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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爱情

日期:2018-12-10 10:47

外婆的爱情

雪 山



早晨天刚麻麻亮,外公便离开了党庄,开始往徐州赶。听说日本鬼子已经占领了枣庄,离党庄不过两天路程。天空集结着一群黑色云霾,舒展筋骨,气势汹汹像要扑下来。远处的村庄已渐渐模糊,几缕细细的炊烟扶摇直上,像点燃的导火索,随时都有可能引爆那黑色的阴霾。路边的池塘里浮着一层薄雾,隐隐约约,透着一股春意。谁家的两头猪正在地里打架,发出“嗷嗷”的叫声,公猪兴奋地舔着母猪的脊背,一副非常满意的样子。——骚货。外公不知怎么便骂了一句,心里却哑然失笑。想起女人晚上疯狂的样子,外公有一种被强奸了的感觉。——这骚婆娘!外公又骂了一句,隐隐地觉得下面不舒服,好像有点痛,胀胀的,肿得难受。站住了想撒尿,却又尿不出来。女人二十五岁,比外公小十岁,人长得顺溜,手脚也麻利,把外公伺候得很舒坦。女人是外公娶回来的第二个婆娘,外婆在生母亲的时候难产,死于大出血。母亲于是一生下来便没了娘,靠一只大山羊把她喂活。外公现在有两个孩子,儿子已十二了,比母亲大两岁。那时,外公的家底是比较殷实的,家里除了北边的大瓦房,东西两边还盖了厢房,南面的厢房里喂着几口膘悍的牲口,有两头骡子,一头牛。骡子已被外公卖掉,兵荒马乱的,留着都是祸害,因此外公决定将这头犍牛也拉到徐州,趁现在日本人还没来,先处理掉。外公是见识卓远的那种人,不像庄里其他的几户,把牲畜看得比命还金贵。——唉,眼看人都活不下去了,留牲畜有啥用?

外公在心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外公是在妻子死后的第二年娶了现在的女人。女人叫张艳艳,那时已二十多岁,像一棵熟透了的柿蛋,等待着采摘。她的母亲眼头有些高,挑花了眼,使她错过了美妙年华。外公那时虽已三十多岁,并且还拖了两个孩子,但光景不错,人长得又壮实,魁魁梧梧,很有男子汉的味道。女人在第一次见到外公的时候便爱上了他,并认定这就是自己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因此在见过第一面后,便将自己贡献了出来。外公还记得那是一个春日的正午,他们在集子上相遇了。阳光稀薄地抹在女人的脸上,她的表情丰富而张扬,一半是扭捏,一半是期待,欲说还休的样子,令人生出无限遐想。外公把女人弄到铺子里吃了点东西,问女人是否愿意跟他回去?女人拿眼斜睨着他,见外公热辣辣的目光正在自己的胸部巡视,就倏地红了脸,低了头,白白嫩嫩的脸上像扑了一层花粉,弥漫着一股欲望的气息。外公说话的时候太阳在云端跳跃了一下,发出沙沙的爆响。外公站起来,抓住女人的手。女人没有挣扎,随着外公一阵风尘仆仆,来到了郊外的小山上。小山上树林茂密,人迹罕至,一缕春日的阳光透过树隙洒了下来,懒洋洋地透着一丝暧昧。外公不费什么事便剥光了女人,轻车熟路地进入了一番领域。一年多没近女人了,外公特别兴奋,因此气喘吁吁,热汗淋漓。树影斑驳地涂在女人身上,女人白花花的身子一耸一耸地抖擞,发出不知是痛苦还是兴奋的叫声,双手紧紧地抓了外公的脊背,抓得很紧很紧。完事后外公才觉得脊背上疼痛,用手一摸,竟全是血……

女人到家后干活很踏实,饭做得也不错,但在对待孩子的问题上让外公很恼火。她常常在外公不在的时候让母亲兄妹饿肚子,有时宁愿把多余的饭菜倒掉喂狗也不让他们吃。她满以为只要伺候好外公,自己便在家里有了位置,没想到招来外公的武力专政,女人因此从心里对两个孩子充满了仇恨。于是,她在期盼着自己的孩子。可是过门一年多了,工作没少做,肚子却昧着良心,没一点反应,这让她有些失望。她因此花费了很多心思在外公身上,几乎每晚都拼着身子让他快乐。渐渐地,她感觉外公已经没有原来的激情了,有时下地回来,吃完饭倒头就睡。劳作了一天,外公一挨枕头就开始打呼噜。女人辗转反侧,一双手便在男人身上探索,外公迷迷糊糊地给了她一肘,女人悻悻地把手缩了回去,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时辰还早,外公早早便上了床。女人收拾完家什后洗了个澡,悄悄地钻到外公被窝里,浑身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胰子味(农村人用猪的胰腺做的肥皂)。外公狠狠地打了个喷嚏,便觉得有一只手伸了过来,在他的胸部游走。外公佯装已经睡着,轻轻地打起了鼾声,那只柔软的手便向他的腹窝伸去,并做出了一些手段。外公很反感,他觉得这女人太骚!记得外婆在的时候夫妻俩晚上也做事,但永远都是外公主动,外婆非常被动地应付着。她从来不在外公面前主动裸露身体,让外公总有一些神秘的感觉。男人意犹未尽,便会牵挂着女人,相反则厌,感觉稀松平常了。这时女人的手已经得寸进尺,外公的心情一团糟,他转身一伸腿将女人蹬到了床下。月光下,女人抖得缩成了一团。黑暗中,一阵压抑的声音浮了上来,丝丝缕缕地在房间弥漫。外公吼了一声,你娘又没死,哭丧啥?!女人便忍气吞声,悄悄地爬到床边睡了下来,身子一耸一耸地抖擞……



结婚三年后,女人的肚子还是昧着良心,不见动静,她有些着急了。眼见得外公对她一天天地瞧不起,两个孩子的眼里也根本没她,她唯一的希望便是早日生个儿子,这样不用说话,自己在家里便会赢得一席之地。可无论她采取什么办法,甚至要求外公按她打听来的方法做事,肚子却怎么也没反应。后来,外公对她产生了反感情绪。她一遍遍地哀求外公给她一个孩子,但外公觉得自己好像已无能为力——这让他多少有些沮丧。

女人对外公的能力发生了怀疑,她于是暗地和一个相好在外面进行过几次活动,眼见得春种夏收,女人的身子却月月见红,如约不爽,肚子还是没有起色。

外公对女人的厌恶除了觉得她有些骚外,还觉得这个女人很歹毒。外公是个善良的人,相貌上虽然凶一些,却一辈子连只鸡也没杀过。女人不同,女人除了会杀鸡,还敢杀猪,杀狗!看着猪在痛苦地嚎叫的时候,她脸上往往会浮现出一丝惬意的微笑,让外公心里一颤。一次,女人被外公暴打后几天不吃不喝,寻死觅活,甚至瞪着血红的眼睛要杀了母亲和她的哥哥——如果外公还那样待她的话。这让外公从心底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那天,他用绳子把女人吊在房梁上,打得她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才能下地。有一件事情让外公至今耿耿于怀:家里喂的几只鸡刨吃了园子里的菜,女人把鸡捉住后用刀把爪子全剁了,看着鸡们在院子中间站立不稳的样子,她哈哈大笑……

女人为了要孩子,想尽了她能够想的办法。后来外公请郎中给她看病,郎中说女人血凉,还有一些妇科方面的毛病需要调理。女人调理了一段时间,脸上有了起色,变得滋润了许多,身子也比原来更加丰盈,走起路来胸部和臀部都在颤动,晃晃悠悠。外公觉得自己很累。

那段时间,女人把心思几乎全用在生孩子的事上。是啊,来家一晃都快五年了,要生也早该生下一堆了。她于是到处打听偏方,甚至去了寺庙里求菩萨保佑,回来的时候同相好又做了一回,但肚子还是没啥动静。她有些气馁,想在最后几招绝密处方使用后听天由命。

外公在这方面不能说是袖手旁观,他曾一度密切配合,却发现成效不大,便劝妻子收了这门心思,好好地待自己的两个孩子。女人嘴上应允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咬了咬嘴唇把眼睛眯起来,在心底狠狠地诅咒着他们,特别是我的舅舅,眼看着就成了十岁的翩翩少年了,聪明又白净,每天在她眼前晃悠,晃得她心颤,让她从心里嫉妒得发狂,恨不能即刻便吃了他。

关于舅舅的记忆,母亲很模糊,因为那一年她才五岁,不可能记住太多的事儿。但有一点她是知道的——舅舅是外公的命根子!舅舅眉清目秀,皮肤白晰,胖乎乎的脸蛋上永远有两朵褪不去的红云。他爱笑,一笑两个酒窝,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母亲也很喜欢哥哥,因为他从不跟她淘气。舅舅很听话,从小没娘的孩子过早便明白了许多事情,他对继母虽然不满,但从不跟她顶嘴拌牙,处处让着她,让外公心里好生感动。那时舅舅已经上了一所私塾小学,会写很多字,把《百家姓》和《三字经》《千字文》能一字不落地背下来。母亲经常缠着哥哥讲故事,舅舅讲着讲着母亲就睡着了,睡梦中她似乎看见自己的母亲在冲着她笑——尽管她一生下来就没了娘。梦中的外婆慈眉善目,笑颜如花,不是现在女人的样子。女人整日恶狠狠的,很少看到笑容。

舅舅在学校上课,外公整日在外面忙活,屋里就剩了母亲和那个女人。女人经常指示母亲干活,母亲太小干不了,女人便又打又骂,还恶狠狠地警告她不能告诉外公。外公有几次看到母亲脸上有伤,问母亲怎么回事,母亲支支吾吾,说自己不小心碰的。

然而这个女人并没有因此放过母亲。母亲经常吃不饱,趁女人不在的时候从馍篮子里拿馒头,女人发现后很生气,悄悄给几个馍里夹了打碎的瓷片,然后放在篮子里。上午女人不在,母亲感觉很饿,于是伸手从篮里抓了一个馍头就咬,结果两颗门牙被瓷片崩掉了,鲜血直流,疼得不能吃饭。外公很诧异,询问母亲怎么回事?母亲看见女人恶狠狠地盯着自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外公似乎明白了什么,拿起一根木棍向女人摞了下去。女人尖叫一声,抱头鼠窜。那以后,她对母亲更是变本加厉,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听说有户人家想要女孩,女人于是背着外公悄悄地把母亲卖了。

母亲被卖的那天吃到了几年来最好的一顿饭。那天女人给母亲做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并说要带她去母亲的姥姥家。母亲很高兴。自从这个女人到家后,母亲就很少吃过像样的饭食。母亲曾经跟外公去过几次姥姥家,姥姥见到母亲很兴奋,尽量做一些好吃的,并留她住一些日子。

女人把母亲带到一个很远的地方,然后交给一个老女人,让她喊那个女人叫娘。母亲说你就是俺的娘啊,为什么还要喊她?女人说叫你喊你就喊,要不我就不带你去姥姥家了。母亲很害怕,于是就怯生生地喊了那个老女人一声娘。老女人很激动,一把将母亲搂在怀里,拿出一件崭新的衣裳让母亲穿上。母亲穿上了新衣裳,大家都说好看,母亲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颜。外公的女人说,英子,你先在这里跟你娘待着,我去办点事儿,然后再来接你去姥姥家。母亲见她口气严厉,没有商量的余地,于是就点了点头。

太阳渐渐地落山了,母亲盼望着女人早点来接自己,可左盼右盼就是不见女人的身影,于是就问那个老女人。母亲说,妈,俺娘怎么还不来接俺?老女人说,乖孩子,你娘今天大概有事,没有忙完,人家不让她走,明天她一定会来接你的。

母亲将信将疑,眼泪却悄悄地流了下来。尽管那个女人待母亲一直不好,但她毕竟是母亲的娘啊!没有她引路,母亲就不可能找到姥姥的家。那天晚上母亲一直睡不着,凉凉的月光透过窗棂走了进来,照在她的身上。一只黑猫懒洋洋地伸了个长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翘着尾巴从她的身旁踱过。它弓弓身子,慵懒地趴在笤帚上睡着了。母亲睡不着。她一直坚信女人会来接自己,大概真的路上有了什么事儿,一时走不脱。母亲看着黑猫,一直在耐心地等着,等到月亮西移,屋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了,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母亲又问老女人:妈,俺娘为什么还不来接俺呢?老女人又用同样的话骗母亲。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母亲很失望,于是就再也不相信老女人的话了,哭着闹着要回去。老女人起初还温柔地哄母亲,可母亲越闹越凶,老女人被闹烦了,就直言相告:你娘不要你了,把你卖给我们了。以后你别再问我要你娘了!母亲怎么也不信老女人的话,冲出门闹着要回家去。老女人扯着母亲的胳膊往回拉,母亲力气太小,怎么能拉得过她?情急之下母亲张嘴狠狠地咬了老女人一口,老女人被咬得“嗷嗷”直叫,她气急败坏,扯着母亲黄黄的小辫儿劈头盖脸打下去,打得母亲满脸是血,直到她不敢再闹。

母亲被打得鼻青眼肿,晕头转向,那只黑猫看见她“喵呜”一声,远远地逃开了。

经过老女人几个月的调教,母亲不再闹着回家找姥姥了。母亲恨透了把她卖掉的那个女人,她想外公总会有一天来找她的,于是就默默地等待。这期间,黑猫成了她最好的朋友,有啥事情她都会向它倾诉,黑猫也会很专注地听着,有时还会同情地舔舔母亲的手,并望着她的脸“喵喵”地叫几声。

老女人露出了狰狞面目。她整天让母亲干活,母亲太小,干不了她就打。她还不准母亲再用过去的姓名,为母亲起了个新名字。过去那个活泼可爱的女孩英子不见了,一个被老女人叫做香香的女孩,天天被老女人呼来唤去。然而,表面听话的母亲,总找借口站在门口偷偷向街道张望。母亲嘴上不敢说,心里却期盼外公身影的出现。母亲希望有一天外公来接自己回家。睡梦中母亲经常喊着:爹,快来接俺。爹,快点来接俺啊。醒来后,除了满脸的泪痕,陪伴她的只有黑猫。

就这样,一晃两年过去,母亲每天都有做不完的活。天还不亮,母亲就要起床倒尿盆、挑水、劈柴、烧水、扫院子。中午母亲还要给有午睡习惯的老板娘打扇,下午母亲要打扫家里的卫生。晚饭后,老女人要出去,这时的母亲要洗一家人换下的衣服,直到很晚才能休息。

一天之中,要数中午是母亲最难熬的时间了。夏日炎炎,中午更加酷热难耐,老女人午睡时,要母亲站在她的床前打扇。这时,母亲也困得两只眼睛打仗,可是只要她的扇子不摇,老女人的锤头巴掌就会打过来。午休之后,老女人喜欢吃些零嘴,如花生、核桃、瓜子之类的零食,母亲就要为她扒果壳。看着老女人吃着香喷喷的零食,母亲不停地咽唾沫,但她强忍着,表面不露一点痕迹。零食掉到地上时,老女人就会用脚点着零食说:香香,捡起来吃了!母亲心想:俺是个人,不是狗。馋死也不吃老女人掉在地上的东西。但是母亲不捡就要挨打,无奈的母亲只好将零食捡起放在桌角边上,说,俺过一会儿吃。等到老女人吃够了,打扫果壳时,母亲背着老女人将捡到的零食用脚跺了一遍又一遍,边跺边说:俺不吃,不吃,就是不吃!

母亲挨打是家常便饭。挑水时,由于母亲个子矮力气小,挑不起成人用的长长的颤悠悠的扁担,每次挑水时,水桶总是前后碰地。回到家老女人看到水桶里的水被洒得剩下一半,便边打边骂:香香,你这个懒虫,一分钱一担水你怎么只挑半担,我白养你了!母亲不敢解释,只好忍着让老女人打个够,因为解释会被老女人认为是反嘴,反嘴的结果是被打得更狠。后来,老女人找人专门为母亲做了一付又硬又短的小扁担。然而母亲还是挑不动,水还是向外洒,于是她便只有继续挨打。

最让母亲难忘的是她的左手,至今手背上有一处骨肉不分的连骨肉。由于母亲每天都要洗衣服,寒冬腊月,母亲的手被刺骨的凉水冰出了许多冻疮,冻疮疙瘩一个连一个,一块冰碴刺破了左手的冻疮,泡有火碱的污水使伤口严重感染,手疼得不敢动。母亲向老女人哀告:妈,俺的手让冰刺破了,很疼。老女人不屑一顾地说:懒就是懒,别给自己找不干活的理由。母亲不敢再说,再说又要挨打,每天还是忍着疼痛继续洗衣服。然而,伤口在泡有火碱的污水里一天天加重,母亲的整个左手已变成黑色,肿得像面包,并且,再下污水时已没有了疼痛感。

母亲的悲惨遭遇终于被人发现。一天,来镇子给人做法事的女法师发现了母亲严重感染的左手。她气愤地说:这孩子的手已经腐烂,如不及时治疗就会残废,而且不仅是手,连左臂也难保。女法师说,你们太不像话了,对孩子太残忍。老女人嫌她多管闲事,没好气地说:你好心你去给她治疗,我们可没钱。于是法师便带着母亲去诊所看手。医生看到母亲的左手,诧异地问法师:她的手怎么会烂成这样?法师无奈地摇摇头,说这孩子很可怜,给她好好治治吧,需要多少钱俺来出。医生用剪刀剪母亲左手的腐肉时没打麻药,大家都觉得不忍心。法师一遍遍地问母亲:孩子,你疼吗?疼就说话。母亲始终没说一句疼,可是望着自己左手的手背手心腐肉被剪掉,露着白花花的骨头,母亲吓哭了。母亲边哭边焦急地问医生:大夫,俺的手还能干活吗?

医生将一盘纱布塞进母亲左手的肉皮下后,告诉法师:你保证天天带她来换药,不然,她的手真会残废的。女法师于是每天带领母亲去诊所换药。老女人见母亲成了残废,不能干活,不要她了。母亲的左手用了半年之久才算痊愈,可手背上有一块铜钱般大的肉却始终没有长出,肉皮相连,这块肉皮紧紧地贴在了骨头上,不能动。后来,母亲的这只手很敏感,每当天气寒冷就会感觉疼痛。

母亲的手痊愈后,女法师便带着她回家去。母亲太想念自己的亲人了。外公,还有舅舅,他们还认识她吗?她被那个女人卖掉后,他们肯定很着急。这下好了,母亲终于可以见到日思夜想的亲人了。那种归心似箭的心情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母亲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母亲娘家村子的名字叫党庄,虽时隔几年,母亲并没有忘记。这个村子女法师做法事的时候曾去过,因此比较熟悉。

第二天,母亲便回到了那个令她梦魂萦绕的地方。

然而母亲怎么也没想到,等待她的是一声霹雳!——村里的人告诉她,舅舅和外公已经在一年前就去世了!



母亲的突然离去令外公很诧异。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还没回来,外公于是问女人怎么回事。女人说她把母亲送到姥姥家去了。母亲因为在家里受女人欺负,经常会去姥姥家待,外公没有怀疑。可是过了很长时间母亲还没有回来,于是外公便去找。母亲的姥姥说,这闺女一直都没来啊!外公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回去后再问,女人坚持说自己把母亲送去了姥姥家,可能她路上走丢了。再问,还是这话。外公于是一路打问,可惜直到出事的那天仍没有找到母亲。

那天早晨,外公离开了党庄,赶着牛往徐州赶。中午时分,天晴了,阳光燥哄哄地洒了一地,一根火柴都能点燃。外公与人谈好了价格,准备把犍牛出手。看着养了三年的犍牛皮光毛顺,膘悍雄壮,油汪汪地泛着红光,浑身充满了力气,外公真有些舍不得卖掉它。这时,犍牛突然显得狂燥不安,只见它用力挣脱缰绳,扭头就跑。外公紧紧地跟在牛后,看它朝着来时的方向奔去,且越跑越快,外公都有些跟不上了。犍牛一路狂奔,进村后便直接往宅子奔去。宅子的大门紧闭着,里面好像顶上了什么东西,红犍牛顶了一下,没有顶开,然后运足力气奋力一顶,厚厚的木门插被顶坏了,里面向外压着的一块石磨轰然倒地,掀起一层尘雾。外公正在诧异不已,只见红犍牛竟直奔北面的上厢房而去。上厢房的门好像也从里面插上了,被红犍牛一头撞了开来,一扇门“哐”的一声倒了下来,砸在屋里的砖地上。阳光乘虚而入,白晃晃地耀眼。

屋里的一幕让外公目瞪口呆:只见儿子浑身精光,被捆在一把椅子上,口里塞着一块烂布,双目紧闭,头向右耷拉着,双腿之间一片血肉模糊。血顺着分开的大腿流了下来,椅子下面一滩血水已经凝固……外公叫了一声:——建儿!便扑了上去,一时却怎么也解不开他身上的绳索。女人看见外公进来,大吃一惊,手里的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碗里一堆血糊糊的东西。外公一边呼唤着舅舅的乳名,一边拼命地摇晃着他的身子。儿子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嘴里的血水顺着烂布流了出来。外公说建儿,你醒醒呀!我是你爹!——我是你爹呀,儿子!回转身,见女人还愣在那里,便一脚踢翻,抽了捆舅舅的绳子绑在她的手上,一用劲便甩上了房檩,女人霎时间便晃在了半空。外公说狗日的你为啥杀我儿子?女人像只被逼到墙角的猫,毛发倒竖,哆嗦得说不成话。原来她听一个老道士说女人吃了男孩的睾丸便可以生育,为了生孩子,她万不得已才走了这条路,不想在割舅舅阴囊的时候他拼命挣扎,就连根剜了下来,结果流了好多血……

外公抱起浑身是血的儿子跨出屋门。门外,那头红犍牛累倒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口里吐着白沫。外公对着惨白的太阳吼了一声:老天爷啊!我造了什么孽!?喊完后便哈哈大笑起来。他边笑边抱着儿子走了出去。舅舅的身体软得像面条,轻轻地挂在外公的胳膊上,晃来晃去。外公走到村子的中央时,已经围了好多村民,大家惊恐万分地看着浑身是血的舅舅,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外公对着太阳又大叫了一声,双膝匍然着地。声音凄厉无比,刺破中午的宁静,搅得人心颤不已。外公喊第二声的时候嘴里喷出了粘稠的东西,血水像火红的玫瑰一样在石板上恣意绽放,鲜艳夺目。

外公眼前一黑,身子往前一倾,迎面倒在了儿子的身上……

女人升天的那天享受了一些特殊的待遇:她被族人用白布裹着,然后缠上厚厚的一层白绫。村子中央架起了一堆很大的柴火,女人身上被浸上了油,架在高高的柴堆上面。那天来了好多人看“点天灯”仪式。族长宣读了女人的万恶罪状,村里的人们齐声怒吼:烧死她!烧死她!!声音震耳欲聋,如排山倒海般滚过。女人眼里流露出求生的欲望,她惊恐万状,但嘴巴紧闭,什么也没说。白绫在点燃的一瞬间,女人便成了火球,顷刻间人们就听到了凄厉的呐喊。女人像杀猪般地嚎叫着,恐怖森然。年龄大点的人便纷纷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女人竭斯底里地吼了一会,渐渐微弱,到后来只有“噼噼啪啪”的声响,整个广场被一股焦臭的浓烟笼罩。

儿子死后,外公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喝酒,醉了就跑到村里大喊大叫,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大冷天把自己剥得一丝不挂。终于,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一头撞进了村边的水池里,等人们发现的时候已经硬得像冰棍一样,浑身弓成了一只大虾。村里的自家人(家族中的近亲)把外公同他儿子安葬在一起,并竖了一块石板。大家在感叹生命无常的同时,尤其感叹这一家人的凄苦命运。外公一生活得坦荡,最终却被一个女人弄得家破人亡,落得如此下场。不知阳世间未了的孽债,在阴间会不会得到偿还?

女法师的家在河南,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她带领母亲来到党庄,却发现母亲的家里已经没人了,深叹这孩子命苦。村里的人都劝她收养母亲。母亲也觉得女法师心好,不愿再离开她。

这个女法师便成了我的外婆。



外婆说她在遇见母亲之前的那段时间老是梦见玉兔——一只洁白的小兔子,楚楚可怜地向她作揖,眼里含着泪花。外婆遇到母亲后,这个梦就不再出现了。原来母亲的属相是兔,外婆说这一切都是天意啊,她们娘俩的缘分是前世就注定了的。

自从收养了母亲,外婆便回到了故乡,只在附近的地方做法事。外婆一直未嫁,她父母早亡,是靠伯伯的抚养才长大成人的。孤儿的凄苦她最清楚,因此外婆在第一眼看见母亲的时候便落了泪,她觉得自己有责任把这个孤儿抚养成人,也给自己的后半生一个归宿。外婆这些年在外面做法事,已经有一些积蓄,她给母亲从头换到脚,里里外外都是绸缎,让她成为了村里最耀眼的姑娘。那时虽然政府已倡导妇女放脚,但是农村很多人还是讲究缠脚的。母亲见过村里很多人缠脚,只有少数穷苦人家的闺女才会长一双大脚,这样的姑娘无论相貌多么美丽,长大后都不可能找到像样的人家,甚至只能做人家的填房。有些女子相貌平平,但因为有一双三寸金莲,就可以找到心仪的人家,因此大多数人家的闺女从五六岁就开始裹脚了。外婆小时候曾经缠过一段时间。裹的时候,裹脚布缠得很紧,整个力量又特别着力在小趾跟的部位,往往因为血液循环不良,造成小趾跟部也就是外把骨的位置压疮溃烂。缠的时候要把小趾骨用劲向下推,四个脚趾也顺着向脚掌内缘再推进去,然后再使劲把裹脚布缠紧。缠好以后两只脚可能痛得半天不能走路,要勉强挣扎着,才能用脚后跟踮着走,走一步痛一下。坐下时更是一阵阵抽痛,睡觉时也会又涨又痛,抽得整个下半身都扭曲了。如果脚上溃烂化脓了,那胀得更难受,得把脚用枕头被子垫高,有时得把脚跟搁在床栏上压得神经发麻才好受一点。天气热时足内发烧痛得更厉害。痛得轻时睡了觉,两脚还在抽痉,或一夜频频痛醒,饮食无味。女孩受了这种残酷折磨,往往会昼夜啼哭,痛不欲生,但还是得裹,不然长大了就没人要,就嫁不出去了。解开裹布,往往溃烂的部位和裹布紧紧粘着,勉强撕下来,便是一片血肉模糊。差不多得用六个月的时间,强忍痛苦挨到脚趾头都抄到脚内侧边,由脚内缘能摸到脚趾头。有的人为了让脚更小,缠的时候还给女孩的脚底塞瓷片,然后用裹脚布缠紧,逼着她走路,瓷片深深地刺进了脚里,鲜血直流,撕心裂肺地疼。然而大人要的就是这种结果,伤口缠在里面发炎化脓,最后让里面的肉烂掉,脚便变得很小了。溃烂的伤口处理不当往往愈来愈严重,到最后甚至会导致小趾腐烂脱落形成慢性骨髓炎,多年不愈。由此可知,要缠得一双小脚,真是得历尽千辛万苦,无怪乎缠足妇女对其小脚的呵护胜于一切。

母亲那时已经错过了裹脚的最佳时机,但还不算太迟。有的姑娘十多岁才开始缠脚,痛苦当然会更大。外婆小的时候家里穷,需要她干活,所以缠了一段时间就放弃了,没有遭受太大的痛苦。但是大脚女人的社会地位很低,因此虽然外婆很宠爱母亲,还是要让她缠脚。母亲的脚白天被裹上,晚上她就偷偷地放开了。外婆发现后又给她缠上,双脚热辣辣地胀痛,火烧火燎,痛彻心骨。母亲实在受不了那样的刑法,央求外婆不要让她缠脚。外婆也觉得太残酷,于是在白天的时候给她缠上,晚上就给她松开来,因此母亲的脚至今像常人一样,同其他同龄的老太婆颇有些不同。解放后,缠脚的陋习被政府明文禁止,所有的女人都非常羡慕母亲的那双大脚。母亲一辈子都感激外婆的英明。



日本鬼子说来就来了。听说县城里来了许多骑洋马的,每天到处巡逻,并且在县城的周围设置了一些岗楼。城里边有钱的人家早就跑掉了,跑不掉的是他们的房子,于是便全成了皇军的住所。东洋鬼子一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老百姓闻风丧胆,纷纷离开村子,向西方逃去。黑夜里,外婆拉着母亲的手,背了个包裹跟着村人匆匆上路,母亲不知道外婆要带她到哪里去。一些年龄大的人没有走,他们死也不愿意离开故土。

两天后他们来到了祝村。祝村离县城较远,鬼子还没有来。他们边寻找人家住下,边惊魂未定地打听东边传来的消息。听说有几个村子都让鬼子放火烧掉了,但外婆他们的村子尚没动静。母亲暗暗地长舒一口气,见房东家的少爷拿了一个球状的东西邀她去玩,于是就准备去,结果遭到外婆的反对。房东家是村子里少有的富裕人家,对人很和善,一大早就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米饭,要母亲她们趁热吃。母亲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很饿。她看了看外婆,见外婆的眼里是不同意的神色,于是便不敢吃。东家说兵荒马乱的,他婶你不要客气。外婆说给你家添的麻烦够多了,我们自己带有干粮呢,只求东家给一碗水就行了。东家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敬佩,回去后烧了一壶水让儿子提过来。母亲跟外婆被安排在一间厢房里,厢房收拾得很干净,被子也很棉和。外婆坚持要用自己的铺盖。那天晚上她怎么也睡不着,睁着眼等到天亮,然后拿了一把扫帚,把里里外外拾掇得干干净净。

太阳出来了,这一天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人们还在惶惶不安地议论着什么,鬼子就进村了。鬼子进村后并没有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开始放火。仔细看时,也不过四五个人,扛着枪,嘴里叽哩哇啦地说着什么,抓了几只鸡就走了。人们龟缩在屋里,大气不敢出,生怕鬼子捣门,没想到他们就那样哼着曲子,刺刀上挑着鸡,大摇大摆地走了。外婆在心里长吁了一口气,念着“阿弥陀佛”,把母亲从怀里放了出来。一直想象中的事物突然成为现实,与现实又有些不符的地方,村里的人在如释重负的同时,又有一些不真实的感觉。难道那些传言都是虚构的吗?这几个日本人为啥只对鸡感兴趣呢?

外婆没准备再走,因为现在外面全是鬼子,走到哪里都一样。她们甚至想回到原来的村子里去。夜幕降临的时候,从村子外传来的消息让外婆打消了再回去的念头。消息说杨村的人想往西边跑,被晚上巡岗的日本人撞见了,不问青红皂白便一阵机枪扫射,死了几十号人!隔天,又一条消息把他们震得不敢相信:一个鬼子跑到北庄找姑娘,结果撞上了一个媳妇儿,拖到屋里便强奸。完事后又逼着丈夫当着儿子的面跟妻子交媾,丈夫一怒之下便杀了这个畜生,拖到村外掩埋了。第二天,鬼子找上门来,在荒地找到日本人的尸体,他们兽性大发,把一村的人全杀了!一时阴风嗖嗖,鬼气森森,令人毛骨悚然!日本人烧了北庄后的第三天早上,有两个鬼子又悄悄地进村了,像幽灵一样,鬼鬼祟祟。因为那段时期村子加紧了戒备,有专人在村外放哨,只要发现有什么动静便会回来报告。有闺女的人家赶快把女子藏起来,免遭祸害。可这两个鬼子不知从啥地方冒了出来,没有给放哨的人一点时间。鬼子进村后便径直来到外婆住的院子,他们进来时母亲正在跟东家少爷玩。一个鬼子叫了起来:花姑娘的哟希!外婆一把拉了母亲,揽在怀里,说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事,求皇军放过她。高个的鬼子一脸坏笑地在母亲的脸上拧了一下,母亲疼得哭了起来。东家的三太太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掀起门帘往院里瞅了一眼。这一瞅不要紧,日本人放开了母亲,直奔三太太而去。低个的日本人看了外婆一眼,发现她长得很丑,便狠狠地在外婆的脸上抽了一巴掌,气哼哼地也进屋去了。接着便听见三太太的喊叫声,初时很用力,渐渐地便没了声响,只听见男人粗重的喘息声。房东的儿子想要进去,被外婆拉了回来。老爷和太太在上厢房还没起来,等他们前来时,两个日本兵已经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衣衫不整披头散发要死要活的三太太坐在那里有气无力地哭泣。

那时母亲虽然已经懂事,但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只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事儿,女孩子要是被人坏了身子,这辈子就嫁不出去了。看见三太太狼狈的样子,母亲很庆幸自己没有遇害。从此,外婆便在她的脸上涂上了锅底煤黑,并剪去了她的一头长发。还从东家借了两件男孩的衣服给她穿上,直到她们离开这个村子,许多人还不知道母亲是女儿身。

高个的日本兵几天后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许多糖果,见小孩就发,大家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日本兵一来就直奔厢房而去。三太太显然没想到他还会来,于是又叫了起来,就听见“啪啪”两声脆响,像死灰复燃的鞭炮。叫声停止了,屋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几声闷响,好像是谁的气憋住了,呼吸很不畅。过了一会儿,日本兵出来了,他笑嘻嘻地在母亲的头上摸了一下,显然并没认出她,然后拿出一把糖,塞到母亲手里,嘴里依然哼着上次来的那首歌,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外婆见鬼子走远,一把夺了母亲手里的糖撒向猪圈,然后把母亲关在屋里,到厢房看三太太去了。

有了北庄的惨痛教训,房东老爷敢怒不敢言,他怕连累了整个村子。好在遭殃的是小老婆,平日里老跟太太置气,这下让太太更从心里瞧不起了。老爷明白目前的处境,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可以解决问题,只好睁只眼闭只眼。唯一的办法是让三太太自己了断,他又不忍。毕竟这女人跟自己多年,要说没感情是不现实的。三太太向他哭诉,他不理,骂她是贱货,败了祝家的门风。三太太的悲哀深厚而绵长,幽幽不绝。她匍匐着来到井沿前,回望一家人漠然的神态,把身子慢慢地探了下去。井底黑乎乎的,像一条巨蟒张开大嘴,喷出一股森森的阴气。外婆惊呼一声奔了过去,女人扭扯着身子往井里钻,哭得无比辽阔雄壮。老爷说你放开她,让她跳进去!外婆松了手,三太太却不往前扑了。她擦了一把眼泪,忽地站了起来,说我不死,我死了便宜你们了。我就是不死,我让你们一家人都不好受!

后来,祝老爷便出去了,说是去了县城。高个的日本兵还来,来了便径直地到老爷家,直奔东厢房。母亲被外婆藏了起来,一般情况下不允许她出去,生怕惹事。村里人渐渐地便不再害怕这个鬼子,他们知道日本人只是喜欢上了祝家的三太太,与其他人无关。于是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一样平静,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外婆也渐渐放松了警惕,允许母亲跟房东的儿子一起玩。一身小子打扮的母亲似乎也忘记了自己的性别,同房东的儿子玩得有些过火,这让外婆有些不爽。但她从心里感激这一家人,也很喜欢这个胖乎乎的男孩子。

外婆做法师的时候攒了一些钱,在祝家住得太久,干粮早吃完了,她于是便拿出几块银元来给房东。房东说你见外了,我不缺你那几块银元,兵荒马乱的,家里有的是地方,你们娘俩能吃多少?你别多心啊。外婆讪讪地把手缩了回来,说俺心里可真过意不去啊。祝老爷笑着说: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就让你闺女给我儿做媳妇吧,这样咱就是一家人了,还见外吗?外婆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心里暖烘烘的,说俺那闺女咋能配上少爷呢?门不当户不对的,实在不敢当。因为两个孩子都还小,外婆以为老爷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放在心上。

祝老爷一去便是许多天,只是在一日深夜回来过。他敲开外婆的门,说我这段时间不在,家里太太身体不好,孩子又不懂事,下人多靠不住,有劳你多担待些啊。外婆很感动,觉得他真的没把自己当外人看,当时便含着泪点了点头,说你放心去吧,孩子和太太不会有事的。外婆犹记得那晚的月光很亮,祝老爷的脸上挂着一层薄霜,白得凄惨。

祝老爷的儿子祝俊比母亲大两岁,那时刚十二岁。他后来成了母亲的第一任丈夫。



村里一同逃出来的人,陆陆续续都回去了,只有外婆和母亲没走。鬼子到处都是,死人的事儿每天都在发生,大家已不觉得奇怪。那个高个头的鬼子叫川口佑二,来的次数多了,大家都不再怕他。有时三太太还会冲他发脾气,他似乎也能够忍受,默不做声地站在院子里,一站就是一个时辰。如果三太太顺利地依了他,他便会眉飞色舞地在院子里手舞足蹈,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川口佑二跟母亲和祝俊已经很熟,外婆也不介意他后来带来的东西,睁只眼闭只眼地看他们在院子里胡闹。川口佑二顶多二十出头的样子,白白净净,一脸的稚气写在脸上,看见外婆便深深地鞠一躬,“嗨!”地一声,头低得很下。后来,川口佑二已经能说简单的中国话。川口佑二说他在日本已经有女朋友了,女朋友跟三太太一样漂亮,俩人特别地像。川口佑二有时还会带来一些白米和罐头之类的食品。那时天正大旱,家家没啥吃的,祝俊家的储粮也已不多,于是这些东西便被人收下了。

太太平时很少说话,但所有的下人都很害怕她。她现在唯一能谈得来的便是外婆了。女人在一起无话不说,因此经常也会提到关于三太太的事情,眼神是那样的不屑。外婆虽然一直未婚,但对男女间的事情却看得很重。太太说人都被鬼子作贱成这样了,还活个啥?要是她,一头就碰死了,也省去给乡亲们惹麻烦。附近的日本兵也来过几次,但多是干些捉鸡摸狗的事儿,没怎么跟村里人过意不去,倒是宋村那边不断传来消息,说日本人烧杀奸淫,干了许多坏事儿。等川口佑二再来时,外婆便用陌生的眼光看他,却怎么也看不出他有什么地方像日本人。

老爷回来了。老爷是在一个大雪的晚上悄悄地回到村子的,并且带回了一个人。天亮的时候,外婆发现祝老爷回来了,跟他一起回来的那个人像是受了伤,被老爷藏在后院的窝棚里。老爷告诉外婆,让她不要对外人说起,包括孩子在内。第二天晚上,老爷便悄悄地离开了村子。外婆一直觉得老爷很神秘,好像在外面干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却绝对不是做生意。

那人伤得不轻,显然是老爷背他回来的。外婆的心“嗵嗵”直跳,因为她知道外面的情况,鬼子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老爷是怎样把伤员弄回来的?家里的药也不多,外婆在外面做法师时,学了几招止血疗伤的方子,于是便配了一些药给伤员。伤员恢复得很快,第三天的时候人已经完全清醒,他以为外婆是祝老爷的妻子,便要翻身下床给外婆磕头,被外婆扶住了。

受伤的游击队员姓吴,三十来岁的样子,跟外婆年纪相仿,他让外婆叫他老吴。老吴长得很魁梧,方正的脸上一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把人洞穿。外婆在看见他的第一眼不知怎么心里“咚”地一下,晃悠悠地直颤。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事儿。老吴的伤在头部和腹部的右下侧,一条腿也伤得不轻。但好在都是硬伤,肚里没啥毛病,吃东西不妨事儿,于是外婆便精心地替他护理。开始时,老吴还不好意思,毕竟是一个陌生女人,伤的部位让男人的隐私一览无余。外婆也有些紧张,不敢去看,但伤口必需要用盐水消毒,捣碎的药也要缚在上面才管用。看老吴笨拙地弄了半天,只会把自己搞得更疼,外婆于是就顾不了那么多,开始给他清理伤口。

这是外婆第一次面对一个成年男性的裸体。一开始她的脸羞得通红,尽量不让自己去乱想,一心一意地给他敷药。老吴的伤势一天天地好了起来,人也精神了很多,已经能下地走路。外婆那几天像是着了什么魔法,整天脑子里都是老吴的影子,心扑扑直跳,像是有一排细细的牙齿在轻轻地撕咬。地窖里好像有块磁铁石吸引着她,人被牵动得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外婆看老吴的眼神是热辣辣的,老吴是过来人,怎么会不明白?于是在一个午后,在外婆把药换完后准备离去的时候,老吴抓住了她的手。外婆浑身一颤,拿在手里的碗也摔在地上,碎成两半。她忙蹲下来,心“嗵嗵”直跳,捡了碗便匆匆地离去了。

回到下厢房的时候,外婆一下午都感觉恍恍惚惚,不由地抚摸那手的部位,一遍遍地回想刚才的情景。三十多年了,外婆从没对任何男人动过心思,她选择了做法师的职业,当年对师傅也非常崇拜,但绝对没有动过男女方面的心思。外婆把自己的情感深深地锁进了灵魂的铁箱子里。如今,这些情感在黑暗和苦闷中开始发芽,它们渗出那些铜墙铁壁的牢狱,在她的血管里蠢蠢欲动,横冲直撞……也许是三太太和日本兵的事情让外婆有些触动,她一方面非常痛恨那种下贱的行为,却又愿意听三太太讲她与老爷之间的夫妻情事。三太太说老爷一开始非常疼她,只是太太在中间作梗,妒忌她年轻漂亮,使老爷冷落了她。而有意无意间,外婆也不止一次地听见过三太太与川口佑二之间的一些过程,那过程像很痛苦,又好像很诱人,有几次她甚至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厢房里传出粗重的喘息和娇嗔的呻吟,女人身体的深处有一种原始的欲望在渐渐地被唤醒。外婆很惊诧。

三太太说,一个女人如果一辈子没嫁过男人,那她就在这人世上白走了一遭。她不明白外婆为什么一辈子不嫁,那不是白白浪费了上天赐予的一次作女人的机会么?川口佑二给她带来了一些雪花膏之类的东西,她让外婆试试,外婆闻了一下,皱着眉头走开了。

有些故事是生命中注定要发生的。那天,从外面传回了游击队胜利的消息,说打死了几十个鬼子,上次通风报信的汉奸也被打死了。老吴非常激动,不知为什么一把将外婆揽在了怀里。外婆想挣扎,却没有动,闭上眼任老吴把她箍得很紧。外婆觉得有些害怕,她觉得这是不合适的行为,起码现在不合适。草棚在后院的角落里,草棚的后面有一个门,很隐蔽,通往地下的菜窑。老吴就住在菜窑里。外婆突然觉得身子有些冷,一双男人的大手在她的身上开始移动,痒酥酥的,让她从心底开始颤栗。她没有动,闭上眼睛任由老吴的手在她的身上游走。男人的呼吸声越来越急喘,外婆觉得自己快要虚脱,虚弱得像一张薄纸在轻轻地漂浮。外婆的身体空空的,感觉很难受,她渴望着什么东西来填充它……

当老吴进入外婆身体的时候她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外婆咬紧牙关,才不致身子剧烈地颤抖,身体却冰凉得像一具死尸。老吴慢慢地便进入了状态,并不住地做出一些手段,身子像魔铁一样熨烫着,下面的身体便有了反应,渐渐地开始膨胀,并逐渐地温热起来,做出一些积极的配合。三十多岁的外婆第一次尝到了做女人的滋味,有一刻她真后悔自己白白浪费了几十年的青春!一辈子给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坚守贞操,太不值得!外婆在老吴最疯狂的时候紧紧地揽住了他的腰,像是生怕他会从自己的身上溜走,并把两排深深的牙印留在了老吴的肩膀上……

云雨后外婆的浑身都被汗水浸湿,她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那时村里人都盛传祝老爷在城里作汉奸,外婆一直不信,老吴便向她叙说了一切。



原来祝老爷参加了一个抗日游击队组织,在北面的山里与鬼子周旋,已经消灭了几十个日本人。那天鬼子突然进山搜查,在汉奸的带领下,偷偷地包围了他们。结果一场围歼,几百号人死伤过半,老吴被鬼子的枪射中,祝老爷背着他钻在一个草堆里才躲过一死,他们在那里又躲了一夜,第二天晚上冒着大雪偷偷地跑了回来。他准备再过两天就出去联系其他兄弟,决心要与小日本拼以死战!

其实祝老爷也知道那个日本人还一直来他家,把伤员放在家里可谓最危险的举动了。但往往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日本人怎么也不会想到在他的家里会有游击队员。

可意想不到的事情最后还是发生了,发生得非常突兀,谁也没想到。

那天外婆去村里的一户人家做法事,母亲同祝俊出去玩,来到村外的开阔地上。开阔地中间有一道铁丝网,几个鬼子在那里放哨。母亲一看见鬼子扭头就跑,不想被追来的鬼子逮住了。鬼子把他俩拦在铁丝网前,问是否认识川口佑二?母亲摇了摇头,装着听不懂。一个长相极凶的鬼子便上来抓了母亲的头发往铁丝网上缠。铁丝网上满是钉刺,母亲的脸一下子就被划烂了,她“哇哇”地哭了起来。母亲的哭声暴露了自己的身份,鬼子发现她是个女孩子,惊诧地瞪大了双眼,把祝俊撂在一边,就去剥母亲的衣服。那时母亲才刚刚十岁,还没开始发育,扁平的胸脯像男孩一样平坦。祝俊挺身站了过来,被一个鬼子一掌打得跌出好远,磕掉了两颗门牙。鬼子狞笑着用刺刀在母亲的裤腰处一挑,宽松的裤子便掉在了地上,母亲忙蹲下来,吓得抱头痛哭。鬼子得意极了,狞笑着围了母亲,就要开始施暴。正在这时,村头上一阵尘土飞扬,几辆摩托车飞驰而来,车子上坐满了鬼子。一个鬼子向这里大声地喊着,叽哩哇啦的,几个日本兵一愣,急忙整理衣服,顾不得瘫在地上的母亲和躺在那里满嘴是血的祝俊,一溜小跑地向村子奔去。

鬼子包围了祝老爷的宅子,要屋里的人全部出来。那时川口佑二正在屋子里与三太太亲热,惊慌失措,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提着裤子就跑了出来,被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川口佑二“嗨!”了一声,站直了,一只手仍提着裤子。家里面只有太太和三姨太在,下人们都去地里干活了,外婆也没回来。鬼子命令他们交出支那兵,否则死了死了的,统统地枪毙!太太一直在痛恨这群日本兵,扬了头望着别处,被那个凶狠的军官一枪托就砸得爬在地上,半天不能动。三姨太当然不知道有游击队员藏在这里,一个劲地说没“支那兵”。不信你们可以问问他!她扭头看着川口佑二,希望他能够做证。川口佑二“叽哩哇啦”地向日本军官说着什么,从他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是说这里确实没有什么游击队员,但话没说完便被军官又狠狠地掴了一掌,站在那里不敢再说。凶狠军官用刀指着太太的脖子,要她站起来说话,太太挣扎着爬了起来,一脸血污。鬼子又冲着她大喊大叫,太太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她拒绝开口。凶狠军官用刺刀一挑,就听见太太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凶狠军官狞笑着走近三太太,三太太只觉得腿间有一股湿热的东西流了出来,她浑身哆嗦,尿了一裤,瘫在那里了。凶狠军官命令士兵上去剥她的衣服,三太太大声地哀嚎着,望着川口佑二,希望他能够保护自己。川口佑二往前移了一步,想要制止他们,被凶狠军官狠狠地抽了个耳光,便站在那里不动了,眼睁睁地看着三太太被拖进了厢房,里面传来阵阵惨叫声……

三太太被折磨了足有两个时辰,凶狠军官带领其他士兵把院子翻了个底朝天,在地窑里找到了老吴。老吴被押出门外的时候腿还有些不灵便,走路一瘸一瘸的。鬼子把全村的人都赶到村外的开阔地上,把受了伤的游击队员扒光了衣服绑在树上。

风硬硬地扫了过来,扬起满天黄尘,老吴瘦骨嶙嶙的身子在黄风里显得非常单薄。日本人挥舞着战刀歇斯底里地喊叫着,要老吴说出其他人的下落。老吴高声地叫骂着,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日本人用刀子在他的肚子上一划,血喷了他一脸,粉红色的肠子冒了出来,像根蛇似的来回扭动。大家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外婆睁开眼睛,与老吴的目光相遇,那目光热热的,坚定而刚毅,没一丝恐惧的神色。外婆的心猛地紧缩了起来,像要从胸膛里跳出来,绷得生疼。老吴依然在高声地叫骂,声音却渐渐地微弱,不一会儿头便耷在肩上,没了气息。

那时太太已经气绝,饱受日本兵蹂躏的三姨太被拖了出来,浑身白得像张纸,腿中间流着血。鬼子狞笑着从人群里拉出一个男人,要他同地上的女人交媾,男人不从,便被一刀刺死。鬼子又拉了一个,还是不从,又被杀了。接连着又杀了几个人。鬼子大开杀戒,一时腥风血雨,鬼哭狼嚎,平静的小村霎时成了人间炼狱……



母亲醒来的时候已是晚上,月亮把空旷的草地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母亲睁开眼睛,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她用力动了动身子,发现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一点也动不了。这时母亲听到外婆轻微的呼唤声。外婆操着微微发颤的声音,极小极小,像蚊子在哼哼,但母亲却听得异常清晰。母亲叫了一声:娘!母亲说娘啊,我在这里。就听见另外的一些呻吟,极压抑极压抑的那种,像鬼的哀嚎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原来鬼子在大屠杀后,把尸体拖进了一个坑里,准备浇上汽油点燃。一些尸体被填进了井里,井水都溢出来了。母亲能够活下来的原因是凶恶军官突然接到命令,要部队急速返回,他们还没来得及检查尸体便匆匆地撤走了,因此那天有十几个人活了下来,这其中便有外婆和母亲。祝俊的腰上被戳了一刀,但没伤及要害,保住了一条性命。

多少年后,母亲回忆起那恐怖的一幕,仍仿佛如昨,历历在目!

外婆在经历了这场生死大劫后,整天恍恍惚惚,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她整夜整夜地做恶梦,白天一闭眼,仿佛还是那杀人的场面。老吴的影子在她的脑海里再也挥之不去,特别是那最后的一瞥,让她惊心动魄——那可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呀!

村子是不能再回去了,鬼子一把火就烧成了灰烬。外婆于是决定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原来的地方去,那里离这儿有两天的路程,一路上要经过许多鬼子的岗楼,这一点外婆知道,但现在她别无选择。

外婆选择了在白天走路,因为夜里会更加危险。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另外一个妇女,同样带着一个孩子。女人的丈夫已经死了,公公婆婆也找不见踪影,她央求外婆带她逃命。

祝俊的伤让外婆很头疼。伤口已经感染,腰肿得像桶一样粗。外婆看着双目紧闭的他,脸上没一点血色,头烫得像火炉一样,让人担心他还能否再醒来。老爷临走前把家交给了她,现在家已经没了,这孩子便是祝家的命脉,他也是母亲未来的丈夫呀!外婆自祝老爷那天说过让母亲给自己儿子当媳妇的话,便在心里把祝俊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祝俊长得很端正,人也机灵,能说会道,有段时间他甚至在教母亲识字,母亲说她现在认识有限的那几个字都是那时候学会的。母亲叫贾张英,是随了外婆的姓。她原来的父亲姓张,但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母亲没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姓氏。

漫长的作战战线使日本鬼子陷入了天罗地网,疲于奔命。惨烈的大扫荡并不能浇灭熊熊的抗日烈火。鬼子除了与国军正面的大会战外,八路军的后方游击战术也使他们一筹莫展,靠汉奸组成的维护治安纵队从根本上解决不了问题,而汉奸也经常会莫名其妙地被人杀死,死得样子很惨,让做汉奸的人惶惶不可终日。

外婆在中途的一个村子住了下来,想办法弄了一些草药给祝俊疗伤。外婆的疗伤手段是跟师傅学的,在方圆几十里都很有名气。谁家有跌打损伤的,她除了做法驱鬼,更多的是用自制的草药给他们疗养,因此效果很明显,外婆的法便很灵验。很灵验的法师外婆整天坐在两个孩子跟前念念有词,在心里祷告他们平安。她虽然跟师傅搞法术,但却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喜欢念经祷告。师父说,心中有佛,佛就在,不必严守那些清规戒律,那些戒律是出家人自己设置的。外婆似懂非懂,她并没有彻底醒悟,也没有看破红尘。

祝俊的伤在外婆的精心调养下恢复得很快,脸上已经出现了红红的颜色,能拄拐走路了。一同逃难的女人让孩子把母亲叫哥哥,她不知道那污秽的衣服里面其实是一个女儿的身子。祝俊看见母亲的样子便想笑,只有他清楚母亲是如何的美丽,那美丽甚至有一种震撼的力量。少年的心里蠢蠢欲动,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母亲,只是觉得同她在一起心里就舒坦。

祝俊的伤势一天天地好了起来,人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外婆觉得还是回老家的好,毕竟在那个村子她生活了三十多年,有太多的东西值得她留恋。听说村子还没有遭到日本人的侵害,逃出去的人回去后都感到很庆幸。母亲随着外婆一路往回走,在离村子再有几里地的时候,他们遇到了麻烦。

像前几次遇到的麻烦一样,这一次他们同样是遇到了日本人的拦截检查。前几次检查都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可这一次问题出现了。

两个鬼子挡住了他们。其中的一个大喜过望,嘴里喊着“花姑娘的吆西!”冲着一块逃难的那个女人就扑了上去。女人一闪,鬼子一个趔趄爬在地上。他恼羞成怒,用枪托一下把女人就砸昏了过去,然后拖进对面的岗楼里去了。女人的儿子吓坏了,他大喊大叫,疯了似地向岗楼跑去,快到岗楼下的时候,被站在门口的鬼子用枪瞄准。外婆喊着:不要!声音未落,小孩已经倒下,岗楼里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随之便被一阵“劈劈啪啪”的声音所代替,哭声变成了有气无力的哽咽。

留在外面的那个鬼子向外婆走了过来,他笑眯眯地给了母亲一块糖,便动手去拉外婆。外婆站在那里只是不动,日本兵便用枪托子砸她,一下又一下,不是很用劲,外婆就是站在那里不动。鬼子火了,一阵“唏哩哗啦”的声音,他端起了枪,向外婆瞄准,母亲一下子扑了上去,紧紧地搂住外婆,外婆猛地一用力,将她推出好远,说你们赶快走!快走!外婆知道今天的劫数是怎么也逃不过的,与其让日本兵糟蹋,还不如死了的好!只是可怜了两个孩子,也对不起祝老爷。想到这里外婆闭上了双眼,等待着枪响的那一刹那。闭上眼睛之前,外婆仔细地看了看她面前的日本兵,发现他顶多就十几岁,还是个娃娃。外婆等了一会不见动静,这时另一个日本兵已经干完坏事,从岗楼里出来,显然他在嘲笑同伴的无能,叽哩哇啦地说着什么,笑得肆无忌惮。他走到外婆跟前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外婆那天穿一身男人的衣服,头也没梳,加之人本来就不漂亮,日本兵鼻子里哼了一声,显出一副轻蔑的表情,对小鬼子叽哩哇啦地又说了些什么,冲着岗楼里挥了挥手,小日本兵便撇了外婆到岗楼里去了。鬼子狠狠地踹了外婆一脚,骂道:八格牙鲁!又上上下下地看了一番,不无厌恶地说:你的,开路的干活!外婆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鬼子又吼了一声,她才如梦初醒,快步地去追赶那两个孩子。

走出很远,外婆又听见岗楼里传来女人凄厉的叫声,她不由地回过头,却发现岗楼上的鬼子正在拿枪向这边瞄准,她腿一软,人便倒了下来,枪声擦着耳边呼啸而过,外婆连滚带爬地滚下了丘坡,消失在鬼子的视线里……



外婆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黄昏,炊烟在村子的上空轻轻地缭绕,证明这里仍有人间烟火。外婆觉得自己已经死掉了,懵懵懂懂,感觉天昏地暗。耳边不时有枪声掠过,她惊慌失措地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仔细听,却好像又什么声音也没有。屋里已经啥也没有了,因为人们都确信外婆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

平子在村外看见外婆的时候还以为撞见了鬼,一路狂奔着跑回了家。母亲诧异地看着家家紧闭的大门,村里已没有一丝生气,仿佛一股腐烂的气息正在升腾,呛得人想打喷嚏。是啊,人早晚都要升天的,这是迟早的事儿,祝村和那些村子里的人不过是先走了一步。外婆一辈子都虔诚地认为,人是有来生的,并且会遭到报应。她认为自己能够大难不死,都是因为前世积的德。鬼子来生都要变猪变驴的,他们干尽了坏事,不会有好报应!外婆不止一次地诅咒着,她相信恶人总会有恶报,现在只是在等待着时间。

屋里四壁徒清,什么也没有。秋日的晚上风冷嗖嗖的,透骨得凉。外婆出去敲了几家的门,都没有敲开。正徘徊,身后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原来平子回家后,按捺不住内心的慌张,又跑出来悄悄地跟了外婆一段路程,看见她跟两个孩子说话,看见她敲门,看见她无助地在巷子里徘徊,平子终于相信外婆还活着。他走上前来,说你没死就好,东西都是你的几个本家拿去了,现在要也许还不迟。于是他们来到了几个本家里,大家抱头痛哭,唏嘘不已。

那年月,要活下去需要很大的勇气。

外婆于是又重操旧业,开始给人看病。

有那么一段时间,老吴的影子一直在外婆的眼前晃动,睁眼闭眼都是。她于是偷偷地跑到村外,给老吴做了一回法事,超度他的亡灵。夜晚感觉一天比一天长,外婆常常睁着眼睛睡不着觉,于是便回想她与老吴相处的种种细节,仿佛那便是终生最大的幸福。其中的一些细节让她至今仍心跳脸红,不敢面对。唉,看来再强的女人,一生还是需要男人滋润才可以算得上完整的女人。平子是跟她从小耍大的,他从小多病,身子又瘦又小。由于家贫,一直没有成家。外婆知道他喜欢自己,但那时的她除了做法事,是不食“人间烟火”,没有“七情六欲”的。师傅一辈子就没要女人,这让她对师傅一直很钦佩。师傅临死的时候嘱咐她要找到传人,不要把手艺丢了,那意思是暗示她找一个男人,生儿育女。她没有那样做。遇见母亲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手艺已经不愁失传了。但渐渐地她又改变了看法,不想让母亲再去做法师。不知为什么,她对自己这项职业产生了一股难以言述的情绪。

在冬日即将来临的时候,外婆惊诧地发现自己怀孕了!初期的反应并不是十分明显,她也从没往那方面想,但随着生理的变化,做法师的外婆便知道自己是怀孕了。

突如其来的情况让外婆有些猝不及防,做母亲的喜悦和私生子的耻辱同样让她为难,她必须得做出一个选择。

外婆最终选择了将孩子生下来。她觉得这是她做女人的权利,也算是对死去的老吴有一个交待。相信九泉之下,老吴会欣慰的。于是老吴临死的情景又出现在她的面前,特别是那血淋淋的一幕,让她心惊肉跳,不敢正视。



外婆的新闻在平静的村子掀起了很大的波澜,人们尽管生活得很艰难,但对这类事情永远抱有最大的兴趣。大家认为,外婆肚子里的孩子是日本人的野种,纷纷要求她把野种处理掉,甚至以赶她出村子相威胁。外婆说这孩子是无辜的,他不是日本人的种。但究竟是谁的种,外婆也没法给他们说清楚。女人们远远看见外婆就开始吐唾沫,一边打鸡骂狗,说些让人脸红的脏话;男人们的脸上呈现出鄙夷——像看见汉奸一样充满厌恶。那些熟悉而亲切的面孔一夜之间突然变得陌生起来,像一层寒冰冷冷地将外婆包裹了起来,孤立了起来。整个村庄在一夜之间似乎也将他们遗弃,变得面目狰狞,阴森可怕。有人甚至开始怀疑母亲和祝俊的来源,他们是否也是外婆的私生子?悄悄地竟然隐瞒了这么长时间。这朵恶之花开得如此绚丽,让村人出离愤怒了。于是在他们出去的时候,就会有孩子们向他们扔石头。

村里唯一还跟他们来往的人就是平子。这个从小跟外婆一起耍大的人对外婆一如既往地关怀。那时家里已经没有吃的了,母亲每天和祝俊出去讨饭,身子变得臃肿的外婆行动很不便,一个人连水也弄不回来。平子在夜幕降临的时候会把水缸灌满,然后拿了蒸熟的红薯给外婆补身子。外婆一开始拒绝吃平子拿来的东西,因为她知道他也不易,兵荒马乱的,所有的人都不容易啊!外婆说平子你不要再来了,这样影响不好。平子说你还怕啥影响?我都不怕!外婆突然抬起头,目光与平子相遇。这个平日里温顺善良的男人眸子里充满了刚毅,这使外婆有些感动。外婆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审视这个跟自己一起长大的男人了。小时候平子因为身体虚弱,经常被村里的孩子欺负,每次都是外婆挺身而出,村里的人于是都开玩笑说外婆是平子的媳妇,外婆不愿意,于是就骂,谁说骂谁,大人们都说这女子是个二百五,不识耍。后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平子拒绝了几个媒人,外婆跟着师傅学法术,也拒绝提亲。这样他们就一直耽搁到现在,成了村里剩余的孤男寡女。

村里的流言蜚语并没有动摇外婆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的决心。在沸沸扬扬的一片议论声中,这个游击队员的儿子降生了!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身子很弱,外婆自己用剪刀在火盆上烧了烧,剪断了脐带。外婆给儿子取名“乱世”,姓吴,叫吴乱世。母亲高兴得合不扰嘴,因为从此以后她有了弟弟。

乱世两岁的时候日本鬼子宣布投降了。那时候他刚学会走路,被姐姐拉了手去看外面的锣鼓。一部分没有来得及撤走的鬼子从岗楼里被赶了出来,集中在村头的空地上,接受人们愤怒的石块和震天的叫骂声。旁边的中国军队在维持着秩序,以免场面失控。这时外婆突然看见了鬼子中的川口佑二,川口佑二同时也认出了她,惊讶的神色难于形容。后来鬼子被押往郑州,村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人们长长地叹了口气,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地说话,也可以大胆地到各乡里串门了,才发现好多村子都已成废墟,村毁人亡。许多熟悉的景致已不复存在,让人心生无限感慨。

乱世从生下来的那一天起便被人称作“小日本”,人们对他倾注了所有的仇恨,只要带他出去,便会遭到孩子们的围攻和大人的唾骂。外婆因此很少让他出门,每天都把他关在屋子里,与院里的大黄狗为伴。母亲和祝俊开始到地里干活了,他们在这方面都不是好手,外婆于是就手把手地教他们。

抗日战争胜利后,外婆带着祝俊回到祝村,希望能找到祝老爷的下落。祝村被日本人扫荡后活下来的人很少,他们已流落他乡,不知去向。外婆来到几年前的那个院落,昔日的大宅已被烧成一堆瓦砾,残墙断壁,阴风凄凄,一片衰败景象。外婆来到后院,那间茅草棚已无踪影,地窖也被杂物掩埋。外婆伫立在那里很长时间,她突然觉得老吴也许还活着,他就在地窖里……老吴用衣服遮掩着伤口不让她看,自己咬着牙换药,疼得满头是汗,嘴角都出了血。外婆再也顾不了那么多,猛地扑上去,拿开衣服,看见已经感染的伤口像小孩的嘴巴一样咧着,周围全是脓血。外婆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把自己研好的草药敷上去,然后包扎。那一次,她看到的只有伤口,并没有注意男人的隐私。但是第二次换药的时候外婆突然觉得很难为情,老吴的脸也憋得通红。后来,他们就很默契,老吴积极配合,伤口一天天愈合,外婆也不觉得那么尴尬了,却发生了那样的事儿……那是外婆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刻骨铭心,终生难忘。

往事像屋檐上的雨滴纷沓而至,外婆的心里湿漉漉的,身子一阵颤抖。这时她发现起风了,天上的云块像突然接到命令似地匆匆靠拢,像一组快镜头的画面,波涛汹涌。日子被撕得支离破碎,仅剩的一丝光亮也被遮住了,外婆的眼前一片漆黑。

一股旋风突然在外婆的跟前转了起来,弥得她张不开眼睛。风卷着尘埃碎叶窜得很高,然后扩大规模,掀起更大的风浪。外婆愣了一下,恍惚间觉得老吴在笑眯眯地看着她,满是络腮胡的脸红突突的,非常可爱。这是一张跟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的脸,外婆只觉得心里痒酥酥的,于是紧闭了双眼,等待那张脸贴过来。这时,风突然静了下来,四周死一般宁静,老吴不见了。外婆打了一个寒战,身子一震,然后在旋风刮过的地方拼命地刨了起来。不一会,菜窖就露出了洞口,外婆的手上全是血,她不敢怠慢,仿佛地窖里的老吴正在等待她的救援,早一刻钟就会多一份希望。外婆用力搬起了填在洞里的石块和杂物,爬进了黑漆漆的菜窖里。

一股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腐败的气息,刺得人心颤。外婆钻进菜窖里,眼前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儿,这才看清里面的东西:老吴睡过的地方还在那里,墙壁上的马灯依然,干草上的铺盖还铺着,看来几年了没有人来过这里。这时,外婆发现在洞口的位置,一株土豆冒出了黄黄的枝蔓。枝蔓扭曲着身子,挣扎着往外探。沉重的石块并没有扼杀它的生命,它要努力地伸展出去,争取属于自己的阳光。

外婆轻轻地抚摸着那床铺盖,铺盖潮乎乎的,渗骨冰凉。外婆把脸贴在枕头上,枕头上有一股酸酸的味道,外婆知道,那是老吴的汗味。外婆抱了枕头,紧紧地搂在怀里,就像抱着自己的孩子,呆呆地坐在那里很长时间,直到上面传来祝俊的声音,她才恋恋不舍地爬了出去。

洞外的阳光很炫目,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外婆把那只枕头带了出来,然后掩埋了菜窖,并在上面竖了一块很大的石板。外婆说老吴你安息吧,我会带好咱们的孩子,等他懂事的时候,俺再带他来看你!

那以后,外婆又一个人去过几次祝村,但始终没有祝老爷的消息。也许他回来过,看到一片残墙断壁又走了。他知道他们还活着吗?他去了哪里?

外婆有些茫然。


十一


外婆从祝村回来的路上遭遇了暴雨,被淋得精透,回来后就病了。外婆生了乱世后身体一直不好,营养不良,整日操劳,又没有时间休息。但最关键的还是心累。小乱世被人欺侮已经是很平常的事了,外婆不可能每时每刻守护在孩子的身旁。乱世经常被大一些的孩子打得伤痕累累,大家都叫他“小杂种”。孩子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外婆很无奈,感觉自己真有些力不从心了。

母亲那时候已经开始懂事了。经历了人生的诸多磨难,年少的母亲过早成熟了。母亲除了挑水,还要洗衣做饭,照看乱世。外婆倒下后,家庭的重担落在了母亲稚嫩的肩膀上,她整日守候在外婆的身旁,很少离开。从小做惯少爷的祝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懂得世道的艰难。遭遇了几场灾难也没能改变他的禀性,他开始怨天尤人,抱怨外婆没能力养活一家人。母亲照看外婆,祝俊一个人出去讨吃的,讨回来的食物连自己的肚子也填不饱,更别说全家人了,母亲和外婆因此经常饿肚子。祝俊坚信自己的父亲在外面做了大官,要外婆带他去找自己的爹。外婆去了几趟祝村,回来后就病了。

平子那段时间经常来给外婆送吃的,帮母亲弄水。外婆让平子按照自己的法子给自己治病,平子试了几次都没有效果。眼见得外婆日渐憔悴,人都失了形,母亲吓得放声大哭。她跪在平子跟前,央求他一定要救救外婆。平子说好闺女快起来,我会尽全力的。平子拿出了自己的全部积蓄给外婆请来了郎中,郎中看着昏迷不醒的外婆直摇头,转身欲走。母亲见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郎中不住地磕头。母亲说大爷你就发发善心,救救俺娘吧!你救活了俺的娘,要俺做牛做马俺也愿意!母亲泪流满面,头碰在地上“咚咚”地响。平子见状也跪了下去,对着医生磕了个头。郎中长叹一声,说你们赶快起来,我尽力吧。

外婆其实只是受了风寒,劳累过度倒下了。她用了郎中开的药,几天之后人就转变过来了。有了一点精神后,外婆就开始拒绝用药,她说我也知道这些药拿病呢,但这药太贵了,自己的命贱,伏不住的。外婆让平子把没熬的药退回去,平子生气了。平子说云儿,你太任性了!从小就任性,现在还是这个样子!你倒下不要紧,这一家人怎么办?乱世怎么办?这些药人家是按照疗程配置的,不多不少,现在病情刚有了好转,怎么可以半途而废?

外婆没有再坚持。

一场大病后,外婆看淡了一切,变得异常坚强起来。她不在乎村里的流言蜚语了,别人怎么看也无所谓,包括她跟平子的爱情。乱世不是日本人的种,不是。自己跟小鬼子也很清白,没什么龌龊的事情。祝老爷是个好人,他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孩子,因此外婆发誓一定要将他带好。平子对自己的感情外婆也知道,但是他们两个不合适,外婆掐算过,他们一个是火命,一个是水命,水火不相容啊!再说自己现在拖儿带女一家几口,她不想再拖累他了。

战后的家园百废待兴,到处都有荒地,外婆准备带领母亲和祝俊开挖荒地,讨吃毕竟不光彩,也不是长久的事情。不管别人如何看待,她要将三个未成年的孩子抚养成人。

外婆的付出很快就得到了回报。秋天的时候他们收获了很多粮食,一年都吃不完。当然,这一切与平子的帮助是分不开的,从种到收,这个男人都全力以赴地参与了,比自己的活还当心。外婆也在灯下替平子缝补衣裳,家里有好吃的就让孩子送过去。外婆说平子啊,你不能老这样下去,该找个合适的女人了啊,一个人太苦。平子说没遇到合适的,不急。外婆说平子啊,你都快四十岁了,还不着急?再过十年,半截身子就入土了,想找也来不及了。平子说来不及就不找了,这样也好啊。外婆轻轻地摇摇头,目光与平子相遇,感觉有些烁热,炙人。

日本人投降以后,村子里经常来来往往的是区大队和国民党的部队。那时侯大家都知道,只要是晚上来的,就是区大队,白天来的就是国民党。其实到了后来也搞不清是谁了,有时候区大队刚走了,国民党就来了。不论是谁,来了就借地方做饭,要水喝,喂马。当时也搞不清楚他们在干什么,你打我,我打你,互相追着打。外婆每天都在留意着,看有没有祝老爷的消息。问了很多人,都说不认识。外婆最看不得伤兵,看见他们就想起了老吴。该死的日本人啊!外婆想不明白的是鬼子已经投降了,为什么还要打仗?有一次看到一个兵一条腿没有了,外婆就问他,你这是图个啥呢?弄成这个样子,又不是打日本人!现在腿没了,咋回家过日子啊。那兵就哭了。

那时候外婆他们最害怕的不是兵,他们不论是谁,来了不过是借地方吃住,几天就走了,不祸害人。最害怕的是土匪,当地人叫“老汤”。那些老汤都在一些比较大的村子里和集镇上,较大规模的有几百人,有刀有枪,区大队和国民党的部队都不轻易去惹。哪一个村子得罪了他们,不定哪天就把村子洗了。村里为防土匪挖了护村沟,修了很高的围子墙,一到傍晚就关村门派人打更。但还是防不胜防,常有人被老汤绑了去。他们绑了人就喊出价来,限几日内送钱赎人。只要被绑过一次,一个家也就破败了。因此稍稍富裕一点的人家,都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更不敢单独出行。因为老汤在各个村子里都有自己的内线,看到有隙可乘,就会下手。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人们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两年来,祝俊在外婆的调教下学会了干活,母亲也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力。

那天外婆回去做饭去了,地里就留了祝俊和母亲两个人。玉米已经漫过了人头,绿茵茵的很茁壮,看来今年又是好收成了。稠稠的叶子把四周堵得很死,整个玉米地像一座大蒸茏,热得人无法忍受。汗水不停地浸了出来,在被玉米刷过的脸上,胳膊和脖颈上流淌,蜇得人生疼。才十几岁,母亲已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像一只刚蜕去绒毛的小天鹅,水灵灵的,光艳照人。衣服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很不舒服。祝俊也出落成了一个翩翩少年,个头比母亲高,但皮肤没母亲红润。不知为什么,母亲一直不喜欢他,尽管在一块几年了,她也听说他就是自己将来的女婿,可就是对他产生不了感情。祝俊则不同,他把一门心思全用在了母亲身上,并不失时机地向母亲献殷勤,母亲很反感。见外婆回去了,祝俊便扔了锄头,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祝俊说英子你也歇歇吧,快累死人了。母亲没有理会,甩开胳膊锄着草,已经开始发育的身子一晃一晃的,胸前像装着一对鸽子,左冲右突。祝俊忍不住站了起来,从后面搂住了母亲的腰,母亲用劲地晃动着身体,却怎么也挣不脱。

放开!母亲说。

嘿嘿,你是我媳妇儿,怕啥啊!祝俊嘻嘻地笑着。

放开手,要不我就喊人了。母亲生气了。

喊吧,这会地里又没人,你娘也听不见。祝俊涎着脸,一双手箍得更紧了。

母亲突然一挫身坐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母亲一哭,祝俊便慌了手脚,一时不知所措,他用力地将一棵玉米踩翻在地,然后用锄把根也刨了出来。

母亲回来后并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外婆,家里好像啥事也没发生一样,外婆依然把他们当成未成年的孩子。连着几天,祝俊都在地里动手动脚,母亲只好把乱世带在身边。乱世很可爱,跑进跑出的,全然不顾人们对他的蔑视。没事的时候,母亲总是把他带在身边。祝俊很讨厌他,从一开始就讨厌,莫名其妙。尽管他也不相信这孩子是日本人的种。抗战胜利了,他的父亲却一直没有音信,他感觉生活百无聊赖,除了跟母亲在一起。其实地里的活外婆是不指望他能干多少的,祝俊想去就去,不想去也没人强求。村里的人除了平子外,已经没有人跟他们来往了。平子把自己的地锄完后,又去把外婆家的玉米地弄干净。他每次来都在找活干,或带来一些吃的给乱世,乱世于是成了他最好的朋友,老少爷俩能玩上半天。平子说这孩子一看就不是孬种。外婆说谁敢说他是孬种?——他是抗日游击队员老吴的儿子!村里没有人相信,平子相信。平子知道外婆不会骗他。


十二


月光如水的晚上,村子静极了,偶尔滚过几声狗吠。田寡妇的房里灯黑了又亮,亮了又黑,这引起了祝俊极大的兴趣。田寡妇就住在村边的坡上头,俯视着整个村子,风水好得很,可惜丈夫早早就死了,留下了两个年幼的孩子。孩子好像生下来就是饿鬼,整天哭着要吃的。坡上的玉米还没熟,田寡妇就已经给他们打成了饼子。祝俊偷偷地从家里拿了馍送去,田寡妇很感激,扑通跪下来就给他磕头。听说女人年轻时很漂亮,褴褛的衣衫遮不住依稀的风韵。村里有力气的男人,很少没去过她家。只要谁给吃的,她就跟谁睡。草坡下,经常有婆娘站在那里骂她破鞋。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等到外面的声音停止了,才看见田寡妇带着孩子下山。刚开始的时候祝俊是出于怜悯,渐渐地便不由自主。去得多了,也就成习惯了。

祝俊终于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把自己留在了田寡妇的床上。那晚他怎么也睡不着,不由自主地一个人走上了山坡。四周黑漆漆的,屋里传来女人的啜泣声,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听得人心颤。祝俊站在那里愣了半晌,这时门开了,一股暖暖的气流侵袭着他,让他呼吸不畅。女人软软地贴了上来,身子轻飘飘的宛若无骨。祝俊感觉自己站在高高的云端,暖风呼呼地从耳边掠过,身体的某些部位在极度膨胀。晕晕乎乎之中,他的手被带到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地方。那个地方他曾经无限向往,几次次对母亲动手,被母亲骂了几次,就不敢再造次。迷迷糊糊中祝俊以为是做梦,这时一只温柔的小手顺着他的身子摸了下来……那一夜,祝俊变成了真正的男人。

从此,祝俊乐此不疲,经常偷了家里的东西去田寡妇家鬼混。好事不出门,坏事扬千里。没过多长时间,外婆便知道了。外婆很生气,狠狠地教训了田寡妇一顿,然后让平子帮忙,把祝俊吊在房梁上,打断了三根荆条!外婆说你爹把你交给了我,你就是我的孩子。我不能让他失望。原准备再过两年就给你们完婚,你却这样不争气!那样的烂女人也能看上,太让人失望了!你手把胸口想一想:这样做,你对得起谁?!祝俊哭了。祝俊说只要母亲跟他结婚,他会一辈子对她好,从此再也不理别的女人了。外婆把他放了下来,看着浑身的紫印,又伤心得泪流满面。

三天后,母亲跟祝俊结婚了,外婆不管她有一万个不愿意。她要实现对祝老爷的承诺。

腊月初八的那天艳阳高照,天高云淡,空气中浮动着火药的味道。一些迎亲的队伍早早就出发了,一时炮竹声声,鼓乐齐鸣。人们似乎已经暂时忘记了眼前的苦难,竭尽全力履行延续生命的程序。母亲在三天前就被送到了平子家,那里是她暂时的“娘家”,她要在那里等待女婿的迎娶。母亲不同意这门婚事,但她的抗争没得到外婆的支持。外婆在什么事情上都可以顺母亲的意,唯独这件事儿说啥也不行。母亲知道,是外婆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如果没有外婆的拯救,她说不定早就死在老女人手上了。母亲的伤疤遇到天阴下雨就会疼,让她永远铭记那段苦难的岁月。有很多次她都是在睡梦中哭醒的。母亲尽管知道这些,但还是默默地反抗着。外婆把饭热了又凉,凉了再热,母亲感觉自己没一点胃口。她的双眼因失去了过多的水分而发黑,肿得看不清东西,身子也好像浮在半空,虚无缥缈的感觉。平子受外婆之托给母亲做思想工作,母亲不点头,也不摇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于是他又让隔壁的大娘大婶来做工作,最终都没有结果。母亲的态度使外婆有些生气,她觉得这闺女有些太任性,不理解自己的一片苦心。好在祝俊每天都沉浸在无限的憧憬中,高兴得唱出唱里,这让外婆的心里多少有些安慰。外婆知道,女人只要结婚后生了孩子,就会死心塌地爱自己的丈夫。祝俊这孩子有毛病,但是他喜欢母亲,这就够了。外婆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母亲以后会过上幸福生活的。

人说大姑娘上轿心发慌,母亲在上轿的时候心情很平静,并没有觉得跟平时有什么两样。也许是周边的人太熟悉,也许是要回到自己的家,没有一般新娘的那种生疏感,总之母亲觉得这场婚事好像与自己无关,她虽参与了整个活动,却是一个旁观者,外婆他们才是事情的主角。

上午还是明媚的阳光,暖烘烘的,人们都走到外面看热闹,顺便舒展舒展筋骨。下午老天突然开始变脸,拉得阴沉沉,并不时有雪花飘下来。一些性急的人已经在准备年货了,忙忙碌碌,有一些年的气息了。

拜堂是婚礼中最隆重的礼仪,通常为三拜,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然后新郎新娘同入洞房,饮交杯酒,婚礼的整个程序便完成了。

母亲由于几天来不吃不喝,身子极度虚弱,因此在祝俊把她放在地上的时候就一下子瘫在了那里。祝俊急忙想搀她起来,母亲的身体像面条一样柔软,似乎紧紧地粘在了地上。外婆准备上前扶起母亲,平子说就让他们这样跪着吧。

一拜天地!平子叫了第一声,祝俊站起来做了个揖,然后对着设有香台的桌子磕了下去。母亲感觉自己的头很沉,沉得脖子都挺不住,像一个葫芦耷拉在肩膀上,左右摇晃。

二拜高堂!平子叫了第二声,外婆便坐在了桌子的后面,祝俊站起来又作了个揖,跪下来磕头。母亲挣扎着也趴在地上,对着外婆连磕了三下,头碰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外婆惊叫了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扶母亲坐起,然后拿起袄襟擦她脸上的汗迹。母亲像抽了筋的大虾,软成一滩水。祝俊慌了手脚,一时不知所措。还是平子比较稳健,他大声喊了第三声:夫妻对拜,送入洞房!祝俊朝母亲磕了个头,然后把她揽在怀里,母亲闭着眼睛,孱弱得像个婴孩。眼前的景象热闹繁华,像一场梦里的演习,虚无缥缈的感觉。母亲真希望它不是真实的。祝俊殷勤地把母亲托了起来,她知道这个人就是自己的丈夫了,今生今世,自己将跟随他走过漫长的岁月。但是这个人不是自己的爱人,他仅仅只是个男人罢了。


十三


母亲结婚的那天村里没有来人,他们的宾客除了平子就是外婆,观众也只有他们和乱世,因此一些不必要的繁琐都免去了。母亲被抱进了新房,放在了外婆给他们新置的褥子上。外婆走到母亲的身旁,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母亲的头发,笑着说:死女子,今天是你们大喜的日子,你要高兴才对啊。眼泪却簌簌地下来了,滴在母亲的额头上,热热的,黏黏的。母亲说娘,你跟祝俊先出去吧,让我好好休息一下,我感觉好困。外婆说英子你休息,我给你们做饭去。说完朝祝俊使了个眼色,他们就一起出来了。

母亲迷迷糊糊就进入了梦乡。睡梦中她梦见了自己的娘——那个为她付出了生命代价的女人。娘很年轻,留着刘海,皮肤白得像雪,没一点颜色。她头发很长,长得拖在了地上,走路的时候需要一个人专门扶着,地上是红色的一片。母亲很小的时候就经常问外公自己的娘是什么样子,外公说你娘的皮肤很白,头发很长,平日里盘在头上,解开后黑得像漆,能拖到地上。母亲问自己的娘是怎样死的?外公说你娘流了很多血,很多很多的血。母亲于是就经常幻想自己娘的样子,可惜每次梦见的都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相似的,那就是梦中的娘都是笑嘻嘻的样子,脚下是红色一片。娘的样子很慈祥,母亲知道,天下做娘的都很慈祥,可是外公娶的那个女人却很凶恶,心肠歹毒,母亲很怕她。后来,这个女人把母亲卖给了心肠更黑的老女人,母亲在那里度过了两年多地狱般的生活,要不是外婆及时搭救,可能连命都没了。想到外婆的时候母亲就激动,外婆待她比亲生闺女还好,村里女孩子有的她都有,别人没有的她也有。外婆为了自己付出了那么多,自己为什么还要同她作对呢? 母亲休息后,平子拿了一瓶酒,要跟祝俊一起喝。祝俊知道母亲不愿意这门婚事,他有些看不起自己,心里憋着一股气,跟平子就喝开了。

平子说祝俊啊,英子是个好女子,你一定要好好待她。

祝俊说叔我知道。

平子说祝俊啊,结了婚的男人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要承担家庭责任,以前的那些毛病你要改了。

祝俊说平子叔,这个我也知道了。

平子说乱世娘一辈子没结婚,为了你们费尽心机,她不容易啊!你们以后一定要孝敬她。

祝俊看着平子用力地点了点头,拿起酒杯斟满了,跟平子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呛得满脸是泪。平子说狗日的,像个男子汉了,这样你叔就放心了,你叔今天高兴,咱叔侄俩就喝!——喝!喝它个狗日的底朝天!祝俊说喝就喝,咱今日不醉不休啊!外婆见他们高兴,也没有上前拦阻。

那天晚上平子喝了很多酒,醉醺醺的。外婆很少看见他喝成这样,嘱咐祝俊把平子送回去。平子出了院门便不让祝俊送了。

平子说:今晚是你们的洞房花烛夜,我不耽搁你的事情,回去吧。

祝俊说:平子叔你没事吧?

平子说:没事没事,这么点路,闭着眼睛也能回去。

祝俊于是就回来了。

然而那天晚上还是出事了。平子在回家的路上不幸跌到了小河里,跌得不轻,被人救上来后已不能动,昏了几天才醒来。外婆每天在那里伺候,蒸好鸡蛋让他吃,平子说什么也不肯,让留着给乱世,然后默默地看着外婆流泪。外婆说你疼得厉害吗?平子摇摇头。外婆说那你一个大男人,不疼哭什么!?平子止住了眼泪,热辣辣的,定定地看着外婆,看得外婆有些不好意思。外婆说没什么事就好好躺着,我会经常来看你。平子说你不要走,听我说一句话行吗?外婆已经走到门口,就那样站着。

平子说乱世娘,我可能不行了。我一辈子没有女人,也没爱过谁,只有你让我心动,可惜我没本事……但我是真心喜欢你,你知道吗?这两年来,我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每天能看到你……乱世娘,英子是个好闺女,祝俊这孩子有毛病,你要多替闺女留心眼!我现在想求你一件事,你能答应我吗?平子说话已是有气无力时断时续的样子。他从高高的桥上跌下去,又受了风寒,身体本来就弱,没什么抵抗力,能撑这几天已经不容易了。外婆有些感动,她知道平子对她的感情是真的,如果不是法师的职业,说不准她会跟平子过一辈子的。现在这样了,还有什么不能满足他呢?

外婆说平子,别说丧气话,俺给你请郎中,你会好起来的。菩萨保佑善良的人。有啥事,你尽管说吧。

平子说我没有儿子,死后你能让乱世给我顶纸灰盆吗?眸子里满是期待,令人不忍回绝。外婆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按风俗,只有老子死了儿子才会顶纸灰盆,别人是不能顶替的。平子没儿子,没人顶纸灰盆,到了阴间就会受人欺负。

外婆默默地点了点头,平子抬起脸,眼里溢着泪水,眼巴巴地看着外婆,生怕她会突然离去。外婆于是又来到床前,拿起勺子,把鸡蛋喂到他的嘴里。平子吃了一口就开始摇头。他慢慢地伸出手,按在了外婆的手上,然后把它放在自己的脸上,攥得很紧很紧,温热的泪水弄湿了外婆的手……

就这样,他们不知坐了多长时间,平子的手慢慢凉了下来,变得越来越冷。直到母亲和祝俊来了,外婆才如梦初醒,说快,快请郎中,你平子叔恐怕不行了!这时,平子早已停止了呼吸,脸上带着微笑,样子很知足。

冬日的平原被寒风掳尽了衣裳,瑟瑟地抖动着,发出呜呜嘤嘤的哀鸣。小河瘦成了一条白线,细若游丝,挣扎着往村外爬去。树梢上的喜鹊不见了,一群乌鸦从天而降,像黑色的果实挂在树上。狐狸沿着河畔一路偷袭,家家的鸡舍都遭到了破坏,人们气愤异常,于是在鸡舍旁设置了夹子,半夜时分听得一阵哀鸣,掌灯时,却是一只野狗。野狗就野狗吧,寒冬腊月的,剥了皮炖在锅里,暖暖身子也不错嘛。

天上灰蒙蒙的,板着一副冷面孔,人的心情跟着也冷了起来。天寒地冻,太阳都开始罢工了,看样子要下一场雪了。

雪飘了几次,试探着地面的温度,先是几片,接着又是几片,终于成群地落了下来。最先占领的地盘是河畔,接着是屋顶,巷道,树梢,一切便失去了本来的面目,变成了一种单一的颜色。天气依然阴着,但光线明显比前几天要好。孩子们耐不住,早就跑了出来,拿着雪团到处乱扔。村子里像炸了窝的麻雀,闹哄哄的。女人站在门口想喊,看看孩子们红突突的脸庞,口里的话撂了半截,咽回去了。男人们走出院门,踢踢腿展展腰,拿起扫帚刷刷地扫了起来。身后的空地上很快又撒上白色的粉面,留下一串黑色的脚印。

一场婚礼,母亲像大病了一场,浑身软得像断成了几节。虽然是大喜的日子,屋里却飘荡着一丝悲哀的气氛。平子的意外离去让人黯然神伤,怎么也想不通。是啊,好端端一个人,说走就走了,太离谱,太匆忙,太令人心酸了啊!外婆躺在床上看雪花,雪花乱糟糟的,外婆的心情也乱糟糟的,凉得发颤。这个平子,不迟不早,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去呢?菩萨啊,平子一辈子善良,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你就让他上天堂去吧。在人间没有的好日子,你都补给他吧!

祝俊这段时间的表现应该说还算不错,母亲昏昏沉沉,外婆精神恍惚,家里的事儿像冰冷的空气包裹着,硬邦邦的,躲也躲不掉。他开始学习做饭了。做饭的第一道程序是生火,这个活祝俊干过,但总是弄不好。院里的玉米秆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风掠过,把树梢上的雪粒弄了下来,洒在脖颈里,凉得钻心。祝俊笨拙地生着火,弄了几次才点燃,眼泪都下来了。风箱呼呼地响着,火苗舔着锅底欢快地跳跃,屋里霎时有了一些温度。外婆挣扎着爬了起来,祝俊说你不要下来,给我说咋弄就行了。外婆于是就坐在炕上当指挥官,看着他在地上手忙脚乱,忍不住还是下来了。祝俊把饭做好后端给母亲,母亲侧过身子不理他,祝俊有些尴尬,于是就坐在那里耐心地等待,饭冷了再热,热了再冷。外婆说英子,别扳扯了,再扳扯就过头了。母亲听出了这话的力量。是啊,还扳扯啥呢?兴许这就是命,上天早就安排好了呢!

母亲在炕上躺了几天,终于起来了。她虽然不动声色,但祝俊这几天的表现还是让她刮目相看。看来他真是想改变自己了。

一连几天,祝俊每天都起来的很早,把饭弄得差不多了才让母亲起来。母亲起来的时候屋里的寒气已经被驱散了,祝俊把母亲的棉袄撑开来在火盆上烤烤,棉袄便暖烘烘的了。母亲是个容易激动的人,一激动,脸上的颜色就好看了,埋在心底的积雪也开始融化,变得暖洋洋起来。

半年后,母亲怀孕了。

母亲怀孕后祝俊非常高兴,人变得更勤快了。家里家外的活他都抢着干,外婆喜滋滋的,每天在母亲面前夸他,夸得祝俊晕晕乎乎,云里雾里的。母亲逐渐将心放了下来。外婆说浪子回头金不换,男人嘛,你宽容他一次,他会感激你一辈子的。母亲嘴上不说,心里毕竟也起了波澜。是啊,男人嘛,是要给一点面子的。

怀孕的女人柔得像水,母亲的身子日渐笨拙,干活都不方便了。祝俊于是就让母亲在屋里待着,把里里外外的活全包了。外婆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这孩子究竟没让人失望,祝老爷如果还活着,也应该高兴呀!后来,母亲就搬到外婆这边来住,让乱世跟祝俊睡一个屋。祝俊似乎有些不高兴,却也无可奈何,每天只闷着头干活,回来话也不多。外婆以为他太累的缘故,也没往多处想。

田寡妇的地离外婆家的不远,每天干活都能看见。祝俊结婚后,有意疏远了她,两个人相见的时候就有些尴尬。寡妇远远地看着他,样子有些凄楚。祝俊虽说不理她了,但相处时的情景却怎么也抹不去,于是一个人的时候就拿出来和母亲相比较。这一比较祝俊就不由得开始专注了,他发现田寡妇也在关注他,眼光有一搭没一搭地撂过来,欲说还休的样子。有天中午很热,祝俊觉得口里冒烟,寡妇望了望就过来了,把一碗米汤递给他。祝俊瓷愣了一下,田寡妇说米汤没毒,喝了不会死!祝俊就喝了。第二天,寡妇又拿来了一块葱花饼,香喷喷的让人流口水。祝俊说你吃吧,我不饿。女人恼了。女人说你们这些男人都是些负心狼,一转身就把人给忘了。祝俊想说我没忘你,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女人见他优柔寡断的样子,“吭哧”一声笑了,笑得咯儿咯儿的,浑身乱颤。祝俊的心里一阵发毛,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女人说俺不是老虎,吃不了你的!——喏,饼子拿着,擦把汗,歇歇再干吧。

一来二去,两个人又走近了。要说田寡妇的火候掌握的正是时候,男人在女人怀孕的时候正闹饥荒,母亲怀孕后,祝俊已经有很长时间没亲近女人了。田寡妇深明大义,因此没费多大功夫便将祝俊又俘虏了。

干柴烈火,旧情复燃,两个人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祝俊干完自己这边的活帮田寡妇把地也锄了,他回来得越来越晚。母亲怀孕后变得很臃肿,脸上起了很多斑块,整天扶着个肚子干呕,没完没了,脾气比原来也坏了很多,动辄就大吵大闹。祝俊一开始还在忍,后来就有些厌烦了,时不时会和母亲发生口角。外婆说你怎么跟孩子似的,英子现在是非常时期,女人这个时候都这样,情绪不稳定,你要担待一些。祝俊说我担待什么?你们现在都靠我一个人养活(外婆那段时间身体不好,一直不能下地),整天还婆婆妈妈,没完没了,我受够了!外婆说受够了也得受,一个大男人家连这么点委屈都受不了,以后还能指望你干啥?——祝俊我告诉你:英子是你媳妇,你现在待她不好,以后有后悔的日子!祝俊嘴上不说,心里很不美气。想起寡妇这段时间的温柔,他索性就不回来了。

自古中原多磨难。乱世七岁的时候河南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外婆于是带着一家几口,跟随逃荒的人群逃往陕北。

来到陕北后,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什么原因,外婆身体每况愈下,一年四季躺在床上哼哼。在母亲的记忆里,外婆嘴里永远都是哼哼着一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曲子,像是咒语。后来赶上了运动,躺在床上的老人被抬到大礼堂批判,说是牛鬼蛇神。后来又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乱世是日本人的种,被当作汉奸到处批斗,腿被打断,弄得半死不活。乱世无法忍受这种折磨,偷偷地服毒自尽了。外婆从此精神失常,一个人坐在村里的巷道上念念有词,被人拖到主席台上后一头栽了下来,再没有醒来。九泉之下,老吴是否还在等她?可惜他们唯一的孩子乱世死了,见到老吴后,不知如何向他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