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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 象

日期:2019-02-27 09:31

白 象

朱斌峰


许多年后,不知道远在云南的你,是不是会想起大通煤矿那些遥远的夜晚。

一九八六年的大通煤矿,就像一座孤岛浮在群山环抱的山坳里,准确地说,更像是岛屿的倒影,因为它是向下生长的。当冬日的大雪或夏夜的月光把群山伪装成奔驰的白象时,矿工家属区就陷落了,而矿井越挖越深,上下穿梭的吊罐车把地下的黑运上来,井下纵横交错的铁轨仿佛要深入到午夜去。那是个国营矿山,虽然孤零零地远离城市,却有着自己的学校、卫生所、电话房、邮电所、澡堂和食堂,矿工们被编入三大采区,每个人都有着带有编号的矿灯帽,井然有序地上着白班和夜班。他们被黑煤涂抹得面目模糊,主要区别就是工种,比如安全员、电工、采掘工什么的。他们都得听从矿机关大楼的调度下井上班,凭票上食堂吃饭、去理发店剃头,一起去矿工俱乐部合唱《咱们工人有力量》,也许只有那条小铁路固执地顺着柏油马路伸向山外,不过通往的地方不是云南,而是北方。

你就是在这个矿山长大的,一到夏天就单薄而安静地坐在矿工俱乐部前的台阶上,把一盘流行歌曲磁带拽出来,缠来绕去,不时瞄向不远处的理发店。那里有你的母亲,自从你父亲被井口吞去后,那个好看的女人就成了矿山福利社的理发工了。她在那间满是玻璃镜的小屋里,穿着白大褂转来转去,间或发出五颜六色的笑声,看上去是快乐的。按矿上的惯例,她应该是煤场的运煤工、食堂的洗菜工或者仓库的保管员,一个与煤、菜或劳保鞋打交道的人,却因矿长的格外照顾而干起那剪剪头发的轻巧活儿。她显然对这个工作很满意,因为女人一满足就会变成咯咯欢叫的母鸡。可你不快乐,矿上家属们总在暗自传播着她与矿长的事儿,那让你觉得羞耻。于是,你的目光总是怨恨而忧郁地盯着出入理发店的男人,虽然他们只是黑黝黝的矿工,不是白胖胖的矿长,你都不想从他们的身上闻到母亲洗发水的气味。母亲下班后,会从理发店走出来,走近你,把手伸向你,看看你的额头是否发烧或者牵着你的手回家。而你会一触即跳,跳起来,躲开她的手,像一条挨了打的小狗,恭顺而冷硬,沉默地跟着她回家。

你更为自己的尿床感到羞耻,似乎你瘦小的身体里埋藏着一根细细的水管,总在夜半时分你梦见黑洞张开或大火燃烧时,流出一泓水来,把梦境淋湿。每每阳光灿烂的日子,你家的院子里就会晾晒起被单,母亲就会默默地盯着你看上好一会儿才说:哎,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你会觉得又被羞辱了一次。为了不再尿床,你曾整夜坐在床上抵抗睡眠,可当晨光亮起时,一个盹儿就又尿了。你曾忍着口渴整天不喝一口水,想让身体干涸得挤不出一滴水来,可晚上就水如泉涌了。你曾在睡觉前向着夜空作揖,祈求老天爷不再让你尿床,可老天爷总是忘记关掉你身体里的水龙头。无辜的床单一次次被打湿,你的母亲是勤快的,她总是把那床单洗了又洗、晒了又晒,弄得干干净净,让小伙伴们浑然不知你是个爱尿床的孩子。你仍畏畏缩缩着,似乎想要掩盖什么,那让矿上人觉得你是一个因没有父亲而胆怯的孩子。

你不知道那个尿床的毛病是不是跟白胖的矿长有关,他偶尔会在夜晚出现在你的家里,出现在你尿床之后那一瞬迷蒙和警醒里,你觉得这是有可能的,因为矿长管着矿里的任何人,管着井下的运煤推车和地下的自来水管,也管着岭上高高的水塔——你不能确定这些事情之间的关联。

你在长到十四岁之前,除了跟羞耻作战,仿佛一直在发着低烧,总觉得有些口渴,总有些迷迷糊糊,就像隔着毛玻璃看着整个矿区。也许那个矿山总飘着淡雾,那是从你少年的心里漫出来的吧。

羞耻总跟秘密有关。你小心地捂着它,直到这年夏天的来临,直到那个秘密就要呼之欲出时,才真正害怕起来——

你的恐惧是从听到学校即将举行夏令营开始的。

矿上的职工子弟学校有个惯例,小学生升入初中时都要进行军训,于是每年暑假,一场夏令营就会如期开营,一群孩子就会被学校围墙封闭七天,白天穿着迷彩服跟着保卫科长操练,晚上集体睡在教室里课桌拼成的大通铺上。你这年小学毕业,必须上初中,因而参加夏令营是不可避免的。你虽然体弱,但并不害怕军训,你的理想就是当一名戴着大盖帽的公安。你只是为自己不在家时有人闯进母亲的房间而担忧,只是害怕在集体生活中,你的尿床病会在同学面前暴露无遗,那样耻笑声就会把你淹没。你一想到同学们的笑脸,心里就哆嗦,就有种走在薄冰上的感觉。你原本想快点长大,此时又不愿长大了。你苦思冥想着逃过这一劫的法子:能不能不再继续上学?能不能向学校申请不参加夏令营?能不能在参加军训时的晚上偷偷翻墙回家睡觉?这些显然是不行的。学校不会允许矿上的孩子出现这些例外,即使是矿长的儿子也不行。这个矿山最讲究纪律了,好多工人是从部队集体转业而来的前军人,他们喜欢用改小的军装武装孩子,习惯用军腰带教育子女。

离夏令营开营只有三天了,你又急又怕,晚上尿液来得更迅猛了。你的嘴角急出了水泡,脑瓜里那根绷紧的弦却似乎越来越松驰,每天昏昏沉沉,似梦非醒,可又不时被惊醒,就像梦游时突然一脚踩空,骇出一身冷汗来。你在梦中听见嘹亮的军训进行曲了。

这天,母亲深深地看着你说:瞧你都急得上火了,我没有法子,你去卫生所找你何叔叔看看吧。

你张嘴想说“我没病”,可心里倏地闪过一个念头:也许只有生病,就可以请假不参加夏令营了。你心欢跳起来,急急地向卫生所走去,你想也许何叔叔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何叔叔是矿山卫生所的医生,也是你家的邻居。据说他是从一个叫云南的地方来的。他戴着眼镜,不像矿工们那样爱吆三喝六地划拳喝酒,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儿。他的家安安静静着,不像别的矿工家那样爱鸡飞狗跳地争吵打闹,一派和和气气的气象。他每回见到你,只是对你笑笑,或者摸摸你的头就走开,他的笑和手都是又轻又软的。

你一走进卫生所,一股药味就追逐起鼻子来。

矿山卫生所很白,墙是白的,办公桌是白的,床单是白的,医生的工作服是白的,就像下了一场大雪。何叔叔站在摆满药品的柜子前,手捏着一瓶黄色药丸,透过厚厚的眼镜片认真地端详着,白大褂的背影又瘦又高。

你仰起头,嗫嚅地喊:何叔叔……我病了。

他转过身,弯下腰,胸前的听诊器晃来晃去,据说那东西能听到心脏的跳动。他看看你的嘴唇,翻翻你的舌苔,然后像往常一样摸摸你的头:不要紧,只是火气了,我开点消炎片给你,吃了就好。

你摇摇头:不!我病得很重!

那你哪儿不舒服啊?

我全身都疼……还痒!

他低下身,用听诊器、体温计在你身上周密地检查了一遍,严肃地皱起眉头,细细地看着你:嗯?你说说,究竟哪里不舒服啊?

你固执地说:我就是病了,病得不能参加军训了。

哦?你怕军训苦累?

你不说话,摇着头。

他慢慢地笑了:这样啊。明白了,我知道你病在哪儿了……你是不想参加夏令营吧?

你咬着嘴唇,怕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他抬头看看门外,低下声来:你是不是担心尿床的事儿被同学们知道?

你像被火灼了一下,脸倏地红了,结巴起来: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伸出手还想摸你的头,你跳开了,莫名有些害怕他的眼镜,也许那镜片就跟听诊器一样,能看透人心里的秘密。

我俩家是邻居,你家见天就晒被单,我能不知你尿床吗?

你想转身逃去,却被他捉住了。

不要紧张哦,每个人都尿过床的。

你心头一喜,却又一凉:可是……我都十四岁了。

他点点头:也是,是该不再尿床了。我想想……有了,我有办法治好你这个毛病了。

真的?你瞪大眼睛,心儿狂跳起来。

当然!我是医生嘛。

那……那你给我打针还是吃药?

他摇摇头,从柜子抽屉里掏出一个塑料做的白色动物:不用吃药打针,用它就行了。

它?大象?

对,就是大象!你知道大象长鼻子能喷出水吗?

知道啊。书上说,大象的长鼻子一喷水……天空就会飞出彩虹。

说得对。你的小鸡鸡晚上不也喷水吗?你只要每天晚上把这个大象的鼻子扎紧,就不会尿床了。

你盯着他的脸,在分辨着他脸上笑的真假。

你不相信?我老家在云南,那儿有好多好多大象……我小时候就是用这个法子,让自己不再尿床的。我还能骗你?

你一把抢过白色大象,摸摸长象鼻,拔腿就跑。你没有叮嘱何叔叔不要把你的秘密告诉别人,你相信他不会说出去的。你也毫不怀疑他说的话,因为医生是不能骗人的。

你把白象紧紧抱在胸口,就像捧着狂喜的心脏,跑得飞快。你忽然觉得原本蒙蒙胧胧的矿区渐渐明亮起来,就像雾气正被日光驱赶着散去,房屋的影子也在散去。

你一口气跑回家,坐在院子里一遍遍地摩挲白象,焦急地等待着夜晚的来临。

那天晚上,你用黄色橡皮筋紧紧扎起大象鼻子,那让你有种扎住自己某个器官的感觉。你抱着白象睡去,第二天早晨惊喜地发现身下的床单没有一点潮湿的水渍。你果真没有尿床,床单干燥真好。母亲有些意外,但没有说什么。当她像往常一样伸出手想把你的床单晾到院子里时,你挡住了她,你说:明天我要参加夏令营了!你得为我准备牙膏牙刷毛巾啦——这是母亲听你说过的最完整最流畅的话。

就像土拨鼠拨亮阳光,你忽然觉得何叔叔神奇起来,那或许是因为他身穿白大褂的缘故吧。矿上的男人平日大多穿着那种坚固耐用的蓝色工作服,似乎只有邮电所的邮递员穿着绿色制服、保卫科的人穿着警服、学校的老师穿着西服,那些人显然与矿工不同,比如,邮递员会骑着自行车叮叮当当地穿过矿区,给矿工家属们送来千里之外的家信;保卫科长可以用警棍,合情合理地殴打偷窃炸药房炸药雷管的人;老师不知从何而来,隔个三年五载又会从矿山消失,这是矿工们做不到的。而一上班就穿白大褂的何叔叔,不仅能看出人身体的病,还能看穿人心里的秘密。于是,你决定在去夏令营之前,找何叔叔好好问问,关于这个矿区你有一肚子的迷惑。

吃过晚饭后,你貌似无所事事,在何叔叔家院前站了许久,先听着大喇叭播报矿山新闻,说的是大干一百天劳动竞赛的事儿,然后瞥瞥前幢房子人家的电视机,那台电视机上闪着黑黑白白的雪花,最后夜色就来了。何叔叔终于从家里走了出来,仿佛知道你的心思,朝你笑了笑,引着你走向了后山的水塔。

月光照下来,水塔从黑黪黪的岭上树林里浮了出来。水塔很高,你站在塔上,看着岭下的灯火一簇簇亮起,看着矿区在夜色里又陷下去几分。何叔叔小心地按亮塑料打火机,在塔上坐了下来。

那朵内红外蓝的火苗熄灭后,他仰起头看你:嗯,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啊。

你的喉咙里发出猫一样的咕噜声。

说吧。莫要怕,在这水塔上说话,除了大山,没人能听见的。

你看看在夜气里沉默的山岭说话了:何叔叔……你知道我爸是怎么被矿井吞掉的吗?

知道啊!那天晚上,2号井发生塌方,你爸正好在井下上大夜班,就再没有从井下走上来了。

如果……那天晚上我爸没去2号井上班呢?

那你爸就还活着。

那天晚上我爸为什么非要下井呢?

因为轮到你爸上班啊。

就算……就算轮到我爸上班,他不能不去吗?

不能啊!矿上的劳动纪律严着呢,不能旷工的。

你明白纪律是什么,自从上学后,老师一直教导你们要做一名遵守纪律的好学生,可你忽然发现纪律不只是上课不迟到不早退不讲话不打瞌睡、只能把双手背在身后那么简单,似乎还像老虎一样长着白森森的牙齿。

你怯懦地问:我爸就不能不遵守纪律吗?

不能。除非我给他开病假条……可是矿难那种事谁能提前知道呢?

要是……没轮到我爸上班呢?

那就会有另外的矿工死于塌方。

你想了想:如果让班上的同学失去父亲,也是不合适的,可那天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的父亲呢?如果父亲还活着,那么矿长就不会在夜晚走进自己的家里了。

你愤怒起来:那个纪律是……是矿长定下的吗?

矿长?不是,那是……

你不想听何叔叔辩白,恨恨地打断他的话:就是!就是矿长定的!就是他!

何叔叔温和地笑笑:好嘛好嘛,你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你抬头眺向天上的月亮,转动眼珠,想起昨晚用黄色橡皮筋扎象鼻的场景,心里涌起莫名的快意,便转脸看向何叔叔:大象……大吗?

大啊!比老虎、狮子还大啊!

那比矿长还大吗?

这个……反正是庞然大物。

那大象能用枪打死吗?

你这话问得毫无信心,你听说过大象皮厚,何叔叔就有一小块象皮,不知是大象的肚子还是大腿上的,比矿上福利社发的劳保鞋还硬,只要有矿工喝酒喝得胃出血,他就会用锉刀锉下一点象皮粉末放入水或酒里,让矿工喝下去,那个出血的胃会立马就好——据说只要一点点象皮粉末,就能把人的胃补得结结实实,可见大象皮有多么坚硬,子弹能钻透它吗?

何叔叔笑了:你这孩子,怎能去想用枪打大象呢!

你有些灰心丧气:为什么不能用枪打大象?是因为大象的皮太厚吗?

这个……大象的皮是又硬又厚,古代人就用象皮蒙盾牌,抵挡长矛利剑……可象皮再硬,也挡不住子弹啊。

你心一喜,心里一个念头落地,就闭住了嘴。

何叔叔却说了起来,说起他老家云南的大象,那些家伙大摇大摆地走进河里洗澡,相互驱赶的吼叫声震得山谷乱颤;那些家伙用长长的鼻子卷起养蜂人抛来抛去,用大脚掌踩死村里人……他越说眼睛越亮,就像能穿过山山岭岭,看见那个叫云南的地方。你听得睁大眼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想那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啊?

何叔叔自顾自说着,良久,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就像喃喃自语了。你听得倦了,困意袭来,就靠着他坐下来,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等你被何叔叔叫醒时,山岭上风声呜呜回旋着。你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岭下矿区的灯火已凋落得零零星星,而矿机关大楼上的发射塔和岭上的井架,被夜色托得更高,直刺向落满星星的夜空。你知道那些高高的事物管着下面的东西,比如井架直通矿井,地下的煤炭都要从那儿吐出来,发射塔管着矿上的电视机,而脚下的水塔就是家属区水龙头的源头。

何叔叔看了看手腕上亮晶晶的手表,若有所思,喃喃:该到时辰了,他回家应该看不到他不该看见的事了。

你没有听懂他的话,偏着头,跟星星一起眨巴着眼睛。你没有去想:为什么夜深了,母亲还不来找你回家呢?

何叔叔肯定地点点头:走,我们回去吧。

你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握住何叔叔的手,跟着他攀下水塔,向家里走去。

你回到家时,母亲还没有睡。那个好看的女人只是脸色有些红,跟往常没有两样,但你闻到家里有人来过的气息。

那天晚上,你把白色大象的长鼻子扎得更紧了,你还是没有尿床。你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藏在树林里,举着枪射击起真正的大象,射了一枪又一枪,子弹呼啸,可大象却仍然稳稳地站着,还大摇大摆地向你走过来——你觉得那头大象走路的样子有些熟悉,你对自己说:我一定要射杀大象!

夏令营开营仪式是在早晨新鲜的日光中开始的。

你们穿着迷彩服,整整齐齐地站在操场上,虽然迷彩服并不合体,却挺着尚未充分发育的身体,颇有些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你们这群从小爱看电影《南征北战》的孩子,擅长于用铁丝制造弹弓、铁丝枪的孩子,爱玩军棋、警察抓小偷游戏的孩子,早就对军人生涯充满着向往,面对即将来临的模拟军营生活,脸上飞起激动的容光。你就站在队列中,瘦小的影子并不引人注目。你惴惴不安,左顾右盼,发现炸药工的儿子强忍着两筒清水鼻涕,兴奋得脸色发红,他扎的腰带就是他父亲用来抽他的军用皮带,但这些细节被操场上的绿色树林忽略了。

大喇叭里浩浩荡荡的军歌停下后,白胖胖的矿长终于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在你眼里。他站在旗杆前的台阶上,比夜晚显得威严。听说他也是部队转业的,以前当过团长,还是个神枪手。他的出现让你低下了头,可想起老师无所不在的目光,又不得不抬起头。矿长说话了,他的声音非常洪亮,震得喇叭嗡嗡作响,又被喇叭扩大,盘旋在头顶上。他要你们继承革命军队的光荣传统,好好训练,长大后建设好矿山。你听得耳朵发痒,却不敢用手去掏耳朵。你看见日光下矿长的身影竟然有几分像大象,不时挥动的手臂就跟卷来卷去的象鼻似的。你紧紧地攥着裤兜里的黄色橡皮筋,直到他讲完话后,才发现手心攥出一滩汗。你目送着矿长走下台阶的背影,嘴里忍不住发出子弹飞起的模拟声:咻!

之后,大铁门锁住了学校,军训开始了。你们每天都在起床号里慌慌起床,一日三餐吃着矿山食堂大师傅送来的饭菜,在熄灯铃响起时倒头就睡。白天,当集合哨吹响时,你们就整装列队,跟着保卫科的人练习站军姿、行军礼、齐步走、跑步,面对太阳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衣服都湿透了,偶尔有女生摇摇晃晃地昏倒,就会被教官架到教室去。你觉得很累,小腿肚都僵了,可咬着牙坚持着,一心盼着能扛上真枪。可你摸不到真枪实弹,保卫科长虽然开过一回枪,可他枪法并不准,只打了个五环,你觉得那要是换成小学班主任就好了,那个班主任把粉笔捏断成一截截的碎头,放在讲台上的铁皮盒里,每每有学生不注意听课,就会抓起一截粉笔头随手扔过去,弹无虚发地射中学生的脑门。你觉得这种集体生活比跟母亲在一起,心安多了,快乐多了,虽然教官很严肃,虽然你只是在打打闹闹的同学中间抿着嘴安静地看着,可心里隐匿着张灯结彩的欢乐。那时,学校围墙外的煤球厂轰隆声不断,那儿正在轧压煤球,一堆堆煤泥会在机器的打磨下,变成一个个圆圆的煤球,成为矿上人凭票供应的福利品。而更远的地方,汽车队的司机正在给车库铁栅栏刷着绿漆。

白天,你跟着同学们一起奔跑叫喊,都忘了自己。可一到晚上,你心里的刺猬就会警觉地醒来,仿佛是被夜色唤醒的。你在同学们的呼噜声、磨牙声中,恍惚听见一群老鼠在教室里跑动。你会悄悄地从课桌抽屉里把白色大象拿出来,认真地扎好象鼻,小心谨慎地防止尿床的毛病发作。你会望着窗外的月光渐渐睡去,可梦中总在跟大象作战,你用刀枪、炸弹攻击大象,累得大汗淋漓,大象却安然无恙。你想:也许那些刀枪炸弹都是军训用品,不是真刀真枪吧。你想:也许等你长大了,长成教官们的样子,就能打死大象了。你有些心急,觉得夜晚比白天还要累。

你没有想到同学们会发现你的白象。那天晚上,你从厕所洗完澡回到教室时,看见二胖站在课桌拼成的床铺上,高举着你的白象喊:看啊看啊!理发仔把白象带到学校来了!同学们蜂拥地围住他,发出玻璃般的笑声。

你心嘭地提了起来,扑了过去,跳着脚去抢二胖手里的白象,喊着:给我!还给我!

白象在同学们的手里抛来抛去,就像在传篮球。

你蹦跳着,扑来扑去,可手都没碰着白象。

就在这时,保卫科长推门进来了,他高喊一声:你们吵什么?

教室一下子就安静了,白象滚落在保卫科长的脚下。

保卫科长捡起白象:嗯?这是谁的?

你怯懦地张张嘴:报告教官,是我的。

是你的……你不知道军训期间,不能带玩具来吗?

你自觉地靠墙而立,说不出话来,心揪在一起,害怕他没收了白象。

保卫科长目光扫在你身上:你喜欢大象?

你不知如何回答,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喜欢还是憎恨大象。

说话啊!哑巴了?保卫科长的声音像吐出的子弹。

你身子一颤,上下牙齿碰响了。

二胖举起手:报告教官,他是个傻伢!

保卫科长瞪了一眼,二胖吓得缩了回去。

你生气了,嘴巴张开:报告教官,大象是我的,我要大象!

保卫科长的脸就像橡皮筋似的,慢慢松动,突然笑了:我也喜欢大象,给你。

你傻傻地接过白象,一时回不过神来。

保卫科长还在笑:一个人就应该喜欢一个动物!说着整整军装,把脸上的笑收了回去,板起脸走了。

你讶然地站着,同学们也都傻了,像被念了咒语定住身形了。

多年以后,你听说保卫科长以前是部队驯养军犬的,他的枪法不好是情有可原的。你也听说虽然他用警棍打过偷炸药的人,却悄悄放过附近村子来矿上偷煤的孩子和婆姨。你还听说他在酒醉后说,他退伍时只想去城里动物园当个饲养员,说得痛哭流涕。

军训结束那天,学校举行了盛大的汇操表演。当学校大铁门一打开,矿工家属们就蜂拥进来,他们哭着笑着喊着儿女的名字,就跟找到失踪多年的孩子似的。你们一个个昂首挺胸,踏着整齐的步伐走上场,在教官的口令下,向左转,向右转,踏步,立正,敬礼,动作整齐划一。当教官一声令下“立正”,“啪”的落脚步震得操场颤了颤,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响了起来。

这次军训学校、家长都很满意,可你有些遗憾,因为在夏令营期间,你在梦里没有杀死大象;因为在汇操表演时,你又看见白胖的矿长了,当然也看见母亲——那个好看的女人了。

夏令营在长长的铃声中结束了,你脱下迷彩服后突然非常想家,虽然学校离你家只有一千八百零一步,但恨不得一步就能踏进家门。你拽着母亲匆匆跑回家,发现家里并没有变化,只是似乎冰凉了些灰暗了些。你用目光把家里的角角落落扫视一遍,才走进自己的小房间,把白象放在桌子上。

你再次注意到母亲时,发现她好像病了。她恹恹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你,虽然眼里有着笑意,可神情灰灰的,还喘着细气。

你小心地问:你……生病了?

她摇摇头,跟有气无力的柳条似的。

我去隔壁喊何叔叔……让他帮你看看。

你转身欲走,却被她一把抓住。她显得有些急躁:别!妈这是老毛病,过几天就会好的。

你偏着头想了想,只想起她有“好看”的毛病,却想不到别的了。你觉得应该相信她的话,她总是说: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等你长大了,就好了——这些话你不能不信。你只好看着她洗米做饭,看她织毛衣数针数,直到傍晚来临。你发现她没有去上班,而且干活总戴着薄薄的皮手套,好像很害怕冷水。

夜深了,你在小房间里睡去,耳边还响着隔壁房间毛衣针相互碰撞的轻响,还有母亲若有若无的叹息声。你又发梦了,竟然梦见了女同桌散落雀斑的脸、一张一合的嘴唇,还有她裙下的白皮肤,那让你在躁动中、眩晕中突然有了尿意。你在梦里记起自己临睡前忘了给白象扎鼻子,便着急起来,想起床去把那长象鼻扎住,可又舍不得从女同桌漫开的月光般的快乐中醒来。你终忍不住,又控制不住地尿床了。你打了个激灵醒来,发现裤头上的水与以前不同,不是湿漉漉的一片,而是像泼了一杯牛奶,还散发着腥味。

短短的七天夏令营,你已经学会洗小衣物了。于是,你赶忙换下裤头,推开房门想去厨房水龙头下把那尿湿的裤头洗洗,以免你的秘密又要晾晒在明天的日光下。就在这时,你听见隔壁房间里传来母亲和男人的声音,声音很低,却像小蚂蚁一样钻进了你的耳朵。

那个好看的女人似乎在哭泣,她在喊:就是你!就是你害得我!

男人有些结巴:是……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也没法子,不打掉,怎么能行?

你忽然明白母亲的病跟那男人有关。你尖起耳朵还想听到什么,可隔壁房间没了动静。你拎着湿裤头不知如何是好,忽地,隔壁房间的门吱呀开了,你赶忙躲到小房间门后,偷眼看去,看见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他果然是白胖的矿长,虽然他夜晚的说话声跟白天完全不一样,但确实是他无疑。他的影子印在你家客厅的墙壁上,真的像一头摇头摆尾的大象。你恨恨地盯着那身影,想开上一枪,可家里没有枪,连玩具枪都没有。你手足无措,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一定要射杀大象!一定要射杀大象——那声音像铁皮鼓敲起来,你想无论如何自己都该出击了。你看见门后挂着一把螺丝刀,那是矿上机修工用来旋紧螺母的工具,虽然它已经报废,却被你捡了回来。那头大象就要走出院子了,你真急了,丢下湿裤头,抄起那把锈迹斑斑的螺丝刀冲了出去,朝着大象的后背奋力砸去。一声闷响,大象一哆嗦,痛呼一声,低下腰去。你又挥起螺丝刀,朝着大象的头砸去。又一声闷响。大象往后一倒,躺在院子的水泥地面上。你在心里喊:哦,我终于打倒大象了!你扔下螺丝刀,来不及去拿白色大象,就冲出了院门,冲进了月光,顺着小铁路一直跑,一直跑——

你母亲真的病了,闻声出来后,看见地上的矿长就晕了过去。

隔壁何叔叔闻声而来,捡起你的湿裤头,叹了口气,说你的尿床毛病好了,可一夜之间长成男人了。

保卫科长也闻讯赶来了,他把带血的螺丝刀收了回去,他懊悔不已,说不应该用军训把一个懦弱的孩子变成凶手。

你就那样跑出了那个黑夜,跑出了1986年的大通煤矿。我们觉得你跑去云南了,听说那是大象成群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