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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医生

日期:2019-02-27 09:27

廖医生

文 华



1


唐朝闻和廖扬打完牌,已经过夜里十二点了。

从麻将馆出来,廖扬还喋喋不休地骂着,就走到了小区门口。唐朝闻叫廖扬开门,廖扬摸摸七分裤的口袋,摸出麻将馆老板娘给的蓝色磁感应钥匙,往感应器上一放,两扇蓝色塑料挡板缩回,唐朝闻先走了出来。廖扬拿起钥匙,等塑料挡板合上,再把钥匙往感应器上一放,等那两片挡板缩进去了,一边急忙跳着跑出来,一边嚷嚷着:“千万别打着我呀。”

唐朝闻就笑:“不就两块板嘛,打着了也不会疼到哪里去,你咋呼什么呀?”

“这门太讨厌了。一次只能过一个人,早晚让人砸掉。哎呀,今晚手怎么这么臭,打二十四十能输七百多,也真是背到家了!我什么时候输过这么多哇。一把牌子打完了,又要了一把,就剩了两百七。老唐,你说我今晚是不是很倒霉啊?”

“我打这么大的还输过整一千呢。牌背了你智商再高也没用。别唠叨了,赶紧走,回。”

“我得到自动取款机上取钱去,还你二百。你跟我去不?”

“不去。回吧,明天再说。”唐朝闻不想那么快就收回刚才帮他垫付的两百元,那样显得生分。廖扬打牌一向是带足钱的,今天他可能是花掉了没取,却没想到打小牌还给输了,结账的时候钱包里只有五百五十元。他很自然而牛气地对唐朝闻说:“拿二百来。”唐朝闻毫不犹豫地拉开钱包拿出两百元递给他,他就扔到了桌上。

唐朝闻走过马路,廖扬也跟了过去,就知道他还要跟她啰嗦一会儿。小区门口卖菜的涛涛光着上身骑着自行车从对面过来,光溜溜的脊背在路灯下闪着光。他晚上也在那儿打牌,只不过不是一桌。她就大声问:“你不穿衣服也不冷啊?”涛涛说:“不冷。”侧着头瞅他们,骑出去很远了还回头看。两人就知道涛涛看他们的意思,也不理,仍站在路边说话。廖扬说:“他看我们呢。”唐朝闻笑笑。心想,九月中旬了,半夜里光身子真的不冷吗?还是年轻好啊。这时她的手机响了,不看就知道肯定是老阚打来的。她就说:“你赶紧回吧,再晚了老阚又要骂我。”廖扬说:“好吧。”恋恋不舍地回他住的金臻小区去了。

唐朝闻没接电话,直接挂掉。打牌的小区和自己住的小区对门,老阚是知道她在哪里玩的。进门,换拖鞋,瞥见老阚躺靠在床头。洗脸刷牙,小便,进卧室上床,躺下。老阚突然声调怪异地说:“你就疯玩吧,明天一切真相大白,看你哭都没眼泪。”

“明天?已经过十二点了,明天已经到了。什么真相?”

“海洋到法学院查了,根本没有淘淘这个人。也许廖扬就是淘淘。”

唐朝闻脑袋轰一声。淘淘是廖扬他姨妈家的女儿,在中大法学院上大二,和儿子海洋同级,廖扬说介绍给海洋做女朋友的。

她坐起来,瞪着老阚:“这怎么可能?你狗血剧看多了吧?廖扬怎么会变成他妹?”

“海洋给他姑妈打电话了,说廖扬发给他的淘淘的照片在网上能搜到。我姐在中大有认识的人,打电话过去让查了,人家说中大法学院教务处暑假根本就没有派学生到西京参加社会实践。海洋说每次跟淘淘聊天都是很晚,廖扬那时就打完牌了。你再想想,为什么淘淘她奶奶死的那天晚上海洋一直联系不上淘淘,可后来又联系上了?那时廖扬已经从咱家走了。”老阚笃定地说。

“海洋见过廖扬,他们在一起待过,难道海洋从电话里听不出是谁在跟他说话?怎么会是廖扬?男人的声音怎么能装成女人的?而且淘淘她奶奶死的那天晚上廖扬当着我们的面给淘淘打过电话,那个人又是谁?”唐朝闻发出一连串质问。

“反正淘淘这个人不在中大,法学院根本没有这个人。照片是假的。”

唐朝闻懵了,和儿子谈了一个多月恋爱的淘淘居然不存在!廖扬居然就是淘淘!?怎么可能!

“你再仔细回想一下,儿子每次打电话给淘淘,淘淘都拒接,然后发短信说在上培训课,他们一次都没有视频过,这正常吗?”

对呀,只有廖扬发给她,她又转发给儿子的一张女孩子的照片,她和老阚从来没听见过淘淘说话的声音,更别说见过其人了。淘淘她奶奶死的那天晚上,廖扬当着他们的面给淘淘打电话,但是他在讲电话,海洋还没跟电话里的人说话廖扬就挂掉了啊。儿子好像一直都是通过微信聊天跟淘淘交流的。

“你的意思……是廖扬在和海洋聊,廖扬是那个?!”

“不知道。你先别问了。上班时间你打电话到中大去调查就知道结果了。”

“不行,我现在就问廖扬。”唐朝闻说着就摸到了手机。

“我姐说不让给你说,找到证据了再问他,你别打草惊蛇。”

唐朝闻根本听不进去,要打电话,怕惊扰了廖扬爷爷奶奶睡觉,都凌晨一点过了,也顾虑通话内容让老阚听见,于是发短信给廖扬:把你妹照片发来。

廖扬马上回复了:咋了?想你儿媳妇了?好。

打开微信,唐朝闻收到了之前廖扬让他看过的他手机上的淘淘的照片,那个粉糖果似的女孩。照片上,淘淘穿着运动T恤、短裤、新百伦运动鞋,坐在暗红色塑胶跑道上,歪着头微笑着。金栗色长长直发,齐眉刘海,刘海下一双大大的晶亮的眼睛。皮肤白皙,白中透粉,红红的嘴唇娇艳无比。一个大美女。在她身边,地上放着运动包、水杯、手机、一双藏蓝色洞洞鞋。廖扬说那是淘淘在西京音乐学院和闺密早上一起跑步时拍的。

唐朝闻迅速在自己手机图库里找到廖扬以前发给她的淘淘的照片,他曾说那是淘淘来西京参加社会实践,去户县猕猴桃基地参观时拍的。照片上,在一条平直宽阔的街道上,一个穿白色短裙的长发女孩,斜背着一个小坤包,怀抱鲜花回眸一笑,怎么看都是一个大美女。

唐朝闻反反复复比对两张照片,还把照片放大,想看清楚照片上街道里门店的名称,看是不是有户县字眼,但照片放大了文字反而更无法看清了。不过那街道宽阔洁净,树木高大,路灯别致,建筑色彩雅致,透着一股洋气,倒更像是大都市或者外国的城市街景了。唐朝闻是去过户县的,那个小县城可是很一般的北方小县城,一点也不洋气。

唐朝闻就又发微信:两张照片上怎么一个单眼皮一个双眼皮?海洋开学去一直见不到淘淘都快急疯了。为什么暑假你不让他们见面?为什么一到该见面时就出问题?

廖扬回复:角度问题。咋了?海洋不高兴了?她奶奶死了,她爷爷就住院了,她走不了,向学校请假一直在陪着爷爷。

淘淘到底在哪?你把她电话给我。

在上海啊。

廖扬发来了淘淘的电话号码。他说过淘淘来西京以后他给她办了一个本地新号。

唐朝闻要淘淘上海的电话。廖扬回复:你要干吗啊?你对孩子不要乱说。你这人情绪不稳定的。

开学这么久了,她还不去学校上课能行吗?大学能允许学生请这么长时间假?淘淘在法学院学什么专业?

她给系上书记请的假。其他情况我不清楚。你这样说话我心里不舒服。谁都爱护自己家孩子。没你这样问的。

廖扬明显不高兴了。不给她淘淘上海的电话,也不说淘淘的专业和班级。唐朝闻开始动摇了。以她一年多来和廖扬的交往,她能感觉出廖扬此时很敏感很紧张。他为什么敏感紧张?那就是他这几天已经预料到自己要问他什么了?

想了一会儿,她问:你生什么气?我儿子一开学就到法学院去找淘淘,找不到,云里雾里的。我们一家人睡不着觉,就问你淘淘到底在哪?

我听得不舒服而已。你不知道淘淘在哪里吗?她给我打电话我基本有啥事都说了。今天你这么说不是话里有话吗?我又不是瓜子。

唐朝闻愣在床上,看着手机屏上的对话,能感觉到这个正在学说陕西话的上海小伙子的愤怒,知道他生气了。但她也能感觉到他的生气有点伪装。还有点撒娇。他一撒娇她就会让步。

停顿了一会儿,唐朝闻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四十五了,老阚已在身边扯起了呼噜。她怕吵醒他,也心疼让廖扬熬夜,就回了一条:睡吧,天亮再说。我一脑门子糊涂。


2


唐朝闻和廖扬是在米高开的麻将馆里认识的。大约是去年初夏吧,一个周末的下午,一点半左右,唐朝闻午休起来,无所事事,就去了麻将馆。同事薛姐也在那里等着,人还凑不够。薛姐说:“坐着,等一会儿。金臻小区的廖博士廖医生来了人就够了。”

“廖博士?医生还有时间打牌?博士能看上打这种十块二十的小牌?”

“不清楚。他说他是医生,在丽阳医院上班。你这几天加班没来,他天天来呢。爱玩得很,白天打,晚上还打。关中地方邪,你看,说谁谁来。”

唐朝闻回头,就看见一个个子不高的大学生模样的男孩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手机、钱包和耳机。大概也就一米七多一点,骨架小,瘦。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浅绿色细格子七分裤。留着小孩子那样的蘑菇头,刘海齐眉。一张稚嫩的娃娃脸,大眼睛,眼睫毛长长的。走到跟前,唐朝闻看见他左边脸颊下方长着一颗黄豆般大的黑痦子,感觉有点破坏他面部的整体感和稚嫩感。唐朝闻还感觉到,他绝对不是当地人,当地男孩不会这样穿着打扮,气质也不会是这样的。他应该是南方人。唐朝闻猜得没错,后来熟了,听他说他是上海人。

博士和薛姐打招呼,薛姐介绍唐朝闻给他,说这是唐老师。他说:“你好。人够了吗?那我们开始吧。”一股娘娘腔,唐朝闻差点笑出来,觉得好奇怪。四个人凑齐,比骰子大小定座位。落座,米高发了筹码,问大家喝茶水还是白开水。廖博士说:“给我来杯奶茶,草莓的。”

博士揭牌打牌都很快,稍不注意,都不知道他戳进锅里一张什么牌。每揭一张牌,他都插进去,把几张牌的位置飞快地调换一下,然后扔出一张。他的手指白皙细长,翘翘的,看上去很灵活。上家刚打完一张牌,他就抓到牌了,如果有人喊“碰”,他把牌用力摸一下,再翻到他那面看一下,然后放回去。后来时间长了,人比较熟了,有的上家就提意见了,叫他揭牌慢点,要等没人喊碰了才准他揭。他记住了,该他揭牌前他就报一下上家打的牌,等一下,没人碰了然后再揭牌;但过一会儿老毛病又犯,仍然上手很快。每把牌刚开始打时他速度很快,但每人摸过三四张牌后,他就慢下来了,出牌时很谨慎的样子,盯着锅里看,有时候还数同一张牌出了几张,拿着一张牌咕哝着会不会有人要啊。唐朝闻和薛姐打牌时只顾看自己的牌面,锅里谁打过什么牌都稀里糊涂的,廖扬却记得每个人打的牌,还时不时定睛看每个人的脸。而且几乎每把牌推倒后他都要议论一番,自己和了却不怎么说,别人和了他就说自己哪张牌打错了,不打错的话他什么什么的也就和了。唐朝闻就感觉他话真稠。有时候别人连和带炸的,他就手里胡乱倒着一张一张的牌,这什么嘛这什么嘛地喊着,声音又高又刺耳,引得旁边桌上的人都朝他们这一桌看。有时候人家就直接提意见了:声音小点,吵死了!他就快速眨眨眼,甩一下头,或扮个鬼脸,连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哎呀又忘了。

唐朝闻感觉,跟廖博士打牌简直像在赶场,看他那飞快的手,叫人眼花缭乱。慌里慌张的样子,一点也不稳当。而且他好认真啊,对每把牌都很认真地研究,然后出牌;整个下午四个小时基本不喝水不上厕所,即使上厕所,也是跑着去的。

博士打十场牌能赢九场。有的人渐渐就不跟他打了,特别是年龄大一点的,说看着他那双飞快的手着急心乱。有一次打完牌站在麻将馆外面,薛姐生气地对他说:“我以后也不跟你打了,你脑子太好使了,明明知道我们要碰什么牌和什么牌,你就是捏着不打,结果叫别人炸了。老捏自家人、背家的牌,把我们打得越来越背。”他就哈哈笑着说:“牌场无父子,何况我们呢?谁管你自家人不自家人的。打牌捏的就是背家嘛,要不怎么赢钱?”

这话听着生分,明明那些男的都不喜欢跟他打,说他娘娘腔,女人似的。她们跟他玩,是看他是医生,素质高、不赖账,把他当小兄弟,他却说谁管你自家人不自家人的。

有时候他又不好意思地说:“哎呀,下次不捏了,叫你赢一回,要不你真不跟我玩了。”他说话的时候,面对面看着人,挨得很近,还不时用手或胳膊肘碰碰薛姐或唐朝闻,刚开始她俩都不习惯,有意识地往后让一点,他说着说着又靠前了。他知道了她俩的姓名,就连名带姓直呼。薛姐说:“你这娃咋不懂礼貌,我们比你大十几二十岁,你不叫姐还这样直呼姓名啊。”他就叫她薛姐,叫唐朝闻唐老师。周末的时候,另一个同事王敏也来,他们四个人就经常一桌玩,通常还是廖扬赢的次数多。刚开始不熟的时候,廖扬赢了钱薛姐让他请客,他笑着说:“凭什么呀,我好不容易赢一点的。”后来熟了,他再赢了就一起出去吃饭,自然是他埋单。

廖扬的话是真稠,走到哪儿都喋喋不休。吃饭的时候就说哪里还有什么好吃的,饭都堵不住他的嘴。他吃饭速度很快,吃完就等着三位大姐。走在路上,不时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停下来跟人家说话,基本上都是跟疾病有关的。她们就开玩笑说:“廖扬,你好有人缘啊。女人月经不调了找你,男人前列腺有问题了找你,痔疮犯了也找你,你到底是哪一科?”他说肾病科。从北京到丽阳市来就是技术外援,专门做肾移植的。丽阳市没有一个医生能做这个手术。她们全都不相信,连连问:“真的?看你小小年纪,还是个专家啊。你能做肾移植?哎呀,那我们要离你远点,要不你把我们的肾摘了卖钱了。”唐朝闻也是吃惊不小,觉得他长得跟个上海小少爷似的,竟然还能做手术,而且还是肾移植。

吃完饭,他不回家,四个人一起散步聊天,到晚上七八点了继续打牌。经常有人在开牌前咨询他一些疾病和用药方面的问题。这时候他显得很严肃很专业,脸上完全没了孩子气。他现场给女人们号脉,然后建议她们买什么药。唐朝闻又一次惊讶了,现在年轻医生会号脉的太少了。他给薛姐号过脉之后说她身体很虚,问她做过大手术没有;给王敏号脉,说她睡眠不好,虚火内盛,让她减轻工作压力;给唐朝闻号脉,说她脾胃功能不太好。唐朝闻更是暗暗吃惊,他可都说到点子上了。问怎么调理,他说薛姐得去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得多吃有营养的东西,多休息,不能经常打牌;叫王敏和唐朝闻试试杞菊地黄丸,说他妈一直吃那个药,效果挺不错。他妈五十岁多一点;快到更年期的女人就该适时调理身体。说的三个女人心里都有点不坦然不舒服,感觉怎么就老了呢?更年期都提上日程了。而且在医生眼里,人怎么就是一个具体而又客观的需要时时维护的物件呢?

廖扬在麻将馆给女人们号脉,问人家睡眠好不好、月经调不调、便秘不便秘的时候,其他来打牌的男人都用一种别样的眼神看他,他旁若无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唐朝闻问他:“你不担心别人以为你占便宜、有毛病?”

“占什么便宜?我是医生好不好?别拿那种脏眼光看人。他们是拆迁户,农民,如果他们这样想是可能的。你是副教授,老师,你不会和他们一样那么想吧?我不在他们那个行列,根本不在乎他们的看法。如果他们拿有色眼光看人,那是他们有毛病。”

唐朝闻赧颜一笑。

有一次,他们四个人打完牌又一起在小区外面的饭馆吃饭,廖扬一直不停地说话,他的娘娘腔引得旁边桌上的人都朝他们这边看。唐朝闻就斜他一眼,说:“你声音小点好不好?生怕别人听不见啊。都说我们陕西人说话嗓门大,你上海人怎么嗓门还更大?”

廖扬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好啦好啦,阿拉注意点。”

薛姐问:“小张,你第一次见死人是什么时候?你害怕不?”

“上本科那会儿,解剖课上就有尸体。刚开始有点害怕,不过人多,也就不怕了。”

“听说有些实习医生刚开始动刀子后,都呕吐得吃不下饭,你咋样?”唐朝闻问。

“我也吐过,不过还行。有的学生把胆汁都吐出来了。刚开始吃不下饭,拿手术刀手都抖,后来见得多了,面对再血淋淋的人体,情绪都不会有太大波动了。你们知道不,我曾经见过一具高度腐烂的年轻女性的尸体,通过提取皮肤、血液、毛发等鉴定死亡时间和死亡原因。”

这时候点的菜上桌了,王敏就说:“吃饭吃饭,别说那些恶心的了。”

“哈哈,看你们胆小没见过啥的样子。再给你们说个恶心的。我还出过一个车祸现场,一个老头翻越围栏上高速捡拾饮料瓶被撞死了,又被后面的车辆连续碾压,你们知道人是怎么被收拾的?”

她们三个都不吭声。

“被交警拿铁锨铲起来的。”

“哎呀,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王敏给廖扬碟子里夹了一块牛肉,说:“赶紧吃你的。”

廖扬夹起牛肉,蘸了辣子汁,填进嘴里,嚼了几下,没等咽下去,又说开了:“你们的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差了吧?还都老师呢,你们要学会处变不惊。况且那些场景你们根本就没有亲眼看见过,你们还是不能把眼前的与想象的截然分开。我们医生就可以,该开膛破肚就开膛破肚,该吃喝拉撒就吃喝拉撒。我给你们讲啊,我还辅助过一个妇科大夫接过生呢,那个女医生才叫绝。她一边正对着分开双腿临产的妇女,说宫口才开了一指,还得一会儿,一边吃着肉夹馍呢。”

“啊?!”

三个女人震惊得都目眦欲裂了。

“想不到吧。我心理可是比你们强大多了,别把我当小孩子哦。”

“你哪一年的?”唐朝闻问。

“87年的。”

属兔,28岁。比我小16岁呢。唐朝闻心里算了一下。

有一天,廖扬拎着一个六年西凤酒的包装袋进了麻将馆,取出里面的东西,唐朝闻看到是听诊器和血压计。他给米高量血压。结果米高血压180。廖扬就大呼小叫,天呀妈呀地嚷嚷,说米高你不要命了,还不住院去,还开什么麻将馆啊,天天晚上十二点以后才能回家休息,小心哪天犯病啊。吓得米高赶紧把老婆叫来,按他说的先到药店花四百多买了一大袋药。

寒假的时候,唐朝闻没事几乎天天去打牌,自然天天都能看见廖扬。他每次下午来的时候都急急火火,一般都过了两点,这时候人往往凑不够,他就坐一边看,别人上厕所了他就帮着揭牌打两把。问他怎么老迟到,他说医院事情多,忙完了才回家。回到家,家里还有两个老人要照顾。唐朝闻才知道他还带着爷爷奶奶一起过,两个老人都七八十了。打牌的人就笑着说:“还真有养爷的孙子啊。”他扭扭身子,很自豪地说:“那可不。”

有一天下午正打牌,海洋从外面回来,没拿钥匙,就到麻将馆取钥匙。廖扬目不转睛地盯着海洋看。等海洋走后,就问唐朝闻海洋在哪里上学。唐朝闻说中大,刚考上,大一。廖扬说:“中大不错。你儿子个子挺高的,有一米八吧?长得还行。”改天再见面,廖扬说:“我一个姨妈的女儿也在中大,法学院的,也是大一,要不介绍给你家海洋认识?说不定他们还能来电呢。”说完,挤眉弄眼地笑。

“你姨妈家在哪儿?”

“上海。”

“你也是上海人?”

“是呀。”

“那你怎么跑陕西来了?你不是从北京来的吗?”

“我北大医学院毕业的,分到北京一家医院,到陕西是下基层,技术支援,两年期满就回北京了,那时博士后就出站了。”

唐朝闻心想:年纪轻轻的,还真牛掰。我养的儿子,要是找个上海姑娘,等于是白养了。而且上海房价高得离谱,自己这边虽然有两套房,卖掉一套给儿子在上海买房估计首付都不够,我可不想老都老了过不上安逸日子。所以就没接廖扬的话。此后很长时间,两人都没再提这件事。


3


有一天,廖扬跟唐朝闻要电话号码。从五六月认识到现在,因为经常见面、一起吃饭、聊天散步,他们还没互相问过电话。她给他说了,他就拨过来,说:“你婆婆和你过,有什么毛病了你就找我。我也有些问题请教你。你的古文底子怎样?《伤寒论》看过吗?我们有个《伤寒论》的研究课题,有些古文我看不懂,你能帮忙吗?”

“没看过。估计不行。太专业了。”

廖扬又说:“我这学期在丽阳大学有课,讲肾移植,你来听课不?”

唐朝闻问他怎么模拟手术,他说拿狗当活体。

“两只?活的吗?麻醉不?好残忍。”

“当然麻醉。你看你外行得跟傻子似的。”

唐朝闻傻笑。觉得自己真跟傻子似的,在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还没结婚的大男孩面前什么都不懂。

唐朝闻小时候营养不良,面黄肌瘦,头发稀疏,大病没有小病不断。父亲用补血露和奶粉供养她上到高中,分文理科时,唐朝闻流了泪。她想上理科,考医药类大学当医生,方便给自己看病,但她数学和物理学得一塌糊涂,语文、英语相对好些,只能报文科。后来她考到了师范院校,学的中文,当了老师。她的朋友里没有一个是医生。现在,认识了廖扬,唐朝闻觉得不再遗憾,觉得他是她年轻时候未实现的理想,因此倍感亲切。

“听说肾移植要花好多钱是吧?不认识的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的肾怎么会匹配?真是神奇。”

“一个肾二三十万,加上手术费和后期护理,没五十万是做不了的。是很神奇。”

“网上不是说有人被骗,一个肾才拿到一两万吗?”

“拿不到的都有。麻醉了,等醒过来人早跑掉了。我都知道哪里有黑市交易呢。”

唐朝闻回家说给老阚听,老阚不屑地说:“上海人性格里最大的毛病就是爱表现自己。你听他瞎吹。”老阚在上海读了四年大学。

有几天婆婆说头晕,唐朝闻给廖扬讲了,廖扬吃过晚饭就到家里来给婆婆量血压。老阚下班回来也在家。

量了血压,听了心跳,廖扬让婆婆躺下,按压她的腹部胸部,问她哪里疼不疼。婆婆说不疼。说心跳,有时候憋闷,头晕得很。

收了血压计和听诊器,坐在客厅沙发上,廖扬说:“老太太高压148,在84岁这个年龄上,不算太高。头晕是因为冠心病和颈椎病引起的脑部供血不足。降压药和治疗冠心病的常用药都有是吧,那就继续吃着,不行了就去住院。”

唐朝闻问婆婆:“你不是天天吃着药吗?怎么偏偏这几天头晕?”

婆婆有点紧张地说:“我最近只吃了一种。我怕天天吃那么多药不好。”

唐朝闻很生气:“怎么只吃一种?这不给人找事吗?”

廖扬说:“您错开时间吃,没事的。不吃就会犯病。”

婆婆才放心地不住点头,哦哦连声。

送廖扬出门,他说:“你婆婆怎么不吃药啊?”

“怕吃多了把自己毒死了!你不知道,我婆婆越活越小心,都不让我给她买药,让她儿子和女儿买。她是不是怕我毒死她啊?”

“什么呀,你别想那么多。老人都这样,都怕死。你老了一样的。我爷爷奶奶也这样。我从上海考到北京,读本科就带着我爷爷奶奶了,在外面租房住。他们跟着我都快十年了,我很了解老人。”

“啊?你没在学校住?你爸妈为什么不管老人?那是他们的责任。”

“没住校。不是他们不管,是因为我学医,我能照顾得更好。我爷爷奶奶就我一个孙子,他们很爱我,也愿意跟着我。我奶奶有严重的哮喘病,她在上海住院时一个病房里的其他几个人都先后死了,就她还活着。不过最近不好,我奶奶摔了一跤,大腿胫骨摔断了,现在还在医院住院呢。”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早说不让你来了,又上班又是两个老人的。你怎么不在医院陪着?”

“就在我们医院住着,我给护士安排过了。还请了个护工,我给她比别人多一倍的钱,规定她每隔一个小时给我奶奶翻一次身。我爷爷在家,他有高血压、心脏病,肝病都二十几年了。我还得照顾我爷爷。”

唐朝闻听着,心里难过,说:“你还真不容易呢,年纪轻轻的,负累这么大。快点回去吧。这几天别打牌了,好好休息,要不累坏了你爷爷奶奶谁照顾?”

“还要玩。我都习惯了。再说我奶奶恢复至少得大半年呢,人老了骨头长住可慢得很呢。你知道不?人为什么爱玩?”

“谁都喜欢做没压力的事情。”唐朝闻说。

“哈哈,咱们臭味相投。打麻将是我缓解压力的一种方法,而且我脑子聪明,还能赢钱,对吧?”

他们就都笑起来。

廖扬接着说:“我最近倒霉着呢。那天给病人看病医疗暴露了。”

“什么暴露了?”唐朝闻闻所未闻。

“医疗暴露。确切地说,叫职业暴露。是指由于我们的职业关系而暴露在危险因素中,从而有可能损害健康或危及生命的一种情况。那天给一个肺病病人正检查呢,他突然喷出来了,喷到我脸上、衣服上了。恶心死了。我马上脱掉衣服去洗脸洗手,到现在都觉得没洗干净。老唐,你跟我交往小心啊,小心我有传染病哦。”

唐朝闻真的闪到一边,问:“你说的是真的?你没穿白大褂,没戴口罩手套?”

“真的,骗你干吗?穿了,口罩手套也都戴了,但头发上、脸上、手上还是被喷到了。我正面对面给他检查呢。”

“哎呀,真是可怕!”

“所以老唐你离我远点,离医生远点,医生浑身都沾染着病人的病菌。你要是去一次医院,回来一定记得换掉全部外套,漱口洗鼻,洗干净手。”

“有那么严重吗?”

“严重。不是危言耸听。当医生的遇到职业暴露这种倒霉事也是常事,每天和病人打交道,就是和各种病菌打交道。天天对着那些病人,这个病那个病的,我都烦死了。回到家也是病人,再不换个环境我都快疯掉了!所以我要打牌,我得放空脑子啊。” “你还遇到过什么奇葩事?”

“对你们来说是奇葩事,对我们就一般般啦。有一次半夜里我被叫去急诊,是一个老太太急性结石性胆囊炎手术,那个老太太胖得很,电钻钻下去,脂肪粒像屎一样飞溅……”

“呀,你别恶心人了!”唐朝闻推了廖扬一把。

“就是那样的嘛,你还不信!”

“不信!你不是肾病科的吗?怎么又是肺病病人又是胆结石病人?”

“有的病人他就是同时得好几种病啊,你还能不给他看?我算得上全科医生了,基本上都能看的,儿科、妇科也可以,不过不精。”

唐朝闻呵呵一笑。

“你不信算了。我还得去超市给我奶奶买尿不湿呢。我走了啊。”

“等等,你奶奶用尿不湿?”

“腿断了不用尿不湿用什么?你看你傻的!我还用过呢。”

“哈哈!你还用过?什么时候?”

“做大手术的时候啊。不能不吃也不能多吃,吃多了病人开膛破肚躺手术台上你内急,怎么可能离开去上厕所啊,那不就把病人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吗?”

“所以,你们就拉在裤子里?”

“不可能拉的,提前都上过了,最多是尿在裤子里,所以用尿不湿啦。你看我打牌很少上厕所吧,一般三四个小时的手术医生基本上是不上厕所的,我们都锻炼出来啦。”

他俩站在小区大门外聊了很久,过往的人都看他们几眼,可能那些人觉得这个娘娘腔的年轻人高声大嗓的像个神经病,而听得兴奋的大惊小怪的女人也有毛病。唐朝闻还看到几个平时打牌的牌友,他们看他俩的眼神很怀疑。

回到家里,唐朝闻还沉浸在廖扬讲述的故事里,她把那些当故事。老阚说:“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跟廖医生聊天来,他话多得很。”

“话多说明他缺少关爱,尤其是父母的爱。”

唐朝闻疑惑地眨眨眼。

老阚又说:“你认为他真的是医生吗?”

“啊?他怎么不是医生?他不是医生是什么?你怎么能说他不是医生呢?”

“医生出诊都有专业的医药箱,他把血压计和听诊器装在西凤酒的包装袋里。”

唐朝闻回想了一下,的确。在麻将馆他给米高量血压的时候也提的是那个袋子。

“那也不能说他不是医生啊。”

“至少不专业。”

唐朝闻狠狠剜了老阚一眼,气哼哼地进了卧室。

4


每年五月,校团委都要举办诗歌朗诵比赛。唐朝闻每次都给部分学生指导,并担任评委。这次又给她分了5个学生。廖扬听说了,眼睛放光,急迫地说他可以帮忙指导。唐朝闻斜睨着他,没好意思说就你那娘娘腔。可廖扬说他朗诵得过一等奖的。汶川地震那一年,他参加纪念演出,学校还给他在电视台请了播音员指导。

“我给你来一段。”廖扬挺胸抬头,直视前方,嗯嗯嗯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地朗诵道:


这一刻

我们的泪眼朝着一个共同的方向

一个名叫汶川的地方

一阵大地剧烈的颤抖

撕裂我们的胸膛

无法抑制的泪流

挂满了中国的脸庞

多少亲人呐

地动山摇的瞬间骨肉分离

家毁人亡

多少孩子从得救的那刻起便成了孤儿

失去爹娘

多少个鲜活的生命挣扎在废墟下

渴望着生还的最后一线希望

抢救生命 时不我待

党中央国务院第一时间第一地点

把运筹帷幄的总指挥部设在了抗震救灾的第一线上

向前、向前、向前,通路、通电、通讯

我亲爱的十万战友啊

你们从空中、水路、山路,八方突进

凿开生存之路

把战旗插向生命最需要的地方

……


朗诵的时候,他倒是没有娘娘腔了,普通话很标准。

唐朝闻说:“你记性真好。”

“那当然。当年上课老师点名让背药品名称、性能没人背得下来,都是我背的。”

唐朝闻就把廖扬带到学校办公室,叫来5个学生,三女两男。那些学生一听说他是北大医学院毕业的,博士,都睁大了眼睛,满脸钦羡。

廖扬就开讲了,学生一听他的娘娘腔,他不标准的普通话,脸上都露出怀疑的神色。也难怪学生怀疑,你看他穿着紧绷绷的短款黑色皮衣,紧绷绷的牛仔裤,登山靴,又留着那么个蘑菇头,1.74米的瘦小身板,怎么看都像个高中生,连个大学生都不像,他说的是真的吗?

但接下来廖扬讲了朗诵的要点并做了示范,唐朝闻和学生还是信服了。廖扬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学生的发音。他把一个女生的手拉过去,放在他的喉结处和丹田处,让她感受发音的不同,那个女孩子脸都红了。他说:“你得学会换气而别人不觉察。你把‘一个枣两个枣三个枣四个枣五个枣六个枣七个枣八个枣九个枣十个枣’带着卷舌音连着说上50遍而不说错,别人也觉察不出来你换气,就说明你发音的方法是对的,你的基本功是扎实的。”

学生们和唐朝闻就“一个枣两个枣三个枣……”地说起来,没重复几次就说错了,大家就哈哈大笑起来。

一直指导了近3个小时,廖扬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学生也累了,唐朝闻就给廖扬递眼色,递了几次他都没注意,她只好喊停。廖扬还给学生布置了作业:诗歌必须背下来,下次来一个一个过。然后才让学生离开。隔了两天,廖扬主动打电话问唐朝闻第二次指导什么时候进行。唐朝闻就说看他的时间,他那么忙。

连续指导了4次,学生的表现越来越令人满意,诗歌背得很熟,姿态大方,吐字清晰,眼神也不像刚开始那样乱转了,也没有了一些小动作,唐朝闻打心眼里高兴,也佩服廖扬做事的劲头。有一次,廖扬还带了一盒切成菱形块的芒果给唐朝闻,芒果装在一个心形的塑料盒里,还有牙签。他指导学生的时候,她就偷偷地拿牙签扎了芒果吃,学生瞥见了,抿着嘴笑。

朗诵比赛结果:一个一等奖,两个二等奖,一个三等奖,一个优秀奖。领了五百块钱指导费,唐朝闻要给廖扬,他不要,唐朝闻就请他吃饭。廖扬爽快地答应了,并建议到财富中心去吃咕噜咕噜石锅鱼。她问好不好吃。廖扬说吃了你就知道了。他们就去了。

财富中心是丽阳市新开的一个大型商场,吃喝玩乐样样俱全。石锅鱼还真好吃。特别是炖出来的鱼汤呈奶白色,加上葱花香菜喝起来鲜美无比。

唐朝闻不停地给廖扬的碟子里夹鱼肉,而且尽挑没刺的大鱼块,自己就吃鱼排喝鱼汤。她说:“你年轻你多吃点,我吃多了也是浪费。”看见他嘴角沾上汤汁了,就抽出餐纸递给他。廖扬很快吃完了,埋头在手机上鼓捣,等唐朝闻吃好了,就说去看电影,票他都买好了。

“什么片子?”

“看了就知道了。”廖扬神秘兮兮的。

吃饭在4层,电影院就在5层。等看了几分钟,片名出来,是《寂静之地》,电影里的人都不说话,因为只要他们发出一点声音,就会招来妖怪,就会被吃掉。唐朝闻才知道是一部恐怖片。

看完电影出来,唐朝闻长出一口气,揪紧的心逐渐放松下来。廖扬竟然说他又饿了,跑到一家叫“阿姨很芒”的店里,买了一包鱿鱼圈,一大杯超级芒果冰,几乎大半杯都是冰块。她一点不饿,什么也没要。看着他喝冰水,咔嚓咔嚓嚼着冰块,唐朝闻说:“你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看恐怖片还是吃冰?哈哈,你OUT了嘛,连每日影讯都不关注,都不了解《寂静之地》的内容。你承认自己老了吧,冰都不敢吃了哈哈。”

“我OUT了,老了,你很爽是吧?嘚瑟!我是你妈,你都这么大了,妈当然老了!”

“你占我便宜。”

“哈哈,又不是我说的。”

廖扬撇撇嘴,给唐朝闻一个白眼。有一次在一家商店,唐朝闻买酸奶,问廖扬要不要。商店女老板问:“那你儿子啊?”唐朝闻愣了一下,笑着点点头,连说是是是。

回家的路上,唐朝闻问廖扬:“你手上怎么都是茧啊。”平时打牌看他手细皮嫩肉的,谁知刚才看《寂静之地》时,女主人公要临产了,怕喊出声招来妖怪,就挣扎着到地下室去生产,下楼梯时,楼梯木板上有一颗冒出来的铁钉,而女主人公是光着脚的,唐朝闻的心揪紧了,生怕她踩到,生怕她痛得喊出来,家里就她一个人啊,那个腹中的孩子能平安降生吗?在那恐怖的时刻,她抓住了他的手,却抓到了他手心的粗糙。

“手术器械磨的。有四个呢。拇指、中指、无名指上各一个,中指根部一个。”

“你做过多少台手术?”

“快上千例了吧。不仅仅是手术,还有实习操作,都得用器械。”

“辛苦吗?”

“久了,习惯了。”

语气和表情都与他的年龄不相称。唐朝闻的心里突然很难过,眼睛发潮。

“给你个建议。把你的发型变一下。你是医生,你得让同事觉得你成熟,得让患者觉得你靠谱。你那个蘑菇头叫病人敢把命交给你吗?”

“有这个必要吗?”

“还有,穿衣服别紧紧地裹在身上,买那么小干什么?也别穿七分裤了,你上班时外面穿个白大褂,露着半截腿,远看一女的,近看……哈哈哈……”

“你管!你不就想说我娘娘腔像女人吗?真跟我妈似的,我妈都不管我!”廖扬气愤地别过头。

唐朝闻伸出一只手去抓他的手,他一下子甩开,吼了一句:“专心开你的车!”

“怎么还生气了呢?我也生气呢。好好地吃顿美食,叫人去看恐怖片,我到现在还没消化呢!”唐朝闻也没好气。


5


再见到廖扬的时候,是他们不打电话不见面的第四天。唐朝闻一进麻将馆就看见廖扬在那打牌,看见她了,皱着眉头假装没看见,低头看牌。平时他见她来可不是这个样子,一见就大声喊老唐,气得她使劲瞪他,过后告诫他不准喊她老唐,她还没那么老!

唐朝闻走过去,立在他身后,不说话。过一会人够了,就玩牌去了。

打完牌,出了麻将馆,唐朝闻给大学同学、现在丽阳一所中学教书的梁彬打电话,问她在忙什么,要不要一起逛街。梁彬说她还在学校加班改卷子,三个班的,当晚必须改出来,第二天要评比的。唐朝闻问要不要过去帮忙,梁彬说要啊要啊,赶快来。

唐朝闻就去开车。廖扬跟上来,说:“去梁彬那儿是吧?我也去。我改过医生执业资格考试卷的。”

他们就到了梁彬所在的中学。梁彬果然在一个共同办公的大教室里挑灯挥笔。梁彬是见过廖扬的,大家闲话不论,就开始忙碌起来。

过了一会儿,廖扬乍乍呼呼地叫起来:“你们来看,这有一篇好作文,我觉得应该给满分。”

她俩就拿过密封卷看起来,字写得很娟秀,一看就是个女孩子的。梁彬说:“这我班上的,年纪第一的尹诗琪的。我认得她的字。廖扬你好眼力啊。”

廖扬得意地说:“你们也觉得好吧,那意见统一了,给满分50分。”说着就朗读起尹诗琪的作文《值得》来:


那个雨季,我名落孙山,多少辛苦付诸东流。我迟疑、彷徨,失去了方向,复前行,未来不知何往。夜拉开偌大的帷幕,点点雨滴催促我回家。奶奶在门口守望我,乐呵呵的,我却笑不出来,一如这暗沉的黑夜。

我放下书包,懒散斜靠在沙发上,失败的痛苦,我已无力承受。这时,几缕花香拂过,清浅的,滋润着我枯竭的心。

是花香!花开了!我飞奔到阳台,那旁若无人开得正旺的可不正是我种的玉簪花吗?那馥郁的花香沁人心脾,我的心刹那间溢满了芬芳。

寒风凛冽,雨打芭蕉,玉簪花静静绽放。纯白的花瓣中隐露几许浅紫,朴实无华,淡雅清丽。那花瓣,或微倾,或半立,或娇羞掩面,或随风轻颤,仿佛在对我莞尔呼唤。

我猛然想起自己的颓废,不由悔从心中起。望着那微小而昂扬的生命,我的心趋于平静,但又仿佛有力量在心中蕴蓄翻滚着。

……


梁彬说:“廖扬,你朗诵的水平不错啊。”

廖扬更得意了:“那是。”

唐朝闻笑,不说话。

廖扬对梁彬说:“尹诗琪初三了是吧?还有一个多月就中考了。你哪天把她约出来让我见见,我给她送一本励志书鼓励鼓励她。这是个好苗子,给加点油助助威说不定以后能考上北大呢。”

梁彬说:“没问题,这是好事。说起来尹诗琪也好可怜,她爸妈离婚了,她跟她奶奶过。你们说,啥样的父母舍得下这么好的女儿不管呢?”

过了几天,梁彬打来电话,说跟尹诗琪说好了。唐朝闻就和廖扬过去,与梁彬在一家必胜客会和,等着尹诗琪。

女孩子来了,瘦瘦高高的,穿着校服。人像她的字一样娟秀干净。有点拘谨,不愿意坐下来,一直站着听他们说话。

廖扬说:“尹诗琪,文如其人。你的作文写得非常有灵气。从中能看到你读了不少古诗词,而且化用得非常妥帖。小才女,你一定要加倍努力,高中三年稳扎稳打,高考发挥好些,一定能考到北大中文系去。不要让我们失望哦。”

梁彬说:“你廖扬哥哥看了你的作文,很欣赏你。”

尹诗琪羞涩地笑笑,不知说什么好。

唐朝闻说:“我把你的《值得》修改了一下,发在我们学校的校报上了,这是给你的两份样报。”

尹诗琪双手接过报纸,连连说着谢谢。廖扬把买给她的还没拆包装的新书递给她,她也双手接过,连连说着谢谢,倒退着离开了。

梁彬说:“廖扬,想不到你挺有爱心的嘛。”

“是人才就应该挖掘鼓励。我是个心胸宽广的人。我在北京的时候,我大姨家的女儿的男朋友是华北电力大学的,想考清华的研究生,我就不断鼓励他。后来他真考上了,而且是他们那个专业的第一名哎。他在东北老家的老父亲亲自打电话来感谢我。谁知考上以后跟我表妹不知怎么的还分手了。分手以后半年竟然被查出得了肺结核,又不好意思地打我电话问怎么办。我就说休学啊,肺结核是能治愈的。他就办了休学去治病。我还告诉了我表妹,我表妹哭得那叫个恓惶,当天就奔去医院了,两人又和好了。”

梁彬就又啧啧称赞,廖扬就把一大块芝士馅饼夹给她。

唐朝闻就想起老阚说的上海人最爱表现的话,不禁失笑。

廖扬说:“你笑什么?又不信我说的了?”

唐朝闻还是不出声地笑,拿着刀子使劲切着牛排。

廖扬说:“看你笨的。”端过唐朝闻的盘子,帮她切好,又放回她面前。唐朝闻看看梁彬,梁彬挤了一下眼睛,两人都笑了。

廖扬又问梁彬在北林的女儿考研了没。梁彬说推荐到西京交大了,城市规划专业。

廖扬看着唐朝闻说:“老唐,你也该考虑你儿子考哪个大学的研究生了。”

“我儿子才大一。”

廖扬又高声嚷起来了:“大一怎么啦?大一就得考虑!过个暑假一开学就大二了,时间快着呢,你别还不着急。要提早规划。大二就过英语六级,大三暑假才有资格参加要报考大学的夏令营活动跟导师见面,六级过不了是没资格报名的,这是硬性指标。你让海洋也考清华吧。”

唐朝闻还真不知道考研参加夏令营这种事,只说:“那太苦着累着孩子了吧。我儿子他们高中代课老师说,考清华就是才出地狱又下地狱呢。”

“什么呀,你们这是什么心态嘛。年轻的时候不吃苦那以后有的苦吃!那个老师就是误导!真正的地狱你们理解吗?海洋高中能上西京五大名校,能考上中大,说明他的智力一点不差,只要努力,清华一定没问题!我刚给你们说的我大姨的女儿的男朋友,考上清华的那个,他高中才上了个普通中学,到高三了才知道学习,发愤图强了一年考上的华北电力大学,而且属于加分考生,加了二十分呢。你海洋没加分都比他分高,智商还能不比他高啊。就清华,目标一定要高。你们不要抱着小富即安的心态教育孩子,现在这个社会小富能安吗?你们说说,能安吗?你们的父母辈都是农民,你们奋斗到城市来了,要让你们的下一代走得更远站得更高,到北上广,到国外去,大家都这样做,中国才真是厉害了我的国呢。再者,本科在一个学校上,研究生要换个更好的学校。况且,一个学校的饭吃了四年也该吃腻了吧。更重要的是,孩子最终走上社会,工作打拼不完全是一个人的事,要靠同学朋友,他要是在不同的学校上学了,到哪儿都有他同学熟人,办事啊合作发展啊是不是更方便灵活机会更多呢?”

梁彬大学毕业以后就一直在中学教书,唐朝闻也一直在学校这个圈子里打转,从一个中专学校升到一个大专院校,但见识也不比梁彬能高到哪里去。听了廖扬的一席话,她俩面面相觑,觉得自己真就是井底之蛙,年龄比廖扬大一大把,但眼光、思维那可是比廖扬差了不是一点点。

梁彬竖着大拇指说:“还是大堡子里来的人聪明、见多识广啊。”

唐朝闻看着廖扬,也说:“是啊是啊,我这个儿子真心聪明。”

梁彬说:“人家怎么成你儿子了?”

唐朝闻笑着给梁彬解释了,梁彬也笑了,说:“廖扬是年轻,跟个碎娃一样。咱老了,都是大妈级的了。哈哈。”

廖扬说:“老唐,你就爱占小便宜。啥人嘛。哼!今天你埋单。”

把廖扬送到金臻小区门口,他匆匆忙忙下车,说得赶紧回家给奶奶换尿不湿,保姆请假回家去了。

唐朝闻问:“你给换?你奶奶多大年龄了?”

“79。”

唐朝闻满脸不相信。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在我们医生眼里哪有性别之分。老唐,你婆婆有脑梗、高血脂、高血压、冠心病,还做过两次胃部息肉切除手术,那你平时可得注意了。千万小心别让她摔跤。她肝肾怎么样?如果肝肾没问题,脏器不衰竭,那摔倒了还会在床上躺好几年,等脏器都衰竭了才会死。真要瘫了,你班也别上了,更别说打牌了,屎尿你都得管,能把你熏死!”

“你就盼我好吧。”

“不是我盼你好你就能好的,这是客观现实,你得做好思想准备。就你这身板,怕给你婆婆翻身都翻不动,你就多攒点钱,叫你家老阚多挣点,以后请保姆吧。我请的保姆一个月三千呢。她每小时都得给我奶奶翻一次身,怕长褥疮。照顾得要是好,给她发红包。老唐,你不知道老人瘫了有多可怜有多麻烦,还把家里弄得臭得不行。”

“常换洗衣服被褥不就行了。”

“你没摊上你是没办法切身体会的。就是天天换洗也没用。总有照顾不周的时候,来不及了就屙尿到床上裤子上了,你再干净,时间长了,屎尿的味儿都进到棉絮里去了,房子里总有一股味道,那是怎么都驱赶不掉的,没办法。”

“你累不累?我看你成天挺开心的,精力旺盛得很。”

“累啊,怎么不累?又有什么办法?那是我爷爷奶奶。我也得帮着我爸妈吧。我们上海人家庭观念比你们陕西人可强多了,是自己亲人都互相好关心的。我说老唐,你可得注意身体了,你毛病也不少呢。千万不要叫你婆婆摔跤啊,一定注意。对老人好点,多活几年不住院不瘫痪自然死亡是最好的,就看你的造化了。”

“你啰嗦得很,都说好几遍了。”

“那我也得多提醒你着点。我们天天见那些病人,你千叮咛万嘱咐他们不要怎样不要怎样他们就是当耳旁风,结果呢?动不了了吃喝拉撒都要别人管,花钱不说,自己受罪家人遭殃。”

唐朝闻笑了。他心肠总归好。但听他一口一个老唐叫着,心里又不舒服起来,就说:“你能不能不叫我老唐啊?我有那么老吗?”

廖扬哈哈大笑,说:“你不老啊?不服老啊?你不是爱给人当妈嘛。都快绝经了还说自己不老?不过也还行,你脸上倒是没有一点皱纹。”

唐朝闻很难为情,后悔让他知道自己生理上的问题。不过后面的话还是让她心里舒服了一点,就笑着说:“看在你是个养爷的孙子,不跟你计较,赶紧回去换尿不湿吧。”


6


和廖扬交往了一段时间以后,唐朝闻对婆婆的态度不像以前那样生冷了,她不再寄希望于大姑姐,每顿饭按时做,虽然老阚在西京周内不回来,两个人吃饭她也炒两三个菜,荤素搭配。吃饭的时候,她就和婆婆东拉西扯,问婆婆些年轻时经历的事。婆婆耳朵很背,通常要提高了嗓门重复一两遍她才能理解。婆婆平时是个少言的人,也不多事,这点唐朝闻很喜欢,因此也比较尊重她。和婆婆聊天多了,婆婆的精神明显好起来,脸上有了笑。到做饭的时候就挪到唐朝闻跟前问她做什么饭。婆婆知道唐朝闻爱吃菜馍和孜卷,过一两周就给她做一次。有时候,家里的事婆婆还给她一点建议,唐朝闻就听着。慢慢地,婆媳关系亲和多了。

唐朝闻对婆婆说:“妈,你想吃啥就给我说,我给你做;你要什么东西我上超市的时候你告诉我。你儿子不天天回来,海洋上大学那么远,咱家里就你陪着我我陪着你,你没来的时候我一个人在这家里晚上还有点害怕呢。你天天按时吃药,别生毛病多活几年,到时候像有的老太婆那样在睡觉的时候悄没声地不受一点罪就走了,那你儿子有福我也有福了。”

婆婆笑着说:“那要积下呢。”

唐朝闻说:“你都信了几十年教了,成天给上帝祷告呢,早积下了,要不活这大岁数。”

婆婆听了高兴,说:“我每次祷告的时候都给天上的父说,要我儿子好我媳妇好我孙子好,都平平安安的,还叫父保佑你父母身体健康呢。”

唐朝闻听了也欢喜,原来婆媳关系并非水火不容,要改善起来也没那么难嘛。再见到廖扬的时候,就觉得更亲近了。估计他快来了,就把他寄放在麻将馆的水杯洗干净,泡上自己带去的绿茶,可是廖扬没有喝茶的习惯,只喝白开水、奶茶和饮料,她就倒上满满一杯白开水,等他来到的时候水温刚好。她做这些的时候,也不管米高婆娘和薛姐看她的眼神。因为廖扬穿衣说话做事老跟个孩子似的,又长着个娃娃脸,大家似乎也没把他当个爷儿们看待,所以唐朝闻这么做也不过是照顾个大男孩罢了,薛姐从未说过一句开玩笑的话。有时候廖扬查房完了,有病人家属缠着他说话,来晚了,饭也没吃,看见唐朝闻没去打牌,就一边打牌一边打电话给她,问她在哪里,在干什么。唐朝闻要是说在家里审稿,他就说他都快饿死了,你赶紧给我弄点好吃的来!一副命令的口吻,唐朝闻觉得好笑,又觉得亲密。在家里找到一些蛋糕、饼干、牛奶什么的,洗好圣女果,装在保鲜袋里提到麻将馆去。薛姐和大姑姐居然都在和他一桌打牌,唐朝闻就斜着眼睛瞪他。他明白,诡笑着左眼往左斜看一下,右眼往右斜看一下,快速吐一下舌头做个鬼脸。

打牌的时候,他的电话总是不停地响,让他关掉,他说医院规定24小时不准关机,查到一次关机罚500块。有些电话当时他就接了,有些一看号码,说医药代表的,就挂掉,大部分都是跑到外面去接,神神秘秘的。过后唐朝闻问他,既然那么忙,就好好上班啊。他说有些是院长或主任的电话,有些是同事的,让他们听见麻将声总归不好。还有些是病人家属打来的,要给他家里送东西。

唐朝闻就说:“你人小鬼大。你们医生现在都给病人家属留电话?目的就是让他们给医生送东西?他们都送什么?”

“都留。不是要他们送东西,每个住院的病人都有主治大夫,有什么情况方便联系嘛。送什么的都有。”

“你别收钱啊。年轻轻的别自毁前途。”

“这个还用你提醒?钱我从来不收,收了做手术有顾忌,还不如不收。做手术是医生份内的事。有医德的医生都是不收红包的。”

“那怎么医院里还盛行给医生送红包?”

“那是你们病人家属爱送嘛。还有就是碰上品行不好的医生了,就是庸医,病人家属拿钱买放心。其实真正技术好的医生是看不上红包的,他会被邀请到大医院工作,天天有手术,工资、手术费都是很高的。”

“你都收什么礼?”

“也就是你们陕西的土特产啊水果啊牛奶啊什么的。有一个病人家属可笑得很,送的是营养速线,我的妈呀,营养速线。还有送八宝粥的,那里面全是防腐剂,能喝吗?还有些莫名其妙的牌子的,我直接扔到门外面去了。”

“那你直接就别收,传到医院里去了影响你名声。虽说你在这里待不久,回北京的时候这边医院也会对你有个评定吧,别因小失大。”

“说得对。以后特产也不收了。两边医院都给我开工资,我挣钱的地方多啦。”

“打牌也包括在内?”唐朝闻揶揄他。

“哈哈,这只是我减压最喜欢的一个方式。你看我多半都赢着呢是吧?年前的这段时间我赢了一万多了,家里的开销都够了。我给你说,不是我吹,你们这边人打牌太臭了,有问题才会输。”

“我请你吃饭,你给我教教。”

唐朝闻就请廖扬吃饭,廖扬一路上就喋喋不休地讲他的麻将经。他说:“我先问你几个问题啊,你看我说的对不对。你大姑姐每次停牌的时候,你注意到没有,她翘着的二郎腿就放下了;薛姐停牌的时候,老横捏着一张牌,把那张牌转来转去的;王敏停牌的时候,就把牌戳到离她很远的锅里,叫人一时搞不明白她打的什么牌;你停牌的时候,揭啥打啥,牌在半路上就翻明了,不要就直接扔了。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唐朝闻吃惊得合不拢嘴:“你观察得那么仔细啊,看人脸上桌上还看桌下啊。”

“不然呢?万一有人在脚下做小动作你不注意,打大牌那你就等着输吧。我八岁就会打麻将了。打牌不是你一个人在打,你不仅要看自己的牌好不好,你还一定要学会观察别人。刚开始生牌可以冲,三四圈之后就得小心了,因为这时候有人停牌了,生牌可能冲不出去了,冲出去就放和掏钱,特别是打点炮和,你爱冲你就冲吧,反正是你输钱。不过有杠的情况下可以冲,冲出去和了赢得多。好多人把牌放得很整齐,这种人他后面小心翼翼地出牌时,你就能估计他大概要的是那附近的牌了。”

唐朝闻大笑,说:“你们南方吃鱼的就是比我们北方吃面的聪明!我明白你为什么每揭一张牌都放进去不停地倒换了,就是不让人猜出你要什么牌。也明白你为什么老在人脸上瞄了。难怪我们老输呢,就只看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哪观察过别人啊。”

“所以活该你们输呢。我给你说,要想赢钱必须得用脑子。你去观察吧,一年下来,麻将馆里那些人,赢得最多的当然是老板,其次是高智商心态好的人,其他那些人都是陪练,你算一个。哈哈。”

唐朝闻白他一眼,说:“不就是玩嘛,本来就是为了缓解压力图轻松,你算计过来算计过去的,何必呢?”

“你们打小牌是纯属娱乐,是没必要那么算计,输输赢赢无所谓,因为你们也没玩过大的。但玩过大的人大小都是算计的,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赢。再说了,多少都是钱,你挣得也不容易吧,能赢为什么要输呢?你又不是傻子,叫那些没文化的人赢了你的钱你心里也不舒坦对吧?”

“我不就是傻子吗?钱都叫你赢去了。”

“哈哈哈。”

下一次打牌,唐朝闻就按照廖扬说的,用心记住其他三个人打出的牌,特别留心后几圈的牌面,也不像以前那样猛冲猛打了,结果赢了四百多。

廖扬说:“怎么样?赢了高兴吧?你们这些人都是瓜子,笨得很,只会输钱。”

唐朝闻说:“谁像你啊,脑子就是个算盘。”

“要不我怎么能上北大你不能呢?你以为北大那么容易上啊?不管干什么都是要用脑子的。” “那也不能用到打麻将上啊。”

“道理是相通的。这是一个人学习的能力。”

“那你把你的聪明用到事业上去吧,要不多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我又不是天天玩。我晚上十二点前就没睡过觉,课题、论文都准备好了,明年就可以评副教授了,还不到三十岁,比你评副高早十年,牛吧?呵呵。我还带丽阳大学的研究生呢。”

“哇塞,你神人啊!学霸原来近在咫尺。”唐朝闻一拳擂在廖扬肩膀上。廖扬哎呀一声,说你怎么这么打人啊,打痛了。唐朝闻赶紧给他揉,连说:“不疼不疼,我儿子怎么这么不经打?”


7


两年前,公公去世,老家没人了,唐朝闻就把婆婆接到丽阳一起生活。儿子考上中大了,老阚在西京上班,今年,侄子祺祺被弟媳送来丽阳上高三。唐朝闻每天早上和下午接送侄子,上班,买菜做饭洗衣,整理家务。她极其爱干净,几乎每天都要把一百多平米的房子打扫一遍,可是婆婆来了,侄子来了,大姑姐来了,周末还带她两个外孙来,家里就经常被弄得乱糟糟的,东西都不在原来的位置,唐朝闻心里乱,就更不想在家里待,周末一吃过中午饭,碗也不洗,倒头就睡,睡起来就去打牌。心情不好,牌也作对,不上牌,输钱。廖扬问她怎么了,气哄哄的跟谁生气呢。唐朝闻就抱怨这个抱怨那个。廖扬说:“忍耐点吧,你那算什么?大不了三五天收拾一回,不要天天打扫,没必要。你侄子考走了就轻松了。”

“能轻松吗?你是知道我大姑姐也爱玩牌的,借着来看她老妈,成天来,还老在人中午休息的时候来,给的钥匙弄丢了,人刚睡着她就敲门,烦死了!再说,老太太能走到哪里去?”

“你这人做事总是顾及面子,为什么不直接跟你姐说呢?你叫她少来,一个月来看她老妈一两次就行了,平时不要打扰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空间,不喜欢天天被打扰也不能天天被打扰。这个道理她不是不懂,只是你不说,她装糊涂。你要学会拒绝,否则你就当怨妇吧。情商怎么这么低啊。”

唐朝闻想想,是这个理,那就让婆婆给她女儿说吧。

“唉,我还替你打抱不平,其实最近我和你一样惨。”廖扬苦着脸说,“我奶奶不是摔断腿了吗?她妹和妹夫带着小孙女从上海来看我爷爷奶奶,我姑、姑父也来了,家里也是一片狼藉,一进门门口全是横七竖八的鞋子。他们两对夫妻刚好一桌,天天打牌,有时候我都睡下了,半夜他们回来饿了还敲我门,叫我给他们做好吃的。”

“你还会做饭?不是有保姆吗?”

“会啊。保姆做的饭他们说难吃,我们上海人吃饭比较清淡,爱煲汤。保姆是你们这里人,就会擀面烙饼子。我研究生毕业到美国去读博两年,都是自己做饭,出去之前暑假在新东方烹饪学校学的。我蛋糕做得可好吃了,哪天做给你吃。我包包子、烤鸡翅、炖猪蹄膀都可好吃了,要不我姨奶奶他们叫我做给他们呢。”

唐朝闻半信半疑。等廖扬真带了萝卜大肉包子给她、薛姐和王敏吃,她们都觉得非常不错,称赞不已并取经的时候,她才信了。包子个大,形好,馅特别入味,不油不腻。她们三个中午饭本来都是吃过了的,他三点钟拿来的时候,她们居然每人都吃了两个!廖扬看着她们吃,问好吃不。说他下班回来忙到现在,要是不好吃他可亏大发了。她们吃得只顾点头,嗯嗯应答。唐朝闻吃过薛姐做的包子,也吃过王敏做的。薛姐喜清淡,包子少油;王敏仔细,包子小,总觉得找不到馅,吃着不带劲。廖扬的刚好,而且那个萝卜不糙。问他怎么做的,他神秘地说:“不告诉你们!”她们就说怕不是他做的吧。他就嚷嚷:“怎么不是我做的啊?干吗怀疑?我可是忙了三个小时呢。我是先把萝卜在锅里反复炒,炒透了晾凉了才包进去的。你们萝卜包子里包的是生萝卜馅吧。”原来如此。

再过几天,他又给她们带来一盒烤鸡翅,盒子外面裹了两三层保鲜膜,打开还是热的,吃着一点没有焦糊味,鲜嫩无比。他说他家的烤炉是韩国的,不冒黑烟。王敏说:“看不出啊,你还真是地道上海小暖男。”

“我哪里小嘛。有这么夸人的吗?我都快三十了,身高也一米七四呢。不小。这几天家里有客人,好吃的多得很,过几天再给你们做红烧猪蹄,等着。”

猪蹄也吃上了,一点不油腻,吃到嘴里很筋道,吃完手上居然没有油。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用白萝卜薄片把油吸干了。

接着有半个月,唐朝闻都未见廖扬来玩牌,就打电话问他在忙什么。他说在准备一个肾移植手术,得积攒体力,大概一个月都不玩了。

傍晚的时候,婆婆老早睡了,祺祺在学校上晚自习还没回来。唐朝闻无聊,就打电话给廖扬:“儿子,跟妈聊会。”

“那个商店的女的什么眼神啊,居然说我是你儿子!”

“哈哈,我幸福得很哦,有两个儿子,还都这么优秀。”

廖扬叹了口气,说:“我这几天挺累的。我奶奶哮喘犯了,半夜里气上不来,还叫120送了一回医院。这两天好点回家里了,每天还得吸氧。会诊,每天看病历,写报告,我眼睛都不好了。”

唐朝闻才知道他们医生现在都是在网上写病历。就说:“唉,当医生也不容易,上班对着电脑,下班对着电脑。我每期审的稿子初选四十万字左右,清样二十多万字,看得也是头晕眼花,小虫虫乱飞啊。”

“我看你写的文章了,还不错。我也看你们主编写的《新疆行》了。我朗读他的文章觉得很流畅很有画面感,读你的就觉得有点磕巴,你在语言节奏、音节上还是没你们主编掌握得好。”

“你是说你朗读我们的文章?”

“嗯。你自己没读过吗?”

“我写,但从来没有大声读出来过。”

“回头你自己读读试试,感觉是很不同的。我给你朗诵一首诗吧。北岛的《一切》你听过吗?你听着。”


一切都是命运

一切都是烟云

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

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

……


这首诗唐朝闻居然没听过,连说真好真好!

电话那端的廖扬,让唐朝闻忽然忆起自己上大学时也曾经背诵过很多诗。她说:“我也给你朗诵一首吧,席慕蓉的《初相遇》。”


美丽的梦和美丽的诗一样

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常常在最没能料到的时刻里出现


我喜欢那样的梦

在梦里 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一切都可以慢慢解释

心里甚至还能感觉到 所有被浪费的时光

竟然都能重回初时的狂喜和感激

……


唐朝闻有点激动地朗诵完,廖扬说:“不错不错。到底是语文老师。”

接着,她又给他朗诵了席慕蓉的《错误》。廖扬说郑愁予有一首同名诗。

两个人你一首我一首地朗诵着,接力赛似的。顾城、安琪、雪莱、泰戈尔,记不清诗句了就在手机上搜。唐朝闻觉得自己的脑子在飞速转动,记忆也变得异常清晰,评论诗句的时候用到的词语也特别准确贴切。她像被激活了,思维敏捷,兴奋不已,曾经看过的文学作品里的人物形象一个个全都鲜活起来,涌进她的脑海,她都不知道先说哪一个了。廖扬也抢话头,甚至扯到莫扎特、黑格尔了。

不知说了多久,唐朝闻都想小便了,硬是憋着。她怕一说上厕所而打断谈话的兴致。实在憋不住了才说要上厕所,还要去接放学的祺祺。

开着车,一些诗句一些名人还不断在脑海蹦跳,唐朝闻很兴奋。和廖扬相处,经常会和他一起兴奋,心跳加速。这种感觉久违了。电影《情圣》里,男主人公并非天性好色,并非恶意出轨,他只是说,他很久很久都没有心跳的感觉了。看完电影好长一段时间,唐朝闻都还陷在中年男人的悲哀中,虽然她是女人,但在情感上,男女不都一样吗?

8


肾移植手术一周后,唐朝闻见到廖扬,开口就问:“手术成功吗?”

“算成功吧。中间抢救了一次,差点死了。”

“那能活吗?”

“术后化验结果肌酐很高,说明肾没有工作,出现了排异。”

大约半个月后,廖扬说那个人死了。

“那人是男的女的?多大年龄?这么年轻怎么肾就坏了?”

“男的。36岁。一米八的个子,长得可帅了。是一个权大根深的高官的亲戚,被捧杀的,一方面是喝酒喝坏了肝,一方面是纵欲过度。如果只是肾坏了还有救,换一个,那么年轻再活一二十年都没问题,可惜肝也坏死了,就没得救了。”

“可惜。”唐朝闻不无遗憾地说。

“可惜吗?这种人死了一点都不可惜。太有钱了,肾源那么快就找到了,花了28万。做手术加后期护理大概50多万,还是没活,还害别人丢了一个肾。”廖扬说得轻描淡写。

唐朝闻不可置信地瞪着廖扬。但廖扬脸挺得平平的,说:“有什么好奇怪的。虽然做这个手术我拿了不少手术费,但我也不会说他好话。”

“你拿了多少手术费?”

“万把块。具体不能告诉你。一同做手术的还有几个医生。”

“医院会不会明知病人即使做了手术也是死,还会让病人做手术呢?”

“会。患者抱有希望,家属抱有希望,如果他们愿意做,医生、医院就给做。”

“不管希望是百分之几?希望很渺茫也做?”

“做。只要病人、家属同意,医院就做。医院有规定,医生不能明确劝说家属把病人拉回家。”“难怪我公公83岁了,肺癌晚期,那个女医生还反复动员我们给做手术,简直就不是人!当医生的女人的心肠都这么坏!后来我公公坚持回家,那女的很不情愿地在出院单上签了字。”

“家属让做手术,有时候是被道德绑架,明知花冤枉钱也要花,是怕落个无情无义、不忠不孝的坏名声。中国人的死亡质量在全球排位是很低的,这跟传统的对待死亡的态度有很大关系。医院呢,效益当头,所以模棱两可。做了手术病人要是死了,医院一点责任也没有。不是有家属签字吗?那上面可是明明白白写着风险由家属承担的。”

“简直太黑了。没人性!”唐朝闻骂骂咧咧。

“你骂我吗?术后病人一般不会马上死,都会过一段时间才死,一个星期,两三个月……”廖扬欲言又止。

唐朝闻听出了更多内容,但除了气愤,她能说什么做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给那个人做手术那天,我在陕北延川,白天去乾坤湾玩,晚上住在程家大院,一直为你担心。晚上睡不着,跪在床上念了几十遍《心经》,愿菩萨保佑你手术成功,保佑那个人能活下来。其实我也不知念《心经》对不对。原来这些都是没用的。”

廖扬定睛看着唐朝闻,轻轻笑着说:“有点用啊,中途那个人心跳骤停,被抢救了过来。”

唐朝闻不说话了,感觉很郁闷。

廖扬说:“干脆让你郁闷到底吧。再给你讲一件事。我最近还有一个病人,是个陕北煤炭、天然气大佬,67岁,钱多得估计几辈子都花不完。糖尿病五期,脑出血加急性肾衰。他入院前买了大额保险,三百万,但保险生效期还没到,大概还有十天才满。他要是在保险生效期前死了,那钱就打水漂了。你知道他家人是怎么要求医院的吗?”

“怎么要求的?”

“拖。用尽一切办法往后拖延,直到过了保险生效期。”

“怎么拖?”

“用进口药。一些是我从北京调过来的,一些是西京我姐夫药店里的,我在药店有入股。每天打一针,一针十万元。”

“多少?”

“十万。”

“打了几天了?”

“十二天了。”

“人还会醒过来吗?”

“不会。必死无疑。用了这种药,病人就进入深度睡眠了。所以一定得严密监控,严格控制剂量,少了不起作用,多了马上完蛋。”

“如果不打针呢?”

“那就是自然死亡,或者提前,或者成植物人一直躺下去,然后死掉。”

“连死人都不放过,死都死了还要挣一笔!”

“是。反正是死,他们要巨额赔付,我担风险,挣他们一点也不为过。”

“你挣了多少?”

“呵呵,你总是这么直接。反正我姐夫挣了二十多万。”

唐朝闻苦笑。面前这个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29岁的年轻人给她上了多少节课啊。

“念在你给我祈祷的份上,走吧,请你吃饭。北平街的烤翅特好吃,你吃几个?”

啃着鸡翅的时候,廖扬手机短信提示音响了一下,他翻动手机看了一下,压低声音俯身过来笑着说:“尽管吃啊,送钱的来了。推销药品的。”

“每个能开处方的医生都有吗?”

“都有。科室主任还有一份,每个月按时就打卡上了。”

唐朝闻默默地一点一点啃着鸡翅,啃了很久感觉也没啃到一丝肉。她把鸡翅扔到盘子里,咣当一声。

“怎么啦?不喜欢吃?”

唐朝闻不说话,站起来往前走。北平街的夜市灯火辉煌,热闹非凡。廖扬付了钱小跑着跟上来,说:“那我给你买点别的吃吧。你还想吃什么?”

刚好走到一家肯德基店外,廖扬说:“这家新上了一道点心叫小鲜肉,好吃得很,我给你买吧。”说着就跑进去了。

唐朝闻只好跟进去,找个位置坐下来,廖扬就端着盘子过来了,盘子里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四个小点心。

“你都吃吧,我吃过的,很好吃。”

唐朝闻怏怏地拿起点心,咬了一口,甜咸适中,内有肉松。再一口,一个就没了。她又拿起一个,全塞进嘴里,恨恨地说:“吃掉你们这些小鲜肉,吃掉你们这些黑心小鲜肉!”

廖扬没有笑,少有的严肃。他说:“你看过《红楼梦》吧?”

“当然。”

“曹雪芹写到了一面风月宝鉴对吧?”

“没错。”

“其实每个医生手里都有一把风月宝鉴。透过皮相,医生是最了解人性的。你是搞文学的,作家里边曾经职业是医生的有好多对吧?”

唐朝闻想了想,好像是。

“你们文人总是感性地看待这个世界,而我们医生是理性客观地看待这个世界。不要那么愤世嫉俗,也不必悲天悯人,生活就是这个样子。你觉得那家人不道德,我跟着挣不道德的钱也没品是吧?他们那样的人,不挣他们的钱难道挣农民的钱去?病人送到医院来的时候已经深度昏迷,脑部到处都是出血点,没办法做手术了。别的医生束手无策,我给用了一点药,他就醒过来了,但说不出话。因此他的家人对我就特别客气,要我延长病人的时日。我讲了其中利害,说如果病人本人同意的话就眨眨眼,他就流着泪眨眼了。我就和病人家属签了协议。我们医生的职责就是尽量延长病人的寿命,从这点来讲,我没有做违法的事。我还给过一个来看病的农民四百块钱呢,他可怜得没钱买药。药品提成这也是医药行业的潜规则,卖药的卖给哪家医院都是这样操作。我不收还有人担心我举报呢,收钱是让大家都安心。”

“所以老百姓就该倒霉吃高价药了?”

“你以为我一个人能改变什么?哪一个选择医生这个职业的人最初的理想不是救死扶伤、治病救人呢?这个职业其实是充满了艺术性和不确定性的,世界瞬息万变,病变也是日新月异,人心更是深不可测,医生不也得跟着适应吗?”

唐朝闻无话可说。四个小鲜肉像堵在嗓子眼,难以下咽,难以消化。廖扬好像真拿着一面风月宝鉴,照得她想什么他全知道。奔五的人了,那又怎样?能左右一个八零后的思想吗?怕是完全颠倒过来了。

唐朝闻不说话,起身,出了店门,慢慢往前走。凤凰广场上有很多人在跳广场舞,很认真很投入的样子。唉,人活着,不管怎样,活着,就好吗?不管做好人还是做坏人,就为了活着?

路过一家运动鞋店,廖扬说:“你要不要运动鞋?给你买双鞋吧,你不是说你几条裙子都穿不上了吗?好好减减肥把你的蛮腰减下来,哈哈。”

唐朝闻默不做声,径直往前走。叫个小屁孩给老大姐买鞋,丢人。

“我说真的呢。给你说啊,我这个月真的挣了不少呢。还有一个榆林老板,特有钱,得了尿毒症引起的心衰,在你们丽阳治疗活命的希望渺茫,我建议他去北京阜外心血管医院,他同意了,空中120就来把他接走了。”

“空中120?”

“是啊。这在北京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专机。这个我也拿钱了。你要什么我给你买,不义之财要跟人分享才能留得住。”

“你还知道是不义之财啊。我什么都不要,你爱给谁花给谁花去。廖扬,我真是小看你了,原来你一点都不简单不单纯。”

“我啥时候说我简单单纯了,我又没装。是你自己看人有问题。”


9


一针十万。空中120。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一年挣的钱是自己的几倍。是什么限制了我的想象力?唐朝闻想不通。郁郁寡欢,连打牌都提不起兴致。廖扬打电话叫了她几次她都不去。廖扬说你想啥呢?想不通就别想了,不想了就通了。

她就又去。

玩到中途,廖扬说他饿了,就叫了外卖。叫来了就让唐朝闻吃,她说吃过了,不吃。他说可好吃了,你尝尝嘛,就往她嘴里送。人多,唐朝闻不好意思,身子趔到一边去。他固执地用牙签挑着鸡米花递在她唇边,她只好张口接住。唐朝闻能感觉到别人或熟视无睹或惊讶疑惑的眼神,但她不管那些,反而很享受廖扬黏糊在身边。生活中常常遇到的是些很无趣的人,没什么话可说,更别说深层次的交流。廖扬不同。唐朝闻从没有和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异性打过交道,以前是不屑,总觉得年龄小的幼稚难缠,不懂得爱和责任,还自以为是。但廖扬对事物极其敏感,具有很深入的洞察力,这与他的外表和年龄很不相符,这也是唐朝闻一直疑惑不解的地方。他看似叽叽呱呱,话唠似的,但他与人说话时很专注地直视对方,留心观察人,能从很细微处体察对方的性格和内心复杂的活动,往往看人很准。他说这是当医生的职业素养,看病不仅仅是看身体疾患,更多的时候可能是看病人的心理疾病。医学心理学是他们当医生的必修课,在实际的病案中,它的运用要复杂得多,因为每个病人的情况都不同。有时候,对病人的治疗心理安慰和疏导起到的作用甚至比药物都大。

廖扬吃东西的时候总说这个好吃那个好吃,唐朝闻听着看着就受感染,因为她已经很久都觉得现在没什么可吃的了,每天吃饭都是例行公事似的,填饱肚子不饿死而已。看着他吃得香,她也就有了食欲。有一天廖扬的馋病犯了,带她去了北平街一家普通的门店,专门卖瓦罐汤的。一个大罐子,大得里面能蹲两个人。小瓦罐一层一层架在大瓦罐里,大瓦罐中间是空的,炭火在大瓦罐下面。那些汤都是煨了一整晚的,肉烂汤香,味道清爽不油腻。唐朝闻好久没喝到这样香的汤了。

廖扬吃饭基本上选的都是快餐和南方菜,不是肯德基、必胜客,就是甜食、汤粥。他还喜欢吃零食,到商店里选的都是些进口小食品,一点点就几十块。唐朝闻觉得很贵,划不来,但吃着味道的确不错,又觉得值了。他点的菜她大都没尝过,一些零食的名字也没听说过。有一次打电话,感觉他正在吃东西,问他吃的什么,他说“好多鱼”。唐朝闻就说吃鱼你就别说话了吧。廖扬大笑,说老唐你太落伍了,“好多鱼”是小孩爱吃的一种饼干。唐朝闻失笑。每和廖扬吃一次饭,唐朝闻的感觉就加深一次——南北方人的生活习惯和口味差别真是太大了。廖扬特别不喜欢吃北方的泡馍、葫芦头、肉夹馍、凉皮之类的,说难吃死了。他多数时候点的都是米饭炒菜、鱼虾海鲜、饮料煲汤等。唐朝闻老家在秦岭之南,不是地道关中人,因此两人很能吃到一块。人一吃到美食,心情就愉悦,就觉得日子有滋有味。唐朝闻死水不澜的生活因廖扬有了亮色,她喜欢他生机蓬勃的状态,她一天天觉得自己在变老,而廖扬让她的老灵魂还原到少女心,她又开始大声笑,开始关注自己的容颜和穿衣打扮了。

有一天他们几个又一起吃饭。唐朝闻看廖扬没洗手,就命令他去洗手。洗完回来,唐朝闻就把抽纸递给他。薛姐就说:“你手比我们都白呢。”廖扬不无骄傲地说:“那当然。我可是经常给手做按摩保养呢,这可是我吃饭的家当。”都笑。王敏说:“难怪呢,我们都没这样保护过自己的手。你的脸是不是也保养?”廖扬说他一周做一次面膜,三百八十多块钱一张的面膜,好贵的。不过是别人送的。

王敏就说:“还口口声声自己是好医生!鄙视!”

廖扬哈哈笑着说:“那个煤老板有的是钱。他人都快死了,我帮他花钱。钱是用来流通的,懂不?”

唐朝闻平时大大咧咧,吃饭穿衣都不讲究,素面朝天惯了,过了四十岁已很少用面膜,受廖扬启发,买了同事代购的韩国面膜来敷,觉得皮肤还真是滋润了不少。唐朝闻就想,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近身肯定都是有男人围绕的,男人才是女人化妆穿着的动力。她深刻地感到了自己的衰老和落伍,有一种深深的悲哀。在一个人的生活中,如果一直都是和熟悉的、同性的、同等次的、同行业的人在一起,个人的变化和发展都是微小的,这种日子是不用动脑子就可以天天重复过的,索然无味。她也真是好久脑子都不转了的人。和廖扬的交往,使她觉得每天都不同,他激活了她的思维,提高了她的生活热情,让她开始再度热爱生活,再度装扮自己。她忆起了那些年轻时候背过的诗歌,想起了大学时怎样和同学们一起幻想过的诗意栖居的生活。

六月中旬的时候,廖扬说要带他爷爷去贵州玩,唐朝闻就到超市去买了好多他平时喜欢吃的零食。他有点咳嗽,她就买了止咳药,还买了口罩、湿巾、感冒药、止泻药和创可贴,装满了一个双肩包,让他带上。到了贵州以后,廖扬几乎每天都和她视频聊天,让她看他们玩的景点,介绍那边的特产,连买一双当地编织的鞋子都视频让她给参谋。那不就是一个孩子吗?好笑。但心里又有点复杂的感觉。他不是个孩子。


10


早起,唐朝闻送侄子去学校,完了没有直接回家,把车开到了公园门口。公园里花红柳绿,生机一片,晨起锻炼的人不少。她慢跑了一圈,然后慢慢逛遍园子,出了一身微汗,感觉有点累,但很轻松。坐下来休息时,唐朝闻打开微信,看到自己关注的一个朋友新写了一首诗:


与君同行处,

花月正春风。

记得宠自己,

因为春天好。


多好的诗啊。和眼前的景是多么相配!唐朝闻心情大好,站起来拍了几张鲜花图发给廖扬,还附上了这首诗。

廖扬回复说两天后回来。两天后,他回来了。晚上就打电话说要玩,还说给她们三人带了贵州辣子鸡,当天现做的,每人一袋,一袋一百五十块钱呢,贵点,但真的特别好吃。她们三个就在米高的麻将馆里等他来。

辣子鸡真的又香又辣,味道正宗。薛姐平时是不吃辣的,听唐朝闻和王敏说香得很,也吃起来。三个女人吃得汗都出来了,鼻涕也辣出来了。

正吃着,廖扬电话响,接起,急急忙忙拔腿就走,说医院有急诊,接他的车已经到小区门口了。

两个小时后,廖扬又跑来了,薛姐问他的急诊病人咋样了,他说死了。

“啊?”三人都张大了嘴。

廖扬说:“一个餐馆女老板,39岁,腰疼月余硬撑着,腿脚肿得很厉害,突然晕倒,心脏骤停。我到的时候已经没心跳了,家属不甘心,我们就做了会儿电击,也就是做做样子。”

东拉西扯了一会儿,都累了,各自回家。回家以后,廖扬又打来电话,说我给你唱首歌吧,《南山南》。唐朝闻没听过。


你在南方的艳阳里,大雪纷飞;

我在北方的寒夜里,四季如春。

……


唐朝闻听他唱完,说:“开头两句逻辑上有问题,反了吧。”

廖扬说:“要的就是这怪诞的味。”

“你今天见死人了,是不是害怕,睡不着?这么晚了,睡吧。”

“害怕个屁呀,天天见死人。聊会呗。”

“一年了,你说你北京有未婚妻,干嘛你不回去她也不来?”

“放暑假她来。我奶奶这样我哪里走得开。”

“二十八九的年轻人哪个不是天天腻歪在一起啊,你不想吗?”

“不就是活塞运动吗?人体见多了,没意思。”廖扬回答得特干脆。

“哈哈哈。”唐朝闻反而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她说:“我给你朗诵一首席慕蓉的《无怨的青春》吧。”


在年轻的时候,如果你爱上了一个人,

请你,请你一定要温柔地对待他。


不管你们相爱的时间有多长或多短,

若你们能始终温柔地相待

那么,所有的时刻都将是一种无瑕的美丽

……


朗诵完,廖扬说:“太女性化了,我不喜欢。”

又聊了一会儿,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他们经常这样煲电话粥,唐朝闻以前可是从没有和哪个异性电话聊这么久的。每次她给老阚打电话,往往她还没说完老阚就挂机了。

零点过了,唐朝闻说:“乖儿子,不害怕,睡啊。”


11


儿子放暑假回来了。唐朝闻带着儿子和廖扬一起去万达广场去吃饭。廖扬再次提起让他妹和海洋认识的事。唐朝闻说可以啊。儿子也说好啊。

吃完饭,海洋抢着付了钱,一口一个廖医生廖博士,对廖扬非常礼貌。廖扬很高兴,说:“你家海洋懂事着呢,我家淘淘一定喜欢。”

廖扬又问了海洋学习上的事,问他拿到奖学金没有。海洋说没有。又问他这个暑假参加学校的社会实践没有,海洋也说没有。廖扬就说:“这不行。你不能学校的活动什么都不参加。淘淘都拿到奖学金了,而且作为年级前二十名选拔到你们西京参加社会实践,要一个月呢。社会实践是能加2到3个学分的。中大那么好,你一定要充分利用学校资源,在这个平台上获得超能力成果。然后考清华的研究生,考雅思出国。淘淘发誓要考中国最好的政法大学,然后到英国去上博士的。”

海洋说:“廖医生,你这样说我压力山大。”

廖扬说:“我现在给你说,你早计划,以后这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你现在不做准备,大三大四就来不及了。你英语四级过了的话,开学就考六级,六级考过了可以参加所报学校的夏令营活动,考研分数相同的情况下优先录取六级分数高的。老唐你赶紧给海洋买书。”

唐朝闻把海洋的电话号码给了廖扬,廖扬把淘淘的微信号给了海洋。

此后,海洋就手机不离手了,上厕所都拿着。晚上唐朝闻都打牌回来了,儿子还在聊天,神神秘秘的。一天,午饭唐朝闻蒸的是油麦菜疙瘩,海洋说难吃死了,吃了几口就回房了。过了有一个小时,儿子电话响,然后就出门了,一会儿提进一包外卖。唐朝闻不悦地问:“你叫外卖?”儿子说不是他叫的,是淘淘叫的。

唐朝闻拿过来一看,一个三明治,一包鱿鱼圈,一杯奶茶。

“你干吗让人家给你买吃的?”

“我没有。我就给她说了你做的饭难吃,谁知道她就叫了。”

唐朝闻知道儿子老实,不会说假话。看他高兴的样子,笑笑。儿子不好意思地推她出门,说他要午休了。

“你打电话谢谢人家啊。”

“没有她电话。”

“微信里不有吗?你们都聊一个星期了吧?”唐朝闻诧异。

“她微信号不是电话号。”

“那你不会问啊,真傻!”

“好好好,我问。打你牌去。”儿子把她推出了门。

隔三差五的,海洋就收到外卖,有“阿姨很芒”家的,有二十四鲜倍蛋糕店的,还有唐朝闻听都没听说过的。她就让儿子给淘淘发个红包,老花人家女孩子的钱不好。儿子说:“你别管,钱钱钱的,你们大人就是俗!”

唐朝闻说给廖扬听,廖扬说:“两个孩子聊得好着呢。我妹挺喜欢你家海洋的。”

“淘淘长什么样子?你有照片吗?”

廖扬说有,就发了一张给她。唐朝闻一看,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廖扬说他妹可臭美了,学过十年民族舞,身材好得很。上大学还带学生跳舞挣钱呢,还是学生干部。

唐朝闻越听越喜欢,就把照片转发给了儿子。儿子每天除了学考研英语、数学,就抓着个手机和淘淘聊天。唐朝闻有时听见儿子语音聊天,想听,儿子关着门。聊的时间还很长。问是不是跟淘淘,儿子说是,很甜蜜的样子。

十来天后,又一起吃饭,廖扬问海洋想不想见淘淘,海洋说想。廖扬说我打电话问下淘淘。就打电话,完了却说淘淘不让,说她是团队队长,怕海洋去了影响不好。还说去了也见不上,他们正参加一个杀人犯庭审旁听,外面的人是不让进去的。海洋很失望,说他让淘淘共享位置,她说没法定位,也不告诉他酒店的名字。唐朝闻就感觉淘淘在推脱,但也没多想。

八月中旬的一天,唐朝闻一家去拍全家福。早上八点就去,先化妆,然后拍了全家合影照,唐朝闻看见婆婆已经累得两股战战了,赶紧先送她回家。又回到影楼,再拍礼服照,一直拍到下午两点了还没拍完,儿子早已不耐烦,说他饿了,手机也快没电关机了,淘淘还给叫了外卖。唐朝闻就让儿子赶紧回家去。儿子逃也似的先撤了。等都拍完,回到家已经三点过了,唐朝闻就和老阚在小区饭馆里吃了饭。进门,海洋说:“妈,淘淘叫了四份外卖,我和我奶吃过了,你和我爸赶紧吃。”

唐朝闻进餐厅一看,餐盒摆了一桌子。米饭,四个炒菜:青椒肉丝、糖醋里脊、酸辣土豆丝、莲菜炒肉片。唐朝闻把儿子留给他们的两个菜放进冰箱,说不知道淘淘叫的多,在外面吃过了。进了卧室,唐朝闻看见老阚笑眯眯的,就知道他也开心。就说:“淘淘这孩子挺有心的。”

唐朝闻想见一下淘淘,就给廖扬打电话,说户县现在正是葡萄成熟的季节,叫上俩孩子去葡萄园采摘,体验体验采摘的乐趣。等了一会儿,廖扬回电,说淘淘和同学参与审理一起不公开的强奸案,旁听完案子,每天还要写上万字的论文,没时间;再者,她是队长,怕影响不好。唐朝闻说又不是海洋一个人去,我们大家都去,有什么影响不好的?现在哪个大学生不谈恋爱?她就那么忙吗?还是那个团队里还有个男朋友啊。

“你不要这样随意叵测人嘛,淘淘不愿意我也没办法。再等等吧。”

再等,说淘淘又参与审理一起拆迁赔偿案。然后是一个外国博士在交大讲课,他们团队又天天听讲座去了。唐朝闻问儿子要求见面了没有,儿子说他提了,但淘淘总说忙得很。

廖扬问海洋喜欢吃什么,海洋说米饭炒菜,不是面食就行。廖扬就笑,说:“唐朝闻,你要失去你儿子了,你儿子天生就是要生活在南方的啦。他肯定能和淘淘恋爱成功,到时候他就去上海或者和淘淘去北京了,看你怎么办?他俩要是成了,我就是海洋姐夫,你就是我亲家母了。哈哈。”

“我就住我这儿,哪儿也不去。我怎么成了你亲家母?”

“我们上海那边就是这样认为的。我是女方人,你是男方母亲,你就是我亲家母。”

“谁是你亲家母啊?少胡黏。”

廖扬又对海洋说:“海洋,你吃红烧大排不?姐夫给你做。”唐朝闻哂笑,他从她亲家又变成她儿子姐夫了。

海洋当然说吃。廖扬就给唐朝闻说:“明天中午你做好米饭,我买菜过来做。”

第二天中午,唐朝闻把米饭蒸熟,切了一盘土豆丝,一盘韭菜,打好鸡蛋。还准备好了做肉菜用的葱、姜、蒜、辣椒。直等到快一点了,廖扬才提了一袋子菜匆匆忙忙赶来,说他下班后到人人乐买的。然后就急急忙忙洗肉。他买的是一块精肉。洗干净肉,切成薄薄的四方块,用芡粉、料酒、盐、白胡椒粉、姜末腌了有十来分钟,然后往锅里倒了好多油,等油温较高的时候,他就把肉一块一块放进去炸,他说油必须多,必须要浸住肉。有油星溅出来,他就缩手后跳,唐朝闻在旁边看着他夸张的动作笑。

海洋给他打下手,要盘子给递盘子,要铲子给递铲子。廖扬一边做饭一边教导海洋,给他讲为什么要腌肉,油温要多热等等,说淘淘嘴可刁了,你可得好好学着点。

唐朝闻说:“怎么,还叫我儿子给你家淘淘做饭啊?”

“那可不。有什么不行的?没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吗?上海女人只负责貌美如花,男人负责挣钱养家。要不你就让海洋多挣些钱请保姆吧。其实学会做饭没什么不好的,首先自己能享受。”

这个唐朝闻倒是赞同。儿子以后在自己身边城市工作的可能性很小,他要能自己照顾好自己那倒是挺让她放心的事。她看儿子积极的样子,远不是以前她指派不动的情形,就知道淘淘对儿子的影响有多大了。

廖扬还做了一个炒白萝卜丝。他把细细的萝卜丝在锅里反复翻炒,直到没有一丝水分,直到油全部浸进去,直到萝卜丝变成金黄色,软软的才出锅。唐朝闻炒这道菜的时间大概只有他的五分之一。

红烧大排、炒萝卜丝、韭菜炒鸡蛋、醋溜土豆丝,摆上桌时已经快两点了。婆婆笑呵呵地说廖医生你辛苦。没想到你还会做饭。廖扬说会一点儿。赶紧吃吧,饿了吧,有点晚了。就让海洋给他奶奶夹菜。海洋就先给奶奶夹了一块肉。都吃上了,廖扬问味道怎么样,好吃不?都说好吃。“好吃你们就多吃点,我明天还来给你们做。”唐朝闻瞪大眼看着廖扬。廖扬看唐朝闻看他,眼神里也是询问,说:“不行啊?”唐朝闻说:“行,太行了。有人做好吃的怎么不行。就是你来早点,快把人饿死了。”

唐朝闻刚开始以为廖扬说的红烧大排是用排骨做的,结果是精肉。不过还挺好吃的,肉酥而嫩。炒萝卜丝非常入味,软香软香的,和她做的味道完全不一样。而且关中人基本上是不炒萝卜的,通常是腌了凉调吃。唐朝闻炒的韭菜鸡蛋稍微咸了点;炒土豆丝醋放晚了,有点面,但廖扬说好吃,他不喜欢吃脆脆的土豆丝,感觉不太熟,有生味。唐朝闻还做了个西红柿紫菜汤。廖扬说:“你做的什么嘛,西红柿没去皮,紫菜放这么多,稠得跟啥一样,你这哪是汤嘛。”

吃完饭,海洋笑着说:“廖医生辛苦了。我洗碗,你们赶紧打牌去吧。”路上,廖扬说:“我家淘淘可喜欢你家海洋了,喜欢得不得了。看来两个人还真有戏。”

“你怎么知道淘淘喜欢?两人还没见过面。”

“他们天天聊呢。淘淘说海洋挺靠谱的,凭感觉。淘淘给我说的。”

连着四天,中午廖扬都到家里来做饭。嫌不熟悉厨房,料也不全,猪蹄他是在家做好拿来的。儿子以前碰都不碰猪蹄,居然吃得很香。廖扬还做肉糜汤给海洋喝,说是海洋快开学了,好好补一补。他俩一人一把刀,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剁肉,直到把肉剁成肉糜。再加上米酒、盐、姜末、淀粉、水、酱油,不停搅拌成糊,然后放到碟子里,铺成薄薄的一层,抹平,再放到笼锅里蒸40分钟。蒸出来的肉糜是完整的一片,粉嫩粉嫩的,用匙子一点一点划着吃,再喝点蒸出来的肉汤,真是香呢。

廖扬做饭,海洋就打下手,学得很认真,这是唐朝闻没想到的,爱情的力量真是大啊。锅里油往外溅,唐朝闻就给廖扬系围裙,廖扬抬着胳膊转着圈让她系。廖扬把台面上都摆满了,唐朝闻就收拾,等他把菜做好,她也收拾清爽了。

吃饭的时候,海洋说:“廖医生,我奶奶半夜里做梦说梦话声音大得好吓人。”廖扬就说老人年龄大了神经衰弱得厉害,这种时候要把人叫醒,怕魇住了。儿子果真照他说的做。唐朝闻就想,廖扬给他奶奶换尿不湿可能对儿子触动也很大吧。

一天中饭,廖扬来晚了,吃完都两点过了,麻将馆老板娘不停打电话说三缺一,廖扬就说:“你去吧,我给海洋做面护,他脸上的痘痘那么多,毛孔堵塞严重,得清理一下。”唐朝闻就走了。

12


廖扬说淘淘9月1日社会实践验收,给他们副院长做个汇报就结束了,淘淘会来丽阳看望他爷爷奶奶和他这个哥哥。海洋就说:那我们明天一起去接淘淘。

晚上,唐朝闻正玩着牌,在另一桌的廖扬急急忙忙跑过来,喊着:出事了出事了!吓得唐朝闻赶紧扣下牌问怎么了。廖扬说:你别打了。淘淘奶奶摔了一跤,人恐怕不行了。唐朝闻一惊,说声抱歉,结账走人。

出了麻将馆,廖扬说:人已经死了,只不过没敢告诉淘淘。就给淘淘打电话,让她别哭。淘淘说她要马上回上海。廖扬又给他姐夫打,让他开车带淘淘回去。唐朝闻在旁边急得直摆手,小声说不行不行!从西京到上海太远了,也太晚了,不能开车回去,不安全。坐飞机。就打电话咨询最早的航班,客服说最早是早上8点10分的。廖扬这个时候也查了开车回上海的时间,得17个小时。唐朝闻就说虽然飞机是早上的,但2个小时就到了,还是比开车快,也安全。你别心乱瞎指挥。又问海洋怎么办?他去不去?他和淘淘到现在还没见过面呢。廖扬也没主意。唐朝闻说那咱回家问问老阚吧。他们就往家走。

老阚和海洋被从呼噜里叫醒,听说淘淘奶奶出意外了,都很吃惊。海洋说他明天早上去机场和淘淘一起走,或者现在廖医生你开车带我到西京去见淘淘。廖扬说我打个电话问问淘淘,就打电话。打完电话,说淘淘说她现在什么人也不想见,光是哭,要尽快回上海。海洋也拨淘淘电话,但淘淘一直不接。老阚这时说:“海洋就别去了,人家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肯定乱成一锅粥,海洋要是去了,人家还得照顾他。剩几天就开学了,到学校见面了叫海洋好好安慰安慰淘淘就是了。”

廖扬就说:“也是。那就这样定了。我姐夫在西京,他明早和淘淘一起去机场。太早了,海洋也不用去送了。”说完就匆匆忙忙告辞了。

9月8号,儿子开学了。送儿子去机场的路上,唐朝闻叮咛儿子:“谈恋爱不是不可以,但学业还是第一位的,你们两人可得把握好。”儿子心不在焉地连连点头。

估计儿子到校以后,唐朝闻打电话问儿子见着淘淘没,他说淘淘没去,今天是她奶奶头七的最后一天。她爷爷的情况很危险,她还得在家照顾几天爷爷。

很快到了国庆节,放假最后一天中午,唐朝闻打电话给廖扬,想问问淘淘收假是不是该去学校了,结果廖扬说家里有事,没说几句就挂了。又给儿子打电话,问儿子去机场接淘淘没,淘淘怎样。

儿子说:“淘淘电话里说他爷爷病危,她还是不能来学校。”

唐朝闻说:“她爷爷情况这么不好?她这么久都不去上课能行吗?我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呢?”

“我也不知道。”儿子蔫蔫地说。

晚上,唐朝闻本来不想打牌的,但为了儿子,她想当面问一下廖扬淘淘家的情况。见着廖扬了,他的说法和儿子的一样,淘淘爷爷一下子接受不了老伴去世的事实,本来就有严重的心脏病和高血压,躺到了,医院还下过2次病危通知书。

打完牌回到家,唐朝闻看见老阚靠在床头,并未像往常那样早早扯起呼噜,一脸严肃,就感觉老阚是在等她,似有话说。果然,他说话了。说淘淘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说不定廖扬就是淘淘。

唐朝闻一下子懵了。马上发信息给廖扬,廖扬说淘淘就在上海。爷爷住在ICU病房。

夜深了,唐朝闻满脑子疑问地睡下了。睡是睡了,可并没睡着。脑子里放电影似的,全是一年多来和廖扬交往的片段、细节。他到家里来给海洋做好吃的,正做饭呢电话响了,她也看到了,手机屏上显示的是“淘气”,那现在说廖扬就是淘淘,那个打电话的人是谁?谁能自己跟自己通话?还有,廖扬是真对海洋好,这是装不出来的。再说,廖扬如果骗海洋,他目的何在?

最关键的是儿子受到的伤害。一想到这儿,唐朝闻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不敢哭出声,害怕被老阚听见,让他多心。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蒙住脸,把眼泪都蹭在了被子上。儿子这是第一次谈恋爱,结果是这样,他会多难过啊,他以后还会相信谁呢?他这几天在中大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啊。


13


一夜几乎未曾合眼。天快亮的时候,唐朝闻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九点多,唐朝闻起床,走到阳台往外面看,夜里似乎下过雨,路面潮潮的,现在天阴着,估计还有雨。她就到书房打开电脑,进入中大官网,在学部院系里点击法学院,没有公共电话。她又在中大新闻里搜索中大法学院暑假有没有派往西京的社会实践团队,没有。廖扬说淘淘是学生干部,她就点击“大学文化”,分别在团委、学生委员会、社团联合会里搜索社团干部名单,还是没有。中大官网最下面的电话是一个总机电话,她犹豫了一会儿,没打。点进招生就业页面,有中大招办的电话,但谁会有耐心给她查询一个学生是否存在呢?还是没打。其实唐朝闻内心还是拒绝去查明真相的,她害怕,她怕自己接受不了。又在站内搜索里输入淘淘,0条结果。

这时,电话响了,唐朝闻起身到床头柜上去拿手机,铃声却断了。查看未接电话,是大姑姐的。她心里正乱,就没拨回去。刚坐下,电话又响了。一看还是大姑姐的。接起来,姐说:“我有事给你说。”唐朝闻说:“你说的是廖扬的事吧?到底怎么了?”

姐说:“朝闻,你和廖扬交往这么久,我知道你们走得近,关系比较好。但你想过没有,你和小薛、王敏一起在麻将馆认识他的,他和她俩怎么不亲近,怎么就只和你走得近?因为你有个儿子,她俩都是女儿。廖扬性取向有问题,我感觉他是同性恋。他说淘淘是他姨妈的女儿,我们怎么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淘淘7月23号就到了西京,一直到9月1号,这么长的时间,既然是谈恋爱,他为什么不让两个孩子见面?淘淘到户县的时候,你们要带淘淘到葡萄园里体验采摘葡萄,他们也不去。有一次打牌的时候,廖扬电话响,他说是海洋打给他的,跑到外面接去了,他为什么不当着我们的面接?他是跑出去变换声音了。还有一次他说他挣的钱都给海洋花了,叫外卖呀吃饭呀,他自己说漏嘴了,所以我怀疑所有的外卖都是他叫的。昨天下午打牌的时候你不是接了你学校一个老师的电话吗?你说他要找你们学校的老师学唱歌,人家打过去电话里是个女人声,人家才打到你这儿向你证实电话是不是打错了。他昨天下午刚好就没来打牌,海洋说他和淘淘聊了一下午,那就是在和他聊!”

唐朝闻打断姐的话,说:“海洋那几天天天和廖扬在一起,他怎么会听不出廖扬的声音?!”

姐说:“那就是我们刚好遇到了这样一个奇葩嘛,他要是声音一变谁能听得出来?这样的人社会上是有的,他们心理有问题,不是我们常人能想象得来的。再说,你看他成天嘴上挂着海洋海洋的,他到你家去给海洋做饭就是为了接近海洋。我们学校有调到中大的老师,我都让人家问了,人家说根本没有派学生到西京来搞什么社会实践,更别说到户县了。海洋给我说照片也是假的,在网上都能搜到。我把海洋都安慰过了,现在是海洋都能接受这个被骗的事实。海洋昨晚先打电话告诉我而不直接给你说,就是怕你接受不了,你俩关系好。”

唐朝闻听着,心里一阵阵发凉,儿子给他姑妈打电话的时候,她应该是和廖扬在打牌呢。她底气不足地说:“廖扬当着我和海洋的面接的淘淘的电话,难道他和鬼在说话?那个人又是谁?”

姐说:“也许是他找的一个什么人吧,目的就是为了接近海洋。朝闻你仔细想想,所有的事情你能坐实一件吗?为什么到了约定的两个人见面的前一夜,那么巧,淘淘的奶奶就摔一跤摔死了?然后淘淘就坐飞机回上海了,你们要去机场送也不让你们去。现在的手机都能视频通话,为什么他们从来没有视频过?你给我说,淘淘在哪儿?人在哪儿?你好好想想,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廖扬跟别人不太一样,你看他说话娘娘腔,他的发型、穿衣都比较中性化。还喜欢往女人堆里钻。你看打牌的男人们基本都不喜欢他,这都说明他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唐朝闻都快哭出来了,她强忍着快要崩溃的情绪,慢慢说:“姐,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但那个女孩肯定存在,只不过是不是淘淘罢了。廖扬对海洋好,给海洋做好吃的,海洋喜欢吃什么他就给买什么,是因为他已经把海洋当亲戚了,这些是装不出来的。他的目的如果是海洋,直接通过我接近海洋就是了,干吗编出个淘淘绕这么大一个弯呢?我跟他接触这么久,他话特别多,他什么都对我说,他是个挺单纯的娃……”

姐打断朝闻的话,在电话另一端生气地喊道:“那是你自己单纯!你单纯你觉得别人也单纯!朝闻,这个社会很复杂,有些事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都发短信问他了,他说淘淘的奶奶的确摔死了,她爷爷有心脏病也住院了,所以淘淘一直没能去学校。”

唐朝闻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其实她内心已经在一点一点动摇,因为姐问的许多问题她都回答不上,她真的坐实不了哪怕一件事。廖扬单纯吗?她问自己。

“你已经问他了?我说了不让给你说,不要打草惊蛇,等我们拿到证据了再去质问他,你这么着急!廖扬他就是同性恋,他心理就是有问题。你自己再想想吧。”姐挂了电话。

唐朝闻瘫坐在电脑前,脑子又不转了。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傻子,什么都想不明白。在网上查来查去快两个小时了,没有结果就是坏结果。没有什么能让她安心一点,把怀疑减少一点。

十点多了,唐朝闻几乎无法拿一件事来说服自己继续信任廖扬。她没看过他的身份证,没有他的邮箱,没有到他家去过,没有到他上班的医院去过。她就只有他一个电话号码,一个微信号。薛姐、王敏、海洋也跟她是一样的,没有谁知道他住哪里在哪儿上班。每次送他,只到金臻小区的门外,那个小区几十栋楼呢。

那就从他上班的医院查起吧。唐朝闻立马起身,换了睡衣,到梳妆镜前描眉画眼。真是黄脸婆了,一夜没睡好,加上哭过,脸呈黄绿色。喷了水,拍拍打打,抹上乳液,再拍上粉底,才看着有点精神了。又描眉。眉笔、眼线笔和唇线笔都是有一次吃完饭逛进化妆品店廖扬买给她的。现在,对着镜子,拿着才用下去一点点的眉笔画眉,唐朝闻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用毛巾小心沾掉泪水,再补了点粉底,心里对自己说,忍住不哭!咬咬下唇,使劲憋回泪水,然后画了唇线,涂上口红,再抓抓卷发,审视了一下,才觉得可以出门了。

到丽阳医院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快下班了。唐朝闻急忙先到南楼问重症监护室在哪儿,一个护士说在16层。唐朝闻乘电梯上去,想着有一次和廖扬去给他奶奶买药,他要发票,留的单位就是丽阳医院重症加强科。到了16层,楼道里坐着许多人,大概都是病人家属。她顺着一间一间的房子找重症加强科,没有。有的门上挂着主任办公室,有的挂着护士长办公室。廖扬说过,他现在是重症加强科的主任。唐朝闻没有敲响任何一扇门。一个女医生从ICU病房里出来,唐朝闻问她,你们这里有个叫廖扬的医生吗?女医生说她不知道,她不是这里的,她是7楼的。

乘坐下去的电梯时,看到电梯壁板上的标示里,三层是肾病一科和肾病二科,唐朝闻就在三层出了电梯。她在两个科室的护士站都问了,都说没有这个人。其他的都是一间一间的病房,医生办公室里还有一两个医生,唐朝闻却没勇气进去问了,因为护士说她们医院没有新成立一个什么重症加强科。到北楼的15层,是康复医疗科,走楼梯下到14层,是皮肤科。廖扬说过,他们科室从6层搬到了14层的,可是除了护士站、一线值班医生办公室、二线值班医生办公室、病房、库房、开水间、卫生间,唐朝闻没有看到哪个房间门上挂着重症加强科的牌子。

茫然地下到一层,茫然地进到车里,唐朝闻内心一片冰凉苦涩。这时候,电话响了。一看,却是廖扬的。唐朝闻心想,一早上没给他打电话,他倒打过来了,是不是真的心虚?接起来,听见廖扬说:“哎,你昨晚发那些信息啥意思吗?我又不是傻瓜。有你那么问的吗?淘淘就在上海,你为什么不相信?”

唐朝闻厉声说:“你说呢?你现在哪里?你不是说你在丽阳医院上班吗?我现在就在丽阳医院,我问遍了南楼和北楼,根本就没有一个叫廖扬的医生!你到底在哪里上班?你告诉我!廖扬,你为什么骗我?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你居然查我?”廖扬生气地喊叫。

“为什么不能查?我们全家都被你骗了,还不让我查查你到底何方神圣?!”

等了一会儿,廖扬声音小了一点儿,说:“是牌友我都骗了他们,但有一点是真的,我的的确确是医生!我爱打牌,这点总归不好,我怎么能告诉别人我真正在哪里上班?他们要是到医院见了熟人乱说怎么办?我得保护好我自己。”

“那你连我也骗?淘淘在哪里你告诉我!谈恋爱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谈?为什么到两个孩子该见面的时候就出问题?你倒是给我个合理的解释啊。”

“你什么意思?我说了在上海。”他的声音更小了,听上去有点虚。唐朝闻想,果然有鬼。就问他在哪里。

“我和我爷爷在外面吃饺子呢。就在金臻小区里面。”

“我马上就到,你等着我。”


14


唐朝闻到达金臻小区外面的时候,已近下午一点。她早上就吃了一个青椒夹馍,到此时都未觉肚饿。坐在车里发呆,不觉眼泪又掉下来。就要见到廖扬了,他会给她什么答案?她想不出来。她预测到这场见面的尴尬和对话的困难,心里难过极了。怎么问他啊,他又会怎么回答啊,唐朝闻从未遇到过和人打交道到需要当面对质的情况。

正难过着,听见敲车窗和拉车门的声音,唐朝闻侧过头,看见是廖扬,按下了开锁键。廖扬拉开车门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他一向坐她车都在那个位置。他手里照样拿着钱包、手机和耳机。照样穿着白衬衫短袖和浅绿色细格子七分中裤。中裤已经洗得很薄,唐朝闻有一次走在他后面,看他扭着结实的屁股,都有点担心它被撑开了。

唐朝闻没说话,脸上泪痕犹在。廖扬也没说话,脸也沉着。唐朝闻发动车,等到左转绿灯亮的时候,一打方向盘向西边开去。到下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她又打左转灯,廖扬问到哪里去,她不回答,眼泪刷刷地滚落。廖扬咕哝了一句怎么了嘛。声音小而虚弱。他不时地看手机,然后输入,好像在发短信或者聊微信。

开到康定路,这条平日偏僻的新修的公路上,有许多身穿清洁工作服的工人正在干活。春天从这里去湿地公园的时候道路两边还乱堆着工程垃圾,现在自行车道被漆成了绿色,公交车道被漆成了暗红色,道路标线是新刷的亮黄色,因此整个康定路色彩鲜艳,宽阔敞亮。唐朝闻心想,我心里要是像外面现在这样鲜艳亮丽多好。

再往前开,路上车辆稀少,几乎没有行人了。唐朝闻把车开到辅道上,靠边缓缓停下,熄火。下起了雨,很小。雨点滴在车前窗玻璃上,玻璃毛毛的,潮潮的,就像唐朝闻现在的心情。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唐朝闻先开了口。

“廖扬,这里清净没人,我们好好谈谈。你能给我说句真话吗?淘淘到底在哪?为什么9月2号淘淘要到丽阳来了,1号晚上她奶奶就出事了?今天海洋该去机场接淘淘返校了,怎么她爷爷又住进了重症监护室,她又去不了学校了?既然是中大的学生,家里还有爸爸妈妈,他们照顾就行了,为什么让淘淘耽误学业这么久?”

唐朝闻没有直接点破淘淘的照片是假的,没说中大法学院的学生名单里没有淘淘的名字。她想听廖扬怎么讲。

“我说的就是真话,淘淘她奶奶的确摔了一跤,死了,她就在上海。她爷爷有高血压,心脏还装着支架呢。家里突然出了这种事,老人怎么能承受?本来淘淘国庆节收假要去学校的,但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她就又在医院照顾爷爷了。万一她去学校了,爷爷死了怎么办?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人家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你还在这叵测别人,你觉得应该吗?”

听口气,廖扬还越说越理直气壮了,声音高亢,脸上一副义正辞严的严肃样子。他直视前方,看也不看她一眼。唐朝闻侧转身,抓住他的一只胳膊,泪眼朦胧地说:“廖扬你看着我,你对我说句实话吧。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不信算了。”

“你让我拿什么信你?淘淘既然来西京那么久,为什么找各种借口不让海洋见她?谈恋爱就正大光明地谈,为什么遮遮掩掩?她一直用的都是你给她的西京的电话,到今天都没告诉海洋她中大或者上海的电话。不愧是学法律的,心机很深啊。到底是你们一起商量好的还是她自己的主意?到底有没有淘淘这个人?是谁在和海洋聊天?”

唐朝闻抽噎着,质问着。依她以前的性格,流泪的时候她从来是不愿正面示人的,她觉得那样很羞耻,很难看,很不自信,很不成熟。但面对廖扬,她一向坦荡,也不怕他看到她哭泣的丑样子,而且现在她也顾不了那么多,她想用泪水软化他的心,听到真话。她看到廖扬在正视着她的时候,他的眼睛居然顷刻间红了,他也哭了。他哭着说:“你别这样。你别哭。我的出发点都是好的,我就是想让两个孩子互相了解,让淘淘好好鼓励鼓励、挖掘挖掘海洋的潜力。海洋很聪明的,淘淘也真是喜欢海洋,我也喜欢你家海洋。你怀疑什么嘛,我花钱花精力,又是做饭又是买好吃的给海洋,我图个什么?你以为我有什么不良企图?我会害你、害你家海洋吗?你不相信有淘淘这个人,难道是我在跟海洋聊?可能吗?”

“你敏感什么?我又没说是你在跟海洋聊。你对海洋好我看在眼里。我是女人我难过了哭,你一个男人你哭什么?你到底有什么瞒着我?廖扬,你倒是对我说句真话啊。”

廖扬严丝合缝的回答更让唐朝闻心里痛苦,在老阚和她说淘淘这个人也许根本不存在的时候,她虽吃惊,但回顾以往的种种,觉得老阚想得也太离谱了。大姑姐今早打来电话,她还是难以置信。她只是觉得有误会,还没有真的怀疑到廖扬头上。可昨晚微信聊天和现在他哭,还有他刚才的“难道是我在跟海洋聊?”让她感觉他太敏感了,有点贼不打自招的情形。唐朝闻踌躇着,自己到底要什么结果?如果真相就是老阚和姐揣测的,对廖扬的信任将彻底土崩瓦解,那他们将来怎么相处?还能不能相处?她怎么舍得失去这个男闺密?如果不知道真相,给儿子怎么交代?自己又怎能甘心?又怎能装作继续相信他而若无其事地交往下去?

唐朝闻松开抓着廖扬胳膊的手,趴在方向盘上哭起来。非要把最后的狠话说出来吗?为什么今天的谈话如此艰难,不能像以前那样轻松愉快、肆无忌惮?

她哭,听见他也在吸鼻子。

两人都不说话,各哭各的。哭了一会儿,廖扬嘟囔道:“我瞎操什么心啊,真是多管闲事!我以为人跟人交流是没有隔阂的,我想错了。”

唐朝闻的眼泪更多了。自己就像裸着一样,而你包裹的严严实实,你却还说隔阂。心愈加痛了。要难受就难受个明白吧。唐朝闻抬起泪眼,再次转向廖扬。

“廖扬,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啊?你的心怎么这么硬啊,我这个样子你都不跟我说句实话吗?”

“我心硬吗?你不信了那你就当我骗你们好了。但我骗你们什么了?你们有什么损失吗?”

“有!怎么没有?!是信任!除了老阚,这么多年我没有信任过哪个异性,但我相信你。你明明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喜欢跟你在一起开开心心。可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儿子是第一次谈恋爱,你让他尝到的却都是欺骗,你让他以后还会相信谁?你不要逼我说出我不想说的话。”

“还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好了。”

唐朝闻泪眼婆娑地看着廖扬,他也看着她。她没有说出来。这时候,他的手机屏亮了,他把耳机塞进耳朵,镇静地说:“哦,什么情况?注射氯化钠,加小牛血清。查一下他的钾,看有没有低钾症。有什么问题你再打来。好,就这样。”然后挂了电话,摘掉耳机。

“廖扬,你当着我的面给淘淘打个电话吧。说普通话。”

廖扬戴上一只耳机打起电话,把另一只耳机塞进唐朝闻的耳朵里。她看到手机屏上显示的名字是淘气。电话接通,是个女孩子的声音,但他们说的是上海话,她一句都听不懂。她瞪着他,他还是说上海话。而且都是他说,对方只是嗯嗯应答。没说几句就挂掉了。

唐朝闻生气地说:“叫你说普通话你为什么不说?你明知道我听不懂,你什么意思?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和我妹习惯说上海话。我让她好好照顾爷爷。奶奶不在了,但奶奶要是知道爷爷现在这个样子,在地下也是不会安心的,让她这么劝爷爷,毕竟死了的人不会复生。”

唐朝闻无语,这时手机有短信进来。她打开看,是大姑姐的,问她是不是在和小张谈,问他承认自己是同性恋没。

唐朝闻没有回复,她实在开不了口,也想给廖扬保留最后的面子。

等了一会儿,她说:“那你说淘淘什么时候去学校?”

“等她爷爷好转了就去。去了叫海洋和她一起到法学院上一次课不就完了?以后的事我也不管了,随便他们去,我也是操心没好报。”

“那现在闹成这样,你一个电话过去不让见面了那不永远都见不上了?”

“你相信我,他们会见面的。”

“好。那我就等着他们见面。他们的事情不说了,那我们俩呢?”

“我们怎么了?”

“廖扬,我觉得我面对的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我觉得我现在一点也不了解你了。你到过我家,到过我办公室,你见过我的同事和同学,你坐过我的车,你对我的家庭很了解。而我呢?我不知道你家门向哪开,不知道你到底在丽阳哪个医院上班,没见过你一个同事朋友,也没见过你开你的车。你没让海洋去过你家,你给你姨夫送饭,海洋要跟你上去,你说你姨夫痔疮犯了没穿裤子,光屁股趴着无法见人不让他上去。我只有你一个电话号码和微信。你能让我看一下你的身份证吗?”

“没带。”

“那你带我去你家。你爷爷奶奶都知道海洋和淘淘谈恋爱这件事,我去看看他们也在情理之中。”

“你已经不相信我了,没这个必要了。”

唐朝闻彻底无语了。她心灰意冷地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面。阴沉沉的天空,阴沉沉的田野。她默默流着泪,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这时,廖扬从钱包里取出二百元,放在中控台上,说还她的。

唐朝闻有点愕然,觉出了生分,感觉他是在拿还钱打岔。

这时,她才看到坐在车里的廖扬一直翘着的二郎腿紧紧地夹着。快两个小时了,他其实挺紧张。

他颓丧地说:“回吧。”


15


回到家,唐朝闻没进里屋跟婆婆打招呼就上床躺下了。她没看时间,不知道几点了,也不知道饿。浑浑噩噩地,似梦似醒,就那么躺着。到婆婆叫醒她的时候,已经下午六点了。唐朝闻起来,感觉胸部胀痛,就慢慢地一圈一圈揉乳房,揉了左边揉右边。走到镜子前一照,眼睛肿得桃子似的。眼泪又流下来。廖扬现在在干什么?他也像自己这样难过吗?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们,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开开心心地在一起了吗?

第二天上午,唐朝闻脑子还是一片混沌,她无法把前前后后的事情理清楚,就暂时不想了,坐在电脑前准备下午上课用的幻灯片。

两点半上课前,唐朝闻站在合堂教室的门外,等学生陆陆续续地往教室里走。天阴沉沉的,花圃里酢浆草的花苞都闭合着,这种见太阳才开放的花儿,此时不见了一片粉色。唐朝闻觉得自己的心也闭合着,死气沉沉的。但她得强打精神上完两节课。眼睛又湿了,她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等眼泪干掉,然后走进教室。

第一节下课休息的时候,唐朝闻还是忍不住伤悲,她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呼叫着让她查明真相。从老阚那晚说了那些话之后到现在,她都没敢给儿子打电话。此时,她不得不面对儿子了,她就给儿子发了一条短信:儿子,我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淘淘怎么会不存在,以廖扬的智商他干吗要编出个你同校的女友,那一开学谎言不就自破了吗?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找他谈,他哭得很伤心,说他骗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有些事是很奇怪,真相是什么?妈求你亲自到法学院去求证。失去对一个人的信任妈妈很痛苦,也很难过未知的事情带给你的伤害。

第二节课下了,唐朝闻急忙拿出手机看,儿子回复的是:我和淘淘微信聊了,她还是不告诉我她的班级。我把法学院学生名单都找到了,根本没有淘淘这个人。她根本不在中大。名字是假的,照片是假的。我还要上课,没时间再调查了,随它去吧。

儿子会有多失望伤心呢?唐朝闻心疼死了,她流着泪上了车,把教案往后座上一扔,一脚油就出了学校。她要再找廖扬问个明白。

到了金臻小区外面,唐朝闻给廖扬打电话。电话通了四十多秒才听到廖扬的声音。“你在家吗?我在你们小区外面,你出来,我还有话问你。”

“在家。但我不舒服,我奶奶身体也不舒服,我不想出去。你既然不信任我了,我觉得我们已经没必要见面了。”

“廖扬,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吗?我吃不下睡不着,你就是让我死也让我死个明白好吗?你心疼一下我好不好?你要是真喜欢海洋,你就告诉我真相好不好?我受不了了,我都快疯掉了!”

廖扬不吭声。

“我刚才让海洋亲自去查了,他把中大法学院学生名单都调出来了,根本没有淘淘这个人。你倒是说啊,淘淘在哪里?我儿子语气很消极,你不难过吗?你干吗这么伤害他伤害我啊?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善良,欺负一个善良的女人没什么吗?我儿子把淘淘照片让他们舍友看,人家说好眼熟,就让在电脑上查,结果是一个富二代的前女友,你想没想过我儿子怎么被他同学嘲笑?法学院帖子里没有一条暑假社会实践的信息、图片,一切都是假的!廖扬,你为什么还不说实话?你跟我说句实话就那么难吗?你听着我哭你心里好受吗?”

唐朝闻听见廖扬在电话那端吸鼻子,可能他也在哭。

“海洋查出照片是假的都不敢直接告诉我,打电话给他姑妈。连我儿子都知道我跟你关系好怕我接受不了,你怎么就不替我想想呢?我昨天最后想说的一句话始终没说,就是给你留面子,让你自己说,你非得逼我说出来吗?”

“什么话你说吧。”

“我姐说你是同性恋,说你是为了接近海洋所以编了一大堆谎。”

“她才是同性恋呢。神经病!”廖扬的声音都破了。

“那你倒是告诉我啊,到底怎么回事?”

“唐朝闻,淘淘不在中大,她在华师大。就学校不对,照片不对,其他都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说她在中大?”

“我觉得异地恋不太可能,就说他俩是一个学校的了。”

“那一开学肯定就会穿帮的啊,你高智商怎么会撒这样低级的谎呢?”

“我一开始没想那么多,随口一说。因为你说海洋没谈过恋爱,我觉得他需要练习……”

“练习?你让他拿这种事练习?”

“是。每个男孩子不都得经历这一关吗?我只是没想到我妹还真喜欢海洋。”

“要真喜欢海洋到现在都不告诉他真实姓名和学校?是不是你们共同预谋好的?”

“不是。可能淘淘有自己的顾虑吧。我昨天告诉她了,让她给海洋解释清楚,可是她说她不敢,她让我说,我也不敢说。后来她说她到学校了再给海洋解释,结果就这样了。”

“廖扬,你就是个混蛋!你早一天说出来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为什么非得逼着海洋产生了最大的怀疑然后把照片放到网上去查?”

“我现在也后悔了。我姐夫也骂我了。”

“你给我发一张真实的淘淘的照片。”

很快,照片发过来了,四张,每张都不是单人照,但有一个共同的女孩。廖扬说操场上军训穿着迷彩服的特写的女孩就是淘淘。女孩眉清目秀,和以前廖扬给的照片里的女孩的确不是同一个人。

“这回是真的了?”

“真的。”

“她是学法律的吗?她来西京了吗?她奶奶真的摔死了?”

“是。来了。真死了。个别时间有点出入而已。淘淘到现在也真是没到学校去,她爷爷病危,她不敢走。”

“廖扬,我还能信你吗?”

“信不信由你。我也是好心没办好事。”

“你还好心?你还觉得委屈了是吧?”

“是好心。我把我对你的爱,不是男女互相占有对方身体的那种爱,还是说喜欢吧,用了一种错误的方式表达而已。我说过,爱一个人,就是看着对方幸福快乐。你家海洋很聪明,但他需要磨练。他的情商并没有你担心的那样低,他会很快接受适应的,反而是你太情绪化了,这样对你身体不好。”

“你刚才说什么?爱我?”

“我们都是读过很多书的人,对爱的理解不能是狭隘的。我说的这个爱不是男女之间那种爱。更确切地说,我们的关系,是彼此的陪伴,是心灵的沟通。本来我们只是牌友,如果仅仅停留在这个关系层面,什么事也没有。可我们发展成朋友了,好朋友,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我们在一起非常开心。你开心吗?”

“开心。”

“我也开心。你知道我医院里每天一大堆病人,家里也是一屋子病人,爷爷奶奶身体不好,姨夫的痔疮其实是直肠癌晚期,我姨妈又高血压头晕摔了一跤,我得天天给他们打吊瓶,管他们吃饭睡觉。我也是快疯掉了。我觉得我就是操心的命。十年前我爷爷奶奶跟着我的时候他们刚退休,还年轻着呢,他们还和我一起翻过院墙呢。可他们现在都是一身的病,我经常半夜里起床叫120送他们去医院。唐朝闻,我所尝到的生活的艰辛是你这辈子都还不曾尝到的,所以你明白我了吗?生活再艰辛我也得扛,因为我是医生,我爷爷奶奶他们需要我,很多人都需要我。我太累了,打麻将就是彻底的放松。你对我好,我心里都明白,很温暖。我也就对你好。年底吧,最晚明年二月份吧,我就回北京了。我对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时间会证明。我没有害你和你家海洋的心,我不想我走了叫你受到伤害。这件事我做的是有不妥的地方,我向你道歉。在丽阳这段时间,你是我最好的倾听者和陪伴,我没有亏欠过任何人,就只亏欠你一个。”

唐朝闻泪流满面,说不出话。

“我很多年都没有哭过了,早忘记了哭是什么滋味。昨天看你哭,我也哭。今天你哭我也难过。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了。见过太多病人的死亡,我的心也许是真的变硬了。好了,你也别难受了,时间会平复一切。”

唐朝闻心里好受了一点。这时手机发出了低电量警告,她才看见外面天都黑了,从四点半到七点,除了中间廖扬和他奶奶说话挂断过一次外,他们一直在通话。廖扬奶奶大腿胫骨现在长好了,廖扬开始让她起床坐轮椅。电话里,她听见廖扬奶奶嘶哑的声音,听见廖扬对奶奶说:“再坚持坐五分钟,听话,再有五分钟今天就坐了三十分钟啦,有进步。”

“廖扬,你要叫我再相信你,你就叫我到你家去一次好吧?”

“不必了。话已至此,你想知道的我都讲了。没什么可说的了。”

“那我们的开心呢?……”

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了。


16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唐朝闻都没去打牌,也不知道廖扬去没去,也没给廖扬打电话。

然后是又一期稿子要审。唐朝闻就天天坐在电脑前看稿子,眼睛看花了,就躺一会儿,接着再看。

她看到中大教授、评论家谢有顺的《内在的人》,有一段是这样写的:


“卡夫卡有一句名言:有天堂,但是没有道路。……积极的人反抗死亡,继续生存,会选择向死而生。也有悲观的人生看法,譬如,张爱玲有一种思想,叫‘望远皆悲’,意思是说,你只要拨开眼前的迷雾,稍稍看远一点,人生就不过是悲凉、悲哀而已。那些快乐、欢场,那种不可名状的信心,都是因为只看到了眼前的事物,那么灿烂、光彩,而从未意识到,灿烂背后的灰烬,光彩背后的黯然。这几乎是一种无法修改的人生现实,繁华过后就是寂寥,生的终点就是死。”

唐朝闻觉得这段话太契合自己的内心了。她一直是个悲观的理想主义者,她曾奋力地向死而生,努力地去争取自己的社会地位。但过了四十岁之后,她就停滞不前了,生活没有了目标,每天就是上班,回家就是看书养花打牌。张爱玲的小说她几乎都读过,也非常钦佩这位女作家的才华和思想,她把现实的千疮百孔呈现在世人面前,毫无保留,毫不粉饰,那么赤裸裸,那么无情又有意。她给爱幻想的唐朝闻上了一课,让她认清所谓的浪漫、所谓的爱情在现实面前的轻如鸿毛和不堪一击。那些美好的东西稍纵即逝,生活更多的是艰辛、虚无。“望远皆悲”,谁说不是呢?廖扬,即将远离她的生活,或者说,从上次通话后,他已经不在她的生活中了。从她的视线里淡出,也许从此不得见。生活,又将是,死水无澜。

有一天,麻将馆老板娘不停地给唐朝闻打电话,她本来不想接,但觉得老不接没礼貌,就接了。只听老板娘不无抱怨地说:“小唐啊,你咋老不接电话呢?有啥事这么忙啊。多久你都不来了,你不来廖扬也不来,打他电话说是该用户已暂停服务,你们咋回事啊?”

唐朝闻一惊,敷衍了几句就连忙挂了电话,马上拨打廖扬的电话,果然是该用户已暂停服务。他话多,又是北京的号,每个月电话费都在三百元以上。唐朝闻用微信给他交了一百元话费,过了一会儿,再打,还是暂停服务。到晚上打,仍然是暂停服务。第二天,第三天……

唐朝闻再也找不到廖扬了。丽阳医院里没有这个人,麻将馆也不见他身影,她也没有再去其他医院找寻。她慵懒地过着日子。有一天,她买的书柜送来了,整理书籍,想起借给廖扬的两本书他还没有还她,一本是《查特莱夫人的情人》,一本是《雪莱诗选》。那个诗人多么有才华啊,可是那么年轻就死了。她似乎又听见廖扬在感慨。她还似乎听见廖扬在朗诵:


有一个字经常被人亵渎,

我不会再来亵渎;

有一种感情被人假意鄙薄,

你也不会再来鄙薄。

有一种希望太似绝望,

何须再加提防!

你的怜悯之情无人能比,

温暖着我的心。

我不能给你人们所称的爱情,

但不知你能否接受

这颗心对你的仰慕之情,

连上天也不会拒绝。

犹如飞蛾扑向星星,

又如黑夜追求黎明。

这种思慕之情,

早已跳出了人间的苦境!


唐朝闻不知道的是,快过年的时候廖扬的奶奶哮喘病犯了,肺心病并发,去世了。

开年,自己住的小区的麻将馆关门了,听说米高得了尿毒症,花光积蓄换了一个肾,原来他的高血压是肾病引起的。

有一天,儿子在洗澡,放在茶几上的电话响,屏幕亮起的时候,唐朝闻看到那手机的屏保,是穿迷彩服的淘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