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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碗卖树

日期:2019-02-27 09:35

海碗卖树

钱友红


要不是杨树国是堂弟,打死杨海碗,他也不会邀杨树国合伙卖树。

杨海碗这个名字听来不像名字。其实,杨海碗真名叫杨树生。因杨树生吃饭时,总捧一只大海碗,于是塘村人就不喊他杨树生,都喊杨海碗。

这只碗,和普通碗比,足有两三只那么大。大海碗蓝莹莹的,碗底琢了字,一个方方正正的“杨”字。杨树生记得家里曾有几十只大大小小碗底琢了“杨”字的碗。那时,塘村人办红白喜事,要借台凳借碗筷。为了不搞混,杨树生便请人在碗底琢了“杨”字。可惜的是,那几十只大大小小的碗,摔碎的摔碎,失踪的失踪,只剩这大海碗了。平日一日三餐,杨树生让老伴就用这只碗给他盛饭。大海碗是杨树生的“专碗”。

杨海碗属狗,今年61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个岁数有点尴尬,田地里忙乎一年,挣不到几个钱;外出打工,老板嫌老不说,还伤筋劳骨。俗话说:靠山吃山。杨海碗开一辆旧三卡车,扛一把油锯,在山上山下转悠,看到枯死且没主儿的杂树,便锯了,锯成树段,拖到收购点卖掉。收购点出的价虽低,但多少可摸几个零用钱。山里家家户户都有几分山地,种着百十棵杂七杂八的树,估摸着可出售了,便联系杨海碗。渐渐的,杨海碗正儿八经干起卖树的活儿,隔三差五的,卖上一车杂树,也能赚个三百五百。

杨树国也属狗,今年49,比杨海碗小一圈的“狗”。杨树国、杨树生,同姓排名,像一棵老树桩冒出的两根枝丫。这棵老树桩,在杨海碗眼里,代表性人物是祖父。祖父去世那年,杨海碗16岁。祖父两只枯藤般的手拽着两个孙子,说他快走了,唯一舍不得的是树生、树国,并叮嘱杨海碗,一定要带好弟弟。祖父说完先拍拍杨海碗的手,然后抚摸杨树国的小脑袋。杨树国被祖父一抚摸,禁不住嘿嘿笑了。杨树国笑声过后,祖父一命呜呼。至今杨海碗觉得那天杨树国的笑有点诡异,勾走了祖父的魂。

在塘村,杨树国也算家喻户晓,整天吊儿郎当,好吃,懒做,爱赌,还嫖,日子过得像盘馊了发霉的豆腐渣。杨海碗曾劝他一心卖树,积攒点钱,讨个老婆,成个小家,过几天安顿日子。不料杨树国说,没老婆怎么了,我一人吃好,全家吃饱。杨树国继续说,浴室里的女人,都可以是老婆,一辈子围着一个女人转,算什么男人?杨树国没脸没皮,尽说些蹲茅坑时说的话。老杨家祖宗坟上肯定有口洞,在往外漏气,所以出了这么个不成料的货。杨海碗气恼地想。

气恼归气恼,杨海碗瞧杨树国日子过得乌七八糟,便邀杨树国合伙卖树。杨树国主要出力;杨海碗除了出力,还出车出柴油。

老伴一听说杨海碗邀杨树国合伙卖树,便极力反对,说杨海碗等于找鬼看病。杨海碗老伴再反对,也不管用。家里大小事情,老伴大嗓门喊进喊出,都白费劲。一锤定音的,是声儿不高、话儿不多的杨海碗。杨海碗不声不响,就把事儿定了。老伴敲锣打鼓,就像夏日里帐外的蚊子,是瞎折腾。

一大早,杨海碗蹲在门口,枯树皮般粗糙的手掌托着大海碗,碗里是金灿灿、油漉漉的蛋炒饭。杨海碗用筷子接连扒拉,一会儿碗底朝天。那方方正正的“杨”字油亮亮的。杨海碗盘算着,卖完今天这车树,明天安安顿顿在家请祖宗。

卖完这趟,就散伙,老伴说,明年春天,你插你的秧,他栽他的树。

老伴又在鼓动杨海碗和杨树国散伙。这样的话,杨海碗听了耳朵起老茧了。

天冷,杨海碗搓了搓手心,手心手背交叉着又搓了搓。空气像凝固了。旧三卡车油箱里的柴油也凝固了。杨海碗去柴房捧出一大把稻草,搁在柴油机下,点着了。稻草燃了,发出滋滋的声响。火苗一口一口舔着油箱,舔出了呛人的柴油味。

老伴又说,他就是刘阿斗,扶得起吗?你算算,要少挣多少钱?你吃死亏吧!

杨海碗白了老伴一眼。腊月二十八了,年已踏上门槛。大清早,张嘴闭嘴死啊活的,不吉利。老伴嗓门大,说出的话像长了腿,能跑半里地。隔墙有耳,万一被人听到,传出去,即便生不出是非,也惹一身骚。杨海碗又狠狠白了老伴一眼。

杨海碗上了三卡车,猛得拉大油门,排气管冲出浓黑的烟。柴油机咆哮的声音,淹没了老伴的啰里啰嗦。

杨海碗心里急火火的。今天卖这趟树,赚头够大。

自从开始卖树,杨海碗将树段卖给收购点。收购点再将树段送到木板厂。木板厂出的价比收购点高5元一担。杨海碗不是不想卖高价,关键去木板厂要路过竹木管理站。杨海碗的三卡车无证无照,经不住查。一查,卖不到好价钱是小事,三卡车被扣押,就亏大了。因此,尽管杨树国多次怂恿,杨海碗都雷打不动去收购点。这次,杨树国唾沫四溅。杨海碗仍是不松口。杨树国说他打包票,保证不出岔子。见杨树国信誓旦旦的,杨海碗有些心动。杨树国再一合计:三卡车能装6000斤,刚好60担,多5元钱一担,比收购点多赚300元。杨树国还说,已打探过,年关了,竹木管理站基本放假。留着值班的,和他熟悉,保证万无一失。

杨海碗咬咬牙,决定信杨树国一次。

天黑乎乎的,像被抹了一层锅底灰,厚一层,薄一层。谁给老天爷抹锅底灰?杨海碗盯着低沉阴冷的天空,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是谁。反正他杨海碗没这个能耐。至于杨树国……杨海碗瞥了一眼正在不远处撅着屁股锯枯松树的杨树国。

风撞向松林,撞出哗哗的涛声。杨海碗伸出冻得快要裂开的手,往怀里摸索,终于摸出一包烟,然后抖抖索索抽出一支。杨海碗点着烟,一屁股坐在枯叶丛中的松树桩上。杨海碗呼出的气,有些粗,也有些重。忙乎了一上午,腰腿酸痛极了,要被扯断似的。

风里有妖气。杨树国扛着又圆又粗的松树段走近。

杨海碗深吸一口烟。

杨树国说,这妖一定是从冰窟窿底下钻出的,吹在身上,冰到骨子里。

每次近中午的时候,杨树国想着往镇上溜,于是开始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儿。

杨树国将树段甩进三卡车,哐当一声,树段和车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音,响彻山林。三卡车像挨了一闷棍,在冷风中痛得直嚷。

杨树国又说,已腊月二十八,各家各户正请祖宗,坡下坟堆里的死鬼,也忙着去坐席了。

不用想,杨海碗也能听出杨树国的弦外之音。狐镇小饭馆里的热菜热饭勾杨树国肚里的虫,麻将馆里的麻将勾杨树国的心。

杨海碗说,你是活人。

杨树国说,有席坐,管他活人死鬼。

杨海碗习惯了。杨树国说完一段不着边际的话后,不管还剩多少活儿,不管杨海碗什么态度,招呼也不打一声,转身就去狐镇。刚合伙时,杨海碗有点懵,想不到堂弟杨树国是这么怪的一个人。杨海碗忍着,一忍再忍。换作别人,杨海碗早让他滚出至少百丈远。

已近下午两点,杨海碗把树段锯完,扛到车上,码好了,再用麻绳缠紧系牢。肚子咕咕直叫。按理说蛋炒饭耐饿,怎么饿得这么凶?杨海碗环顾四周,除了毛竹和松树,都死气沉沉,连片枯黄的树叶都不见,至于野柿子、毛栗子之类山果,早被鸟儿啄得一个不剩。

谁让自己找了杨树国?换作任何合伙人,不可能活儿没干完,就像充军一样往镇上赶。杨海碗开始怨杨树国,怨了一会儿,又怨自己,杨树国不是厚着脸皮挨上的,是他杨海碗亲自登门邀的。

邀杨树国合伙后,塘村有说杨海碗傻的,明知道杨树国什么样的人,还带他卖树;也有说杨海碗心善的,能顾着堂弟,眼看堂弟陷入泥塘,还想着拉他一把。杨海碗听了,不动声色。说傻好,说心善也好,你说你的,我做我的。不管怎么说,杨海碗觉得应这么做。更何况,树段像石头疙瘩,吃重得很。杨海碗独自锯和扛,一天下来,累得和狗似的。杨树国还算年轻力壮,锯树扛树,舍得花大力气,不像自己,眼看七老八十,就是想出力,也使不上劲。

杨海碗将满载树段的三卡车慢腾腾开下山坡。三卡车和杨海碗一样,像头老牛,力不从心,尤其刹车,脚踩紧了,还吱吱嘎嘎响,执拗着前滑。

开出横山后,三卡车直接去狐镇东侧的木板厂。三卡车破烂不堪,左右两侧挡风玻璃尸首全无。杨海碗蒙了白塑料薄膜充当玻璃。风一灌,塑料薄膜哗啦哗啦响。杨海碗接连打了几个冷噤。

三卡车靠近竹木管理站。杨海碗降低油门,踩下刹车。岗亭里没人。如杨树国所说,年关了,竹木管理站停了锣鼓歇了马。如果加大油门,三卡车一冲就过,百分百闯卡成功。杨海碗没闯,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杨海碗一直循规蹈矩过日子。杨海碗觉得这样过日子踏实。

杨海碗往里张望,有个工作人员坐在办公桌前打瞌睡。听到动静,工作人员抬眼,伸手把军绿色棉帽扶正。

杨海碗猜想他应是杨树国打过招呼的那位。杨海碗说,这么冷的天,真辛苦你了。杨海碗开始掏烟,烟盒里还剩几支“红南京”。杨海碗后悔今天出门没带一包高档一点的香烟,不说中华牌的,至少“黄南京”,这样更拿得出手。

戴军绿色棉帽的工作人员拉开玻璃窗,扫了一眼,说这车还敢上路?

杨海碗说,树国和你说了吗?塘村的杨树国,杨海碗补充道,我是杨树国他哥。

工作人员说,哦,这贼孙子啊!

他称杨树国是贼孙子,杨海碗觉得有些过分。但杨海碗把不快掖着。

工作人员手朝地磅那一指,让杨海碗先过磅。过了磅,工作人员说交20元管理费。杨海碗掏了半天,全身上下除了一包没开封的“红南京”,连枚硬币都没。

杨海碗窘在原地,说能不能先欠着,等我把卖树段的钱接了,回头送来。工作人员不答话。杨海碗又说,要不我把手机搁这里,先压着。杨海碗嗫嗫嚅嚅的。

工作人员说,要你手机干啥?挨冷受冻一下午,烟都抽一包了。

杨海碗立即掏出那包没开封的“红南京”,塞进窗户。活了61岁,从没做过这么露骨的溜须拍马的事儿。杨海碗脸上烫烫的。

不料工作人员瞧着“红南京”,说杨树国这贼孙子,瘪芝麻榨不出什么油。他又称杨树国是贼孙子。杨海碗心里真的不痛快。杨树国是贼孙子,他是杨树国哥,那他杨海碗不也是贼孙子了?说杨树国是孙子,弄得他是爷爷似的。老杨家可没你这个杂种货。杨海碗心里有火星溅起。爱要不要,杨海碗甩下一句,抓了烟,转身快步跨向三卡车。杨海碗将三卡车开出一段路,又回头看看,生怕竹木管理站的巡查车追来。杨海碗又宽慰自己,管理站仅他一人,不可能追出。想到那人连包“红南京”也没捞着,一定气鼓鼓的,像贼孙子一样低头耷脑的,杨海碗不由咧嘴笑了。

飘起了零星小雨,且夹杂雪籽,砸在前窗挡风玻璃上,啪啪地响。三卡车开到狐镇时,雪密密匝匝的。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都在置办年货。杨树国要么钻浴室了,要么坐麻将馆了。但杨海碗还是希望能看到杨树国,然后捎上他。木板厂是杨树国联系的,再说雨雪天,这样一车树段,独自卸完,剥一层皮不说,浑身湿透,弄不好要受冻感冒。大过年的,杨海碗可不想这儿痛那儿病的。

杨海碗放慢车速,开始拨杨树国电话。杨树国果真在麻将馆。杨树国让杨海碗先去木板厂。杨海碗说三卡车到镇上了,等他,一起过去。杨树国说,还有两盘,一结束了就过来。

雪越来越大。

杨海碗看到街道两侧餐馆都打烊了。杨海碗又冷又饿。副食店里的面包、饼干,也许可以填填肚子。杨海碗看不上面包、饼干之类的。这么冷的天,又快过年了,杨海碗准备犒劳一下自己,等卖了树段,取了钱,拎着熟菜,去浴室先浸泡一会,上来了,浑身热腾腾的,再就着猪头肉、鸡爪等弄几盅,是神仙的日子。杨树国也弄几盅?那自然好,两人热热络络的,才像堂兄弟的样。杨海碗这样想着,又加了油门。

三卡车在狐镇加油站处右拐,上了一条稍窄的水泥路。地上有了薄薄的积雪。三卡车的轮胎有点打滑。杨海碗不自觉降低车速,小心翼翼地驾驶。很快到了石拱桥。过了这座桥,再往前行驶千米,就到木板厂了。杨海碗担心重载车上不去石拱桥,便加大油门。轮胎明显打滑。杨海碗担心三卡车滑到桥栏上,冲到河里,便又拨小油门。三卡车冲到桥中央,已上气不接下气,怎么也挪不动。杨海碗将三卡车慢慢倒了回去,再次加大油门。三卡车像个醉汉,左右摇晃。杨海碗握紧方向扶手,手心直冒汗。三卡车有惊无险地爬上了石拱桥。杨海碗长长吁一口气。

到了木板厂。说是木板厂,其实就是家简易的木材加工厂。厂里按照规格,将长短粗细不一的树段加工了,做成木料片子,对外出售。杨海碗熄了机器,下车一看,木板厂铁将军把门。卖木段,卖木段哦。杨海碗朝厂里吼了两声。粗重的嗓音回荡,荡了几下,就没影了,仍是一片沉寂。雪更大了,像无数棉絮在空中乱舞。杨海碗无奈地凝视着漫天翻旋的雪花,一阵恍惚。

杨海碗拨杨树国电话。电话里,杨海碗听到麻将砸在桌上的声响。杨海碗告诉杨树国木板厂没人。杨海碗强调门就是锁着的,让杨树国赶快过来。杨树国应诺着。

西北风裹着雪花,像一支支冷箭射来。三卡车驾驶室左右通畅,西北风穿来梭去。杨海碗选了厂房边沿一个角落半蹲下。风是小了,冷却还在。杨海碗想找户人家避避寒,但厂房坐落在空旷处,离最近的几户人家也有一段距离。

应该快四点了,远处的农家早已升起了炊烟。空气里飘散着煮咸肉的香味,可能是猪肉,也可能是咸鸡咸鹅。有鞭炮的响声,那准是祭祀祖宗后燃放的。杨海碗想到本来和老伴说今天祭祀祖宗的,因为卖这趟树段,就推后了。为此,杨海碗特意暗暗和祖宗们打招呼,请祖宗们理解和原谅。对于祖宗们,杨海碗心怀敬畏感激。一年到头,全家健健康康,卖树顺顺当当,全靠祖宗们保佑。

来了一条狗儿,花色的,块头不大,在风雪中淋了一阵子了,毛发耷拉着。狗儿看到三卡车,停了步子,探头探脑的,用鼻子嗅了几下。小狗,杨海碗轻声唤着。狗儿没注意墙角有人,关键这个人还和它说话了。狗儿猝不及防,蹦远了几步,连吠了两声,然后朝着杨海碗左瞅右瞅。这是一头野狗,一头丧家犬,大过年的,又下着雪,有主的狗儿都在家吃香的喝辣的。杨海碗突然觉得眼前的狗儿可怜,于是蹲下,微笑着朝它招手,鼓励它靠近。狗儿朝杨海碗望了望,竟真跨出一小步。接下来不管杨海碗怎样慈眉善目,亲切温和,狗儿不再挪近。如果手头有个馒头、一块饼干、哪怕一个饭团就好了。杨海碗不无遗憾。

杨海碗蜷缩得更紧了,浑身冰凉冰凉,肚子空空瘪瘪,前胸和后背快贴到一块儿了。杨海碗不知道杨树国出来了没有,到哪里了。杨海碗又拨杨树国电话。手机里传出嘟嘟的忙音。杨海碗焦急地想,难道在和木板厂联系?过了片刻,杨海碗又拨电话,仍是嘟嘟的忙音。关机了,还是没电?杨树国搞什么鬼?一朵雪花飞溅到手机屏幕上,立刻融化了。杨海碗用袖管擦了擦屏幕。

手机终于响了。杨海碗迅速一看,是老伴。老伴问杨海碗在哪了,午饭吃了吗?这么晚,怎么还没回家?杨海碗烦躁得很,说正忙着呢。老伴像嗅到了什么,说又吃死亏了吧?他杨树国哪是世上吃饭的人!

天逐渐暗了,雪像发了疯一样。杨海碗觉得大雪在和黑夜较劲。黑夜要给这个世界盖上幕布,雪要染白这个世界。两人像扳手腕,正僵持着。最终雪败阵了。黑夜占了上风,把一整块幕布盖上了。杨海碗再次拨杨树国电话,还是嘟嘟的忙音。杨海碗想,杨树国要么被拴在麻将台上,要么被系在女人裤腰带上了。

积雪更厚了。混账杨树国!杨海碗边骂边摇响了三卡车。不知雪会下几天,把一车树段搁这,肯定不是一回事。不管怎样,不能把三卡车搁这过年。杨海碗决定就是做蚂蚁、蜗牛,驮着三卡车,一寸一寸的,爬也要爬回塘村。杨海碗跺了跺冻僵的脚,又往手心手背呼了几口热气,驾驶三卡车往前挪动。三卡车左一滑,右一滑,晃晃荡荡。

终于到石拱桥了,杨海碗不敢拉大油门,可是不拉油门,三卡车根本上不去。杨海碗往前看看,一个人影没有,往后看看,也是一个人影没有。这可怎么办?杨海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七慌八乱。风雪中,本就冻得鼻涕往下淌,杨海碗来不及抹,也不想抹。混账杨树国,是不是过来了?想到杨树国,杨海碗的鼻涕又涌出了。杨海碗对着风雪扯开喉咙喊,杨树国,杨树国……声音被西北风吞噬了。

杨海碗狠狠心,瞪大眼睛,用力按油门。三卡车像头被奋力抽打了一鞭的毛驴,尽管负重,仍旧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卖力抬腿往前冲。柴油机发疯一般,冒着浓烈的黑烟。桥背上更滑,像泼了一层油。三卡车的步伐变轻盈了,左右舞动,企图跳上一段芭蕾舞。杨海碗把紧方向扶手,左了,向右,偏右了,杨海碗又往左打。三卡车怒吼着,终于发起犟脾气,像头暴怒的牯牛,猛地撞向扶栏。轰隆一声,扶栏断了。三卡车连着一车树段,还有杨海碗,一头栽进河里。河面溅起巨大的水花,又落下,像泼了哗啦哗啦的雨。

杨海碗眼前一黑,如掉入冰窖。等反应过来,杨海碗半浮在河面,水开始渗入棉衣棉裤。杨海碗用脚试探,脚能触到底。河不深,粘稠稠、软乎乎的,都是淤泥。杨海碗舞动双臂,想上岸,可是脚好像冻麻木了,使不上一点力。杨海碗向桥边张望,连个鬼影都没。三卡车斜倾河里。隐隐约约的,车架上搁着木段,七零八落。杨树国,杨树国……杨海碗抹了一下满脸的污泥水,嘴里吼着,杨树国,你死哪里去了……

杨树国,你死哪里去了?你死哪里去了……世界像死了,只有雪落下时簌簌的声音。不知道为何脚上一点力也没有……杨海碗哽咽着。杨海碗觉得今天要死在河里了,刚才从桥上摔下,也许摔坏了脑袋或者内脏,就是没摔坏,今晚冻也会冻死。雪花飘飘洒洒,落在杨海碗头上,脸上,似乎并不那么冰凉了。杨海碗绝望地想,肯定快要死了。要死的人,才会不知道冷热。杨海碗开始胡思乱想,想到横山上还有许多棵枯死的大松树,没来得及锯;想到老伴虽嘴碎,其实人实在得很,尤其是对他;想今年到腊月没请祖宗,死了后,见到老祖宗们,一定长跪不起,深深忏悔……

迷迷糊糊中,有声音传来:树生哥,树生哥……杨树国的声音?树生哥,树生哥……是杨树国的声音。

你死哪里去了……杨海碗用尽最后的力气喊。

一个黑影从桥上冲来,不料啪嗒一声,却跌入沟里。黑影哎呦哎呦嚎着。果然是杨树国。杨树国深一脚浅一脚,终于靠近。杨海碗被拖上岸。杨海碗几乎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杨树国一瘸一拐的,上下牙齿直打架。

脸色惨白、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杨海碗到家,已近八点。老伴张大嘴巴,心里的疑团堆成了柴垛。

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至于什么大事,杨海碗老伴来不及问。老伴帮杨海碗换衣,捧来被子焐,然后烧水,准备让杨海碗在浴锅里泡泡。

第二天,杨海碗不停咳嗽,烧得像块火炭。老伴哭哭啼啼的,急忙送狐镇医院。杨海碗得了急性肺炎。年也是在医院过的。住院期间,老伴多少了解了一些前因后果,当听说杨树国也骨裂了,咬牙切齿地说,怎么没摔死这讨债鬼?杨海碗老伴认为,杨海碗差点老命不保,都怨杨树国。杨树国就是讨债鬼,来向杨海碗讨债的。

元宵节那天,一大早杨海碗老伴就在厨房忙乎。杨海碗瞧了,和没瞧到一样。也许娘家有老亲过来,老伴才会这么上劲。自从上次事件后,杨海碗像灶膛里暗藏火星的焦炭,一引,随时着火。树段没了,三卡车报废了,杨海碗像被剜了心肺一般。杨海碗担心一开口,又爆火星子。老伴最近没少吃瘪。静下心想想,杨海碗也觉得不过意。

中午时分,门口来了个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是杨树国。

怎么是杨树国?老伴搞什么鬼?杨海碗第一次觉得老伴老了老了,却不可捉摸了。

杨海碗和杨树国坐下,酒菜摆上了。杨海碗想到杨树国腿上上了药,便帮他倒饮料。

杨树国说,弄点白酒。能吃则吃,能喝就喝。活一天,算两个半天。

杨海碗说,这是什么话?活着,就精神着活。

杨树国还是要了啤酒,说不喝酒,这顿饭等于没吃。

饭桌上几乎没声音。除了杨树国抱怨啤酒冰凉,淡不拉叽的,喝了不过瘾。

过了一会儿,杨树国终于忍不住,问杨海碗什么时候开工。

这时杨海碗老伴将饭盛上。饭碗在杨树国面前一坐,没坐稳,晃了几下。八仙桌差点被晃动了。

杨海碗老伴说,不卖树了。

杨树国说,为啥不卖了?

卖什么卖?三卡车都没了。杨海碗老伴的声音越加冷冰冰的。

杨海碗说,哪里这么多话?

杨海碗老伴没打住,声音反而更高。也许她想把憋了好久的话,一股脑都倒出来。杨海碗老伴说,今天这顿饭,是散伙饭,吃了就散伙,再不散伙,你树生哥卖树卖不到钱不说,老命也卖没了。

杨树国怔在原地。

杨海碗老伴又说,别再和你哥卖树了。堂哥不是你爹,我不是娘。你父母管不了你,你堂哥更操不了这份心。算我求你,杨树国!

杨树国一脸愧疚,放下饭碗,爬起身,拄着拐杖,瘸拐着,出门了。

杨海碗上前拖,也拖不住。

杨海碗黑着脸,一把抓了盛满饭的大海碗,狠劲掷向地上。大海碗哐当一声,在水泥地上翻滚打旋,四分五裂。雪白的饭粒满地都是。一块不停摇摆晃动的碗片里,有个黑乎乎的小影子,那是方方正正的“杨”字。

老伴像撂下了一直压在肩上的重担,说终于把他打发掉了。塘村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搞的鬼!

杨海碗瞪着老伴,好像这个人从未见过。杨海碗终于没忍住,一巴掌掴去。老伴脸上留下道道印痕,血红血红的。

结婚40年,这是杨海碗第一次和老伴动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