要来得迟一些,而且脚步也显得沉稳。回想一下,我第一次对春有较深的感受是在黄河边上,那时也就20岁出头。按当时的规定,大学毕业先得到农村去劳动一年,我从北京分配到内蒙古河套劳动。所谓河套,就是我们在中国地图上看到的,黄河最北之处的那个大拐弯儿,如一个绳套。满一年后我到县里上班,被派的第一个活儿,就是带领民工到黄河边防凌汛。“凌汛”这个词,也是北方早春的专有名词,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就是冰封一冬的黄河,在春的回暖中渐次苏醒,冰块开裂,漂流为凌。这流动的冰块如同一场地震或山洪暴发引起的泥石流,是半固体、半液体状,你推我搡,挤挤擦擦,滚滚而下。如果前面走的慢一点,或者还有冰冻未开,后冰叠压,瞬间就会陡立而成冰坝,类似这几年电视上说的堰塞湖。冰河泛滥,人或为鱼鳖。那时就要调飞机炸坝排险了。我就是这样受命于黄河开河之时,踏着春天的脚步走上人生舞台的。

一个小毛驴车,拉着我和我的简单行李,在黄河长长的大堤上,如一个小蚂蚁般缓缓地爬行。堤外是一条凝固的亮晶晶的冰河,直至天际;堤内是一条灌木林带,灰蒙蒙的,连着远处的炊烟。最后,我被丢落在堤边一个守林人的小木屋里——将要在这里等待开河,等待春天的到来。

我的任务是带着10多个民工和两个小毛驴车,每天在10公里长的河段上,来回巡视、备料,特别要警惕河冰的变化。这倒让我能更仔细地体会春的萌动。南方的春天,是给人欣赏的;北方的春天,好像就是召唤人们干活的。我查了写春的古诗词,写北方的极少。大约因它不那么外露。偶有一首,也沉雄豪迈,“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一般人对黄河的印象是奔腾万里,飞流直下,或是壶口瀑布那样震耳欲聋。其实她在河套这一段面阔如海,是极其安详平和、雍容大度的。闲着时,我就裹一件老羊皮袄,斜躺在河边的沙地上,静静地欣赏着她的容颜。南方的春天是从空中来的,春风,春雨,春色。像一双孩子的小手在轻轻地抚摸你。而北方的春天却是一个隐身侠,从地心深处不知不觉地潜行上来。脚下的土地在一天天地松软,渐渐有了一点潮气。靠岸边的河冰,已经悄悄地退融,让出一条灰色的曲线。宽阔的河滩上,渗出一片一片的湿地。枯黄的草滩上浮现出一层茸茸的绿意。你用手扒开去看,枯叶下边已露出羞涩的草芽。风吹在脸上也不像前几天那么硬了,太阳愈发的温暖,晒得人身上痒痒的。再看远处的河面,亮晶晶的冰床上,撑开了纵横的裂缝,而中心的主河道上已有小的冰块在浮动。终于有一天早晨,当我爬上河堤时,突然发现满河都是大大小小的浮冰,浩浩荡荡,从天际涌来,犹如一只出海的舰队。阳光从云缝里射下来,银光闪闪,冰块互相撞击着,发出隆隆的响声,碎冰和着浪花炸开在黄色的水面上,开河了!一驾值勤的飞机正压低高度,轻轻地掠过河面。

不知何时,河滩上跑来了一群马儿,四蹄翻腾,仰天长鸣,如徐悲鸿笔下的骏马。在农机还不普及的时代,同为耕畜,南方用水牛,中原多黄牛,而河套地区则基本用马。那马儿只要不干活时一律退去笼头,放开缰绳,天高地阔,任其自己去吃草。尤其冬春之际,地里没有什么活,更是自由自在。眼前这群欢快的马儿,有的仰起脖子,甩动着鬃毛,有的低头去饮黄河水,更多的是悠闲地亲吻着湿软的土地,啃食着刚刚出土的草芽。当它们跑动起来时,那翻起的马蹄仿佛传递着在春风中放飞的心情,而那蹄声直接就是春的鼓点。我心里当即涌出一首小诗《河边马》:


俯饮千里水,

仰嘶万里云。

鬓红风吹火,

蹄轻翻细尘。


时间过去半个世纪,我还清楚地记着这首小诗,因为那也是我第一次感知春的味道。

南方这个季节该是阴雨绵绵,水波荡漾的吧,春天是降落在水面上的。所以我怀疑“春回大地”这个词是专为北方之春而造的。你看,先是大地上的小溪解冻了,唱着欢快的歌;接着是田野里沉睡一冬的小麦返青了,绣出一道道绿色的线;黄土路发软了,车马走过,轧出一条条的印辙;土里冬眠的虫儿开始鸣唱了;河滩上的新草发芽了,透出一片新绿。大地母亲就这样分娩着生命。农历的24节气,是先民大致按照黄河流域的气候来设定的。南方之春,冬还未尽春又来,生命作着接续的轮回;而北方之春是在冰雪的覆盖下,生命作着短暂的凝固、停歇,突然来一个凤凰涅槃,死而复生。你听,“惊蛰”的一声春雷,大地积藏了一冬的郁闷之气一吐为快,它松一松筋骨,伸展着身子,山川河流,树木花草,都在猛然苏醒。就连动物们,也欢快地谈起恋爱,开始“叫春”。人们甩去厚重的冬衣,要下地干活了。地球绕着太阳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春分”点上。

新的一年开始了。


江南的春天


今年春节时正在江西上饶。信江浩浩荡荡,穿城而过。晨起无事信步江畔。

气象信息,北京今天的最高温度只有零下2度,北方应该是冰雪茫茫,草木枯黄的吧。而这里却是一片绿色。石缝里挑出一枝不知名的草,开着一朵淡黄色的花。想北京,玉兰花是每年春回大地时较明显的标志吧,印象最深的是每年三月五日“两会”召开的时节,中南海红墙外的玉兰树才努力鼓出一些花蕾,也偶尔会绽开几朵。算一下日子,今天才是2月5日,还差整整一个月呢。这路边玉兰树上的花苞已经鼓得快撑不住了,有几朵已在枝头怒放,如翩翩起舞的蝴蝶。远处有一团迷迷濛濛的红雾。走近一看,是一株山桃,已绽开细碎的花瓣,正乱红无数落满地。

最有趣的是江边的柳树,细长的枝条上,还挂着去冬没有落尽的叶子,只是略微有一点发黄,而退去叶子的枝梢处却鼓出了今年的新芽。有那性急的还绽开了嫩叶。不由想起清人张维屏的两句诗:“造物无情却有情,每于寒尽觉春生。”寒尽春生,多么有趣的现象。我陷入了沉思,不由哦吟出一首小诗《江南春柳》:


去冬残叶仍在枝,

今春新芽又鼓蕾。

时光不觉暗中渡,

生命悄悄在轮回。


穿过柳树行子,闪出一团耀眼的金黄。我想那大概是北方每年最早开的迎春花吧。走近一看,却是一丛腊梅。这是比迎春还早的花儿,不必等到春天,在腊月里就能开放。但为了抵御风寒,她的花朵表面天生有一层蜡质,这也难免遮掩了她的容颜,所以又叫“蜡梅”。而我今天看到的腊梅却褪去了蜡衣,水灵灵的,一串儿笑声在枝头。

还有,北方春色最典型的镜头是飞雪飘飘和在一片枯黄中悄悄露出草芽。韩愈诗:“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韩愈说的是中原,如果再往西北呢?像我当年生活过的内蒙古西部,“千里黄云白日曛”,这些年由于三北绿化造林,虽说生态大有好转,但枯黄寒冷的底色是不会变的。而这里,悄悄涌动着的春色却在一个大红大绿的深色背景中悄悄搬演。江南的树叶一律是比北方的阔大、宽厚,绿得发黑。在江边的马路旁,在小区的院子里,这个时节还不开花的乔木,香樟、广玉兰、桂花、含笑、梓树,还有较矮的绿篱植物石楠、夹竹桃、八爪金盘,都黛绿油亮。然后,那一行行如仪仗队式的茶花树,在浓密厚重的绿叶间怒放着艳红的花朵,有男人的拳头那么大。这花红得像谁在绿丛间泼了一团红墨,浓得化不开。以至于我几次想照一张花朵的特写,在镜头里却总难分清花瓣的纹路和层次。比茶花更人高马大的,是一行行的柚子树。自然也是稠密厚重的枝叶。不过,在密叶深处却高悬着几颗去秋还未摘去的黄柚。如果把这一望浓重的黛绿比作是深邃的夜空,那么这穿越去冬而来的柚子,就是明亮的来自遥远夜空的星星。它们在春的门槛上,隆重地目送着过去的岁月,并迎接春的到来。

南北之春,除了生命的涌动及其背景的不同,便是空气的湿度了。我住到这里已经一月了,能记得起的,见到太阳的日子也就三五天吧。整个世界就这样沐浴在绵绵细雨中。唐朝诗人杜牧的名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辛弃疾的后半生在上饶度过,他也有词写上饶之春:“东风吹雨细于尘”。雨,比尘还细,如烟一样的轻软飘缈,罩着人间,当然也罩着所有的树木花草。我记得在北京时,林业界的朋友说,北方的树其实不是被冻死的,主要是被春天的干风抽死的。你仔细观察,春天的树梢头一般都会被抽干了三五寸,而这里却急着要发芽。北方,春雨贵如油;这里,则漫天而降,如烟如织。那些绿色的生命,岂止是只靠根部来吸收水分,它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吸着天地间的湿润,怎么能不叶绿花红呢?

我舒坦地生开双臂拥抱天地,正无边喜雨潇潇下,一江春水向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