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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出来的事

日期:2019-04-26 09:47

问出来的事

■ 温亚军




手机铃响了一声就断了,不用看,准是三哥从老家打来的,这个世界好像只有三哥最聪明,每次打我手机,只响一声,留个号码,叫我给他回过去。这样他能找着我说事,又省下了电话费。妻子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不失时机地瞪我一眼,抓起遥控器狠狠地换了个频道,正在播妻子最讨厌的广告,她却装作认真地欣赏。我心里不舒服,没有及时给三哥回电话。过了一会儿,手机不耐烦地又响了一声。我看看来电显示,讪讪地瞅了一眼妻子,装模作样地皱紧眉头咕哝一句:“不知有啥急事情。”在妻子不屑的目光中,这才慢条斯理地抓过座机,拨通三哥家的电话。

三哥“嘿嘿”一笑,在电话上说:“你们北京的手机双向收费,想给你省几个电话费。”

妻子哼了一声,把电视音量调小一些,不停地换台。幸好三哥的话妻子听不清,不然她又有话说了,我家的电话号码三哥也不是不知道。

我没吭声,等着三哥说正事。这种情况下,我不能主动去问,否则妻子会不高兴,她总是说我们家的事都是我问出来的,好像我是刑侦队的,把一个没有疑点的人硬问成了疑犯。

三哥像机关干部似的,先扯了几句闲淡,才转入正题:“小林给你说了吧,他不想在那个公司干啦……”

没容三哥说完,我打断他没好气地说:“要我说,你儿子小林应该去联合国发展,在北京真是屈才了。”

我这话一半是说给妻子听的,申明我对三哥及他的儿子小林是有气的,也证明好多事不是我主动问出来的。妻子不一定买账,可我得有这个态度。态度决定一切嘛。

三哥听了我的话很不高兴,声调拉得很长:“咦,老四,看你这话说的,小林可是你的亲侄子,总不能眼看着他在那个公司受别人的气呀,咱虽是打工的,可也有自尊啊,你说是不是?”

还自尊呢,就你儿子那副好吃懒做的德行,早上起不了床上班经常迟到,免费午餐挑三拣四,还跟别人怪腔怪调,上班时间扔了正经工作不干,跟网友QQ视频。也就是在我朋友的公司能混口饭吃,要在别处,你十个小林都被人家赶走了。朋友拐弯抹角提醒我好几次了,语气里的隐忍,我听了都不好意思再跟人家说好话了。

我强咽了一口唾沫,咬咬牙说:“那你说,小林到底想干什么?”

三哥理直气壮地说:“给小林再找份工作,要挣钱多,老板人品要好,不然,咱受气还挣不上钱……”

我说:“凭咱小林的才干,是该找个轻松不受气挣钱还多的工作喽。”

三哥乐呵呵地道:“就是就是嘛,还是老四有眼光……”

“要不,”我慢慢说着,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冲着电话吼叫起来,“去抢银行,来钱又快又多,谁的气也不用受!”

“老四,你……”

我“啪”地挂断电话,从妻子手中抓过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至最大。屋里一下子嘈杂得像个繁忙的菜市场,拥挤的声音让人喘不过气来。妻子“呼”地起身,冲上去直接摁断电视机电源:“你还嫌不够热闹,要楼下的女人来歌颂赞扬你啊。”

鬼知道我们住的是一幢什么破楼,隔音效果一点都不好,我家里稍有点动静,哪怕是走路的脚步稍微重点,住在楼下的女人不是敲暖气管,就是用拖把捣楼板,并且上门和我们理论过多次,说我们弄出的声音太大,一点也不注意影响,还说她每天都被我们制造出的声音困扰,都快神经衰弱了。我看那女人脸色虽然灰白,但体形肥硕,嗓门尖锐得像把电锯,神经倒是衰弱不了,但进精神病院的可能还是有的。

生气归生气,第二天上班后,我还是给小林打了电话,问他对自己的工作到底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小林竟然不知羞耻地说:“当然得不受别人管制,自己说了算的工作啦。四爸,你知道我想干什么。”

“休想!”我气哼哼说道,“你要是有本事,就给你爹说出真实想法,回老家你爹身边学开车去,别在这儿缠我,我已经受够啦!”

一年前,我二哥的儿子小泉放着小区保安的工作不干,缠着我非要学驾驶,说在北京驾驶员找工作的机会多。我太清楚北京的情况了,只要能走动的,谁都有驾驶证,有私车的,都喜欢自己开车,既过瘾又安全,根本不需别人代劳。倒是有一些公司招驾驶员,可那都是货车,比不得开小车舒适,最主要的是这样的工作根本没有保证,哪天要司机哪天不要司机,谁也说不准。学驾驶根本不像以前能成为找工作的保障。我不同意小泉花三千多块钱去学驾驶,谁知小泉鬼迷心窍,背着我报了驾校,还没等拿到驾照,就出事了!有天,在练车休息的空当,他趁教练上厕所的机会,从教练扔在驾驶室的衣服口袋里拿上车钥匙,独自把车开了出去,结果车翻到路基下,左腿严重受伤。小泉受伤与谁都没干系,连个赔偿都没有,还连累了那个教练被驾校辞退。后来驾校出于人道拿了一千块钱给小泉,这点钱能干什么?小泉的治疗费都是我搭进去的。小泉出院后,腿落下终身残疾,不能再干小区保安了,我到处托人给他重新找工作。想找工作的正常人遍地都是,哪能要一个瘸子?我都动了打发小泉回老家的念头,可就是说不出口,如果把小泉扔下不管,以后老家我就不敢回了。二哥前几年得病死了,小泉是二嫂的全部支撑,出了这么大的事,二嫂怪我没看管好她儿子,打电话哭着跟我闹,要是离得近,她早跑到北京来骂我了。我没怪二嫂,谁碰上这种事都会失去理智的。我只有给小泉再找份工作,才能平息二嫂的怨气。我加大了找工作的力度,四处打电话找人请吃饭,把不能求的人都求到了,终于在一家公司给小泉找到库房管理员的差事,工资虽不是太高,但稳定,而且安全。可是,小泉一点都不买账,他不愿去管库房,说那是年纪大的人干的,他还年轻,整天待在库房面对一堆货物,还不得憋死?好说歹说,最后总算给足我面子去了,从此以后,他对我冷冰冰的,见面连个招呼都懒得打。

有小泉的这个前车之鉴,小林知道他爹不会同意他学开车的。但小林的这个心一直没死,见说不动我,便提出不在那个公司干了,他要换工作。

“随便你!”有了三哥的电话在先,我的心已不再为这话揪着了,口气装作很轻松地对小林说,“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去,反正我没本事再给你找份更好的工作。”

小林在北京混了几年,学会了几句京腔,嘴上的功夫练得够硬,实际行动却跟不上。他见我态度强硬,自己也找不到更好的去处,就还在我朋友的公司混着。时不时地,他给我打个电话,依旧说的是要换工作的老话,我呢,还给他那样哼哈应付过去。朋友在网上开了家规模挺大的购物公司,除了收货发货,网上接单的大部分是女孩,小林是朋友唯一留在网上接单和找单子的男人。这样的活并不累人,也就跟网友在QQ里聊天一样,属于玩中也可以工作的轻松活。虽然小林每个月接到的单子并不多,看在我的面子上,他的工资还是按平均地给他发,也算说得过去,这样的工作并不是谁都能找到的。



被我呛了一顿,三哥那里好久没了声音,这下,我想着可以清静一阵了,听不到那一声短促的手机铃声,我心里安静了许多。倒是妻子,神经官能症似的,动不动就瞅一瞅我的手机,疑惑地望我一眼。好像我藏了什么秘密似的。我知道她心里肯定在犯嘀咕,我老家怎么好几天都没动静呢。

天气慢慢地热了起来。报纸上说,因为全球气候变暖,北极的冰都在消融,以后的气候会越来越反常。今年北京的夏天就很反常,雨水多过往年,动不动就是一场大雨,大雨过后的天空,蔚蓝高远,只是这样的蔚蓝持续不了多长时间,很快,城市上空聚结的湿气像个锅盖,闷闷地将城市笼罩住,潮湿闷热。整个六月就在雨一阵晴一阵,凉一阵闷一阵的过程里延续,快月底时,阳光终于变得透彻起来,终日雾蒙蒙的北京城像擦拭干净的叫花子的脸,清清爽爽起来。天气真正热了,有了蝉鸣,混在汽车嘶哑的发动机声里,像透支了无数气力,精疲力竭,不像早些年那种此起彼伏的蝉鸣声了。

说是热了,躲在空调房里,并没多少感觉。人的感官被高科技电器惯坏了,分明是大汗淋漓浑身湿透的夏季,却被空调风吹得浑身发冷,一层一层起鸡皮疙瘩。

除了在室外烈日炎阳的直射下,我确实也没觉着多热,暗自庆幸今年夏天可以舒舒服服过去呢。但这个世界是不会轻易让人消停的,我的庆幸才开了个头,姐姐就来电话了,一上来就哭哭啼啼,说她要气死了。原来,她儿子罗竟的高考成绩出来了,到网上一查,只考了三百三十多分。

天哪,连这个羞于说出口的分数都能考出来,真是叫人惊叹不已。在我的印象里,外甥罗竟的学习还说得过去,三年前的中考,考了近五百分,顺利地跨进了我们县一中。那可是重点高中啊。谁知,三年过去,罗竟竟然如此不争气。

姐姐止住哭声说:“这分数不能怪罗竟,怪他们班的白莎莎,那是个小狐狸精,她把罗竟迷惑住了。罗竟也是年龄小没经过事,三言两语就陷入泥淖里,弄成这个结局,我的命咋这么苦啊。”姐姐又哭开了。姐的命是够苦的,我出生不久,娘就丢下嗷嗷待哺的我,撒手人寰,当时父亲慌了手脚,压根儿不知这个家该怎么整。几个哥哥少不更事,关键时候还是姐姐——十六岁的她用瘦弱的肩扛起了这个家。洗衣、做饭、安排从父亲到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对我来说,姐姐像我的母亲一样,为我们兄弟几个,她过早地扮演起家庭主妇的角色。所以,我对姐姐一向很敬重。

“姐,这跟你命苦没关系。”我这样说,心里有点不太舒服,姐姐只怪别人拖住她儿子,却不怪自己的儿子,如果有这种心理作祟,那还有什么说的,只管怨天尤人好了。我知道罗竟是姐姐的全部希望,罗竟没有达到她的期望值,她受不了。可是,也不能这样看待问题啊。

姐姐又一次止住哭声,清清嗓子,干脆利落地说:“不管怎么说,你就这么一个外甥,看你怎么给他安排吧。”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姐姐前面都在铺垫,铺着铺着,折回头,把她的难题就推给我了,好像我是人事部长,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似的。考这么点分,就算北京户口也难找个合适的大学,我能怎么安排?姐姐说,你不是把小霁都安排进北京哪个哪个大学了?小霁是你的侄女,罗竟与你就没血缘关系啦?你可是他的亲舅舅。

我说你别扯了,姐,小霁上的可是自费大专,一年得两万多块钱学费呢。

“不就是钱吗?”姐姐有点打肿脸充胖子的意思,硬撑着说,“就是砸锅卖铁,也得供孩子读个大学。”

我说:“姐,咱得考虑实际情况,别说自费生了,就是真正考取的本科生,甚至今后读完研究生,也难找到合适的工作,你根本不知道现在找工作有多难。”

“你说这话我不爱听。”姐姐赌气道,“你三哥家的小林没上一天大学,你都能给他在北京找到工作,听说每月拿好几千块钱哩,难道我家罗竟今后大学毕业了,找工作还不如一个没上过大学的?”

我被姐姐问住了。

我的侄女小霁上的是信息管理职业学院,的确是我联系的,不过,人家公开招生,是只要交钱谁都能上的那种。据说专业比较实用,电脑数字设计,信息时代,毕业后工作可能会好找一些。

我不是不愿给外甥罗竟联系这种自费大专,而是担心学费从哪里来。姐姐家的情况非常一般,当年由于她得照顾我们一家老小,耽搁了找婆家,后来年龄偏大,要找个合适的、家境好的人家很难,姐夫年龄倒是与姐姐般配,只是家境不好,又是个老实人,不会一点手艺,姐姐更不用说了,他们除过一年收种两料庄稼,其余时间在离家近的地方打打短工,根本挣不到钱。别说一年要两万多学费,就是两三千,他们也得勒紧裤腰带。姐姐这时说得倒轻巧,到时候,肯定得依靠我来供她儿子上学,那我可惨了,每年的收入也就三四万元,就是我有心借钱供外甥上学,妻子那道关也难过啊。妻子一直把钱抠得很紧,她不是喜欢奢华的人,按说我们俩的工资合起来也不算低,但她还是省吃俭用,我们的孩子还没影子呢,她就开始给将来的孩子存钱,说以后一定要送孩子出国留学,因为她们单位已有三个同事把孩子送到国外去上学了,她绝对不能落后。女人在攀比方面,是很可怕的。

姐姐是在我上班时打来的电话,妻子还不知道这回事,一年两万多块钱的学费,以妻子的精明怎么也能揣度出姐姐的意图,这在我,都觉得心疼,更不用说妻子了,如果我私自答应姐姐,那时我可就不光是看妻子脸色的问题,估计家无宁日了。

可这是把我养大的姐姐啊,她是为我们吴家立下汗马功劳的。咬咬牙,我还是答应姐姐给外甥罗竟联系学校。北京别的事难办,唯独找自费大学容易,一个电话过去,人家立马给我送来一大堆资料,任你选择专业,并且,他们的态度极其和蔼。我多方打听,给罗竟选了个电视技术编辑专业,据说现在电视台或者影视公司都缺乏技术人才,好的专业可以给今后就业打下基础。至于上学的费用,走一步再说吧,我不想提这个叫人头疼的东西。

该跑的地方我都跑了,该谈的也都谈好了,只等开学时间一到,罗竟直接来京报到。

谁知,我的外甥,说准确点,应该是他的女朋友白莎莎帮了我的大忙,她拖住罗竟不让他来北京上学,非得陪她去广州上什么艺术院校,为参加一些电视台举办的“超女”“星光大道”比赛打基础,准备要一夜成名。白莎莎又说罗竟的外形和嗓音条件也很不错,跟着她也可以参加类似的培训班,以后也去参加”好男儿加油”什么的节目,两个人都向音乐的舞台迈进,走在艺术的通途上,志同道合,多完美啊!罗竟经不住白莎莎的缠磨,动了心,果然放弃来北京的机会,跟着白莎莎去了广州。明知道这种做法不靠谱,可我还是舒了一口气,毕竟我的压力没有了。可是,姐姐叫儿子快给气疯了,在电话里她哭得声嘶力竭,说她养了儿子十九年,竟然抵不过一个小妖精轻飘飘的几句话,儿子她是白养了,老天真是不开眼,什么事都叫她给撞上了!我劝不住姐姐,她的情绪异常激烈,要我帮她写一份协议书,她要和罗竟断绝母子关系。

这种协议我不能写,只好打电话给罗竟,劝他回头是岸。罗竟的情绪倒挺稳定,他轻松地笑笑,说舅舅,你谈过恋爱吧?你知道爱情至上这个词吧?爱情和前程都摆到了我的面前,你说我能放弃吗?

三个问号把我问住了,爱情与前程,如今这世上除了生命,还有什么比这两样更让人追逐的?我还真不敢再叫罗竟放弃,真放弃了,以后他心里还不定怎么恨我呢。反正双方都不肯让步,我也无能为力。只要我尽了力,能不给自己添麻烦就不添麻烦吧。

爱怎么就怎么,随他们折腾去。刚好我接到通知,去南京参加一个专业培训,时间为半年。整个下半年,我在南京学习,为省电话费,换了个当地的手机号码,为了能清静一阵,我没把新号码告诉其他人,除过给妻子和父亲偶尔打个电话外,我与哥哥、姐姐以及侄子侄女们没有联系,就是他们从妻子那里讨到我的新号码,打电话给我说那些烦心事,我身在异地,爱莫能助。



我的家在马连道,离西客站近,经过南广场,没几步路,坐火车非常方便。但我妻子不喜欢这种方便,她平时很少出差,一年也就回个老家算是出趟远门,离火车站近的好处于她而言,就不是好处,而是折磨。首先是交通,出门倒是车很多,往哪个方向的车都有,但车多路不多,那么多车涌到一条道上,想象得到车能跑多快。尤其是上下班高峰期,道路跟患肠梗阻似的,一分钟能走两米就相当不错了。还有,我的家是侄子侄女们的据点,年尾或者年初,家里人来人往,热闹得跟小商品市场一般。他们住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平时他们之间联系并不多,只是在节假日,聚到我家时才能见面,聊他们各自的工作和烦恼。每年过完正月十五,我的侄子侄女们拖着装有老家挂面、小米、花生,甚至酱醋的大皮箱,陆陆续续(好像从未一起走过)返京,第一站必到我的家庭旅店里打地铺,然后用带来的酱醋做老家的饭食(他们无一例外吃不习惯北京的饭菜)。吃完饭后,趁我妻子不在家时,他们打电话、上网,联系租房或者找工作。我的角色像他们的驻京办主任,负责给他们年前订购回老家的火车票,年后返回时接站,解决他们的吃住,还得托朋友给他们找更好的工作。我不能有半点怨言,因为我是他们在北京唯一的亲人,也是唯一一棵他们依靠的大树。有时,看到他们在一起说打工的艰苦、上学的困惑,各抒己见,异常热烈时,我的妻子突然进来,他们会戛然而止,缄口不语,等我妻子离开,才由一人试着挑起刚才的话头,但不再热烈,就像不完全燃烧后的炭灰,再点燃也不可能有先前亮堂的火光和炽烈时,我心里酸酸的挺不是滋味。其实,妻子还算个通情达理的女人,对我的这帮侄子侄女不断来骚扰,而且骚扰过后没一个人表现出歉意或者感激,甚至有时候还觉得我们的服务不到位而满腹怨言,表面上妻子从没说过头的话,内心不高兴时也只是避了人才冷着脸,一个人躲到屋里或者出去半天不回家,算是给了我足够的面子,只要是不涉及经济资助问题,我这个中间人还不是太难做的。

可小泉还是做了件叫我心里不太舒服的事。年前他回老家时,我刚从南京学习回来,看他身上的羽绒服薄得只剩下两层布,中间的羽毛都快脱光了。老家冬天异常寒冷,屋里屋外一样冷,又没任何防寒设施,不像北京屋里有暖气,穿件单衣都没问题。我便把妻子给我新买的羽绒服悄悄拿给小泉穿,整个春节,我都窝在家里不敢出门,怕妻子提起新羽绒服。谁知,过完年后,小泉没把我的羽绒服穿回来。要是天气转暖,他忘记带也能说得过去,可小泉说,他妈身子弱,受不得冻,他把我的羽绒服留给他妈穿了。

这算什么事?真要孝顺他妈,也得他这个做儿子的自己买啊。

小泉奇怪地看着我:“怎么,四爸连一件羽绒服都舍不得啦?”

我压住心里的不悦,说:“不是这回事。这件是你婶子给我新买的……”

“婶子买的又咋啦?”小泉不高兴地在我面前瘸了几步,“是给了我妈穿,又不是别人。”

我叹口气,只好说:“那件羽绒服是男式的,你要早点说,还不如给你妈买件女式的,你妈穿着也合适些。”

小泉”嗤”了一声:“我看四爸还是心疼才对,不要说这么多没用的理由。四爸你不会忘记吧,你当兵走那年,我爹妈可是给你买了件新毛衣的,那时候,我爹妈都没穿过毛衣哩。”

我无言以对,脸色很难看。我是心疼那件新羽绒服,我更担心妻子知道了会怎么说。她自己的羽绒服穿了好多年,也舍不得买件新的,倒惦记着给我买,我却把它送了人,明明是不情不愿,想要回自己的东西,却要得理不直气不壮,还被当作忘恩负义的小人,这算什么事嘛!

小霁赶紧打圆场,扯住我的胳膊说:“四爸,我忘记给你说了,爷爷叫你回去一趟……”

“你咋不早说?”我急了,抛开羽绒服的事不说了。父亲已近八十岁高龄,担心他身体出问题,每次打电话回家,他总是说身体好着呢,让我别惦记,这次要我回去一趟,是不是之前身体不好一直瞒着我?

小霁轻描淡写地说:“看我都忘记了,其实我也很矛盾,不知该怎么给你说,大伯不让你回家,说有那车票钱,还不如寄回去孝敬老人呢。”

大哥的话哽在我的喉头,使我极不舒服。钱的确是个好东西,相比之下,反而是亲情淡之又淡了。

我问小霁:“你爷爷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看上去挺好的,没听他说哪儿疼啊,可能是想你了吧,你可是他最出息的儿子呀。”

小林凑上来插了一句:“不会是叫你回去立遗嘱吧?”

小霁撇撇嘴:“一听你这话,就知道狗屁不懂,你爷爷又不是啥大款,一大堆财产等着人分。他浑身上下没一点儿值钱的东西,立啥遗嘱?”

我瞪了小林一眼,也懒得理会小霁的自以为是,过去抄起电话。

在我们老家有个习俗,老人一般跟小儿子过日子,意思老人放心不下最小的。我最小,可不在家,这个规矩不能破,就把老爹嘱托给大哥一起生活,每月给他家二百块钱生活费,足以封住大哥的嘴。可就是这二百块钱,三哥和二嫂总有意见,嫌我给老爹的二百块钱落进了大哥口袋里,我曾对他们说,如果谁愿照管老爹的日常起居,我就把钱给谁。老爹越来越老,已干不动活了,他们谁也不想要,嫌是拖累。

拨通电话,那头却是大哥的声音,上来就领导似的拉长声调喂了一声,我没好气地说了句,“我想跟爹说句话”。大哥家的电话是我出钱装的,电话费也由我出,为的是能和父亲通话。我不能在跟前侍候父亲,多给他打打电话,平时聊几句,对他也是个安慰啊!可大哥趁我走后,把电话机移到了他的住房,理由是父亲不会使用电话,又老眼昏花,怕他误拨到美国或者海外其他国家,那电话费可老贵了,讲不讲话先得掏十四块钱,如果不及时挂断,每分钟累计,损失可就大啦。大哥跟我解释说,他是为我着想,省电话费呢,我挣钱多没错,可也不能随便糟践,有啥事,他接上再叫爹过来听,还不是一样嘛。我忍了,叫大哥去买个光能接不能打的单筒话机,串根线到父亲屋里,这样也省掉他叫来叫去的麻烦。大哥支支吾吾,不明确表态。我明白他的心思,担心电话机钱谁掏,我叫他放心,串电话的线钱都由我掏,只叫他动动手,如果他忙得没时间,我付给他工钱总可以了吧。大哥在电话里讪讪地说,老四你这话说得,说到哪儿去了,也是我爹呢,哪能叫你付工钱。

可每次打通电话,不是大哥,就是大嫂的声音,没一次是父亲先接的。看来,大哥一家根本就忘了我装电话的实质意义,他们把电话当成自己装的了。

终于听到父亲的声音,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我身体没事,但心里有些事,想跟你说说,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说到底是什么事啊?能不能先在电话里说说,不紧急吧,我半年不在单位,刚过完年上班,假可不好请。

“那就等你能请上假时,回来了再说吧。”父亲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就看我能不能等到你回来的那一天啦!”

我一时不知说啥好。父亲年龄大了,这样的话说出来总让人伤感,世事无常,谁知道我真的哪天回去了,再也见不着他老人家了呢。父亲见我半天没说话,以为我不想跟他说啥,就挂断了。握着话筒,我呆呆地望着电话机,作为儿子,不能常在跟前,已是不孝,如今父亲想要我回去一趟,我都不能痛快答应,这份内疚像只虫子,一点一点啃蚀着我的心,心里的痛也一点一点张开,我感觉自己变成了父亲,孤独、寂寞而又无助。屋里很安静,侄子侄女们此刻都坐在那里默默地看着我。我以为自己呆愣的神情吓着了他们,赶紧放下话筒,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妻子进来了,她就站在我身后。她一定听着我打电话,是来听我又给老家问出什么事儿了。

我望着妻子,眼神有点生硬。说句心里话,我不喜欢妻子这样,打电话的自由我还是应该有的。

妻子看懂了我的眼神,把手搭到我胳膊上,轻轻地说:“既然老人叫你回去,肯定有重要的事,依我看,你还是想办法请假回去一趟得了。”



年后的火车票好买多了,去火车站买好票,我拐道去了动物园对面的服装城,趁妻子还没注意,我凭印象买了件羽绒服,与妻子给我买的那件差不到哪儿去。天气还冷,又是回老家,妻子肯定会提醒我穿那件羽绒服,我把工作做在前头,免得到时编造谎言。

生活中其实有很多谎言。

父亲说了谎话,他的身体看上去很不好。才一年没见面,父亲已经瘦得只剩下骨头,脸上的肉叫岁月消解得没多少了,深陷的眼窝,两颗失去神采的眼珠静静地望着我。但那份静里,更多是干涸的河床一般的干瘪、瘦弱和空洞。我都走到跟前了,他居然没认出我来,父亲像个被抛弃的孩子,用干枯而安静的眼神看着我,等着我的认领似的。我心里一颤,眼泪夺眶而出,才叫了声“爹”,泪水就淹没了我的心。父亲从声音里辨认出我,枯干的眼神瞬间有了亮光,他抖索着身子要爬起来,我赶紧去扶,他抓住我伸过去的手,眼泪从干枯的眼窝里涌了出来。我把父亲扶靠在被垛上,手掖进被子里,在被窝里他仍不肯放开我的手,手上的劲不大,可我知道,父亲已经很用力了,只是,他老了,他身体里的力量已消耗得差不多了。我心酸酸的,任他抓着我的手,泪眼模糊地端详我的脸,过了半晌,父亲才说:“我不是在梦里吧,电话里你不是说不好请假,咋就回来了呢?”

“我……”我咽了口唾沫,答非所问地说,“过年时本来要回来的,可我刚学习回来,该轮到我值班了。”其实,过年时我最不愿回老家,一是怕老家的寒冷,那冷像锥子似的一点一点旋着刺进肌肤,再刺进骨头,穿多少衣服都不顶事,我还好些,妻子就不行了,冻得连走路都“咯吱”着牙;二是怕走亲戚,走来走去,最后总要带些麻烦事回来,真应了妻子那句“老家的事都是我问出来的”。所以,过年我不愿意回家,每到年底,总是找各种借口。

“干人家的事,就得服从人家的管,现在能回来也一样。”父亲倒安慰起我来,他抹了把泪,看看身后,见我只身一人,大哥没有跟过来,才压低声音又说,“我叫你回来,要对你说,我不想和老大一家过了,你把我和他分开吧,我一人过!”

我这才弄清楚,过年时下雪,父亲上茅房时摔了一跤,腿受了重伤,不能走动,大哥平时并不怎么管父亲,要不是看在我出的那两百块钱份上,他恐怕连一天三顿饭都懒得替父亲操心,大嫂更指望不上,过年期间要不是我姐来给父亲端屎倒尿,还不知弄成啥样子呢。打了几次电话回家,都是大哥大嫂接的,竟没说过一句父亲摔伤的事,在他们眼里,父亲摔倒也是正常不过的事情。更可气的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我那几个侄子回来后,居然没一个人告诉我。看样子不是他们有意瞒我,而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的爷爷摔伤了,就算知道,对他们来说,那也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比不上他们追逐的某个明星生个孩子搞个绯闻,更轰动震撼。

真是亲情薄如纸啊!

我流着泪要带父亲去医院看腿,可他坚决不去,只要求尽快叫他气顺过来。父亲早就提出要和大哥分开过了,原因是大嫂动不动就给父亲脸色看,吃饭的时候摔东摔西,还指桑骂槐,现在,父亲的腿脚不利索,更不用说了。我原来给大哥暗示过几次,叫他多尽尽孝心,别什么都推给大嫂,毕竟我们是亲生儿子。大哥总是不以为然,说大嫂对父亲贤惠着呢,一天三顿饭,顿顿不落。还反过来问我,是不是爹说你大嫂什么了?爹年纪大了,凡事就爱往心里去,你大嫂有时候心情不好,他就觉得是冲着他来的……

我还能说什么?理都是人家占着。但现在不管怎么说,不能叫父亲这么大年纪还拖着一条伤腿,一个人孤独地过日子呀。

“不是给你说过了,”我有点急躁,“万一有个闪失……你身边没个人怎么行?”

父亲说:“咋叫没人呢,我有五个儿女,先走了一个,还有四个嘛,孙子也一大堆呢。你别担心,我一个人能行!”

“是不是大嫂又说什么了?”我说,“我找大哥,不,我找大嫂说去。”

父亲一把抓住我,说:“别去,老大媳妇没说啥,是我自己想一个人过,这次,确实没她啥事。”

“可是你一个人生活有很多不便。现在天气这么冷,你的腿还伤着,这叫我怎能放心?”

父亲躲避开我的目光,这才期期艾艾地说道:“如果——你这次回来,能带走……带走你大嫂的侄女小红去北京,我就不和他们分开过喽……”

这是啥话?大哥的一儿一女都已成家有了孩子,女儿嫁在邻村,儿子是村小学的校长,生活条件都还不错,用不着给我添麻烦。这也是我一直容忍大哥与我在金钱上斤斤计较的原因之一。我以为大哥至少不会有三哥那样的麻烦事丢给我,没想到现在又冒出了这个茬。我心里清楚,肯定是大嫂在作怪,她觉得父亲养在自己家里,她又没像二嫂三哥那样把孩子扔给我管,觉得吃了大亏,所以才想出这招,要拿自己娘家侄女做交易,来填平她心理的不平衡。

父亲说完这话,像完成了一项大工程,终于松开了我的手,轻声叹了口气,头倒向被垛,沉默地、茫然地望着朝北的唯一窗口。窗外面是一堵土院墙,土墙上几根枯草,在寒风中飘飘摇摇,欲掉不掉。土墙不是太高,父亲的目光能越过土墙看到更远的地方,是连绵的山峦,在灰扑扑的天色里,朦胧成与天接近的雾岚。这样的景在诗人或画家眼里,或许就成了诗,入了画,但在眼色昏沉的父亲心里,没有一点颜色的景致,是多么苍凉啊!

我背过父亲,跟大哥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大哥竟然一脸无辜:“老四你想到哪儿去了?我会出这主意?连你大嫂都没想到把她侄女送到北京你那里去。实话告诉你吧,这是爹自己想出来的,他认为你二嫂三哥都给你托付了孩子,唯独我没有,我还照顾着他,他心里老不踏实。”

“看来爹是越活越明白了。”我这样说时,心里突然不再坚持原来的观点了。其实有时候,人都打不开心里的结,老让那个结拧着自己的思维,“那就依爹的意思,把他分开单另过吧!”

“老四,你这是干啥?”大哥跳了起来,惊愕地看着我,“传出去,像是我对咱爹不好,把他撵出去似的。”

我说:“你放心,我不会在村子里乱说。这主要是咱爹的意思,他说了好几年,我现在是满足他老人家的要求,你就不要拦着了。”

这回,大哥没急着回答,挠起了头皮。过了阵,他才说道:“既然你说是爹的意思,我也不能做不孝之人。我同意就是了。”

我没想到,大哥竟然这么好说话。可接下来的事证明,我想的还是太简单。说到具体分家,才发现事情比我想象的要麻烦。父亲一直住的是大哥家的房子,老屋早就拆除,我在老家没一间房屋,父亲住哪儿?我与大哥商量,父亲毕竟不是我一人的,就当是父亲从你这里借一间房住好了。至于父亲的生活,我可以雇个保姆来照顾。

大哥点上一支烟,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老四,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呢?啥借不借的,爹不一直在我这儿住着嘛,我啥时候说过不让他住啦?我不是还一直照顾着他来着?咱兄弟几个,就我一人照顾着老人,我有过怨言吗?爹要单独住,我顺着,房子,他住着,我也是他的儿子不是。”

我松了一口气,有大哥这句话就行。只要有地方住,父亲觉得顺气,一个人过着倒也清静。问题就这么解决了,我长舒了一口气。

这时,大哥却又说道:“老四,你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咋考虑问题这么简单呢?你也不想想,咱老爹又不缺儿子,孙子也一大堆,临到老了,怎么还雇个保姆来伺候他呢?你不在家住着,外人说啥你也听不到,可你叫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我照顾爹这么多年还没落个好,你让我在村子里还活不活人了?”

闻讯赶来的二嫂、三哥,还有姐姐,明白了我的意思后,竟然全站在大哥的那边,对我不满。

姐姐说:“可不能让咱爹一个人过,真这么做,人家要用屁股笑话咱哩。如果你们觉得合适,我把爹接过去住好了。”

二嫂打断说:“这像啥话?咱爹生养了四个儿子,才死了一个么,到闺女家去住,人家就不用屁股笑了?”

姐姐顿时泪眼婆娑,哭道:“我说错啥了?谁说老爹就不能住闺女家了?”姐姐的儿子虽然没和她断绝关系,与女朋友在广州发展,偶尔能给她打个电话,连过年都没回来。所以,姐姐现在很脆弱,动不动就哭。

哭声惹人烦啊。

大嫂一直在门口站着,见姐姐和二嫂争着要接爹过去,大哥也不吭一声,她忍不住了,尖着嗓门叫道:“我们做错啥事了?以前你们咋就不想着把爹接过去?现在,你们咋咋呼呼的,也不看爹是啥想法。”

二嫂撇撇嘴,不失时机地说道:“爹的想法还不清楚么,要过得好,他能一个人过,叫人家笑话咱?”

三哥冷笑两声:“哼哼,搅吧,搅吧,你们就这么搅和吧,人家已经看咱笑话了。”

父亲有气无力地叫道:“你们别争了,我谁家也不去,就一个人过。”

为父亲赡养费的事,二嫂和三哥一直都憋着气,与其说他们是为老爹考虑,倒不如说是惦记着那点钱。我扫了眼大哥,他毫无表情地看着一个地方,好像那个地方在演戏,他看得入了迷,忘了外界的其他事。姐姐还在抹眼泪,有无尽的心酸似的,三哥似乎为证明他以后会对父亲好,已经坐到炕上父亲的身边。大嫂和二嫂紧紧地盯着我,那样子倒像是我说了对她们不利的话,她们随时准备扑上来封住我的嘴。

我知道大哥不吭声,是想叫我难堪,说来说去,他也舍不得扔下每月的二百块钱,他说是照顾父亲,除了一天顺带的三顿饭,父亲何曾受到过他的照顾?我在心里冷笑了一下,想都没想就说:“为不使你们被人笑话,我决定把爹带到北京去养老……”

大哥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姐姐也不抹泪了,湿漉漉的眼睛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嘴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三哥叹息一声,很小心地问道:“老四,你说得轻巧,你……媳妇,她能允许?”

父亲很敏感,拍着炕席叫道:“我不去北京,那里不能土葬,我死后不要烧成灰!我谁家都不去,你们把我抬到阴沟里活埋掉好啦!”



妻子其实还是很通情达理的。我给她打电话说了父亲这边的情况,她二话没说,叫我把父亲带回北京好了,一来给他治疗腿,二来叫他暂时离开那个环境,心理上可能会少些压力,情绪慢慢会好起来。

有了妻子这句话,我没了后顾之忧,就把父亲挟持到北京。父亲不愿跟我走,这会儿已由不得他,我抱着他上火车,他阻止不住我,干瘦无力的手拍打在我身上,像是给我拍打灰尘,但他把我拍得眼窝发热,一路上泪水涟涟。

离开老家的时候,除了姐姐拿来父亲的几件换洗衣服,抹着泪送我和父亲到车站外,大哥和三哥连门都没出。看来,他们对我的做法还是有保留意见呢。

到了北京家里,妻子早已把另一间卧室收拾利索,给父亲准备好了住处,她一改往日对待我侄子们的冷淡态度,为父亲端饭倒水,甚至陪着父亲看电视。妻子的这种态度让我心生疑虑,她在我面前从没如此贤惠过,我都怀疑这不是那个动不动就跟我抬杠给我冷脸的妻子了。我断定她的热度只有三天,她对很多事都是这样,一开始投以极大的热情,很快就兴趣全无。妻子看出我的疑惑,她对我说,爹妈只有一个,我们不能对带我们来这个世界的人有半点不恭。对我的那些侄子,还有老家的兄弟,她也不是故意要跟谁过不去,只是看不惯,他们什么事都不自己去努力,全依赖我,不见得是好事情。我当然知道侄子们这样依赖不好,可怎么办呢,谁让我比他们生活有保障。

我提前休今年的假,在家陪父亲。行动不便的父亲在我这里得到了莫大的慰藉,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也许是妻子积极的态度让父亲很安慰,他枯干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慢慢地跟我妻子会说一些老家以前的事情。父亲不会说普通话,他满口的老家话我妻子根本听不懂,但妻子表现得很有耐心,不管父亲跟她说什么,她都认真在听,听懂了哪句她就高兴地跟我说她听懂了。父亲很高兴,终于有个媳妇能安静地坐在他跟前听他说话,而不是不耐烦地摔摔打打。看父亲情绪一天天好起来,我才跟他提治腿的事。父亲怕治腿要花很多钱,我妻子会不高兴,他拒绝去医院。我给妻子做工作,叫她出面劝说,妻子劝父亲,只有他身体好了,我们才能省好多心呢。父亲见儿媳妇这么说,才同意了。

积水潭是北京最好的骨科医院。这天凌晨两点钟,我就起床去积水潭医院排队挂专家号。在北京看病难的第一关口,就是挂号难,所以必须早早去排队挂号。我在街道边等了好久,半夜里很难打到出租车,好不容易过来一辆,还是载有客人的。初春时节,北京的风大,冻得我直打哆嗦,再等下去怕耗时间,到医院排不上队,我想着去西客站打车,那里的车肯定多些。从空无一人的南广场走过,被寒风推进西客站地下广场,看到出站口有几个人影,大概是些旅店的托儿,抑或一些接站的人,他们像排练过似的,都把头缩进衣领,盯着列车时刻显示牌发呆。我从他们跟前走过时,他们像看到怪物,歪着头表情木木地冲着我看,我快步离开,从地下几乎跑步出来。到北广场出租车站,躲过几个黑车司机的纠缠,打了一辆明码标价的出租车。

这时候的北京已显出倦态,无数的霓虹闪烁出一片寂静,像个富足的中年女人,尽管一脸的盛妆,一身的繁华,却无法掩饰其苍凉和清冷。出租车跑得飞快,司机沉默得很,也许他跟我一样是倦怠的,而倦怠吞蚀了我们所有说话的欲望和激情。

这个时间段,是北京交通最佳时间,一路畅通无阻,但是赶到积水潭医院,我还是晚到一步。挂号室前面几乎没几个人了,我心往下一沉,心想坏了,今天的专家号肯定轮不到我,果然,问旁边的几个疑似号贩子的人,他们爱理不理地摇头,懒得给我说一个字。我心里明白,比我来得更早的人已经买完号贩子的顺序号,只等早晨上班后再来领取正式的挂号单了。这些号贩子全是医院附近的痞子,他们卖顺序号,与医院毫无关系,医院却制止不了,他们谁都不怕,连警察都拿他们没办法。

总不能白来一趟吧,明儿个来得再早,还得从这些号贩子手里买号,不如现在多出点钱买上算了。我凑近一个看上去面善些的号贩子,问他还有没有号。他肉乎乎的大脑门在我面前一晃,斜了我一眼,不耐烦地说道:“第一次来啊!”

我点点头。

“五百!”他抬腕看了一眼表:“啥点了,还以为是在你们村医疗站看病啊。”

狮子大张口,他把我当成外地来京求医的了。我心里不悦,掏出证件递过去:“朋友,差不多就行啦,大家都不容易。”

他不屑地扫了一眼我的证件,根本懒得细看,不高兴地说:“你不懂规矩啊?这玩意儿不顶用,我的朋友是钱。五百,一分不少。”他明白有能耐的都找关系看病,能来这儿排队挂号的,也不能把他怎么着。

我直直地看着他。他这回正眼看我了,瞅了会儿,突然说:“怎么着,仇恨上我啦?没办法,我也得养家糊口,不像你们,月初屁都没放一个,就拿足了本月的工资。我们——没法跟您吃公家饭的比啊。”

我讨厌与这种人扯淡,转身就走。他却在后面喊:“嘿,哥儿们,就这点气量啊?留步吧您呐。三百块给您了,这大冷的天。”我本来是想走的,可一想,已经起这么早赶来了,我受点冻没什么,可父亲的伤腿越拖他越受罪,犯不着跟这种人怄气而耽搁父亲看病。我已打听过行价,三百块已经是比较正常的价格了,谁叫咱没本事呢。我掏出三百块钱,买了一张写着顺序号的牛皮纸,上面竟然还明目张胆地盖着红印章呢。凑到眼前看那个印戳,模糊一团根本看不清,我对那个用验钞笔正在验钱的大脑门说:“哎,这个戳怎么看不清?”

他吸溜了一下鼻涕:”要看那么清楚干吗?能挂上专家号就成。”

天亮上班后,挂上了专家号。我把父亲接过来,到专家那里一看,专家说是父亲的腿伤估计没啥大碍,拍张片子看看就知道了。片子出来后,专家说骨头没有大伤,只是人老了,经不起摔,休养几个月就可以了。我说要不要再做个CT?现在CT很热门,到很多医院看病,要紧不要紧都得让你去做CT,好像只有做了CT才能诊断身体的状况。专家笑了,说我父亲的伤真没大碍,其实就是当时摔倒,伤了肌肉,骨头伤得不重,没必要做CT,根本就不用大的治疗。除了两瓶外用药,专家连口服药都没给开。我挺感激专家,不给病人胡乱开药,省钱,人心里也舒畅。可是,父亲有点不大乐意,他的腿疼得不能行动,什么治疗都不给做,也不吃药,这算治的哪门子病?他伏在我背上嘟囔着,我累得喘不过气,没理会他。

回到家,父亲还在说他的腿,好像我不相信他的腿有问题,他装病似的。我没法与他说清楚,干脆出去买了个轮椅,这样,就表明我是相信父亲的腿的确不能走,得坐轮椅才行。父亲见我扛回个轮椅,很不高兴,嫌我买轮椅没征求他的意见,坚决不坐。我知道他心疼钱,就骗他说,这个轮椅是在一个朋友那儿借的,不花钱,父亲这才疑惑地坐了。天气还没转暖,不能到外面去,父亲只能坐着轮椅在屋子里转,有时,我把他推到阳台上,尽管他坐在轮椅上只能看到外面的高楼和蓝天,就这,他已经很满足了。

爷爷来北京看病,我的侄子侄女们全抽时间来我家看望。说是看望,他们一个个都空着手,没一个想到买点水果或者别的什么,他们连点最基本的常理都没有。他们似乎与爷爷的感情很淡漠,几句客套话,就扔下爷爷,在一起扯自己的那些破事,什么要遵守上班时间起不了床啦,老板管得严啦,工资太少不够花啦。他们说的是带家乡口音的普通话,父亲坐在沙发边上,听不大明白,却很认真地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人家说到高兴处,开心起来,他也跟着面带微笑,仿佛那些他听不明白的事与他自己有关似的。几个孩子兀自说着,没人理会爷爷,谁也没打算让爷爷分享一下他们的快乐。父亲并不在意孙子们对他的态度,他开心的是大家因为他而聚在一起,他时不时地从我妻子为他准备的水果盘里取个苹果递给这个,掰个香蕉喊那个,孩子们接过水果,没人顾及他眼神里的期盼,依旧只顾说笑他们的。

父亲的轮椅靠窗口放着,小霁发现后一惊一乍地推过来,坐上去非要小林推她,小林推完小霁,他也坐上去试,两人玩得异常开心。只有小泉,在一旁冷着眼神看,完全不像另外两个表现得很孩子气。父亲爱孙心切,见小泉只是看,大概以为小泉羞涩,便喊他也坐上去试试。父亲忘记小泉的腿受过伤,走路一瘸一拐,他心里只是把那当成一个游戏,不想这个快乐的游戏里缺了小泉。见小泉不理他,父亲还是坚持叫小泉坐上去。小泉烦了,突然间冲爷爷发起火来:“我还没到走不动的地步,你是想看我的笑话还是咋的?”

父亲脸上的笑凝固了。一抹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刚好照在父亲的半个脸上,他的脸色看上去黄得很不自然,深深的眼窝里蓄满了明晃晃的液体。

我从厨房的忙乱中冲出来,回到客厅只看到父亲突然的变故,不知道他怎么了,在侄子侄女们的热闹声音中,我没有问,老人其实也跟小孩子一样,情绪波动大着呢。

但从此以后,父亲像我妻子一样,不爱搭理他的那几个孙子孙女了。



由于工作之便,小林在网络上认识了不少人,他的想法也越来越多,总觉得满世界都是钱,所有人都能捡着,唯独他弯腰弓背,辛辛苦苦却什么也没捞着似的。最近,他又提出不愿在我朋友公司干了,给别人干挣不到大钱,他想自己单干。

我说这个想法好啊,年轻人就要有闯劲,这种奋斗精神可喜可贺。虽然这么说,我心里却有底,我太了解小林了,他是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他和小泉不一样,没有小泉敢说敢干的劲头。

小林见我赞成他的想法,便给我看他搜集的一大堆能挣到大钱的资料。我装作认真地翻了翻,都是些不靠谱的,比如生产线圈、钢丝,批量印发小广告,甚至还有打着合资名义的传销和办假证的。出于亲情,我对小林说:“生产线圈、钢丝,似乎还可以,对怎么生产,销到哪儿去,这都有待进一步考察。但印发小广告、办假证,尤其是传销,可都是违法的,小林,咱可不能干法律不允许的事情啊。”

“四爸你放心,”小林拍着胸部说,“我心里有底,肯定不干出格的事。”

“这就好。”我说,“只是,我得给你泼点凉水,凡是能挣到钱,你能搜到的,不知有多少人都看到了。”

“这个我明白,我要创业,那只准成不能败,肯定会找保险一点的。”小林一副要干大事业的样子。

我笑笑,但愿他能真的独立自主,不给我添麻烦。

这阵,我的心思全在陪父亲上,休假满了,单位事情倒不太多,但得去坐班。妻子也要上班。北京太大,我和妻子的单位离家都比较远,中午得在单位吃食堂,把父亲一人留在家里显然不行,他不会做饭,连煤气灶都不会用,就算会用我们也不敢让他做,年纪大了,爱忘事,万一哪天忘了关煤气灶,那就出大事了。于是,父亲的午饭就成了问题。我也想过找钟点工每天给父亲做午饭,可妻子反对,说现在的人复杂得很,让一个陌生人进到家里,就一个弱不禁风的老人,万一那人手脚不干净呢?反正是左也不成右也不行,我和妻子商量后,便在我的单位附近租了一间小平房,把父亲安置在那儿,平时由我陪着住,每天三顿饭从单位食堂打过来,周末再和父亲回家里住。反正天也渐渐暖和起来,住在小平房里也不显太冷。

父亲见给我添了大麻烦,又担心租房花钱,只住了一星期,就嚷嚷着要回老家,说他的腿好了,一点都不痛了。我说你的腿还没好利索,需要调养,回去没人照顾,还是在我身边待着吧。父亲坚持要回,我坚决不同意。他的情绪好不容易才放松下来,这一回老家,日子又回复到以前,还得叫我担心,不如留在我这里。父亲回不去,整天闷不作声,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发呆。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路边的草坪像用油冲洗过,绿得黑亮,看着叫人心里舒坦。北京的天空也出奇的明朗,阳光干净、透亮,柔软而温暖。大自然似乎不忍破坏这份美好,风也变得轻软许多。到外面活动的人多了起来,靠阳面的墙根下,像父亲一样一脸褶皱的老人惬意地晒着太阳,他们恬淡安静,从容不迫。每天中午吃过饭后,我坚持推着父亲出去转悠。看到那些坐在暄软的阳光里的老人,父亲的脸上渐渐会露出一丝笑容。慢慢地,父亲情绪又稳定下来,不再提回老家的事了,只是他的话更加少,不到万不得已,不多说一个字。

这个星期天,小林来找我,说他终于找到挣大钱的机会了,他进行了全面摸底,这回得抓住机会。说到”机会”时,小林把手一握,有力地挥动了一下,好像那一握一挥之间,机会已攥在他的手里。

小林说的机会是丰台火车站那里有人转让一家小型印刷厂,设备厂房,连同业务一体化全部出售。小林说搞印刷只要有厂房设备,肯定能挣钱,成本低,效益高,要是脑子灵活点,钱是稳赚的。

我疑惑地问:“既然赚钱,人家又经营得这么好,为什么会转让?”

小林得意地说:“我就知道您会这么问,您太小看我的智商了,要做大事,就得有谋略,我能莽莽撞撞?我早就了解过啦,这个印刷厂老板的老婆、女儿全在加拿大定居,他们在国外买了别墅、花园,都是靠这个印刷厂挣的钱买下的,效益够可以吧。现在人家钱挣得差不多了,想去陪老婆女儿,在国外发展更大的事业。”

说的好像在理,可人家的钱怎么挣的,能轻易告诉你?再说了,一个小型印刷厂要挣出在国外发展更大事业的基金,听上去有些悬乎。况且我也不懂印刷行业,到底有多大市场,能有什么发展,一点底都没有。见我犹豫,小林又说:“您的想法我全知道,印刷行业的情况我也摸得差不离啦,大型印刷企业一般都只接大批量,咱不说,就说小型的吧,因为小啊,方便,随时可以开机印。您也清楚,现在要印刷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好多公司、企业需要的外包装、宣传用品,包括各种小广告,嘿嘿,他们都得印,这种活大厂不接,划不来啊,开一次机就得赔死他们,您说那些公司不到这种小厂来印能到哪儿去?还有,您看市场上好多盗版书,都是小印刷厂干出来的。四爸,不是我吹牛,就这种业务,我还没开干呢,就可以拉来一大堆,不是我吹,就我现在认识的这些公司,哪家没有一些印刷业务?”

小林说得兴奋,脸上的几颗青春痘饱胀得像一滴滴红墨水,要从脸上飞落下来似的。

“哦!”我点了点头。看来这小子没白在北京混,不管他话里有多少漏洞,但至少知道他在做事之前作过市场调查。可是,我突然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你的资金从哪里来?”

小林狡猾地一笑:“这不找四爸您来了?”

“找我?”果然又跟我能挂上钩,我条件反射般向身后看了看,其实妻子不在家,我只是对那句“问出来的事”比较过敏。明摆着是个圈套,我还是一步一步把这个圈套给问到了跟前。

“那得多少钱?”哪怕头伸进了圈套,我还是忍不住问。

“三十万!”小林轻描淡写地说,“这是收购厂房和设备的钱,属前期投资。只要机器开动起来,就像印钱一般,咱们很快就会有收益的。”

“是你,而不是我们!”我把头从圈套里缩回来,说,“小林,你还是把问题简单化了,你给我说这事之前,就没想一下,你四爸能拿出来这么大一笔钱吗?”

小林又是一笑:“看您说的,我能不考虑这个问题嘛。我没说要您拿钱啊,知道您也不可能有这么多钱。我是托您给办贷款,您在北京,有根有基,贷款方便。用不了一年,连本带息肯定还清,说不定,年底就能见利,到时少不了您的。”

“还是别提我了。”我打断小林,“你以为我是银行的行长他四爸啊,贷款有你说的那么容易!”

小林像霜打的树叶,耷拉下来了。

那几天,三哥不断打我手机,每次铃声都响一下就挂断,等着我回过去。这次,我跟三哥杠上了,偏不给他回电话,不想听他给儿子小林提贷款的事。我更生气的是,他可以为儿子一次又一次地找我,怎么从来不在电话里问一句父亲怎么样了。可是,三哥这次打电话很有耐心,也很讲究,基本上是上午两次,下午一次,他打电话的火候掌握得非常精确,拿准了号码可以显示而我又不可能那么快接通。可偏有一次叫我抓住了机会,第一声铃没响完,就叫我下意识地按了接听键。三哥显然没有思想准备,完全在意料之外,他吃惊不小,竟然不知该挂断电话,还是该和我通话。

就在三哥犹豫之间,我在电话这头已经喊叫开了:“喂,三哥嘛,你说话呀,你打了几次电话我都没接上,咋了,有事啊?”

三哥的大脑还没转过弯来,显见给我打通长途电话的事多么震撼着他,他吭哧道:“我,我也没啥事,就是——想问一下——”

我干脆利落地接过他的话说:“嗬,是想问候一下咱爹啊,他老人家在呢,瞧把咱爹高兴的——你等等,我把电话递给他接听。”

“不不不,爹好着就成,我不和他说啦,还有急事,挂了啊!”

“咯噔”一声,躲避不及似的,电话急急忙忙挂断了。

事儿赶着趟儿,小林的幻想刚破灭,姐姐的儿子罗竟那边又有事了。他们在广州待了将近一年,一边打工,一边狂热地追求艺术,这期间,罗竟的女朋友白莎莎认识了一家星工厂的老板,很快打得火热,白莎莎回头再看罗竟,除了皮囊比老板好外,再没有一点可比性,曾经在她眼里,罗竟的那点艺术味道就像擦在皮肤上的酒精,早不知挥发到哪里去了,白莎莎二话没说,把罗竟甩了。

我在电话里听着罗竟哭哭啼啼地哭诉,心里特别烦,真是出息到家了,被女朋友甩了都找我,还哭成这样,连“丢人”两个字怎么写可能都忘记了。

但是,在这种时候又不能打击过头,我尽量装作心平气和地对罗竟说:“你别哭了,不就是女朋友分开了嘛,没啥大不了的……”

谁知我这话还没说完呢,罗竟刚刚平息的哭声又波浪似的涌上来,他冲着电话喊道:“四舅,我还以为所有人当中你最能理解我的感受,看来是我错了,你跟他们一样不懂爱情。”

我哭笑不得,看看,这又是一副要捍卫爱情的架势,罗竟以为自己懂爱情,可照样被他所谓的爱情耍弄了一把。我说:“好了好了,你别忙着哭,到底想给我说什么,好好说事情吧。”

“四舅,爱情丢了,我的心也空了,属于我的天空一片黑暗,啊,属于我的前途迷茫如烟……”

“好啦,够啦。”我打断他,“你再扯别的,我就挂电话了。”

罗竟这才哭泣道:“我现在啥也没啦,真不想活了!”

这种腻歪的小男生腔调,听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当然知道罗竟并不是真的不想活,为爱情殉情,不过是个神话,而这种神话离我们的现实生活实在遥不可及。我没好气地说:”别说这种话啦,我不爱听。说点具体的。”

“这就是具体的呀,你是我舅,我最信任你,你都不爱听,我还能说给谁听去?”

罗竟居然撒起娇来,刚才还春雨淅淅,转眼就叽叽歪歪,这哪像是不想活的人?!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无奈地说道:“好吧,我是你最信任的舅舅,现在,你认真跟我说一说,到底有什么想法。”

“那我就不说别的了。”罗竟还有自知之明,“我没脸回家见我妈,想上北京找你去,四舅,你不会不要我吧?”

“我……”这可是我逼人家说的,打肿脸也得充胖子了,“我没说不要你啊,你来就是了。不过,你高中毕业,没有文凭,我到哪儿去给你找事做呀?北京可是一伸手抓,全是本科以上的人才,这个问题你考虑到没有?”

罗竟说:“我就是考虑到这个问题,才想到你嘛。人家都到这个份儿上了,你作为长辈,不帮说不过去吧。”

这说话的口气,倒像他是我的长辈,在劝说我似的。

我不知怎么跟妻子解释罗竟要来北京这件事,但又不能不说。妻子听我说完,什么话也没说,脸上的表情淡得如一杯凉水。我想她肯定麻木了,而且麻木得连抱怨的话都彻底想不起来了。 罗竟来的那天,我得上班,他是第一次来北京,怕他找不着,我想着叫侄子们去接一下站。叫谁去呢?小泉仓库那边肯定走不开,小林眼下的情况,不便跟他联系,就是联系了,他有各种借口推托掉,还不如不给他打电话。考虑来考虑去,我想到了小霁,只有她在时间上可以调剂。怕她上课受影响,我给她手机发短信把情况说了。过一会儿,小霁竟然急急地打电话过来:“四爸呀,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正在一个电视台实习呢,这是个绝好的机会,课不上了,在实践中更能学到真东西。我刚来时间不长,请假不好,接人的事,你还是叫哥哥他们男生去吧,啊!”

我没说上一句话,小霁已经挂断了电话。不过,我一点都不生小霁的气,相反,心里倒很高兴,还是这小丫头省心,都知道自己奔前程了。我心里高兴,又给小丫头发了条短信,祝贺她迈出了非常宝贵的第一步,希望她事业有成。最后,我告诉她,安心忙你自己的,接人的事我自己去,不要你们这帮孩子分心。

我请假去车站把罗竟接到家里,罗竟的情绪很低沉,因为是第一次到北京,妻子虽没有对他表现出多么大的热情,可言语之间还是有开导他的意思,这叫我很欣然。我也知道,并不是妻子接受了一个又一个我的这些侄子外甥,而是她懂得了我的无奈。说白了,我其实也不想揽这些事,但血肉相连,总狠不下心不管不顾。

想着罗竟感情受挫,失意是肯定的,又是初来乍到,对北京一点都不熟悉,我还是叫他在我家多待几天,平息平息内心的波动,再说找工作的事。父亲见到外孙也很高兴,就让罗竟先陪陪爷爷,中午到外面买点吃食,我就不用带父亲去那个租住的小屋,老惦记着父亲一个人太寂寞了。

可是,没几天,父亲偷偷对我说,快点给罗竟找个工作让他干去吧,这孩子再待下去非疯了不可。我心里一惊,忙问怎么啦?

父亲说:“你们在家,他还好点,能说几句话。你们一走,他就不对劲了,我跟他说话根本不理,电视也不好好看,开了关,关了又开,要么就趴在阳台往楼下看,不知想干啥,看上去心神不定……”

我家在八楼,从窗户往下看,还是很有些风景的。我笑着对父亲说:“没事,小孩子在家待不住。”

父亲说:“可他也不愿出去,我叫他推我出门转转,他不乐意。我就说要嫌推着我累赘,你自己下去转转,只要记得回来的路就成,他支支吾吾,不知说道些啥话,我也听不懂。”

“他是心里难过,情绪有些不稳定,慢慢会好起来的。而且,他在家里可以陪陪你……”

父亲打断了我:“算了吧,我宁愿你上班时,一个人待在那边的小平房里看电视。我算是看出来了,这些孩子啊,也不怪他们,是我年纪大了,到了不被人搭理的时候喽。”他的脸上明显写满了失落和伤感。

我领教过孩子们对他们爷爷的淡薄之情,罗竟——想必和另外几个没多少差别。我赶紧安慰父亲:“他只是不知道跟你说些什么——他在家好歹可以照顾一下你的生活……”

“他照顾我的生活?哼,还不知道谁照顾谁呢!这几天中午还得我给他找吃的——唉,算了,不说啦,你还是赶紧给他找个工作吧,眼不见,心不烦。”

父亲这么一说,我不敢怠慢,加紧给罗竟联系工作。我平时交往还算比较多,可一提到找工作,朋友们都无能为力。又是罗竟这种情况,没学历没经验的,根本找不到适合他的工作。小林的那种工作倒是比较轻松,可那是朋友给面子,小林已经很为难人家了,我要再去找他,说得出口吗?去工地当小工吧,我姐要是知道了,还不把我活活骂死。

最后,实在找不到别的,我只好把罗竟带到小泉原来干的那个小区物业公司,求人家收下罗竟当保安。这个工作不需要文凭,只要年轻身体好就行。罗竟还挺配合,没有挑三拣四,一眼就接受了这份工作。交押金时,他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说他没钱,他从广州来的时候就没钱了。我只好背着妻子先垫付上,谁让我是罗竟的亲舅舅呢。临离开前,我又给了他二百块钱生活用品费,罗竟连推让一下都没有,伸手接过钱,眼睛斜望着天空。

天空够博大的,博大到没有一点边线,却一点都不蓝,灰灰的,像块巨大幕布,让人心里有着无穷的压抑。



立夏后不久,天气骤然热了起来,北京的夏天不见得有明晃晃的太阳,但一点都不减热度,是那种闷闷的热,能挑起你内心的狂躁却又无法确切地表达这份狂躁的热。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太多的变化,这种永不到头的气势,有时能使人绝望。

其实天还没真正热起来,屋子里就热得开空调了,尤其是晚上,不开空调根本睡不着。父亲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生活基本能够自理。但他受不了空调的冷气,只要一开空调,他就说腿痛,还说夏天怎么能有冬天的感觉呢。我知道,他是对冬天仍心有余悸。为了父亲,我坚持不开空调,只要在屋子里,我就赤着上身,肩上搭条毛巾,不断地抹汗,倒也对付得了。可妻子没法忍受,她本来就是冬天怕冷夏天怕热的身子,对这种沉闷的酷热适应不了。我建议在我们的小房间里再装个空调,妻子又不同意,因为家里总有人来,我们把大点的房子留作客房,现在父亲睡着,又不好把父亲换过来,怕他心里有想法。我们睡的是最小的屋,一个几平方米大的房子再装个空调,实在不划算,只好买台电扇回家。电扇的风毕竟不如空调的冷来得舒服,妻子每每热得大汗淋漓时就不停拿眼瞪我。我只好装着看不见。这还只是小事,熬一熬也就过去了,反正白天上班时办公室有空调享受着。最关键的问题是,这阵子父亲的胃口不好,每顿饭吃不了几口,我带他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天气太闷热,年纪大的人身体抵抗差导致的,回家多喝水,不要过多运动就没啥大碍。这下,父亲见我们如此受闷热的罪,于心不忍,自己又吃不下饭,再次提出要回老家。妻子听了不说话,以前父亲说要回去她还竭力挽留。这下,我也有点心动。这段时间,虽说妻子表面没表现出什么情绪,可父亲还是在妻子面前显得很小心,好像手里捧个什么东西,不小心就会打碎。妻子看了心酸,可她不知怎么跟父亲交流,他们谁也听不懂对方的话。可以说,父亲在我这儿其实是度日如年。再说了,北京的天气,还没到七月,就热得受不了,再过一阵,恐怕父亲更难熬。

但是,父亲回老家,住又是个问题,当然,他还可以住在大哥家原来的屋里,可父亲腿脚还是不太灵便,尤其上厕所是个问题。在这边每次都是我扶他进厕所,他自己坐在马桶上解决。老家就没这个条件了,简陋的茅坑,别说大哥,就是雇个保姆,人家也不可能伺候你上厕所啊。得给父亲解决了这个后顾之忧,才能把他送回去。

我给大哥打通电话,说了父亲的情况。大哥在电话里沉默不语。这样也好,大哥不表态,那只好由我做主了。我说,父亲想要回去,他在这边极不习惯,天气热他又受不了空调的冷气,胃口也不好,吃不下饭,回去可能会好一点。

大哥还是不吭声,他肯定在心里盘算着,这个时候父亲回去,对他是利还是弊。

我心里酸了一下,父亲在他们心里都成多余的人了。这时,我脑子里突然灵机一闪,又对大哥说:“爹其实生活已经能自理了,只是上厕所不太方便,要不这样,我出钱把咱爹住的屋子改修一下,在屋子北面盖个卫生间,装上马桶,与屋子打通,这样就解决他上厕所的问题,也不用你们费太多的心啦。”

这回,大哥开口了:“这倒是个办法。”

我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对大哥说:“这事得劳烦你了,我在这边照顾着咱爹,没法回去,大哥你就找人开干吧,需要多少钱,你给我说个数,工程量不算大,尽快建起来,把爹早点送回去,我怕他在这里真扛不下去。”

“好吧。”大哥这次答应得挺痛快,总算没叫我失望。

过了两天,却不见动静,我忍不住打电话问大哥,他在电话那头火急火燎地说:”你在北京当然不知道我这边的情况,这两天可把我累坏了,就没睡个好觉,整天奔波,找人设计,联系工匠,跑材料,你可不知道,咱这里要买个坐便器,得到省城的建材市场去才有。”

“是呀,是呀,这个情况我知道。” 我说,“跑了两天,那啥时能开工?”

大哥说:“瞧你急的,我正要找你说哩,马上就是麦收季节,工匠很难找,人家都要忙收割,不愿意揽活。咱这不是急吗,急就得多掏钱。平时工匠每天只要五十块钱,眼下就得一百块,就这,人家还不一定干哩,还得雇小工吧,我一个人,再加上你大嫂,肯定忙不过来。再说材料,要雇车拉,雇人装卸,不行我还得亲自跟着去,这来来回回,哪样不花钱……”

我听得不耐烦,打断他说:“这我都知道,你就说吧,大概得多少钱?我马上给你打过去。”

大哥说:“我找人算了一下,老四,这可是行家算的,不是我呀。”

我真不耐烦了:“我知道,你说吧。”

大哥这才吭吭哧哧地说:“只是粗略计算的,大概得——两万多元……”

“什么,两万块?” 我惊叫起来,“只盖一个小小的卫生间,比盖三间大房还贵啊?”

大哥不高兴了:“老四,你这话啥意思?好像是我要干什么似的,我给你说清楚了,是找人算的,有些细枝末节还没详细算进去呢,像我和你大嫂,还有烟酒茶水,加上吃饭的费用,我都没往里面算,这不想着那也是我的爹嘛,咱也尽一份力。老四,你的话我算听出意思来了,我再说啥你也不会相信了,这样吧,我告诉你计价人的电话,你打过去一问就啥都清楚了。”

我挂断了电话。问那个计价的人,有什么用?

父亲回家的事就这样搁下了。可父亲待在北京的确很难过,他已经很少吃东西了,整天待在屋子里哪儿也不去,有时候,一个人趴在窗边不知道愣神看着哪儿。我感觉父亲像掉落所有叶片的干树枝,那稀薄的青绿的血液正一点一点从他身上挥发着,我却阻止不了这样的挥发。妻子见父亲的样子也怕出事,问我到底怎么办,她说再这样下去,父亲恐怕会出事的,还是把他送回去吧,父亲可能更适合老家那种环境。妻子可能是怕我多心,又强调不是她赶父亲走,而是真担心父亲眼下的状态。本来跟大哥联系的事是瞒着妻子的,她对钱的事比较敏感,但事已至此,我只好将在老家给父亲建卫生间的事给她说了。妻子没有责怪我,只骂大哥太过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算计自己的兄弟,一个破卫生间,几千块钱的事,他狮子大张口竟然要两万,亏得他说得出口。

“吴江,要我说,你干脆请假回老家一趟,自己找人把卫生间盖起来好了,不要叫你大哥插手,让他的好梦成空。”妻子气恨地说。

我犹豫道:“我也这样想过,可是老爹怎么办?现在把他带回去,我得顾着工程,没法照顾他。再说,卫生间盖好也不能立马就用,粉刷好还得放一阵,透透气,才能用呢。”

妻子笑了:“我还当什么事呢,这还不好办啊,老爹暂时不回去,不就得了。”

我说:“可爹……急于回家啊!”

“跟爹说说,先叫他放下心来,等你弄好了,就把他送回去。爹其实是心病,说通了没心病也就轻松了。”

可是,我回家了,爹不就一个人在这里吗?

“爹他……不回去?在这儿怎么办……”

“哎呀,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咱爹的。”

我跟父亲一说,他坚决不同意,而且眼泪汪汪的。他说要跟我一起回,看着我给他建房子。我说不是建房子,是卫生间,也就是厕所。父亲说一样的,他都一把骨头了,还有什么是不一样的?

我无语。

还没定下来到底怎么办,这天中午快下班时,三哥的电话就来了。这回,三哥没有玩只响一声铃的游戏,他很固执地等着我接听。我拿着手机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明白三哥这次怎么就豁得出去等我接电话。

电话一通,三哥大叫起来:“老四,这下不得了啦,你侄女小霁可干下大事啦!”

好像小霁不是你的女儿,只是我的侄女似的。我没好气地问道:“到底怎么啦?你尽说没用的,快说,小霁她怎么啦?”

“小霁——”三哥哭得呜呜地,“小霁这下可把咱吴家的脸丢尽了,她——她一个大闺女家还是个大学生,不要脸的,竟——怀上别人的孩子啦。”

“啊!”我这惊可不小。我什么都想到了,就没想到会是这个。

“啊,老四,你去找那个臭不要脸的,替我把她打死吧,打死吧。我不要这个臭不要脸的了,呜呜,我就没生养这个闺女……”

“行啦!”我吼叫道,“别乱号了,都这个时候了,还说这种话,要打你自己去打,我不去,打死人得偿命。”

三哥气恨恨地说:“你不是她四爸呀,你不是在北京嘛,你要不管,谁管哪?小霁可是你给找的学校,难不成出了事,你就撒手不管啦?”

三哥这时候不哭了,像讨了多少年的债,忽然发现债主原来就在眼前等着他似的。我被三哥的话狠狠噎了一下,小霁的学校是我找的没错,难道我跟她说过要在学校整个大肚子出来?

我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对三哥说:“哥,你先别急,待我弄清楚小霁到底是和谁——在一起,好吧?”

“不急?再不急,你和我就当外公了,而我们的外孙是个野种。”三哥又哭起来,“老天爷啊,我做下什么啦,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小霁好不容易才上个大学,我都花进去三四万块学费了啊……”

三哥越哭声音越响,丝毫不顾及这是在打长途电话,而且是他打过来的。我听了一会儿他的哭声,愤愤地挂断了电话。中午一点胃口也没有,没吃一口饭,心里堵得像堰塞湖,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呆呆坐了近一个小时,才硬着头皮给小霁拨电话。我想问一下她,到底是什么情况。

小霁不接电话,她的手机始终开着,任我一遍又一遍地听她手机里曼妙的声音在唱“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到下午上班时,我心里倒平静了下来,就是打通小霁的电话,她现在承认自己错了,又能怎么样?该发生的还不是一样都发生了。唉,这个傻丫头,咋就这么傻呢,如今这事普通得跟走在路上被石头绊了一跤一样,爬起来,把绊脚的石头踢开不就完了,她怎么就不知道上医院把石头踢开,把肚子里的累赘处理掉呢,这事别说三哥气急了,就是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都浑身发冷,恨得牙根痒痒。

吃晚饭时,我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小霁的电话,我迅速扫了父亲和妻子一眼,不敢多说一句话,端起碗来到厨房才接听。

小霁说她中午睡着了,没听到电话,睡起来就到这个时候了。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小霁已预感到我要说什么,她急急地说:“四爸你别生气,我有我的生活方式,之所以一直没告诉你,就怕你生气。我知道依你们的想法和看法,肯定觉得我疯了,更不会同意我这么做。”

我使劲咽下还没来得及准备好的那些话,轻声对小霁说道:“孩子,不管你有怎样的想法,眼下,你必须把胎儿做掉!”

“不行!”小霁尖叫起来,“孩子是我现在唯一的法宝,要是没有了,我可能会失去艾瑞。失去艾瑞,我活得还有什么意义?四爸,你不知道,艾瑞有多优秀,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再比艾瑞更优秀的男人了。”

“我不知道艾瑞是谁,也不知道你们俩是什么关系,将来会怎么样,你爸委托我,我就得为他负责,同时也为你的现在和将来负责。”我终于忍无可忍,生气地说道,声调也提高了许多。什么狗屁艾瑞,一个优秀得不得了的男人能瞧上你?你小霁是貌若天仙还是才高八斗?

妻子听到我的叫喊声端着碗跟进厨房,疑惑地望着我。

我用端碗的左手向妻子挥了挥,叫她出去。我又给小霁说道:“小霁,听我的话,好吧,咱先把孩子做掉,余下的事再说。就是你要和那个什么艾什么瑞的结婚,咱们也可以商量,是不是?但眼下得考虑现实一点。孩子,你现在还是学生,如果你不方便,四爸来想办法联系个医院,一定做得严丝合缝,绝不透漏一点风声……”

小霁在那头笑了起来:“四爸你在干什么,我又没做下违法的事,你真可笑。告诉你吧,我们学校都知道我怀孕的事啦,除过你们——我们的亲人外,没有人大惊小怪。我做错什么啦?你们一个个指责我,说白了,还不是为你们自己,觉得我没嫁人肚子先搞大了,丢了你们的脸,嘿嘿,那是你们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对不起了,我不能听你的话,为了我的将来,我必须把孩子生下来!”

电话里传出“嘟嘟”的忙音,像紧促的雨点,一声一声砸在我的心上,我没觉得有多痛,可难受啊。我恨恨地把手机塞进口袋,比三哥还要气愤。这都是什么事嘛,好像我拼死拼活要截断她的幸福似的。我摇摇头,对自己说,行啦,这都是我自己问出来的烦恼,谁也不怪。 妻子站在厨房门口,我最后跟小霁说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就算是傻子,也明白是什么事了。妻子端着碗静静地望着我。我把小霁的事简略地告诉妻子,但没说三哥电话里冲我喊的那几句,要不然,妻子肯定得把手里的碗扔掉。这回,妻子没说什么过激的话,只叹了口气,轻轻地说道:“吴江,你等着看吧,麻烦事还在后头呢。”

这个晚上,我严重失眠。



三哥说要来北京,女儿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在家待不住,得找到小霁,亲自带她去把肚子解决了。我告诉三哥,先冷静下来再说,小霁有她自己的想法,而且根本说不通她,就算你来了,也不一定能奏效,弄不好把她逼急了,还弄出个三长两短来。

三哥拉着哭腔说:“那怎么办,总不能把孽种生下来再想办法吧?”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三哥又说道:“小霁一直是个乖孩子,都是上那个什么狗屁大学,上成眼下这样的。”

我咬咬牙,心里告诫自己,三哥这是气急了,说话口不择言,并不是有心在责怪我。

见我还是没说话,三哥接着又说道:“要不,你替哥去找找那个什么艾什么瑞的,看他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实在不行,还有个下策,叫他们——立马成婚。”

这叫什么办法,小霁说了,孩子是她唯一的法宝,由此显见那个艾瑞对她是没有结婚之意的。但让他来劝小霁打掉孩子,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我立马给小霁打电话,她却不告诉我有关艾瑞的任何信息。我威胁小霁说,如果她不告诉我,我就到她学校去问,既然大家都知道她和艾瑞的事,总有人知道艾瑞在哪里。这一说,小霁惊叫起来,说四爸你别给我添乱了,我和艾瑞之间是我们自己的事,你又不是我亲爸,老掺和进来算什么事嘛。我也不要你们给艾瑞施加压力,我要他自己主动。

去他妈的,这都是些什么人,气死我了。再给三哥回话,我也顾不得他的感受,说你们家的事爱咋咋地,我净掺和这些破事不累死啊!三哥一听我的口气,就说他得来北京。我心想你爱来不来,条条马路通北京,北京又不是我家的。只是我家里太小,可住不下这么多人。

三哥说:“我肯定得来,不然这事没法弄。我一会儿就给小林打电话,他是小霁的哥,得操份心,叫他先去做妹妹的工作。老四,我们家的破事确实不再麻烦你了,你事儿多,忙,我不敢多打扰。”

三哥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口气里的不满钉子一样,每个尖都朝我扎来。



这天晚上,我已经躺到床上了,手机响了,一看显示的是本地座机号码,我还以为是小林打给我说他妹妹的事呢,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接通一听,是个男人的声音,不但陌生,还很蛮横:“你是吴江吗?”

“是我,哪一位?”我很不高兴,任谁在这种时候接到这样蛮横的电话都会不高兴的。

“你认识一个叫罗竟的人吗?”

我心里一惊,赶紧回答:“当然认识了,他是我外甥。”

“我是海淀区上地派出所的,查到罗竟没暂住证,他的态度还不好,一点都不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你拿钱来给他补办暂住证,并且交罚款吧。”

奥运会前,各方面查得很紧,尤其是对外来人员的暂住证查得更紧,罗竟当着保安,也难逃脱。但这不是什么大事,补办一个证就没事了。我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没好气地说:“对不起,我不会来的,让罗竟在你们那里蹲着吧。对了,感谢你们管罗竟的饭。”

没办法,我不能什么事都管,我只是一个人,没有三头六臂,就这已经顾不住摊子了。这晚,我想着还不如带父亲回老家找点清静呢。这阵,大哥不断来电话催问,给父亲的卫生间还盖不盖了,联系的匠人一直等着呢。我心里没好气,对大哥说:“叫他们等着吧,我不光盖卫生间,还想把房子拆掉重新盖一下,工程量大得很呢。”

大哥说:“那得等到啥时候?”

“你急什么?与你又没多大关系。”

大哥嘿嘿一笑:“我想咱爹了,想早点见到他老人家呢。”

我摔了电话。

我脑子里全是侄子侄女们给我添的乱,越想越对他们感到厌烦。小霁、小林惹的麻烦不用说了,罗竟才到北京几个月,也不给人省点心。思来想去,还是小泉相对好一点点,最近就他的事少,除过去年自作主张出事故外,平时基本上不给我添堵。

这个念头闪过没几天,小泉就出事了。小泉一般不出事,要出就出大事。接到警察的电话,我还以为小泉犯下什么事,被关到看守所里,本想给警察说,我不去领他,叫他自己受着吧。没想到警察竟然心平气和地告诉我,不是看守所,而是医院。

我失去了理智,叫道:“又是医院,吴小泉这回不是又伤残了另一条腿吧?”

警察还是很平静地说:“比这更麻烦,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吴小泉被人打残了,据医生说,他今后做不成男人啦!”

天哪,谁这么残忍,下得了这种手?这下,二嫂要断后了,我可怎么给可怜的二嫂交代啊?我以为自己经历了这么多事,能挺住,结果还是惊得差点昏过去。

我被单位同事送到医院,去男性科看望小泉。男性科是个特别的科室,在一片疑惑的目光中,我找到了小泉的病房。小泉已被医生做了创面处理,下腹部塞满了纱布,像个孕妇似的把被子顶起来,仰面躺在一间四人病房里发呆。见我来了,小泉迅速闭上眼睛装睡。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无颜面对。我还是轻轻地唤了小泉一声,分明看到他的眼皮在抖动,可他紧紧咬着嘴唇,始终没答应。他的双手死死抓住被角,生怕我掀开被子查看伤势似的。我心里难受极了,默默地盯着小泉,慢慢地,我发现他的眼角滑出了泪水,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蹲下去抓他的手,哽咽着问他,到底是什么人干的?小泉粗暴地甩开我的手。他仍紧闭着双眼,可他抽泣了起来。

医生闻声赶来,把我劝出病房,带到他的办公室,交给我一个文件袋,说是警察留下来给病人家属的,是小泉出事后的一些笔录,可以作为起诉的材料。

我的腿迈不动了,颤抖着手打开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流着泪,一目十行地看着。

打小泉的人受一个软件公司老板雇用,原因是小泉勾引了老板的二奶刘娜。我不知道,小泉哪有这能耐,可材料上明明写着,那个老板的二奶也做着一些生意,经常带人去小泉的库房提货,一来二去,刘娜与吴小泉竟然眉来眼去地好上了。据刘娜的供词上说,自她认识吴小泉后,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男人,以前,她算是白活了。刘娜提出要与老板分手,想和吴小泉过一辈子。结果,吴小泉被人生生打成了废人。

我不敢给二嫂打电话,也不敢给父亲说小泉的事,只偷偷给妻子说了。妻子惊愕不已,手指点着我,大张着嘴半天却说不出话来。等缓过劲儿来,妻子才说:”出这么大的事,哪敢拖啊,赶紧给你大哥或者三哥打个电话,问问他们怎么办,再想法叫他们转告小泉的妈。”

这个时候打电话回去,非得问出事来不可。我望着妻子,犹豫不决。妻子急了:“你也不看看是什么事,赶紧问吧。”

我给大哥打通电话,还没开口,大哥说他们都已经知道了,警察跟家里联系过。大哥还说:“你等着吧,你二嫂这就去北京处理小泉的事。对了,老三说也要去,不知道他去干啥,他就会瞎凑热闹。”

看看,问出事来了吧。小泉出事后,我没接到老家的任何电话,大哥这么一说,我惶恐不安,神经极度紧张,最害怕听到门响,一旦有敲门声,我不敢去开,生怕一拉开门,看到的是我的二嫂,还有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