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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理论创新的领衔主角

日期:2019-02-27 09:24

报告文学理论创新的领衔主角

——著名文学评论家、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常务副会长、全国报告文学理论研究会会长李炳银访谈

魏 锋


2018年是中国改革开放40周年。 40年来,在波澜壮阔的改革洪流中,始终都有报告文学的热情参与和助力。报告文学以自己独特的个性声音深情呼唤着改革开放的发展,以自己的热情书写表达着改革开放的伟大成就。

回望40年报告文学艰涩而又辉煌的历程,没有一个人能够像他一样如数家珍——他就是最热心的报告文学读者,40年致力于报告文学创作理论研究的著名文学评论家、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常务副会长、全国报告文学理论研究会会长李炳银先生。

如今,68岁的李炳银先生依然坚守在中国报告文学第一线,痴迷地呵护着风雨飘摇中顽强生长的报告文学这棵大树,那样岿然不动,那样一往情深……

1950年农历6月25日,李炳银出生在陕西省临潼县铁炉镇厨李村一个世代农民家庭。1968年,稚气未脱的李炳银毕业后回乡劳动。

1969年农历正月初八,李炳银离开了临潼这片炽热的沃土,远赴他乡到空军部队服役。入伍半年后,他被幸运地调防到北京。在北京,他更幸运地参加了1969年建国20周年国庆阅兵活动。1972年4月,他又幸运地被部队推荐,选招并送到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文学评论专业学习深造。1975年7月大学毕业后,他从上海回到北京,先后在国家出版事业管理局、《文艺报》社、中国作家协会工作。一连串貌似偶然的幸运,给多灾多难的中国文学和中国报告文学必然地选送了一位不可或缺的拓荒者和守护人,这不仅仅是李炳银先生的幸运,更是中国文学和中国报告文学的幸运。

1978年底,李炳银调到刚刚恢复不久的《文艺报》当编辑,负责散文、传记文学、报告文学的评论工作,开始组织这方面的评论稿件。他曾经组织过对徐迟的《哥德巴赫猜想》、刘宾雁的《人妖之间》、黄宗英的《大雁情》、柯岩的《船长》和理由的《扬眉剑出鞘》等报告文学的评论文章,向社会推荐和给予过热情的呐喊。

“参加工作后,我的领导和同事中的冯牧、孔罗荪、唐因、唐达成、谢永旺、陈丹晨、阎纲、刘锡诚、吴泰昌等不少人已经是文学批评研究方面的著名专家,是文学界耳熟能详的泰斗级人物,更是难得的好老师。我如今在文学研究方面获取的一点点成绩,和在《文艺报》的这段经历关系很大”。在单位,文学是生活和工作的主要话题,每次的谈话和采访都是最好的学习机会和过程。置身其中,久而久之,他的文学知识和水平在不知不觉中增长和提高。

“报告文学”这一名词最早是从日本走进中国的,1930年才被正式引进。我国第一位提出并使用报告文学的人是袁殊。在一些文学原理著作和教课书里,报告文学是被看成散文的一个分支来对待的。尽管在1931年之后,在中国的文学创作中,特别是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曾经产生过许多报告文学作品,但在整个文学场中,报告文学的地位和声音都比较弱小,地位时常在新闻和文学之间游弋,被相互接受和推拒。

抗美援朝曾是50年代最引人瞩目的题材,涌现出许多影响巨大的作品,出现了报告文学的蓬勃局面。中国的建设速度飞快地发展着,报告文学这一紧贴现实的文学形式,也以坚实的步伐,不断迈向成熟。全景式报告文学、问题报告文学、学术与新闻以及与文学相融合的报告文学,使中国的报告文学不断地掀起一个又一个高潮。

上世纪80年代,报告文学创作潮流如大海波涛,汹涌奔腾,在当时的中国文坛呼啸前进,几乎时常向社会发出强音,占领着文学舞台的中央。新时期文学大潮中,作为一个新兵,一名编辑和记者,李炳银参与了许多作品的讨论阅读、编发评论稿件和评奖等,学习与实践中耳濡目染,对于文学的现实发展状态、作家的创作活动等,他都有了很多快速直接的了解。

“报告文学不能只从文学的角度看,它的作用是非常多样的。作品的题材内容和作家的表达方式,对当时的那一场思想解放运动,都有很大的促进。”李炳银说,徐迟的《哥德巴赫猜想》发表时,中国社会正处于“拨乱反正”时期,它率先以表达传统、正义的文明精神和行为主题而得到了人们的广泛肯定。伴随着中国大地的复苏,徐迟说自己“似乎已经从长久以来的冬蛰中苏醒过来”,突然就出现了激情潮涌的时刻。徐迟首先撰写了赞美地质学家李四光以自己的独特认识理论推进中国地质学发展情形的《地质之光》,表现出了炽热的科学情怀。但是,对于像李四光这样一直处于相对平稳和被护佑位置上的人物来说,其生活和经历是不足以显示出社会的深刻矛盾与动荡的。而到了写《哥德巴赫猜想》的时候,徐迟对于科学的情怀明显地带有一种痛憾、愤怒、拯救和激情推动的自觉力量。特别是对陈景润处在“文革”那样是非颠倒、社会生活严重动乱的环境中,却绝不放弃科学追求的精神,并获得令世人瞩目的成果,徐迟给予了非常真诚和热烈的夸赞,将很多足以诱惑、摇动、激励和靠近科学追求热情的词汇都通过对陈景润的赞美描述了出来。什么“白专道路典型”,什么“臭老九”,什么“伪科学”,什么“寄生虫”等莫须有的“帽子”,都统统见鬼去吧!陈景润是拼死要探取数学皇冠上的珍珠的勇士,是不顾一切投身科学追求的无畏典型,是中国科学家的骄傲。陈景润“一身清白,白得像一只仙鹤。鹤羽上污点沾不上去”。倒是那个给他泼了一身脏水的动乱社会环境和很多无知丑陋的人们才是病入膏肓的。

《哥德巴赫猜想》是在1978年《人民文学》第1期发表的,后经各大报刊转载,在当时引起了非常大的社会关注。《哥德巴赫猜想》以陈景润为典型形象,勇敢和诗情地对当时社会现实进行了有力的针砭和纠正。正是在积极地介入社会矛盾,并在矛盾的文学展露中明晰和真诚诗意地表现出了正确倾向与主张的行动,使《哥德巴赫猜想》获得了巨大成功,一时洛阳纸贵,成为中国报告文学的经典。徐迟也因此成为当时最受社会瞩目的作家之一。

李炳银认为,由于《哥德巴赫猜想》的推动,报告文学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占据了文学舞台的中心,报告文学作家成为其中当仁不让的“主角”。

从《哥德巴赫猜想》《大雁情》《人妖之间》《扬眉剑出鞘》等作品,李炳银看到了“这种文体是有前景的,它是在真实和虚构之间的一个空白的地带寻找到了自己的活动天地和巨大舞台。”“像徐迟、刘宾雁、黄宗英、理由等人的作品,已经用创作实践表明了报告文学的强势力量和发展潜力。但是,大多数的批评家都在关注诗歌、小说的批评研究,而对报告文学这样的新兴文体有所忽略。” 正是从那时开始,李炳银意识到报告文学是一种新的文体,有很强的时代特色和价值作用,因此,结合工作任务,他更多地自觉地向研究报告文学的方向用力。

1980年,在西安评论家王愚的家里,李炳银第一次见到了陈忠实。“在1990—1991全国报告文学优秀作品评奖中,陈忠实和田长山合作的《渭北高原,关于一个人的记忆》脱颖而出……”作为全程参加了这个评奖过程的他,对于陈忠实在小说创作之外的这个收获很感高兴。

“我的很多报告文学作家朋友,是有人生理想和信仰的人。他们的创作总是与国家民族的命运相牵连,并有虔诚纯粹的创作态度,是现实生活中富有知识和智慧的优秀知识分子,是可以给予期待的真正作家。”李炳银叹了叹气,说:“翻检‘陕军东征’的成果,大多是小说,而且长篇小说更具比重。在当前环境下,陕西文学创作应该放眼全国,面对当下社会和生活,仅有小说是不行的。报告文学是如今提振作家文化人生作为的锐利工具,也是实现知识分子社会价值可能的便利渠道。”面对陕西文学创作的现状,他更加担忧,他期待文学陕军在诚服小说等创作之外,能自觉地选择和使用新的文学武器,在报告文学、写实文学创作方面有新的开展。

1983年,为了及时把握和研究文学创作现实的需要,中国作家协会决定成立创作研究室,即现在的中国作家协会创作研究部,他被新任的研究室主任谢永旺先生调到了这里,开始了带有半专业性的当代文学创作研究批评活动。从事编辑采访和评论引导活动的李炳银发现,报告文学这种新型文体,在广泛的现实社会生活和文学创作中地位独特,作用和影响很大,已从过去的被忽略发展到今天突然崛起焕发,很快被读者接受喜爱……李炳银对研究报告文学的兴趣更加浓厚了,在很多评论家都十分热衷于诗歌、小说研究的时候,他几乎是孤独地、个体地对报告文学创作研究倍加关注。

1989年之后,作家在题材的选择和表达上开始有了一些明了或不明了的限制,原定这年8月成立的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直到1992年秋才成立。2003年,一位中国作家协会的人物在《南方周末》发表文章,称报告文学这种文体已经失去了意义。就在这一年,中国作家协会召开年度总结会,特别推举了小说,把诗歌、报告文学晾在一边,李炳银当即“愤然离席”。2009年,吉林大学教授黄浩等人发表论文《报告文学:文体的时代尴尬》,提出一个观点,认为报告文学的盛行,同20世纪中国低下的信息传播与制作生产力水平有关,在新闻媒体发达、基本消灭文盲的现代中国,“就是报告文学退出历史舞台的时候了”。

各抒己见,众说纷纭,居然有人胆敢撼动报告文学这棵参天大树,李炳银无不心如刀绞,怒火中烧。

从2010年起,《人民文学》增加“非虚构”栏目,推出了梁鸿的《梁庄》。《人民文学》的亮剑,让李炳银再次对中国报告文学充满了信心。

40年来,作为从文学理论研究角度关注报告文学的很少的评论家之一,李炳银一直没有间断过和报告文学创作的密切联系,几乎为所有出色的报告文学作家都写过作品评论或研究文章,为报告文学和报告文学作家呐喊助威。这些作家有徐迟、刘宾雁、黄宗英、理由、柯岩、乔迈、李延国等,还有后来的苏晓康、徐刚、赵瑜、贾鲁生、麦天枢、钱钢、胡平、邓贤、卢跃刚、何建明、张建伟、王兆军、李鸣生、王宏甲、徐剑、黄传会等,以及李春雷、党益民、李青松、陈启文、沙林等又一批新锐报告文学作家。

在当代文坛,特别是中国报告文学领域,评论家李炳银的名字几乎家喻户晓。在报告文学阵营里,他是当代报告文学界的领军人物,是对报告文学有许多独到、深刻和理性评价的最具权威性的专家。他曾自称为当代报告文学的“账房先生”。也有人说他是大管家,是报告文学明道、布道、守道的道长。观察、总结、叙述中国当代文学史,不能没有报告文学,没有李炳银;追忆中国报告文学的发端和发展,李炳银无疑是一座绕不过去的大山,一座敦实厚重的大山,他不仅是一位报告文学界的长者、领导、著名学者和旗手,更像是一个证道者、传道者和守道者。

“你在中国找到像我这样跟报告文学有缘分的人,对于你认识理解中国的报告文学一定会有帮助。我做跟报告文学有关的研究工作40多年了,深入研究不好自夸,但对其脉络发展和变化情形是很了解的。”李炳银的话没有丝毫夸张。话语中,无不透露出他作为一个老秦人的直来直去的倔强性格。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采访结束,我的脑海里忽然迸出曹操这句千古绝唱。如今,李炳银先生已年过花甲,按照世俗的套路,他应该步入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生活了,但是,为了报告文学这棵大树,为了在报告文学这棵大树下挥汗劳作的耕者,他没有歇息,他忘记了步入世俗套路,依然精力旺盛地活跃在报告文学舞台上,不为别的,为的是那颗不能忘却、不敢忘却、不会忘却的对报告文学持之以恒的初心。我们挚诚地祝愿他生命之树常青,文学之花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