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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 上

日期:2018-12-10 10:45

范怀智


听来的故事


听到一则故事。与哥哥有关,也与弟弟有关。

父母亡故,哥哥是个中年人了,他执掌家事,可家中一贫如洗。兄弟俩夜里商讨,得想点法子,咋能发个财,发个大一点的财!这样他们则可脱去贫苦的帽子,过上安妥的日子。

想了好多法子,似乎没一样可行。最后,哥哥拍板决定说,既然得不到合适的法子,姑且这样吧!

“弟弟,从明天起你给咱营务从父母手里接过的田地。哥哥我呢,就去村外的财神庙磕头烧香,我一定得祈请财神发发慈悲,脱掉父母手里传下的穷帽子,让财神给咱开开恩,保佑咱发个大财!”

在弟弟听来,哥哥的决定确乎不错,也合乎情理。弟弟应允。

“那就这样说定了!咱兄弟打明日开始,你去给咱求财神,我给咱好好种地。求神保佑跟营务田地,两样事或许都能保全。”

第二天,弟弟扛着犁、牵着牛下了地。哥哥呢,筹借了些钱,买了些敬财神的香裱,前往财神庙磕头祈求。兄弟二人是本分的农夫,不论种田的弟弟,还是每天叩求财神的哥哥,都尽心尽力,没谁愿意偷懒,没谁肯偷懒。

就这样,坚持了一年多,田里的收成还算可以,衣食仍没太大问题,家中完全能接济。独独哥哥肯求的财神那边,还没感应的迹象,家中仍然贫穷。

到了来年,兄弟商议。

哥哥说:“弟弟,你这一年真的很勤苦,家里的收成跟往年一起耕种时收成的一样多,这说明你一个人付出的努力、劳苦,跟咱俩人合起的劳苦一样多,也就是说你的辛苦可是你往年的两倍。”

点不起油灯,兄弟坐窗下,窗户上结着葫芦的藤蔓,藤蔓上坠下三五颗肥硕的葫芦,天空里满布着微笑的星星。

弟弟说:“哥,可别这么说,你一天也没松懈过,你也没有一天偷懒过,只要咱兄弟齐心协力。”

到了秋尽,冬天即将到来。冬天是个收藏的季节,一年里的消耗,要在冬天里休整补偿。这里的人把虫子们的冬眠不叫冬眠,叫卧藏。卧藏的时候,恰是万物在自然中补给能量。农人嘛,就在这卧藏似的冬季,思谋着来年该做啥去,明年的日月该有个啥样的转机。哥哥作为一家的主人,自然要思谋这个家的来年。

“哥哥,你可别说内疚歉意的话,我们都在尽力。”

哥哥叹息。

“那好吧,我的兄弟,说句心里话,磕求了一年财神,财神没有给咱应显过啥,也没使田地有个好于往年的获取,我心里还是不甘。”

风摇动着窗棂上的葫芦,叶子一片一片落地。征得弟弟许可,哥哥不论再大的风雪,也要赶到财神庙去诉求。

弟弟呢,眼看到了年关,总得把这难熬的年关熬过啊。对于贫穷的人家,年关是个关口。乡间的古话:“关口、渡口,气死霸王。”没钱过不去嘛。还有一句哩,“腊月的穷汉快似马”,是说到了腊月年关,穷汉们总得想个小生意,让那冷寂的年过得厚憨些。

既然农闲着,弟弟随了村落里的穷汉们操劳奔波,往炮坊取些炮杖,或往年画坊取些年画,沿村沿街地叫卖。哥哥听到弟弟的叫卖声,觉着弟弟叫卖得好听。

腊月,到时候了,天落了雪,遍地就似捂了厚厚的银子。银子好、银子好。弟弟想有匹驴子,有了驴子,不光他脊背上背一些,驴子的脊背上会背得更多些。路过财神庙,弟弟去看哥哥,哥哥默然跪定在财神座下,跪定在草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眼暝闭。风撩着野地的雪花往窗里塞。哥哥的脸冻得紫红,可他还在默默地祈愿。弟弟想把披在背上的草帘披上哥哥的肩头,可他明天还得出门。晚上撬开攒钱的木匣子,弟弟精心做成的木匣子,散了的铜钱滚满炕。

“哥哥每天去求财神,我该给哥哥买身棉衣才对!”

可弟弟还是想有匹驴子,不为别的,驴子既可犁地拉磨,还可驮负起物品走村串寨。

哥哥说:“要过年了!”

弟弟说:“要过年了。”

这个年,过得比往年丰厚了些。过了年关。

开了春,哥哥仍有些不甘心,兄弟坐在窗下说话。窗外墙头上,经年的迎春花开了,月光铺满院子。迎春的花枝犹似一串歌谣,葱荣在墙头。

哥哥说:“我的好兄弟,都因为你,田地不曾荒芜,我们的年关,才顺利地度过了呀!”

弟弟说:“哥哥,快别这么说。我们都在为这个家能有好光景在尽力。”

哥哥说:“我想,财神总不能没有个应示吧!我跪在他老人家座下,肯求他快两年了。”

弟弟说:“这一年,是这样吧,哥哥若要肯求财神,我一点不反对。我是想,家中的田地由你来耕作。我呢,我给咱往外头继续跑个小买卖。到春末,咱家自会有匹驴子,等有了驴子,咱家不单会有耕做的牲畜,还会有了跑买卖时行脚的驮子。”

哥哥不太怎么愿意。因为在恳求财神的事上,他虔诚地坚守了快三年。

既如此,弟弟不曾改变哥哥的意愿,一个人若在一件事上有了执着,那要放手真的很难。弟弟决定,农忙时请人来收种,缩减他在田地里的时日,好有更多的机会跑买卖。到初夏,麦子收割前昔,弟弟有了驴。到秋天,弟弟有了第二匹驴子,驮载在驴子脊背上的货物更丰富些,包括针头线脑、食盐铁勺、窗纸染料。弟弟的两匹驴子,一匹驮负着货物,一匹弟弟骑着。弟弟的手中有了一只手鼓,不管到哪个村寨,弟弟会摇动着咚咚响起,守望着村寨的婆姨女子纷纷跑出院门,货郎来了。跪在财神座下,哥哥听到咚咚的手鼓,知道那是弟弟,弟弟摇起的手鼓声,真格好听!

窗棂上的葫芦比往年缀得稠些。下了雨,弟弟无法外出,两匹驴子饲喂在院中的草棚屋。细密的雨珠子打上树叶,打在葫芦架头。两人没说话,兄弟俩只默默地听雨。雨声里的夜向前推进,驴子咬噬青草,咔嚓有声。哥哥一声唉叹,弟弟最先说了话。

“哥哥心里也别介意。咱家的光景会一天天好起。哥哥若悦意,只管往村外的财神庙去。到冬上,财神庙会冷,哥哥应该有身新棉衣。”

“唉,三年了啊!”

弟弟想在腊月天有辆驴车。有了驴车,他的货郎鼓声会传得更远,拉载的货物会更丰厚些。腊月还没有到,弟弟果真有了驴车。下过一场雪,雪晴日,弟弟出了门,他手中的货郎鼓从走出村庄时响起,一直往太阳升起的方向去,还有吊在驴脖下的铃铛,映着朝阳,焕发铜光。倒有些意外,近响午时,天阴沉了,旷野上吹来风,呜呜的像刀子一样剔路人的骨头。货郎鼓声停歇,驴脖下的铜铃声,从早去的方向回来。呼啸的风,吹翻着驴子青灰的毛,驴车停到了财神庙外,弟弟往庙门外的柏树上拴系了驴,双手托了件厚厚的棉衣进了庙。

“哥哥,天冷,从去年惦记着给你买件棉袄,今日方才买了回来。”

弟弟给哥哥的棉衣,哥哥放进财神的供桌下。不到天冷得出奇,冷得要把大地用银冰封结了时,他舍不得穿它。因为,这是弟弟有生以来送给他的棉衣。

往后,不论天晴下雪,弟弟每到午后,自要赶了驴车来庙外,拴系了驴车,与哥哥跪到财神前默默祈祷。傍晚前,弟弟先行回家,他得喂饱驴子,明天好上路。如此这般,弟弟每天不辍,恰如这三年,哥哥从不偷懒一样。他们兄弟从太阳升上南天,到太阳西斜,要落入远远的大地,都这样默默地瞑目而跪,面对着座台上的财神。快到了腊月末时,哥哥终于忍禁不住地说了话。

“弟弟,这些日子不知你是怎么了?为何哥哥吩咐的事你不曾去做?难道我们不精心营务田地,不到该播种时去播种,不到该施肥时去施肥,不到锄草时去锄草,我们还能有个好收成吗?再说,日子这么久了,难道是你的小卖买不做了吗?许久都没听到你的货郎鼓子了!难道你不跑动,银钱会从屋顶落满炕头吗?这个年关咋过?”

弟弟默然了许久,才跟哥哥说话。

“哥哥,要是你不说话,做弟弟的还不知该从啥地方说起。你说不精心营务田地,不到合适时去施肥,不锄去禾苗间的莠草,就不会有个好收成。不听到我的货郎鼓子的声响,就没有钱财,咱家度不了年关。看来这些你都明白。既然你说房顶上不会给咱落下钱来,不会平白无故地落满炕头!哥哥,你这么长久地跪在财神跟前,他就是想把钱给你,也绝没这样的机会。因为,他不可能从咱家屋顶抛下钱来。五谷神从来是把好收成从精心的营务里给咱。财神也只会把钱财从早出晚归的货郎鼓声里给咱。哥哥,天冷了,你已跪求了三年,穿上我送给你的棉衣吧。我得回去喂驴子了。我要是不给驴子填饱肚,到明日,驴子咋能卖力地拉车?天晚了,我先回去。”

弟弟走了。瞑着双目,双手合十的哥哥跪到了天晚,他在想弟弟回答的话。弟弟说得对。

“财神老人家,即便是我三年、三十年地跪求,就是你想让我发个财,也绝没有把钱塞进我衣兜,或从屋顶抛撒进炕头的理由。经弟弟这么一说,我算是明白你老人家得有个合适的人间理由,才能让我拥有钱财。那就是勤苦的劳作,从前半生的受苦里,换回后半生的福。财神,你终于通过弟弟的口,向我说清财富的秘密。”

天晚了,哥哥回家时,穿上了弟弟送给他的棉衣。他轻轻带住庙门。

归了家,弟弟往井台绞水。哥哥进了屋,窗棂上缀着干透的葫芦,他脱下弟弟买给他的棉衣,就像弟弟送他时那样,叠得平平整整。待夜静,他唤来弟弟,将棉衣合手托给他。

“冬日里这般冷,你的身上还单薄着,哥哥怎能收取你的棉衣!从明儿起,哥哥也得有自个收拾给自个的棉衣,和哥哥收拾给弟弟的棉衣了。”

弟弟诧异。

“哥哥,我并没送给你棉衣呀!这准备给你的棉衣晌午刚从县城买回,后晌回来,还压在我装棉布的箱底,没来得及送你。哥哥哪来的棉衣?”

“一月前,你在财神庙的供桌前,送到我手上,我的兄弟你怕是忘记了!”

“没!”

弟弟返身去院里,察看货车上的木箱。木箱里,晌午买来的棉袄没了,恰是哥哥一月前收到的那袭。

哥哥问他:“这么说,你一直就没到过财神庙?”

“没。”

“噢,这个我明白了。”

“哥,我原打算到下一个下雪的日子把棉袄给你!”

夜,葫芦在窗棂上摇晃。哥哥弟弟都没有睡。

天明时,整个原野在落雪。



春宝静静地躺在炕头,被窝里暖烘烘的,他在倾听奶牛反刍的声音,听雪花落在院子、落在屋顶、落在墙头、落在大地上的声音。这些声音不燥也不闹,极像蚕在勤奋地咬噬着桑叶,倒有些催眠的意味儿。可春宝就是睡不着,他满夜地躺在炕头,躺得跟雪落原野一样静,但眼睛总是闭实又睁开,睁开了又闭实着,因为他想起了继父,且满夜满夜回想这个与财神有关的故事。这故事是继父讲给他的,就是继父在剥玉米的夜或在磨豆腐的夜里讲的。

继父有个好手艺,他每天都要压出两盘老豆腐。第二天天明院里会响起自行车推下檐台的咯腾声。近几年来,继父有了三轮电动车后,每到清晨则是电动车呜呜的声响,此后村庄里要响起继父“割豆腐”的叫卖声。往往这时候,春宝要不就是醒了还懒在被窝,要不就沉浸在梦中,被继父割豆腐的叫卖声叫醒。继父每夜做豆腐都会做到深夜。继父说春宝睡去,春宝打着哈欠出了豆腐房,他睡了时继父还没睡;第二天继父早起,母亲舀了豆渣往后院去喂猪时,要紧一声慢一声地唤春宝。春宝多次听见推了豆腐走往院门的继父说:

“娃娃嘛,就爱贪个懒觉。喊娃做啥,就让春宝多睡会儿!”

母亲不再唤他,后院的猪舍那旁,传来母亲唠唠的唤猪声。听过母亲跟继父说过话,春宝慢悠悠起了床。家里有着豆腐房,每晚磨两盘豆腐,必产四十五斤豆渣,其中再添进些玉米磨成的饲料,春宝家一年分两次必追肥十二三头的大肥猪。继父跟母亲还饲喂了一头母猪。从猪崽到肥猪出栏全是自家养成,到猪长成的日子,镇子上的屠宰场来定点收购,甚至还有村北邻水库的几户农家乐,到了每年的五一节跟国庆节前,来到春宝家出高价将猪买了去充作野猪肉卖。春宝家的猪从没添加什么激素和瘦肉精,猪长得慢些,但猪的膘身肥厚,这猪肉一经炒进锅中,则蹿起棉棉的香味儿。猪每年至少给春宝家添进万元的收入,继父豆腐房的收入不曾合计在内。母亲的收入是母亲的,继父的收入是春宝家全年的开销。母亲有几次都把卖猪的钱塞进继父的衣兜。继父磨豆腐时穿着身大褂子,大褂子的肚襟前有只宽大的衣兜,继父常把村人来打豆腐的零散钱塞进大褂子的兜中。母亲塞给继父的钱,继父每次都掏出,按到母亲手上。

“拿着吧,拿着吧!猪是你养的,又不是我养的。再说了,现今的女人家,谁还没些私房钱,谁兜里还不揣着些钱,揣些钱方便嘛,有个事了,也不用给人张口、受难。”

家里的农事不太忙碌,机械化收种,余下的日子,继父全劳碌在豆腐房中,从最初的一座豆腐,到后来的三座、五座。继父不光沿村叫卖,有了电动车后,还给县城、镇子上、农家乐配送,一座豆腐一般在三十斤左右。卖完豆腐,继父回来时总到晌午过后,他的自行车尾坐上,到后来的电动车的车厢中,安放着黄豆。午饭完毕,泡豆子、磨豆浆、煮豆浆是继父每日必习。从继父到来的那年秋上,从未中断过。村庄里渐渐熟悉的人,当着继父的面赞许他,说马常满是个勤苦的人哩。继父只嘿嘿笑,露着满嘴的黄牙。

继父来到春宝家,母亲的哀愁衰减了,她不再依住门框长吁短叹,似乎紧巴巴的日子没个头。继父来了,母亲紧巴巴的日子,有了依靠。听从继父的指使,宽展的后院盖起了猪舍。往后,猪舍每周起一次粪,起粪的差使由春宝来完成。随着起粪量的增加,继父的豆腐房在扩大,先是一台小小的磨浆机,过两三年,成了两口大的铁锅跟一台大的磨浆机,原本要磨四五个小时豆浆,顶多四五十分钟就可磨完。悄悄地,春宝在每夜的磨浆声中长大。大伙儿都叫他马豆腐家的儿子,可直到母亲过世,他没叫过继父一声爸,他总马叔马叔地唤他。马叔的名字叫马常满,虽然他在档案上填写过的父亲,就是马常满。

炕洞间煨着苹果枝和黑炭,长久一动不动地躺着,脊背隐隐地烫,春宝欠了欠身子,有意将棉被揭了缝隙,任被子下捂的热气往外冒。煨炕的干柴是从苹果园剪下来的。继父在时,母亲在时总把每年冬上剪回的枝梢捆成捆,在后院的猪舍里码成堆。猪养到春宝结婚前不养了,一是母亲生了病,二是家中出了些变故,只好把那猪舍空下来做了柴禾棚。原来喂猪的豆渣子和残余的豆浆用来喂了奶牛。至于煨炕的黑炭呢,是继父磨豆腐的那阵子积攒的,父母走了后,豆腐房空了。他原先攒下来的黑炭堆到院外的槐树底下,用玉米杆苫着,隔几年,黑炭有些风化,原来闪着明光的大块子,全化成了粉沫,到了春夏煤堆上还会长出成簇的灰灰菜和八蹄子草来,这些野草野菜极耐旱,稍稍沾些夜露,则挺拔了腰身,箭蹿一样疯长。每到秋末,野草疯长的大煤堆子真像是大大的孤坟,再加上它后边还长着棵高耸的槐树,不知招娣给他说过了几次:

“春宝、春宝,你把那煤堆子起了去。”

好几回,春宝都没吭声。他不想跟招娣说话,他就觉得,招娣嘛,作为妇道人家,难免管得宽泛些,她最好只管好家事,旁的事她最好莫管。招娣关于家事的每一次言说,春宝觉得心烦。一个媳妇家嘛,到底要操那么多闲心干啥?倒是不怕把她的心灯给闪了。赶上招娣再次提起起煤堆子,他问招娣:

“你老是说起,我就问你,你说把那煤堆子起到哪去!”

他就知道,招娣接下来的话是,起到后院的柴棚子底下去。

果然招娣说出了这样的话。“春宝,你不会把它起到后院的煤棚底下去吗?”

春宝接下来的那句话便是:“那柴棚子还是我妈跟我叔在时起盖的呢,你要起就起到你自己盖的柴棚下去。”

这句话噎得招娣跟春宝不说话。不说话也好,他索性从前院搬出,搬到后院住进牛棚。后院原本是春宝家的田地,继父在时往后院的田地上起了猪舍。后来母亲生了病,猪不养了,则往猪舍的外头盖起石棉瓦的牛棚。待到母亲过世,继父往牛棚间盘就一面火炕,在炕头下起了炉灶。母亲过了世,继父老了,继父要的是年老宽心的日子。继父每天都从后门出进,每天挤下的牛奶从后门送出去,奶牛们每天的草料从后门送进。继父若有事,则从自家的田地绕出,绕到村口通往县城去的水泥路,水泥路上每天都有小班车驶过。前院住着招娣春宝及两个儿子。继父走的那天,啥都没带,继父长杆的烟锅挂在牛棚间的炕墙上,挂在靠近窗子的那旁。

继父的烟锅是继父常用的家什,既然不去豆腐房了,他每天会有更多的闲散时光。在饲喂奶牛的闲暇,他不看电视,只顾坐到炕头,看着反刍的奶牛们吸烟,似乎拖了长烟杆子吸烟时,他才能闲散下来。奶牛哞鸣。春宝明白,继父吸那长长的烟杆,不只是习惯,更重要的是为了省钱。

继父常说:“钱是挣下来的,钱也是省下的。到头来,你挣不下几个钱,急用时你就得点头哈腰受作难。说钱是人的命根子不对,可你说钱不是人的命根子也不对。你攒下个钱,才能有个好日子过,若你攒不下个钱,只能眼巴巴地看人家过好日子。凡是省下来的钱就是你攒下来的钱,咱是个庄户人家,庄户人家的日子,到底还是个庄户人家的过法。”

继父走的那天,仅留下一句话。

“把奶牛管好。”

继父这话的意思还是,只要你春宝把这三头奶牛经管好了,你春宝的日子也不会坏到哪去,每天虽是有进有出,可进得总比出得多。其实继父的话里还有另一层意思,就是槽头上的奶牛不能少于三头,两头奶牛忙进一家人不划算,三头以上的奶牛,春宝跟招娣两个人又忙不过来,继父从他养牛的经验得知,一个人管理好三头奶牛,日月过得舒缓又松驰,刚刚合适。那天晌午,舒朗的阳光遍撒进牛棚外的麦田,麦苗子分了蘖,广袤的田地生机蓬发得绿。牛棚前头的柿子树上,落尽了叶,红彤彤的柿子挑满枝头,每一棵枝梢皆弯折着下垂着,像是柿子树的枝头垂挂着凝固的火。立了冬,瑟瑟的黄叶漫野飘落。春宝在牛棚里起粪,继父袖着双手,走出牛棚后的麦田,走上了麦田尽头的水泥路,他看见继父的身前身后飘零着叶子,继父没了。

白天没见到继父,晚晌夜静时继父仍没回来。第二天天刚明,后院外饥饿的牛哞叫醒了春宝,春宝赶往了牛棚,期盼草料的奶牛齐摆摆地站进了牛槽,它们连同蹄子上的粪土都带进了槽中。唯有母亲过世前买回的那头奶牛已经年老,无力跳上牛槽,它却努着眼瞅望木门。刷拭牛槽,添入草料,春宝往继父的被褥摸了一把,冷嗖嗖的,继父昨夜没回来。往后一周,都没见到继父的身影。春宝第五次去打继父的手机,手机关停。迫不得已,他拨通了春妙的电话。



春妙是继父的亲生女儿,在西安,小春宝两岁。继父到春宝家的第二年,回了一趟家,将女儿从老家接了过来,连同春妙的户口。继父的家原在陕北的子洲县。春妙来到春宝家时不叫春妙叫军梅。春妙的名字是继父重报户口的那天,在派出所的户籍办,随口取的。因为春宝还有个妹妹叫春芽,春芽小春宝四岁。

继父来到春宝家的那年,春宝过了该九岁了。

春宝不是春天生的,他堂兄们的名字里都有个春字,因此春宝就叫春宝。春妙是秋天生的,唯有春芽儿才是春天生的。春宝和春妙一起上学,春宝在上学的事上一点也不经心,好歹初中毕了业,学了门厨师的手艺。春宝爱做饭,切的洋芋丝比头发丝还细。老师说春宝天生是个做饭的料,学校分配春宝到北京的大饭店去,母亲死活不同意。继父的意思是在哪挣的钱不是个钱。“既然你妈不愿意,回屋来帮叔料理咱家的豆腐房有啥不可!再往后哩,你结了婚,成了家,你有你的小日子过,咱家再养几头奶牛又有啥不可。其实世间的事,只要摊上个挣钱的事,弄啥都不如在自家里开个小作坊好,不少挣钱先放到一旁不说,至少你是自由的,不受人领导,也不受人管制。闲不住了你天天都可以操劳,若是你累乏了,想偷懒了,你就关门睡觉,有事了你可拧身走人。说到底你出门干啥,包括你就当个领导,还不是为个钱。春宝,既是你妈不愿意,那就回家来,少不了你挣的钱!”继父最初想让春宝在县城跟火车站那旁的镇子上开个饭馆。先是这么说的,主要是母亲许久都不吭声,再说家中的豆腐房正好缺人手,停了一两年,春宝的厨师手艺便这么着黄了。春宝则死心踏地地跟着母亲继父磨豆腐,家里的境况蒸蒸日上。母亲的操劳终究绽放了笑容,春宝长大了,择娶了媳妇,春宝结了婚,春宝的媳妇叫招娣。

春妙读书还算用功,初中毕了业上了高中,高三后半年,风风火火地谈了场恋爱。继父赶到县城的学校去,尽力劝说过春妙一回,春妙死呀活呀的哭哭啼啼。继父没法子,十九年了,春妙就这么执拗了一次,竟把自己的前途执拗没了。继父说春妙长大了,长大了的春妙有主意,春妙随你。高考结束,一场露水似的爱情蒸发了。春妙没考上大学,把曾经读过的那些个书,趁夜晚塞进豆浆滚沸的炉眼里,鲜艳的炉火将那些决断着未来的书本化作了灰,被轰吼的鼓风机从烟囱里吹了出去。春妙死心踏地地穿上父亲的蓝褂子在豆腐房磨豆腐,春妙哪儿也不去了,去哪儿还不是为挣钱,考上大学最终的目的还不是为了有份好的工作,什么是好的工作,好工作自然是挣钱挣得多的工作嘛。经历过一场水深火热的煎熬,春妙算是把这个世界想明白了,也算是把这世上的人情世故看清明了。春妙笑嘻嘻地给父亲和继母说:

“爸,妈,我跟你俩做豆腐,要不要?”

继父说:“不要。”

继母说:“要、要,咋能不要!”

谁都没把春妙说的话当真,在自家豆腐房的两三个月,春妙果真勤快老实。父亲也心甘情愿地手把手教着春妙做豆腐。怄愁的父亲因为春妙的诚恳勤快有了笑容。

“春妙果真不反悔?”

春妙说:“不反悔。”

“春妙跟你哥一起做豆腐,不愁咱们家没好日子过。”

春妙点头。

“春妙,不是爸说你,就是依着你的勤恳劲儿,爸到秋上就把豆腐房搬到后院去,再添两口大锅,再添一台大型的磨浆机。到冬上你哥跟爸去送豆腐,你跟你妈一起磨豆腐,一起给咱喂猪。单是再添进十头肥猪,就够你春妙一年的开销跟花费,春妙你莫为你的前程怄愁,在这豆腐房里,只要你是心甘情愿的,只要你还爱读书,白天你给咱干活,晚上你可以读你的书去,三两年下来,你不差钱也不差工作,比那大学生差不到哪儿去。”

春妙点头呵呵笑,春妙不光人长得妙,春妙的笑容更妙。

一家人都把春妙说过的话当了真,唯有春妙自己没把自己说的话当真。到了九月,春妙突然提出她要到省城去,父亲千方百计阻拦她。她则追随着父亲不依不饶地哀求。春妙突然决定要到城里上大学去。

父亲说:“好好的一家人又在一起,干嘛非要到城里去。”

春妙说:“爸,你不是说春妙长大了,有了主意,随了我去。”

父亲问她:“学那个自费的大学有啥用?”

春妙答:“爸,我只要你给我学费,要是没啥用了,我再回来。爸,你至少得让我出去见见世面。你总不能把我老窝在家里。”

春妙哀求,父亲跟继母斟酌了一夜。继母的建议还是随了春妙的心愿,像春妙跟春宝这个年岁的娃们,还有几个待在家,哪一个不是往那城里去,再说娃娃们的年岁还小,难道真要窝进咱家的豆腐房,娃娃们的前途不可限量哩。

父亲还是想了想。到晚上,他叫春妙进了房。

“春妙啊,爸有这么一个想法。爸想给你说,你若是出门去打工,你听爸给你说个话,你往哪打工,都没有咱家的豆腐房好。好在啥地方呢?一是自在,二是收入绝对要比打工好。春妙,你要是听得进爸的话,你就回个头。你要是听不进爸的话,爸也拿你没办法,那也只能随你去。春妙,你就听了爸的话!”

春妙这回不哭也不闹。她安安静静地坐在炕下的木椅上。

“爸,再说一次,我出去是上学,又不是打工。我只图打工的话,我当然清楚,就是往哪打工都不如待在咱家的豆腐房给咱自个儿打工好。我这是要去求学,虽说我没考上大学,可我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心。我不去外面走走,就窝在咱家的豆腐房,我心里总觉得憋屈。爸,是这吧,你就让我去,要是三年内我还是没有出息,我就主动回到咱家的豆腐房,心甘情愿地跟着你和我妈还有我哥,死心踏地地磨豆腐做豆腐。”

父亲噢了声,许久没说话。春妙从衣兜里捏出一张录取通知书递到父亲的手中。侧斜了身子,父亲就到灯下看了看,明白了,就是这张平淡无奇的录取通知书扰了春妙的心。

隔一天,父亲筹足了一万元,母亲替春妙缝制了被褥,到了周末,父亲专程送春妙去了省城,春妙所学的属于医疗影像,春苗往省城去的路上说给父亲的。

“爸,就是做B超、CT、磁共振、X光透视那类的。”

父亲噢一声。

给春妙报了名,父亲留下两千元给春妙做生活费,两个月后,他会给春妙每月汇一千元。父亲走时叮嘱春妙:

“花钱嘛得细心点,虽说咱家有个豆腐坊,可来点钱还是不太容易。爸给你想说的,别像高中毕业时那个样子了,你就把心安在学习上,咱花一次钱,得把钱花响亮了,这毕竟是你重新起步,也可能是你这辈子的转折点,你要转,就往好处转,也别转回来、转到咱家的豆腐房里来。豆腐房虽好,终究是个没出路的。不论咋的说,你把心用在学习上,别用到旁处去。”

春妙送父亲,她挽着父亲的胳膊送父亲。父亲三十岁上有的春妙,父亲这年五十岁了。春妙抹鼻涕、抹眼泪,春妙嘤嘤哭。父亲说:

“春妙你哭啥哭?爸就那么一串话,还用得着春妙掉眼泪?”

春妙抽咽:“爸,你说得对,可春妙有时就是管不住自己。”

父亲眨巴眨巴眼。

“不论咋说,你都得管住你。你记住爸给你说的话,这世界上,只有爸对你是真的,是真正的爱我家春妙的,其他的人对你都是假的。像你这个年龄段,只有好好学习是真的,什么吃呀喝呀玩呀乐呀,都是假的。到你活到了爸的这个年岁,你自然就明白,仅有我家春妙是真的,其他的什么权呀利呀名呀福呀都是假的。爸呢,只要一样,只要我家春妙快乐,爸就安乐。爸昨晚睡到学校外头的旅馆里,思前想后地想,我家春妙咋样样才是快乐的呢?天快明的时候,爸想明白了,我家春妙在上学的时候呢,只有把学习认成真的,把旁的啥都认成了假的,我家春妙就快乐了。天明时,爸瞌眼,才好好睡了一觉。这会儿,爸再给春妙补上一句,春妙若是听了爸的话爸就快乐,春妙若是不听爸的话,爸心里的那个苦呀,就苦得满夜睡不着觉。春妙忍心爸到了晚晌心苦得睡不着觉?”

春妙破涕笑了,笑得咯咯。

“春妙,你到底忍不忍心?”

春妙抹了一把眼泪,抹了一把鼻头。她给父亲补缀了一句:

“爸,我就听你的话。旁人的话,谁的我都不听。”

“这就对。”

难怪父亲要随口给春妙取个妙,春妙不光是人长得妙,笑起来的样子着实更妙。

父亲和春妙在校外办了省城里的手机卡,父亲特意记取了春妙的手机号。公交车来到,父亲上了车,每个周五的晚上春妙都会打来电话。春妙明知故问,她问父亲在干啥?父亲每次都回答同样的话:“还能干啥?磨豆腐。”在春妙、春宝的记忆里,父亲或者说是继父已经磨了十四年的豆腐,父亲(继父)母亲(继母)的豆腐房里,每夜都蒸腾着涌滚的汽浪。父亲接下来自会唠叨一句,听爸的话好好学习。春妙在电话那端总是嗯,每月的第一个星期一,父亲准会给春妙打钱去。

怎么说呢,春妙肯定是天生自有的聪慧,她听从并遵守了父亲的告诫。她忽然就明白,世间并没有什么恋爱可言,所谓的恋爱无非是在情欲的催促下,不可自持的失控,就像飞驰的火车突然飞上了天,出了轨。经历过幼稚的犹似闪电般的恋爱,春妙认为所谓恋爱,就是果子成熟前的花,婚姻那就是要熟了的果子,如果这样的花到秋天不会结出好的果子,与其让其提早凋谢,倒不如不开放。省城求学的日子,春妙为了得到自己的快乐,也为了父亲的安乐,断然拒绝了爱情之花的绽放。毕业后,她留在了省城,并在省城安了居立了业。她往省城买房时顺道儿迁走了户口。


老窑


春宝拨通了春妙的电话,他不知在电话里怎么称呼继父时,还是吞吞吐吐地称继父为叔。是叔养育并帮扶他走过了二十三年的日月。

“春妙,我叔前些天出了门,不知到你那了没?”

春妙在电话里称春宝为哥哥。春妙回答是,爸爸前几天就在她那儿,三天前说是回家去,这两天忙,还没顾上给父亲打电话。父亲极少往出打电话,父亲的电话只接收春妙的声音。

春宝的回答是:“没,没有啊,我叔他就没回来。”

继父(父亲)他去了哪里?

春妙说,那还不赶紧去找寻!并叮嘱春宝,往各处的亲戚家寻寻,看看父亲有没有回去了却没有回家,住进了村外的老窑或是空闲下来的屋舍。春妙说,她再往别处去寻寻。

春宝当即骑了摩托往各处的亲戚家去寻继父。寻到晚晌,所有亲戚家都寻遍了,既没有继父的身影,就连继父的讯息也一点没获得。真不知继父去了哪里。在继父厮守二十三年的村庄,继父没有朋友。继父从来不打麻将,他除了磨豆腐、卖豆腐之外,几乎跟村庄里的人不太怎么来往。夜静时,春宝打着手电往村外的老窑,黑洞洞的老窑里除了有野猫跟鼠狼蹿出来,压根就看不到继父的影迹。

春妙打来电话,问父亲有没有找到。

春宝说亲戚家找遍了,村庄里也找遍了,所有人都不知晓叔到底去了哪里。他问春妙要不要往各处去贴寻人启示。

春妙说贴是要贴的,她正赶在寻父亲的路途上,贴不贴寻人启示,待明日听她的电话。

其实这夜里,春妙的丈夫开着车,他俩正赶往去陕北的路上,因为父亲前些天说过他想回老家的话。春妙思前想后,父亲说的老家在哪里?父亲的一生有两个家,一个家是他三十五岁前的家——陕北的子洲县;而父亲三十五岁以后的家,则在关中西府的宝鸡。若是父亲要回到关中西府的宝鸡去,他不会说是回老家,他肯定会说成是回家,以关中西府的家做一个参照,那么从父亲嘴里出来的老家定是陕北的子洲县无疑。

春妙参加了工作,曾受父亲的嘱托,特意回陕北子洲的老家探望过她的两个伯父和两个姑姑,毕竟春妙——那个曾叫军梅的女孩子在一个名叫王家坪的山村里生长到了六岁,就在那个山梁环绕的场院前有道溪流的王家坪村,这村里仍有春妙家的两孔老窑,这两孔老窑是父亲有了春妙后,伯父跟姑姑们帮扶父亲在村外向阳的峁梁下箍就的。春妙跟父亲一起在那两孔石箍的老窑间过了六个春节,第六个春节过完了,父亲领着春妙,连同春妙和她的户籍,一起来到了关中西府的宝鸡。当火车钻出了最后一孔山洞,进入一望无际的原野。春妙问:

“爸爸,这是啥?”春妙指着窗外的空阔。

“原”。父亲说。

“这里没有山?”

“没有。”

当火车经行在一带宽展的水流沿岸,春妙指着水流两旁高耸的白杨树问:

“爸爸,这是啥?”

“树。”

“啥树?”

“白杨树。”

“这树下呢?”

“河。”

“啥河。”

“渭河。”

父亲三十五岁这年秋天落脚的村庄,在渭河北岸的原上。站在原上的村巷,往北可以看到绵延的凤凰山,往南可以看到绵亘的太白山。原来在平原上,山与山的距离可以相隔近百里。春妙七岁这年的新家与她两孔窑的老家,已隔了一千八百多里。春妙的童年像从旧梦趟入新梦。春妙刚来到渭北的原野,她和春宝哥的家起先在河川的窑院,过了五年,彻夜磨豆腐的父亲和继母,将他们河川窑院的家彻底搬到了原顶。春妙天天可以看到远远的北山和南山了。春妙问:

“爸爸,咱的老家在哪里?”

“在那!”父亲抬手指着青皑皑的北山。青石头堆成的北山,石头上长满了草,长满了树,长满了迎春花和刺玫花的北山。春妙眺望北山。

“看不到,看不到。爸爸。”

“在山那边,再往山那边,在山的老里边。”父亲说。

春妙眺望到了北山顶上幽蓝的天,眺望到北山顶上白兔子样的云,追撵着天鹅一样的云,往东山的山脊缓缓飘移。按父亲的说法,那两团白兔子一样的云朵跟白天鹅一样的云朵若是不散,若是缓缓飘往他们家两孔老窑的山头,至少至少也得一年。

“这么远,爸爸。”

“远!”

“那咱们还回不回?”

“回?回到哪里去?”

“家。”

“这儿就是咱家。”

父亲呵呵笑。父亲的车尾上驮着一口袋黄豆,父亲车前的横梁上驮着手举风车的春妙。父亲的自行车飞进遍地油菜花中。

“记着,从今天起你就叫春妙了。”

彩蝶追撵在自行车后,嗡嗡的蜜蜂在四野的金黄里嬉闹。

“嗯,我记住了爸爸。我叫春妙。”

阳婆婆那上了丈二高,

风尘尘不动天气好。

哎哟哟,跟上我妹妹去打樱桃。

红灿灿的阳光,满山山照,

手提上个竹篮篮,抿个嘴嘴笑,

哎哟哟,跟上我哥哥去打樱桃……

“爸爸,你唱的啥?”

“《打樱桃》!”

七彩的风车转得飞快,自行车像匹快活的马儿奔驰在金黄中。一双斑鸠,一群麻雀,惊乍乍地飞掠过来,往油菜花田的深处飞去。


小小的竹杆手中拿,

今天到底把樱桃打,

哎哟哟,红格旦旦的樱桃落树底下。

羊肚肚子手巾头上扎,

竹篮篮放在树底下,

哎哟哟,轻个身身上来把樱桃扎……


汽车顺着一道清浅的河水驶进了山湾。红彤彤的太阳从秃秃的山头上冒出,陕北的冬天来的早些,坡地上的庄稼已收获殆尽,白色的羊群散漫在枯干了的玉米杆林。鹰鹞在飞翔,天空明净澄彻,阳光明晃晃地晃眼。汽车驶到了场院的路畔停住。春妙看见老窑顶的烟囱起着青烟,院畔的那棵枣树下落着一层干枣。窑脑上的红柳树还在啊,那只喜鹊没有叫,反而瞅望那停住了的白轿车,拍了翅舒缓地朝西飞掠。春妙哇得哭出了声。短暂的哭泣结束,春妙擦去眼睫的泪渍,抽咽着鼻头,推掀了车门,下得车来。绕着蒿草的坡路,踩着满地的枣儿进场院。被灰尘侵蚀的像是生了层苔莠的窑门敞开着。走近窑门,窑里扑出一股呛人的霉土味儿。吸溜了一把鼻子,抹抹眼睛,春妙轻了声叫爸。

父亲仰着头,正用铁锨铲除垂落的老泥皮。铁锨伸上去,一块翻卷的泥皮跌下。父亲回过身。应了声。

春妙进了窑。炕头的水泥袋子下苫着棉被,炕面上铺着泛着潮腻的席子。

“爸,你把手机忘了,我给你拿来。”

“噢,是把手机忘了,忘到了枕头底下,在家里不带手机,老是压到枕头底下。到晚晌,到你打电话才记得起来。那天坐上了车,才记起没拿电话。”

父亲笑,父亲的笑里有着孩童般的腼腆。

“今天刚好休个假,我给你送来。”

父亲放了手中的铁锨,铁锨依住了窑壁。

“原想明天就回去。你送了电话来,爸就多住些日子,到天冷了再回。原想借你艳梅姐姐的电话给你回个话,她的手上没你的号码,爸也没记住,还叫你跑一趟。赶的这么早,夜里没睡嘛!”

父亲说到此处,眼泪又沁出春妙眼眶,她抬手抹拭,父亲有些惊慌无措。

“不说了,不说了。走,爸领你睡觉去!”

父亲转身往窑外走,他扑落着头顶的灰土,拍打着衣袄上的土沫,春妙带住窑门。

“爸,你手机停了机,我哥他找你。”

“噢,快给你哥回个电话。”

春妙拨通了春宝的电话,电话里有了春宝的声音,父亲紧忙接了过去。

“噢,春宝,叔把电话忘到春妙屋里了。”

春宝问:“叔,你这几天去了哪?我满到处寻你。”

“噢,叔回了子洲,十多年没回来了,叔回来看看。”

“你走时都不说一声,庄里的人都还以为你走失了。”

“没、没,叔原想明天就回。春妙来了,叔就多住几天,到这边天冷了,叔就回来。好了好了,是长途,叔就给你不多说了,你也甭操心啥,好着呢!”

挂了电话,春妙替父亲拍打肩头的土。

“爸,你回陕北也不说一声,你往后出门时得记着拿电话。”

“噢!叫你黑间(晚晌)赶这么远的路。”

“若不是我哥打来电话,我还以为你回了原上。”

“我不是给你说过回老家嘛。咱的老家是子洲,是王家坪,你往后可记住了。”

下了场院,从浅水间的石头上跷过去,绕着坡道往山凹里走过半里地,到了一处向阳的宅院,院子的三面环着山,唯有西北方有一道豁口。进入豁口,其间甚为开阔,足有十多亩见方。有六孔新窑箍就在北边的峁梁下,窑侧有一泓水汨汨流出来,这些坐北朝南的窑洞正是堂姐艳梅的家。堂姐长春妙两岁,有四个孩子,长女上了高中,包括上小学的儿子在内,全在学校寄宿,周末才回。父亲回到了王家坪,住在艳梅家,艳梅出嫁到了邻村,这处场院早先是艳梅家的地。艳梅是四伯的女儿,丈夫常年在榆林和延安打工。

春妙进场院时,艳梅蹲在长流水的水管前洗衣裳。白色的塑管伸到南边的积水泉里。春妙的到来,让艳梅既惊喜又惊异,小时候的艳梅跟春妙整日厮守在一起,夜里睡同一面炕头,白日在同一口碗里吃饭。艳梅惊异地叫军梅。婚后,春妙每年回到王家坪,看过了伯父伯母,夜里都在艳梅家留宿。两个人满夜满夜地说话,说得山头上亮旺旺的星斗一颗接一颗地落了,说得鸡鸣声消停了,两个人才说睡,便像年少时节那样,躺在炕的同一头,沉沉地睡到白花花的阳光涂满窑窗。这时分有了太阳光的映衬,窗格子上的红窗花跟活了似的。

说是春妙赶了一夜的车,艳梅提早做了饭。吃过饭,春妙在艳梅的炕头睡过一觉。午后一点左右,春妙要赶回省城,艳梅准备了小米、绿豆、红枣送她。她给父亲钱。父亲回绝了。

父亲说:“给我钱做啥?我有。”

春妙转身把钱塞给艳梅,艳梅随手把钱扔进了车里。

艳梅说:“给车多加点油,得空儿多回来看看。五爸在咱老家你就放心。家里呢,吃的用的一样样都不缺。”

春妙这次记住了艳梅家的电话。父亲铲除了旧泥皮,准备粉饰老窑。

继父这一住住了许久。春宝到了夜晚,躺在后院的牛棚会打去电话。继父的电话里,这一回多了春宝。继父说:“好着呢!”他不让春宝记挂他。

天冷了,继父没从子洲回来,到过年继父还没回来。除夕夜,春宝指使两个儿子分别给继父打过电话。继父的回答是:好着呢。好些年了,都没在陕北过年了,今年既是回来了,想跟兄弟跟侄儿们聚一聚,过完了年一准回来。

“爷好着呢,孙娃们好好过年。”



开了春,葱绿的麦田间桃花粉粉地开,继父回来了。继父没从前门走进,他从麦田的田埂进了后院,住进牛棚,牛棚一角的小屋中,一切原封未动,屋门前的柿子树打开了芽苞。继父回来时给春宝带了小米、绿豆、红枣。他照常饲喂奶牛、起粪,侍弄一日三餐。春宝家的招娣极少来后院,即使到后院,她跟继父不说话,继父也很少搭理她。

“你有你的日子过,我有我的日子过。反正我马常满又不向你讨一口水。”

日子过得平顺。白天春宝去送牛奶,买饲料。他回家,吃过了饭,则跟继父一起铡草、起粪。天晴的日子,他开了三轮车往坡地上收拾青草,储备冬天的草料。春宝家承包了三亩坡地,一半种着苜蓿,一半种着燕麦,苜蓿和燕麦是奶牛产奶的上好草料。月亮又一次满圆了,满圆了的月亮还要亏蚀。夜里和继父往铡草机上铡碎了青草。继父留住春宝,说是要跟春宝说会儿话。春宝爽快地应许。招娣在前院里哟喝春宝吃饭。

“叔,我吃毕饭就来。”

继父老了,晚上的那顿饭免除了。自从春妙的继母过了世,吃了晚饭他晚晌睡不好觉。既如此,免了晚饭,早饭吃早些也无妨。每天晨起六点左右,吸过一杆子旱烟,继父在小屋间生火做饭。

牛棚的灯亮着,三头奶牛吃起了夜草,水泥砌就的牛槽间,间杂着各色花儿的青草,添得满。奶牛们把头埋在青草的幽香中,独有那头饲喂最好的奶牛,也是继母生前饲喂的奶牛已年老,满打满算,它来这槽头已七年,产过了五年半的奶,其余的两头奶牛全是它的亲生。为了让它产下足够的奶水,它的生育期被严格控制,每隔两年才允许它配一次犊。配犊的日子,由奶牛饲养协会下派的专人进行人工接种。幸好,这奶牛头胎生产了一头奶牛,第二胎生产的也是奶牛。可惜的是,它的两个犊子一点都不争气,生产了三次,产下了三头犊子,其中两个犍牛,一个奶牛。犍牛过了百天低价卖出去,奶牛还未养到周岁害了热症,死了。这头尚幼的奶牛犊子,以一挂牛皮的价码售予了刀子客。到明年,该是槽头上的小奶牛生育的年份。

老奶牛着实老了,长久地挤着奶水,日渐持重笨拙。它的髋骨如锥样地刺出,腹腔犹似漩涡塌陷着,每隔一日它的肋骨要清晰一分。更有甚者,它连日拉起了稀粪,且毫无节制。晴日,刚把它牵拽着,要拉到太阳底下去,它迈出趿拉的蹄步,走到了牛棚外,失控的稀粪顺着尾巴跟后腿唏哩哗啦泼下来,溅得满到处都是。有几次,继父看春宝抡起了缰绳拾掇它,踢它,斥骂它,它眼里噙满的眼泪簌簌儿滚下。每次进牛棚,站着吃草时,它的两条后腿有会儿曲弓了,整个后躯腾楞跌倒进圈棚,尔后,无法支撑的前腿犹似给歪折了,整个身子就会扑通跌倒,这时,它仰高了头哞哞哀鸣,它的躯体深处在疼。它大多时都卧在圈里,这样子,它的后半身老是锈满着厚厚的粪甲。到晌午,太阳晒红了,他提了清水,捉了毛耙子,要刮掉它身上的污秽,它真老了。

坐在炕头吸着烟杆。灯影清淡,散漫的烟雾逸进了牛棚,他再次看见,它伸长舌头卷吃草料,眼里有眼泪。它的食量在减少。

吃毕晚饭,春宝进了屋,他特意带了块臊子肉夹馍,放到继父的锅台。

“叔,还热乎着呢!”春宝说,“臊子夹馍要趁热着吃。”

“我知道,你就放那儿。”

继父当当地磕掉了烟灰,把烟杆斜依到肩头,习惯性地袖抄着手。

“叔想给你说个啥哩!”

春宝坐上炕沿,背靠了窗。他身则是虚垂的灯绳。

“叔想给你说啥哩嘛!叔想给你说说老牛。”

继父顿了片刻,牛棚静静的。

“叔咋给你说哩,叔想给你说老奶牛对咱家有恩哩。叔八千元从奶牛贩子手里买的它,有七年了吧。七年里它给咱家生了两头奶牛不说,咱光想想它给咱产了多少斤奶,给咱少说也带进了八九万元哩。你妈得了场病,花光了咱攒下的钱,豆腐房呢也停了,要不是它,咱的光景不知会烂包成啥样子。它着实是把咱填缓了,叫咱家的日子翻了个身。现如今呢,它是老了,老了咱就不能嫌弃它、慢待它,咱反而还应敬它、爱它。有好的草料就顶它吃,有好的太阳呢,就顶它晒,它在这世上也没多少日子了,顶多一年半,少则半年,往后它卧着起不来了,你就端个草料盆子放到它嘴跟前喂,就是叫它放开肚子吃它都吃不了多少。再一个不准你往后抡个缰绳抽它、拽它,也不准踢它、骂它,它走不动你就牵着它慢慢走,它实在是卧在圈棚动不了,你就得护着它,不准那两个小奶牛犄它、踏它。还有一个,不准你把它卖给刀子客。它若倒下头,瞌了眼,你也莫把它卖给刀子客,也不准你动刀子剥它的皮。你应该往后边的麦田里挖个一丈深的炕,用我跟你妈穿过的衣服把它包裹了,深深地埋到地底下。它给咱家挤了一辈子奶,咱得让它安然老去,像模像样地离世。春宝,叔给你说的这些话,你可得记住,从明天起你就得善待它,往后的那两头奶牛也得这样子对待。不抽它,不拽它,不踢它,不骂它,它死了就安埋它。叔说话有些泼烦,春宝甭介意。”

春宝说:“叔,我都记住了。从明日起,我一样样地照你说的做。”

牛棚的灯,老奶牛的眼睛蓝幽幽的,它仰着头,斜歪着脑袋朝棚角的屋中望。坐在炕沿上,可以看到它眼角面颊的泪渍。

继父燃起一杆烟,滋露露地吸一口,一抹烟雾绕上了屋顶。

“春宝,叔还想给你说个事。叔想把户口转回去。”

“转哪去?”

“转到先前那个地方,转到子洲去。”

春宝忽得坐直了,静静地看继父。继父吸烟,吧嗒吧嗒地吸。

许久了,春宝都没说话。吸完了这一杆,继父重续上一杆吸。屋间狭促的,烟漫得厚实。吃完草料,奶牛腾楞腾楞卧下去,倦卧过一阵的老牛却吃力地站起,歪住头,泪浠浠地往棚屋瞅。

坐过许久,没说话的春宝走了,他往牛槽里倒进几勺盐的水,拉灭牛棚的灯去前院。继父吸烟,棚屋的灯亮到深夜,到知更鸟鸣的时节,灯灭掉了。


户籍


继父迁户口的事受到阻滞。春宝将继父的想法告知了招娣,招娣第一个反对。母亲过了世,全家人的户口本由招娣压在柜底。

“他想走,咱可不能让他走。他若走了,村里人还笑话咱不孝顺。他住后院里,咱也没说啥。可他这一走,咱即是不说啥,可咱也不能挡住旁人不说个啥!”招娣这么说。

“咱管旁人做啥,旁人是给你吃了,还是给你喝了?旁人就是个旁人,旁人才懒得理你。现今的人都忙得很,你给他钱,他才理你,你不给他钱,他干嘛要理你?”春宝的话急。

招娣问他:“那你愿不愿意他走,他回到他原来的地方去。”

听了招娣的话,春宝有些愠怒。

“你别老是他呀他的,他是我叔。”

“我知道他是你叔,反正他不是你爸。”

“你咋能这么说话,即就是我爸在还能是咋个样子。我爸是个实诚人,又没个手艺,就是我叔来了,才把咱家照看成这个样子,把家从河川搬到了原上,以前我家住得是窑院,我叔来了我家才能跟村人住到一起,住进了砖瓦房,咱现在住的楼房,院门口的大房,都是我叔给咱盖的。”

听着春宝絮叨的,招娣生了气。

“春宝,咱把话说得明白些。你甭跟我老是你叔你叔的,你叔咋了,我明着说一句,你叔就是你叔,反正他就不是你爸嘛!你说,你到底要不要他走。”

招娣将“你爸”咬得重重的。言语里的意思,要春宝把继父的位置摆正了,得把叔跟爸分得清楚。春宝自然分得清楚。他心里明白着呢,继父来时他虚九岁,就是继父这么一个人,二十多年把他家照管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住的屋子是继父盖的,现今唯一的经济来源,槽头上的三头奶牛,全是继父养的。若没继父?他真不敢想,他跟招娣的日月该有多恓惶。继父虽然不是他的生父,可他跟生父给予这个家的没太大的差别,要是扪了心想,继父着实要胜过生父。

隔了许久,春宝没回话。他静静地看屋顶。招娣等春宝回话,春宝静悄悄。她推他。

春宝不说话。时间在黑里挪移。昏沉沉的月影笼了院落、村庄、野地。

“春宝,你说话呀,我问你话哩!”

春宝没回话,他不愿再跟招娣扯下去。即使扯上一夜,也不会有啥好的结果,他知道睡他旁则的这个人,到底揣着颗啥样的心思。春宝闭了眼,“睡。”

窗里嗡嗡的絮语止歇。院里朦朦的。月亮像结了银锈的圆斑,银锈黄糊糊的。野地里的桃花落地。

咕咕的斑鸠叫在屋脊,村落间好些年了没鸡鸣,独有村外养鸡场的鸡鸣,被捂进塑料棚,唯有走近,才可听到鸡粪味里的鸡鸣。如此的鸡鸣声,犹似来自星星,又似来自地缝,这些都是没有了自由的鸡鸣。在清晨应有的鸣叫声中,仅有斑鸠、雀鸟们的鸣叫是自由的。在斑鸠声后,后院有了哞哞的牛叫。

春宝进后院,棚屋前柿子树上的芽苞由昨日的米粒状,绽得麻钱样大了。前几日落过春雨,薄得比蝉翼还薄的晨雾浮在院里,潮漉漉的。继父早起,吃过饭。继父保持着天亮前吃饭的习惯。前些年,继父天未透亮时吃过早饭,推了自行车,到后来的电动三轮车,去卖、去送豆腐,春宝还在炕头睡着呢。继父的叫卖声响彻邻村,他才窸窣着穿衣下炕。

春宝进了牛棚。继父蹲蹴在牛肚下挤奶,嗞嗞的乳钱窜进奶桶,铁的奶桶里钻出叮咚的回音。

跟继父一起挤过牛奶,用奶箩儿过滤了奶水,并将三桶牛奶装上三轮车。继父进棚屋取出春宝的棉大衣、护膝、头盔。春宝穿戴齐整,骑上电动三轮。三轮启动,驶往后院门口。继父叫了声春宝。

“春宝,你把户口本子给我。”

到天黑,继父和春宝铡碎了麦秸,往槽侧的水瓮洗过手脸,并给奶牛们添了夜草。继父又说:

“明早晌,你把户口本子拿上。”

第二天,挤奶、送奶,清理牛棚,到天黑,给牛棚里添入了夜草,继父还没等来户口本子,牛棚的灯灭了。从棚屋的窗户上探出,投到柿树上的灯光也灭掉了。夜静极,麦苗在长高,柿子叶在长大,桃花落,杏花开。

第三天晚上,春宝刷洗了奶桶,继父端了几锨干土洒进圈棚。那头老奶牛的髋骨一日比一日尖,像是锥子要从黑的皮毛下刺出,它的骨架因此显得高大。不经意间一汪稀粪会泼溅而下,溅得圈棚里的水泥地一汪潮湿。清洗了奶桶,春宝将三个铁皮的奶桶倒挂上牛棚外的檐墙,天际里的细月还不甚分明。踩着灯光,春宝走往前院时,继父叫住他。

“春宝,你把户口本子给我,到了十月一前,我会把户口本子带回来。”

继父说的十月一日,不是国庆的十月一日,而是农历的十月一日,每年的清明节和农历的十月一前,是村人大行祭祀的时令。

春宝噢了声,转回身。他声音清朗地回敬继父。

“噢,叔,我忘了给你说哩,我想买个冰柜,过了三月天就热了,白日里挤的牛奶不好过夜。咱买个冰柜,晚上咱把牛奶封在奶桶里,放进冰柜,到了第二天牛奶都是鲜的。”

每天早晌,春宝沿途叫卖,能卖多少是多少。到了镇子上,春宝会把牛奶卖给定点收购的奶贩子,若是奶贩子的大奶桶子收满了,他便折身,将余下的奶水送往镇上的奶粉厂。奶厂与奶贩子不同,奶贩子给的是现钱,奶粉厂每月底结账。这两年实行家电下乡,凡是拿了户口本子买家电,都会享受到三四百元的补贴。

这些天,继父往土壕拉了几车干土晾到后院,以备天阴雨的日子垫圈。春宝也没再抽打老牛,甚至没喝斥过它。毕竟老奶牛还是老了嘛。继父每天晌午牵了老牛到后院外的麦田旁,到麦田旁的杏树下,替老牛清除掉身上的粪便,经心地捋洗奶牛的奶穗子。杏花盛开,浓酽的阳光里,蜜蜂、彩蝶在杏子花的枝梢间嗡闹。令人欣喜的是,燕子在棚屋的檐下缀了新巢,屋檐矮矮的,站个小板凳,伸手可触到。

一周后,县城的家电商城送来冰柜,冰柜安放进棚屋,小小的棚屋显得拥挤,这倒无妨,继父睡觉、做饭的地方还是绰绰有余。安顿好了牛棚,春宝和继父坐到了炕头上,春宝从上衣兜里掏出五百元钱放到炕桌上,炕桌上还放着继父的烟叶盒子。

“叔,给你。”

继父往黄铜的烟锅里摁烟叶。打火机伸到了烟锅上,夜晚的黄铜亮旺旺,一抹烟腾起。继父的下颏青皑皑,他自己洗衣做饭,他把自己和棚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他把昔日的豆腐房收拾得那样净洁。

“给我钱做啥?叔有钱哩!”

“叔,我知道你有钱,春妙给你钱。这钱是我给你的,你拿上。”

“叔也不攒钱,叔每个月有个烟叶子钱就够了,春妙给我的我都花不了。再说油是你买的,盐是你买的,米是你买的,面和菜是咱家种的,水电费都是你每月去交,叔要那么多钱干啥,春宝拿上。”

“叔,我给你买个洗衣机。”

“不要。”

“叔,那我给你买个电视机。”

“不要,咱屋里有,豆腐房里也有。”

“叔,你棚屋里没有,豆腐房的电视机用旧了,叔我给你买个新的。”

豆腐房里的那台电视机,是继父来到春宝家的第五年买的。继父每天卖完豆腐,回到豆腐房,先是开了电视,跟春宝的母亲一起磨豆浆、压豆腐,电视机一直会从午后的四五点钟吵到夜的十点左右,天天如此,那台电视机修过了好几次,依然能用。母亲过了世,继父在豆腐房里操劳了一年,加之外地的来客,在县城外建起了好几家豆腐坊,继父的豆腐有些滞销,加之继父生过一场病,病好了,继父听从春妙的建议,终止了豆腐房的操劳。继父锁了豆腐房,连同那台电视机锁了进去。并把钥匙放到了春宝手里,他住进后院的棚屋,出从后院出,进从后院进,很少去前院。

继父吸着烟杆。“叔老了,用不了多少钱,不论咋说,人在年轻时总得攒下些钱,以防有个急用,你后头还有丰庆和丰余哩!你把户口本子给我,到今年秋上我给你拿回来。”

丰庆和丰余是春宝的两个儿子,丰庆这年上了高中,丰余在初二,两个儿子住校。两周回家一次。

春宝不说话。继父盘坐在炕沿吸烟,吸得慢悠悠。槽头上的草料要吃完了。

“叔,你能不能不迁户,能不能不走?”

“叔老了,你也有了家室,你妈不在了,叔就应该回到叔老了的地方去,再说叔回去了,不是再也不回来。叔往后每年还是要回来。”

春宝跳下炕,往槽头去添草料。添过了草料,春宝没进棚屋,他去了前院,牛棚的灯灭了,牛们睁亮着眼睛往棚屋望,继父吸烟。

吸了烟,磕掉烟灰。继父的烟杆挂上了窗侧,入睡前,继父取下挂在墙上的春宝的棉大衣,捏了炕桌上的五百元钱装入大衣的衣兜。

细眉状的月长得缓慢,四野莽苍昏沉,杏花落尽,杏树上长满了叶子,麦田正一分一分地增厚。

屋脊上的斑鸠叫。天明,村庄的头顶顶满了阴云。挤过牛奶,穿戴齐整的春宝出了门。继父收拾过圈棚,天阴的日子,他毋须将奶牛牵往院外的杏树下。扫拭了牛棚,添了青草,继父出了后院,锁了门,去了村委会。他请村支书给他开据一张户籍证明。

村支书问他:“莫非是把户口本丢了?”

他说:“莫有。”

他还要求村支书:“我想把我的户口跟春宝家的户口单裂开。”

支书问:“你原跟春宝是一家子,你把户口分开弄啥?”

他说:“我老了嘛,把户口跟春宝家合到一处,拖累春宝。”

支书说:“你就春宝一个儿子,比不得有些人家有两个儿子三个儿子,从这个儿子这把户口裂开了,又跟另一个儿子合了。你就春宝一个儿子嘛,你裂不裂,还不是跟春宝一家子。即是裂开了也没用嘛。”

“噢!”

支书说:“你要是跟春宝有啥纠纷,家里不合了,咱村上给你调解。要是实在调解不了,其实也没有啥要牵扯的,就是从你家合种的地里给你划出你的那份子地,你自己种上也就成了嘛,这户口裂来裂去,实在是没多大用处。”

未了,他还是说:“我是想把我的户口搬到陕北去,搬回到以前的村上。”

村支书给他一支烟,两人点着了。

支书说:“老马,不是我要为难你,你要的户籍证明我给你开,说白了,这个户籍证明呢,跟身份证没啥两样,也就是你的身份证明。至于说你单裂户口,要把你的户口从咱村上搬出去,搬到陕北去,这我就更不能给你办了。你在咱村上来了快三十年了吧,你给咱村上养活了一家子人,到你老了,咱村上让你走,哪有这样的人情礼数?这不是让村人骂我哩嘛。老马,你回你的陕北,村上不拦你,村上想拦你都拦不住,可这迁户的事,你连想都甭想。你到哪儿去,你都是咱村上的人。这个你可别含糊。再一个,到今年收了麦子,咱村上要调整河川地。河川地从六月起种猕猴桃呀,还要建个猕猴桃大院,供专门研究猕猴桃的专家指导咱村上种猕猴桃,这一亩猕猴桃下来至少收入个一万多元,河川地有你一亩多地哩,应该是一亩三分地,咱村上的河川地人均一亩三分,一亩三分到秋上收了猕猴桃,你至少要收入一万三千元。老马,我就想不明白,你迁了户口弄啥。我还是前头给你说的那句话,你来咱村上快三十个年头了嘛,叫你迁了户,还不叫村人指我的脊梁杆子。你在咱村上没有功劳,难道还给没了苦劳了?你跟春宝有啥矛盾了,村上想办法给你们家调解;要是没啥矛盾了,我就劝你还是别走了,咱是个农民,到啥时候不都是个农民。你想陕北了,你就回;农忙时你回来,农闲时你又回去。这往后的土地一调整,你在河川有一亩三分的猕猴桃地,即就是你每年不去营务它,把它承包出去,你一年下来最少还不得个九千元的收入。要我说,你回你的陕北,与你迁户口没有太大的关系。老马你回去想想,自然就明白我给你说的话了。那就这吧,老马我晌午还有事哩。”

往村会计处开了户籍证明。继父谙然地到村外走了走。他像是随心所欲地走过耕种多年的田地,顺了村外的坡道,下到了河川。继父以前在河川里的田地全都租种给了别人,连同长在田坎地头的那三株柿子树。河川里的田地二十年前是村里分给他们家的果园子,那时的果园属于继父、春宝妈、春宝、春妙和春芽,统共算计下来一共是三亩地。他们家的三亩地在河川正中的河流东边,河西却属于村庄里的机动田。所谓的机动田,则是村干部们依据乡村的特殊情形,有意预留的田地,这份田地并未分配于村民,却是由村组将其租了出去,或者承包给了村民,每年来收取租金和承包费用。最初设立机动田的说法是,若是村庄里添进了人口,而那些人口应该拥有的口粮田,便从这块田地里补给。而事实并非如此,二三十年来,凡村庄里添进的人口从未从机动田中分出过田块,而那些故去的及将户口迁离村庄的人们的田地,也未从已分配的田地中给扣除过。春宝家的三亩地,恰是继父来到村庄的第二年连同春妙的户口搬来的夏天,由村上统一调整时分下来的,当初村上决定将这片田地分做村人的经济田,全部用来种植苹果树。

那几年,整个河川地全都栽种了果树,两年后,河川地的苹果大面积丰收,苹果的市场价格低靡,几乎所有的果子无人问津。连续三两年皆如此,说是苹果市场饱和了,河川地的苹果果质平平,没有足够的竞争优势,即便苹果收获的再多也卖不出去。等待到了第五个年头上,无法再坚守的村民,只好将果树尽数儿挖去,又让这方田地种上了小麦玉米。继父忙火在他的豆腐房,顾不得河川的地了,且将这三亩果园租给村人。这方原本旱涝保收的河川地,继父大约有十五个年头都未曾光顾。

继父袖着手,穿过葱荣的麦田,走到河川地头,走到地头缀满了叶子的三棵柿子树下。这三棵柿子树,是栽种苹果树的那年冬,他跟春宝妈一同栽下的,只因临河的地头沙土重,怕是栽下了苹果,不会出好果子,就索性栽下了三棵柿子树,任其自由发展好了。不成想,到头来经心营务的苹果树被挖除了,不抱任何期望的柿子树,反倒存留了下来。每到初冬,柿子树上会缀满繁嘟嘟的火柿子,引来鸦雀跳跃啄食。

继父静静地站到柿子树下,仰望柿树许久,这世间事怎么说得清楚。你曾一心一意期盼它,指望它,它竟违背了你的初衷和意愿;你曾视它如蒿草一样平常,且将其当作蒿草中的一员,不对它抱有任何冀盼,而它却长久伫立地头,每年每年都要结出繁硕的果子。它们已有碗口粗了,甚至已超过了碗口。若到收过了麦子,村庄里要重新调整田地,继父期望春宝能够争取一下,仍将这三棵柿子树划归到春宝他们一家四口的田坎上。

漫漫的河川没变大样,继父刚来到河川那年,在田里劳作时能看到的柳树枯死了,树上的鹊巢也不知去向,枝头秃秃的、空空的。下河里那处弯折的河槽更弯折了些,河湾多了些淤地。不知谁挖出了那方淤地,种了油菜,稀稀落落的。

看罢了河川地,继父往原坡地的坟茔间走过一遭。就在长满刺槐树跟莎草的坡地,他清楚记得,自打来到这个村庄,至少有三十余人埋没进了黄土,其中与他年岁相仿的四人,年纪不足三十岁的两人。几乎每年,他都要跟随村人,扛着铁锨,在萧瑟的慢坡地上培起新的坟堆,在村庄里又笑又颦的人们,到后来全落草到这里,如枝梢头的果子落入黄土。此年的果子与彼年的果子不相同的,细想想此年的果子与往年的果子又是相同的。

村庄田地上空的阴云,铺漫得愈来愈厚。落了雨,雨来得缓慢匀称。


月季花


大地上没了光影,继父走回村庄的那阵,田地里淋落得湿汪汪的,低飞的燕子掠过麦田,檐下的麻雀啾啾吵闹。已是晌午,湿淋淋的继父进了后院,跺掉满脚的黄泥,进棚屋,换掉衣裤和鞋子,春宝在牛棚间起粪。

“叔,你出去了。”

继父答:“噢,出去了。”

换过了衣裤的继父进了牛棚,他捉起水瓢清洗槽间的草屑。起了满架子车的牛粪,春宝嘿得推起车子,小跑着推出了后院,倒进高耸的粪堆旁。这些积攒下来的牛粪,待到风干,再待到收了麦子的伏天里,会被运进玉米田中去追肥,甚至其他村庄的有些村人,专意买了牛粪沤沼气。

春宝的头发潮润润,这一天的春宝显然回得早些。他推着牛粪的跑动里,有着欢快和欣喜。起尽牛粪,将架子车放到棚檐下,春宝音声朗朗地告知继父:

“叔,你知道不,咱村的河川地给外省的果业公司承包啦,说是往后要把河川地全都种成了猕猴桃。河川地要重新调整,包括村里的机动田,都按人头分给每户哩。说是河川地按村里的户籍所在人数分配下来,一个人平均一亩三分地哩。叔,咱家连你在内一共五口人,五口人咱就要分六亩半地哩。”

继父刷洗了牛槽,一晌午,至少要给牛们添入六槽的草料。午后和晚晌,牛们始才静默了,卧在圈棚或后院外的杏树下瞑了眼,安闲地嚅草。每天正午,即太阳悄悄偏西时挤一次牛奶;再到傍晚掌灯时分挤一次牛奶。每天清晨的那次挤奶从不更改。

清晨挤过了牛奶,三头奶牛的奶穗子不再像麦子成熟般的发亮,继父拎了半桶清水进了牛圈,他攥了老扫帚刷拭起老牛。每次挤奶前,他都要细心清洗一回牛奶头。继父刷拭老奶牛的时刻,春宝捉了扫帚站到继父近前来,将奶牛后臀上淌下来的脏水扫往墙根下的水道。

“叔,我听说河川地分给咱后,树苗子由果业公司统一配给,树长成后,由果业公司指导咱种植。咱在该施肥喷药时施肥喷药,该收果子时出劳力收果子。果子摘下来由果业公司统一按照市场价来收购。果业公司扣除农药、化肥的投入,余下的钱就是咱应得的那份子钱了。叔!”

脏污污的粪水顺着牛腿和尾巴溅到地上,春宝捉起扫帚扫拭,继父问了句:

“噢,你听谁说的?”

“村里人都这么说哩,说是果业公司在咱河川地建猕猴桃产业园呀!”

春宝的面孔上洋溢着欢喜。

春宝回来时,村口的小卖部中坐满了打麻将的人。下雨天,守在村中的那些人没有外出去务工,似乎闲散得无事可干,全都蹿进小卖部,搓起了麻将。小卖部门口的春联尚未褪色,红底金字分外醒目。其上书写着:上将中将不如麻将,你和他和还得我和。三轮停到了小卖部前,春宝突然想给继父买条烟,顺道儿再买几包盐。进了小卖部,他听到了麻将桌前的吵闹,大伙儿闹嚷的话题,原是说河川地另行调整要种植猕猴桃了。土地是村民的集体土地,每一寸土地都关乎着村民的切身利益。有人嚷嚷,这会儿要重新调整河川地了,那么河川地近三十年没动了,河西机动田的承包费都去了哪里,一亩地的承包费这么多年来按一百元算,三百多亩地哩,一年三万,十年就三十万哩嘛,都去了哪里?有人还嚷嚷,就当是个承包费吗,每年国家给的土地直补哩,一亩地还有五十多块钱哩,这些个钱又去了哪里?有人说机动田地头长的树,又有人说下河湾卖沙子的事。他们拨弄着麻将,嘴里却念叨着村庄不公。春宝眼睛瞅着麻将桌,耳里听进的是大伙的吵扰,总之河川里的机动地,多年来从未公布过承包地的账务。总之河川地终究要做重新的调整了,若真要调整了种上猕猴桃,春宝家的六亩半地每年至少会给他带来三万元以上的收入,这倒叫春宝分外欣喜。

穿过雨幕,春宝赶回家。后院的院门上了锁,开了院门。遵照往常的惯例,春宝清除牛粪。继父出门去了,还没回来。继父回来,湿淋淋地进了后院,春宝正推着牛粪小跑着去院外。

继父问:“几时清明?”

春宝答:“刚过了春分,还有十多天哩!”

隔着雨幕和门道,前院里,招娣唤叫着春宝,到吃午饭的时候了。春宝出了圈棚,把一整条烟放进继父炕头,往灶台放了两包盐,雨下得大了些。

往后的日子,继父没再提说过户口本,既是河川地要种猕猴桃,村上要重新调整田块,继父迁户的打算是无望的,即便春宝同意,招娣未必愿意,她一个女人家,不会允许叼在口唇上的肉白白丢掉,却让村庄里的其他人家均分了。肯定她还遗憾着,春妙当初在省城买房时,不把户口转走会更好些。河川地的调整计划至早也得到暑伏,而真正的调整应是收了玉米后,河川地玉米的收获日期,每年都在国庆节。连日来,河川地进行土地调整的消息在村庄里愈吵愈凶。在各自的利益跟前,每个人都涨红着脸据理力争,甚至有人扬言,要为机动田多年来的承包费问题去举报上访。

春雨赶得急,眼看着麦苗蹿高尺许,毛杏儿长到指蛋般大了。时令徐徐缓缓地淌入了清明,又一场清雨纷扬落下,四野锈结着似烟似乳的雨雾。正值清明日,继父戴顶草帽,臂弯间夹了麻纸和纸钱,去了坡上的坟茔,母亲的坟地安置在坡面最北的梯田中,坟堆朝着东南,依在坡坎的崖根下。母亲去世那年的初冬,即母亲过世百天的祭日,继父和春宝、春妙一同给母亲坟头栽种了柏树,柏树起初仅是手指粗细,它虽长得慢,却已大腿般的壮实。母亲坟堆的所在处,恰是他们家的麦田,坟堆培起在绿绿的麦田正中。而在母亲坟堆正北的百米开外,生长着一簇鲜红的月季,那丛月季底下隆起着一抷黄土,黄土下安睡着永远二十二岁的春芽。月季是个极易成活的花种,折了花枝插下去,便能生根长起。

春芽坟头的月季是母亲插就,插进第一朵红月季的那天,适值春芽过世三周年的祭日。母亲那晌午搂了火纸走往春芽的坟头。天气晴好,晴空里的太阳像被经心地擦洗过一番,洒向大地的阳光既清净又明彻,那一天的阳光真的跟绞出井口的清水一样。母亲不能忘记这个日子,举家人都不能忘记这个日子。继父要陪母亲一起去,母亲没吱声,春宝要和母亲一起去。

母亲说:“春宝去干啥?跟你爸好好地磨豆腐,你爸一个人忙不过来。”

母亲私下里叮咛过春宝数回了:“你常满叔是你爸,别老是叔长叔短的。没你爸,哪来咱现今的家”。

春宝、春妙、春芽,唯独春宝叫叔。反正春宝叫他叔,他还是爽快地应答着。

院门敞开,明晃晃的太阳升上了中天,母亲从门楼的阴影里走出,又从门楼的阴影里走进。她走到春妙跟春芽的屋窗前,窗前的向阳处长着一簇茂盛的月季,适值四月,明艳的月季花盛开在每年最旺的季节。

那簇红艳艳的月季是春妙考上高中的那年,和妹妹春芽一起插植的。或许它能长高,或许它会在短暂的日子里枯萎凋谢,家里没谁要指望它长成繁茂的模样,绽出硕硕的花朵来。可事实上,就是那枝月季花,凋了骨朵没多久,却生出了雀舌般的幼芽,无知无觉地长高了,竟长得一簇一簇,随了节令流转,长成了南窗下的一堵花墙。要是继父每年不去剪它,恐怕三五年下来,它会长满院子。母亲那时节每夜失眠,或在炕头上眯一会眼,往天明再无法入睡。她说她梦见了春芽,可睁了眼,刚刚还站在屋间的春芽没了,屋子里没落着深夜的味道,屋里空空,春芽没了。春芽去了哪里,她不相信春芽会死,三年了春芽从没走进院门。可她梦里的春芽在她睁眼时,又溶入了夜黑。她只好呜呜哭。到春芽故去的日子,母亲必要大哭一场,从夜半哭到天明,从天明哭到天黑,惊扰得村人们前来抚慰,陪她抽咽。没人能制止母亲流泪,继父跟春宝沉默在豆腐房里。

母亲返身进了门楼,径直走往了南窗下的月季,高过母亲的枝头上绽放着花蕾,有只粉色的彩蝶在花间飞。母亲抬头观望,看看这枝,又看看那朵,她似乎不知要从何下手。放下臂弯间的火纸,母亲进了屋,搬出一把椅子,放到了花簇下,在无法抉择时,她只好选取最高、最显眼的一枝了。母亲颤微微地站上了木椅,踮着脚颤微微地折了那朵月季,她没顾上将木椅搬回,去了春芽的坟头。

午后,太阳西斜了,村人听到了母亲的哭嚎。坡地那边,母亲除过对春芽的哭嚎,还能有啥法子。从这天起,春芽的坟头上多了一枝月季,每年必发月季。到母亲过世的那年秋尽,艳红的月季罩严了春芽的坟堆,霜降未来临,红艳艳的月季仍未落掉,母亲新起的坟堆上围裹着花圈和柳棍,春芽的坟头上像是卧着一簇簇旺盛的火。春芽走的那年还不足二十三岁,母亲五十五岁。母亲过世的那年五十九岁,村外的庙宇中给母亲打制着棺材,母亲去世前叮嘱继父:

“往后每年的清明节、十月一,要记着给春芽上个坟,多给娃娃烧些纸钱。春芽还小,她还是个娃娃,你把我的那份子也给春芽烧上。我嘛,你就不烧了,他爸。”母亲倒头时攥着继父的一只手,她的脖项轻微歪了一下,眼泪则从眼眶漾出来。继父呜呜哽咽。

她说:“他爸,我苦了你,到头来叫你啥都没落下。”

继父说:“到这世上,你也别希图落下个啥!到头来是啥都落不下喀!”

母亲撇着嘴,眼里汪着泪。

“他爸,没有你就没这个家,往后的日子,你也别太累,成天里没日没夜地忙,净是个忙。我殁了,你就把豆腐房关了去,春宝有了家,他两口子要做就做,他俩不做了便锁了门,也别忙累出一身病。这世上没了你我了,你老了。”

到那天明,母亲没再说一句话,静静躺着,等那漫长遥远的大限来临。星儿落下去,月亮模糊进深天。太阳升起,往南天挪移,到晌午,春妙端去了午饭,尽管母亲五日不能下咽。她叫了声妈,母亲没动,她握母亲的手,母亲的体温快速地减弱,母亲殁了。

按风俗,父母不能同夭亡的子女安葬在一起,其实还是要过世的父母能放下子女,愿老人们的魂灵有个妥贴的归宿。母亲葬到了春宝家的原坡地,距离村落间的公坟不远,这方田地也是母亲耕种多年的田地,她熟悉这地里的土疙瘩,熟悉塄坎上的蒿草。春芽安睡在母亲的百米开外,天还未冷,深秋的野地里潮哄哄的,捂着春芽的土被子上,秋日的月季分外浓。

遵照母亲叮嘱,继父每年的清明准给母亲和春芽上坟,焚化象征着钱币和棉布的火纸;每年农历的十月一前,继父从未中断过往坡地上上坟。说来也奇,乡村里的清明和农历的十月一,天不是阴沉就是落雨。清明是节气迅急转暖时,农历十月一日又是节气迅急转冷时。这两个日子,确是农历节令的分水岭。


叮嘱


阴雨未晴。清明后第二天,继父早起,清扫牛棚,拎了奶桶蹴到奶牛的肚下,挤那银丝样的牛奶,铁皮的奶桶里回旋出奶腥味的清音,这会儿大约是清晨的四点一刻。在春宝的印记间,继父从没睡过懒觉,每晚都是十点左右入睡。春宝每日早晨进圈棚,晾在铁皮桶中的牛奶放在棚屋的窗根。

挤过牛奶,添了晨起的第二槽早料,继父准备早饭。棚屋顶的烟囱,升起村庄最早的灶烟。天麻糊糊的,村南养鸡场的鸡鸣,像捂进了罐子,听起来比柿子树上的蛛网还细。雨水里,沉甸甸的晨曦跌下檐头,柿子树的叶子浸了雨,昨夜里长大一分,酷似婴孩的小手朝天伸展着,像是要把零星的雨水捧入手心。

春宝进了牛棚。天亮透了,阴云堆积得很厚,密针似的雨下得唏嗦。继父吃了早饭,涮洗了锅碗。春宝逐一过滤了奶水,提起奶桶放上了三轮,继父拿出了头盔、棉大衣、手套、护腿递给春宝,他折回身取下挂在棚屋的雨衣。春宝细致地绑了护腿,穿上大衣。他往头顶戴了头盔。

继父说:“春宝,我给你说个话。就是往后,你不要抽打奶牛,它给咱家有恩。还有哩,就是那老牛在世上没了多少日子,它要是哪一天卧着起不来了,或是不吃不喝地光是淌眼泪,你给叔说一声。噢,它若是不产奶了,你也莫嫌弃它,就在槽头好好饲喂着,让它安闲着老去。”

“噢,我记下了叔。”

继父替春宝披上雨衣。

“春宝,叔想去看看春妙。”

“叔,你去。”

进入清雨,穿戴齐整了,春宝骑了三轮车出了后院,后院的水泥地上,留下三道水淋淋的辙印。

阴雨,牛们毋需牵到棚外。捉着铁锨攒堆了牛粪。拎一桶温热的清水,继父刷洗了脏兮兮的老奶牛,扫尽污水,他往三头奶牛的身下逐一撒层干土,以防奶牛们受了阴潮。叠起棚屋炕头的棉被,扫平炕面,继父摸出枕头下的手机揣入衣兜,又把他横在枕头侧的长烟杆拾了,挂上窗侧的墙面。继父的夜晚或说落雨的日子,唯有捉了长的烟杆坐炕头,慢吞吞吸食着,绷紧的日子才松散下来。带了屋门,继父在牛棚转过一圈,再给槽头添些草料。这草料是雨前他从坡地上割回,同春宝铡碎的。老奶牛总是泪浠浠,他逐一摸过牛嘴,摸过潮漉漉的鼻头。

“唉,老牛哇,你莫怕,你莫愁,到你老了,我呢,不会把你卖到肉坊里去。我给春宝说过了嘛,你都擎着耳朵听到了嘛,做人哪能没了个良心,你对我家有恩,你放心。”老牛哞鸣。

风漫过,雨斜了,晚春的原野倍显葱荣,奔跑过原野的风仍有些冷。继父锁了后院门,穿过水漉漉的麦田埂,田埂上沾满了雨水,草们湿了他的鞋子,几簇零星的蒲公英开放着花蕾,犹似几窝绒黄的小鸡静静地觅食,雨在飘淋头顶,继父走进空朦的雨雾。



好些日子,没了继父的消息,棚屋牛棚如旧。阴雨结束,天空有了水汪汪的星星,月亮的面孔遮掩着轻纱。夜,牛棚亮着灯,傍晚挤了奶,牛们埋头吞咽,唯有骨架高大的老奶牛,扬起头,泪浠浠地朝棚屋望。棚屋清冷寡淡,隔着门窗,可听到柿叶长大声。春宝躺到继父的炕头,拨通了春妙的电话。

他问继父。

春妙说:“爸前天回了陕北。”

他问继父几时回来。

春妙说:“我刚刚还打了电话,爸要回来可能到秋上了。爸好着呢,哥你甭操心啥!”

春宝摁了电话,有几次想拨响继父的号码,电话拨出去,还未及接通,他又自行挂断了。

此年麦子丰产,暑伏又赶上绵绵的雨水,每株健壮的玉米杆上都高举起雄浑的大玉米棒子。春宝每月初会给继父的手机号充进五十元话费。可他从未拨通过继父的电话,他只从春妙的那边问询继父的近况。继父也从未打电话回来。

玉米收割机来到村子,仅两天收尽了原上河川的玉米,第三天几乎所有的田地全种上了小麦。河川地重新调整土地的计划暂时落空,因为分地前在村中的广场抓阄时,有三五个人抓出了空号,显然是有人在土地分配调整的这件事上做了手脚。有人扬言他家就要上河湾的地,他也不参与抓阄,这是明摆着的事嘛,上河湾的地要比下河湾的地好,上河湾的地全是肥沃些的淤土,而下河湾的地则全是沙土地,沙土地每年施肥量大,这也是个小事情,关键是沙土地不吸水,不耐旱,一场雨下过去,没过多久水全从沙缝间渗没了。这样一来,不论啥样的庄稼,上河湾的要比下河湾高出一截,上河湾的庄稼油光水亮,而下河湾黄蔫蔫的。两厢相比,每年付出的劳动量,投出的资金,下河湾要比上河湾多一倍,可上河湾的产量却比下河湾的产量多一些,一亩地多出一百多斤小麦,常年累月的下来也不是个小数目。村庄里一旦进行过一次土地调整,下一次的土地调整分配、重调整,不知要何年何月了,村人哪一个不是心知肚明。

土地的重新调整暂且搁浅。再者机动田的土地承包费用二十多年了没做过财务公布,有人往镇政府反映过情况,村里的会计跟村支书、村主任们还未想出个万全的策略来,村民们索性收了玉米,便紧忙种进了小麦。村民们的说法是一句古谚:“借墒不借时”嘛!这季节的墒情正合适,麦田落种七八天后,满地皆绿森森地露出了幼芽,半月过去,幼芽分了孽,齐刷刷地分出了三两片叶,时令不可阻挡,流水样地淌入了农历九月,立了冬。立冬后的第五天,农历十月初一的前三天,周末,继父回来了,坐着春妙的小车。昨日晌午,还飘着小雨,午后,太阳钻出了流徒的薄云。这一日天放晴,幽蓝色的天底,藏蓝的北山格外清新。春妙的车停在了后院外麦田北的水泥路旁。春宝去送牛奶,后院的门锁着。继父和春妙等。杏树的叶子落没了,秃秃的杆,秃秃的梢。邻人家后院高耸的泡桐萎着叶子,三三两两的桐叶飘转下落。杏树下潮汪汪的,奶牛们没牵到杏树下,隔着院墙,在彩钢瓦的圈棚外,听到了圈棚里的牛哞,铁的辔环哗啦响。继父听得出来,那是老奶牛的辔环声,是老奶牛的哞鸣。

取出车里准备妥当的火纸,继父臂弯夹了一卷,春妙的臂弯夹了一卷,前往母亲和春芽的坟地。

“爸,这地还是咱家的地。”

“是。”

“我哥种着哩?”

“嗯。”

“我哥种着好,不伤亏我妈跟春芽的坟。”

“噢。”

安葬母亲和春芽的这块地,在春妙未迁户口前,还有春妙的六分。一家五口人,除过塄坎跟地头的荒芜处,刚好三亩。这是他们家在坡地上唯一的一块地,每年仅种一料麦子。自打春妙往省城上了学,多年了她极少到坡地来。

母亲坟头栽下的柏树,有了浓烟般的树冠。入了冬春芽坟堆上的火样的月季熄灭。烧了火纸,春妙跪到春芽的坟前放声哭。父亲制止她。

“哭啥哭,春妙不哭了,人是从土里来的,吃了一辈子的土,终究还是要归到土里去的嘛,春妙哭啥哭,春妙不哭了。”

渐渐止住了声息,抹了眼泪。继父和春妙回了村,后院门开了,春妙叫声哥,晴空的太阳像撒黄豆样往后院洒阳光。棚屋前的柿子树上挑满着火晶柿子,喜鹊刚落上柿树的枝梢,因春妙与继父,惊扰地飞上前院的脊瓦,喳喳叫。

圈棚里,起粪的春宝听到春妙,先一愣,即刻放掉铁锨,迎出圈棚。

继父跷上檐台,撩揭起挂在圈棚门口的棉门帘,去了圈棚。

春宝说:“春妙,你有多会没回来了。”

春妙说:“哥,你忙你的,我和爸回来给妈上坟,回来看看,过会就回了。”

春宝说:“明天星期天,你又不上班,急着回去弄啥,回来了,就在咱屋歇缓一晚晌,到明日天明了你回我不拦你。”

春妙进了棚屋,棚屋还那老样子,长烟杆斜着挂在窗框旁,炕角下的灶台收拾得净洁,米面放在灶台跟前的案板上,是父亲和继母用过的案板。春妙未离家时继母每天在案板上擀面。

牛棚间的日子重复单调,看似闲散,其实活路繁乱琐碎。牛槽间沉积的草料未除净,宿在槽角霉成了一团,牛圈湿漉漉的,看见继父走进,三头奶牛依次腾楞站起。老奶牛仍然泪浠浠,两行泪痕滑下,眼角镶着老拙的眼垢,特别是它的后身多日未洗。继父原本想看过了老牛,便同春妙回城,在春妙家住过一夜,随后回到陕北的王家坪。待他在圈棚看过老牛,他建议春妙午后可回城,他要在棚屋住两天,再回西安。

继父烧起棚屋的锅灶,牵了老牛拴系在院外的杏树下,拎了桶热水捉起毛刮子清洗老奶牛。春妙就用母亲的案板擀了面。刷拭毕,洁净了的老奶牛默立在杏树前晒暖暖。灶台上的米面油并不陈旧,春宝等继父回来,每隔三两天收拾一回棚屋,米面半个月换一次,菜地就在杏树北边的地头。春妙知道,自从他们家从河川搬到原上,那方夏收黄瓜秋收椒的菜地,从未变更过。做姑娘时,春妙每放假,每天都往后院外头的菜地去摘菜,她每年还吃那树上鸡蛋大的杏子。不论困顿还是劳顿,凡是过去了的日子都那样祥和。村人常说,过去的日子都是好日子。现今想及,说得真妥切。

晌午,招娣在前院唤春宝,春宝去前院。棚屋里,春妙盛了饭放到炕沿,父亲坐上小杌凳捧起了碗。

吃过饭,春妙刷洗锅碗,父亲坐取下长烟杆,吸烟。春妙不经意地说:

“爸,你说我哥咋就那么怕李招娣?”

“这不是怕,是忍。难道你要他两口子去吵架?”

“不是,我就是这么说说。”

“她是你嫂子。你回来了,就该去前院看看她。”

“我才不去,我跟她没话说,见了反倒别扭得很。”

“噢,也是!摊上这么一个人,你说能有啥法子。她毕竟还是个人嘛,关键是你哥他愿意。”

磕掉烟灰,父亲嘘了口气。

“还好,春妙不需再走进这家门。你进了城,你妈没了,春芽也没了,你不去看她也罢!”

父亲说,过了三天他回春妙那边。春妙走了。

午后,继父收拾圈棚。继父抽了水管冲洗了圈棚,拉了架子车从坡地的塄坎上拉回两车干土,倒进圈棚,抡了铁锨拍成了细粉,撒到了奶牛的肚子下。天冷了,牛圈每添进一层干土,就像给牛们铺厚了棉被。除了老奶牛,得空儿继父还对另外的两头奶牛做了清洗。午后,春宝拉了两袋玉米,往邻村的磨坊去磨料,从饲料厂买回的饲料全用于催奶,唯有这玉米磨成的细粉,才是补给营养的饲料。不致于只管牛们产奶,倒使牛越来越瘦,最后虚弱到站不起来,还能从奶穗里挤出满桶的奶水。这怎可以,牛是命,不是产奶的机器,哪怕是机器,也得对机器爱惜保养嘛。旁的不说,至少得让奶牛们吃饱肚子,保持足够的养分,这是养牛人的良知。牛棚间的活路琐碎,春宝忙不过来。忙不过来也得忙,就是个这!

晚晌,安顿好奶牛,继父坐炕头吸烟,春宝坐窗下。继父不说话,春宝也不说话,两人静静坐着。天空划过流星,顺着流星划过的轨迹,一个善良人的灵魂进入了天空。这次第,一颗熟透的软柿子落下枝梢,啪得滩碎一地。

“叔,我给你买个电视机,现在的电视机用卫星转播,能收五十多个台哩。”

“噢!”

磕掉烟灰,麦田深处,石猴鸟呕呕地叫。夜静了,过了十点。没人声,没狗吠,村庄格外静,就像死神到来,也会在村庄扑空。前年青壮年全都进城去打工,这几年村庄里小学校撤了,连孩子们也都进了城。机械化的耕作确实要不了多少劳力。在肚子能够吃饱的境况下,钱财成了人们的原动力。哪里能赚到钱,哪里必人满为患。

磕掉了烟灰,继父开启了电褥子,调温灯亮了,继父静默地坐在炕沿,炕面上有了温热。麦田深处的石猴鸟叫,春宝忽然说了句:

“叔,你这次回来,能不能不走?”

继父没说话,仅是瞑眼枯坐。牛们吃饱了卧上干土,闭了眼若有所思着嚅草。它们卧在牛槽的黑影,直到春宝走出棚屋,继父仍没说话。棚屋的灯灭掉。啪,柿树枝头的软柿子跌落,那种天然的红碎在了院里,石猴鸟叫。

第二天,继父起个大早,跟往常一样挤奶、收拾牛圈。继父知道了,老牛产下的奶不及往常一半多。清明节前,它每天能产四十斤奶水,到立冬每天最多产奶二十斤,老牛真老了,食量大不如前。老牛是春宝娘过世后才产了犊,买它时,本想供给着春宝妈,让重病的她能有奶水喝。也是日后,进不了豆腐房了,他也好有个退路。叫人意外的,春宝妈还未喝得上奶水,却下了世。她下世两月,小犊子出生。到腊月,继父骑了卖豆腐的电动三轮,清晨去送奶,前院里的豆腐房关停,他住进后院盖起不久的棚屋,棚屋的东侧即是牛棚,透过棚屋的东窗,可看见奶牛的举动。

穿戴齐整后,春宝送奶去。继父端了几锨干土垫过圈,捉了镰刀出了后院,他要去原坡下空寂的老村。二十年前,老村逐渐搬往了原上,昔日里牛哞、鸡鸣的老村荒弃,徒余一户人家在坚守。这户人家有个痴傻的儿子,女人过世得早,两个女儿嫁了人,家境贫寒,没能搬迁上原,便与痴儿窝居在荒村。继父将春宝家尽皆搬往了原上后,拆除了老屋的三间瓦房,徒余那只老窑还堆满着柴禾。隔一年,没有人迹光顾的院子长满了杂草刺槐,直到春宝家养了奶牛,继父唤来推土机,一个晌午将老院子平整出来,撒入苜蓿种子,来春苜蓿长得丰茂,到了初冬,这些茂盛的苜蓿被风干,他要收割它们,储备冬草。

没有风,旷野的阳光暖融融。整个晌午,继父割完苜蓿草,太阳偏了西,白昼短促,当软柿子样的太阳,悬上河西的原坡,继父拨通了春宝的电话。说他晌午割完了老院的苜蓿,后晌全捆成了捆,若春宝有空的话,趁天黑前把收割好的苜蓿拉到上原去。二十分钟左右,春宝骑了三轮摩托从原上赶下。天黑严了,老院的苜蓿拉载完毕。继父捆扎齐整的苜宿堆放在了后院。洗罢手脸,晌午未进食的继父破例做了晚饭。晚饭毕,继父与春宝挤牛奶,打扫过圈棚,添了夜草。夜静,疲累的继父吸烟,扯着长烟杆。春宝背倚窗台,斜坐炕沿,牛们吃完夜草,卧入了牛槽的影子,院外麦田深处的石猴鸟叫,呕呕的单调又空寂,春宝不知该给继父说啥好,继父也不知该给春宝说啥。多年来他俩总没有话说。继父摁红了电褥子上的灯,红豆样的灯。继父累了,春宝站起,前脚踏过门槛的当口。继父叫春宝。

“春宝,要是哪天老牛卧着起不来了,你可要给我说一声哩,叔也没啥事,就这么个事托付给你。”

春宝嗯。

春宝跷过了门槛,走入黑。

石猴鸟叫,灯熄了,枝头的柿子,正一秒软过一秒。满天星斗,泡桐树的枯叶嚓嚓坠地。

到了冬,棚屋清冷,继父早起,就了灶眼生火,有了火,冷寂的清晨添入了暖,棚屋顶的烟囱冒出最早的炊烟。拉亮牛棚的灯,拎了热水逐一清洗了奶穗子。继父挤奶,端直的白奶线打进铁皮的奶桶,其声响又匀又脆。挤尽牛奶,攒堆牛粪,扫拭圈棚,槽间添入草料,继父回棚屋做早饭。早饭结束,洗涮了锅碗,七点整春宝进牛棚,他滤过了昨晚和清晨的奶水,并将沉沉的奶桶放入送奶的三轮。继父还是拿出春宝的护腿、大衣、头盔递给他。春宝绑了护腿,穿上大衣,他把自己忽尔酸涩的鼻头罩进头盔。他坐上了三轮摩托,天光还未大亮。继父站在棚屋门口,在逐次浅薄的灯影里痴痴看他,春宝翕动着鼻孔,摩托启动,安稳地驶过了柿子树。春宝哭了,他挡风玻璃后边的双眼流了泪。春宝抽噎着鼻头,双手操纵着摩托驶往村外,驶入渺无人迹的大野地。春宝停了车,下了车座,坐在结满了霜花的田埂,卸掉头盔,双手抱住额颅,呜呜哭出了声。

等到春宝送完牛奶回来,后院的门上挂着锁,继父走了。

春节前,春宝指使丰庆、丰余给继父打电话。春节时继父没回,春妙去了陕北。到清明,继父同春妙回来,给母亲和春芽上过坟,春妙提早回去,继父在棚屋住一夜。天明,挤了牛奶,扫拭了圈棚,眼望春宝出了村,继父烧了热水清洗了老奶牛,锁了后院门,再次离开村落。村庄里又一次筹备着调整田地。


七月


征得村人的意愿,先是对上河湾的田地抓阄排号,凡是户口尚在村庄的村人,每人将在上河湾分得田块六分五厘。至于下河湾的土地,没有更合适的方法另行下分,且只好以上河湾的方式做了精心调配,村人也没啥异议。每个村人分到手头的田块共计一亩三分。倒是机动田的财务账目始终理不清头绪,若土地做了重新下分各户,机动田没了,机动田的账务将蒸发消匿。收了玉米,到初冬,邻县的果业公司将进驻河川地,截止腊月前,由分得田地的每户人家投工,满河川的田坎中,准要栽下猕猴桃树的树秧。

下河湾的田地调配完结,已是暑伏最旺的时节。叫春宝忧心已久的事发生了,这个事件起于老奶牛的断奶。接连半月,蝉鸣不绝,老牛原本少去一半的奶水猛然减少。记住继父嘱托,春宝每天给老牛添加最细的草料,在烦乱的操劳间,不忘及时清洗老奶牛身上的粪甲,以防寻了粪腥的虻蝇扑撵来,叮扰得它苦楚不堪。尽管如此,半个月里,老奶牛的奶水断绝了,食量也因此锐减。

叫来兽医,兽医扳了老奶牛的脖项打了促进食欲药,仍然无用。兽医说老奶牛老了,它的身体正极速崩溃,眼看着它高大的骨架枯瘦着,竟然无法可施。拖过一周,清晨里春宝添了草料,老奶牛却吭吃吭吃地卧在槽头下不曾起身。春宝试图把它扶起,它瘦瘪瘪的身躯居然如磐石样沉重。他挪不动它,它的两根前腿撑扶着,挣扎过多次,还是无从撑扶自己,老奶牛哞哞叫,它的无能为力,导致春宝也无计可施。它的面颊嵌着两道深的泪槽,眼泪顺着泪槽滴溜溜滑落。老奶牛真要老了,老得像春草发芽一样的快。老得它顺从不了自己的使唤。哞——!跪伏在地,莫可奈何地叫呀。它似在急切求助,又似在对其一生挽结式地叹虚。暑伏天的太阳,从地皮下钻出得早,长长的树影奔跑在大地上,东墙的影子摞上了西墙,阳光爬上了屋脊。往三轮的车厢装进了牛奶,似乎是平生头一次,春宝拨响了继父的电话。

“叔,你忙啥哩?”

“噢!是春宝,叔给玉米锄草。”

“叔,老奶牛老了。”

“噢!”

陕北的黎明比关中渭北的黎明来得早些,此时太阳已悬上了山梁,秃秃的山头涂满了金辉,落进山沟沟里的阳光强悍着,明晃晃的。沟底的一方玉米田里,继父的锄头钻进土,白花花的刃头斩断着草们的根系。

自清明节后回陕北,继父随身带了电话,他还让春妙替他买了个充电宝,担心手机没了电,每隔几天,他要到艳梅家充一回电。继父等待着老奶牛的讯息。

生长着玉米的这方田块,是继父回到王家坪劈出的一方荒地,若说是荒地,其实也不怎么是,它是继父早年耕种过的,只是多年来无人打理,长满荒草罢了。王家坪早年的六十多户人家,现今仅余了十多户,年轻人全去了县城、榆林、西安,徒余二十多位年老了的人,在宁静的山沟中守望。山沟沟里分外静,一声鸡鸣,十里山沟都有鸡鸣。蝉鸣锈结在河滩的柳梢丛,柳梢下卧着艳梅家的驴子。艳梅也想去城里,她担心自己进城干不了啥,她还舍不下山梁、河谷间的十多垧地。太阳火辣辣的,阳光犹若烧灼的红针,密密实实地刺。

撇下锄头,紧忙往艳梅家的院落打过招呼,继父背了几斤绿豆和枣儿,下到院畔下的水泥路上,搭乘了顺路的农运车去了火车站。若赶不上火车,继父决定坐汽车,坐火车前往省城与坐汽车前往省城的时间大抵相仿。继父赶上了火车,晚上七点左右到了省城。去渭北原上的长途客运停发了。穿过花花绿绿的街灯与人流匆急的街市,继父晚晌睡到春妙家,春妙的女儿在隔壁屋中做作业,他站在客厅,走上阳台去打电话。春妙的家在十九楼,他的四周,以及他的眼力所及,铺天盖地的,皆是密密如织的灯,到处轰轰做响。这就是乡村人家、不得挤着来谋生的省城。

“春宝,老牛咋样?”

“这两天不进草料,老是卧着立不起来么。”

“噢,你有没有唤兽医?”

“唤了,兽医来给打了几针,后晌还给灌了催食的药,都不顶事。”

“你看看它眼睛,看它眼睛蓝不蓝,眼珠子上有没有雾气,捏着手电看。”

春宝看过了老奶牛的眼,给站到灯光上的继父回话。

“没、没雾气,也不蓝。就是不停地淌眼泪哩,把下巴底下的土湿了一大片。”

“噢。我明日一大早回原上。”

继父进后院时,春宝没回来。倦怠的老奶牛卧在槽头下,它的嘴前放着一只大铁盆,铁盆里盛着青草,青草上撒着一层金色的玉米面,虽然是一盆极为丰盛的草料,可像苫着一厚层肉的玉米面上,却没老牛舔舐的痕迹,也没落下老牛的唇印。老牛像睡着了,它汪在眼角和脸盘上明啾啾的眼泪,示现着它没睡熟,它陷在迷梦与清醒之间。听到脚步,听到那多年里熟悉的脚步,它缓缓、缓缓地睁开眼。一颗眼泪滴落。它的脖项轻微地扬了扬,嘴巴微微张了张,它没叫出声来。继父却听到它在唤嘛,它唤他的声腔疲弱又沙哑。

“我要回去了!”

“嗯,要回去了!”

它眼里顷刻有了层蓝雾,薄薄的蓝雾铺漫在它泪汪汪的眼瞳中,它要死了。

继父清理了它身下的粪,铲除了湿泥巴,让它倦卧干土上。他要它像一头牛一样老去,尊严地老去。

继父烧了热水,刷洗了它皴皱的皮毛。尽管它终止了食欲,他还要择取清新的草儿,撒上一层金黄的玉米面,定时更换,定时放到它缺失了知觉的唇前,打开圈棚的所有窗户,放出浊气,保持牛棚通风。他搬了小杌凳坐在它近前,摇着一把蒲扇替它驱赶着蚊蝇。蝉在棚屋外的柿子树上,在院外的泡桐树上嘶鸣。他眯眯着眼流泪,为一头行将亡故的老牛未卜的前程流泪。它一点都无法明白,摆在它跟前的路,将是一汪光明,还是一团漆黑。死亡就像竖在光明里的一扇黑门突然给打开,没有退路。它只能走进那无从预知的黑中,那黑中会是啥样子,它一点都不明晓。它对未来心怀恐惧。

守护了整整一夜,屋脊上斑鸠叫了。天亮时,春宝去送奶,那层月光样浮动的蓝,渗入了老牛眼瞳,老牛的眼珠蓝透了,若那映了蓝天的湖水明镜。老牛老了,静悄悄地老了,噙在它蓝色的眼瞳里的泪涌溢。

晌午,继父用他穿过的所有的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包裹了老牛,召唤了村人挪了老奶牛于一方厚实的木板上。木板是用方木、铁钉一块一块联缀而成,这木板是母亲故去那年,继父给他和母亲买回的棺材板儿,母亲的棺材板自然带往了坟茔,而继父的棺材板架在牛棚的横梁上。

午后,挖掘机在后院外的田地深挖了墓道。村人合伙儿抬起老牛,连同继父的棺材板儿落下墓寝,安放进宽展的墓洞。赤红的太阳沉下广袤的田地,霞光漫天,灼烧大地。是晚,继父在老牛冒着土腥味的坟前化了火纸。此后七日,继父得空要到老牛的坟旁去坐坐。少了一头奶牛,圈棚间少了一份操劳,老奶牛的辔头挂到了墙头,夜晚的灯影里泛着明晶晶的光。圈棚里第一次多了几分凄清。春宝着手要为最年轻的奶牛配种,那得到一年一度里奶牛跳槽思亲的时日。

十多天中,继父没跟春宝说话。他白天收拾圈棚,储备干土,拉了架子车去坡地割草。河川地去冬栽种了大片的猕猴桃,大半年的时光,河川地的树们长得一派葱绿,俨然成了一方猕猴桃的森林。猕猴桃树的森林中,隐隐有着人声,那是村人营务着属于自家的果园,他们在田间锄草、喷施农药,锄草机和喷施机发出突突的声响。割足了青草,继父咬根烟,坐坡沿的草地瞭望整条开阔的河川,在这河川,他消磨掉了他从三十六岁到四十六岁十多年的光阴。

傍晚挤了牛奶,继父同春宝启动铡草机铡草,圈棚内浸着脉脉的青草香。继父坐进棚屋的炕头吸烟,春宝坐在窗台前的炕沿,屋外热烘烘,蝉们叫得声厮力竭,牛在吃草,铁的辔环撞上槽帮响叮当。

继父要走了,要到春妙那边去住,继父走前的那个傍晚,往后院外头的田地,往老牛的坟头竖了窄窄的木碑,其上书写“马常满之墓。”

继父走的清晨,春宝去送奶,暑伏天用不着大衣,继父给春宝递去护腿和头盔。

继父说:“春宝,叔想给你说个啥!叔想给你说,叔走了,你若嫌那老牛的坟堆碍事,收种时不方便,你就把它平整了去。”



种上小麦,立了冬。农历十月初一前,继父和春妙开车回来过,在母亲和春芽的坟头,还有老牛的坟头化了火纸,回了城。从省城到原上三百多里路,若走高速顶多两个小时,继父没进院门。

过了年,到清明。不知继父有没有回来,又到轮回着的种上麦子的立冬时节,河川里的猕猴桃赶上好收成。继父一亩三分地的猕猴桃也卖上了好价钱,果业公司的收购人员在地头过了磅,装了车,现场结付现金,拉了成车的果子去冷库。继父的一亩三分地收入七千余元。过了农历十月初一,田地里消停下来,攀长在铁丝架上的猕猴桃开始落叶,麦田结了白霜,春宝还是不知继父有没有回来。乡村十月的天空分外晴朗,那头产二胎的奶牛生下一头小奶牛。他想告知继父小奶牛出生的消息。到晚晌,收拾圈棚,槽头添了草料,春宝睡到棚屋的炕头静静躺了许久,还是拨去继父的电话。继父的手机关机。太阳西垂,又到晚晌,春宝拨了继父的电话,还关机。春宝坐在棚屋的炕头,他抬头望屋顶,吊在屋顶下的节能灯格外灼目。春宝静静坐着,跪乳的小奶牛哞哞叫。他索性在静夜时分去吵扰春妙。

“春妙,哥打了几次电话,叔的电话咋老关机。”

春妙起初不说话,也不吭声。

“春妙,叔要开了机,你给叔说一声,就说是咱家的奶牛,就是那个只产了一胎的小奶牛,产下小奶牛了。”

春妙在省城的电话那端嘤嘤哭。

窗外是绵亘不绝的红绿的灯,轰轰嗡嗡的声响到处皆是。街市里拥堵的车流如一串串去觅食的蚂蚁,缓缓行驶。

“春妙、春妙,你咋了?”

隔会儿,春妙肯定擦了把泪,春宝听到了高楼上的春妙在抽泣。

“春妙?”

“嗯。哥,这周末我回来了给你说。”

此夜周二,接连四个晚晌,春宝无法安睡。前夜睡了没多时,棚屋外若有个响动,他就会醒来,睁开眼看屋里的黑,看棚屋外的空际,北斗七星的尾指向正北。瞑闭了眼,捂在身上的棉被里,继父的气息一夜比一夜浓郁。圈棚间的小犊子,躬身钻过横木的护栏,胆怯地走到圈棚中,歪歪扭扭地站着,痴痴地瞅望黑的棚窗外。黑包裹着小犊,包裹着圈棚,包裹着村庄,包裹着山峦大地。这是小犊出生以来,第一次离开母牛近前,跑到圈棚中,小犊的眼瞳明晶晶。

棚屋的窗户上亮起一瞬火,火似一树桃花样落了,一颗红红的草莓样的光嵌在棚屋。听着小犊的小蹄子,在圈棚拧歪歪地走动,了无睡意的春宝索性坐起,摸来继父的长烟杆,摸来窗台上的烟盒,烟盒中备有旱烟叶、打火机。春宝斜了烟杆,犹似继父那样吞吐起烟雾,就像继父回到夜静的炕上。烟锅里的烟火明明暗暗。

终于到周日了,春宝送牛奶回来,春妙等在后院外。杏子树北边的田地,长满了杂草,落上了白霜的坟堆还在,继父竖在坟堆前的木碑还在。

回院里草草收拾了一下圈棚,往槽间添了草。春宝和春妙,出了村北,走过了三十里路,贴着柏油路进了北山,翻过一道高耸的山梁,进入一方开阔的凹地,凹地东边的坡梁下集聚着五六户人家。一条水泥路穿过凹地正中。下了车,由春妙领着,清悦的鸟鸣声里,跨过一汪浅浅的溪水,过了一仄窄窄的小木桥,攀上斜挂在坡面的小路,在槐树林子的后面,春宝看到了三孔粉饰的一新窑洞,三间翻新过的瓦房,院里和着一堆湿漉漉的草泥。一只白狗从石砌的檐台跳起,朝了槐林汪汪。瓦房间有人喝斥过一声白狗。白狗缩回去,蹲蹴在檐台,朝着坡路扯着喉咙呜呜,瓦房里的那人迎出了木门,春宝和春妙走上了场院,场院入口的一块石碑扑倒在地,锈满土尘的碑面上落着白的鸟粪,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站到檐台下躬候。春妙叫声爸,春宝始才察觉那个清瘦了的人,怎么就是继父。

“叔!”

叔没应声,叔的面孔微笑着,颔了首引领他们兄妹进屋。瓦房的南窗镶了整块的玻璃,方正的窗格上糊着净洁的白纸,敞开的窗扇开进屋里。屋间有炕,炕上有桌,厚厚的棉被偎在炕角,炕下有原木的茶几,茶几四周放着六只简易的木凳,墙角有锯子、斧子、凿子、刨子。南墙下有桌。叔倒了水,盛进浅浅的绿竹筒的水杯,双手捧着递给春宝喝。

“噢,是春宝和春妙来了呀!”

继父的话这个时候说出,春妙唰得流了泪,春妙抹眼睛。春妙站起,走进屋外的院子抹眼睛,抽抽噎噎。春宝端正地坐在茶几前,继父袖着手,微笑着,低首颔目地偎坐炕沿,不说话。面对眼前的境况,春宝不知说什么好。凹地山林间,白昼静得很,喜鹊的叫声拙朴惬意,竟是想咋叫就咋叫的那种。跳在林梢、院子、屋顶的雀鸟们叫得尖。等春妙抹尽眼泪、止住哽咽进了屋。继父说:

“春宝和春妙来了正好,院子里和了泥,想给观音洞砌一层泥皮,搭好了架子,就是没人搭个手。”

“噢,叔,咱屋里的小奶牛生下个小牛犊,还是个小奶牛!”

“噢,生了小奶牛好,这世间有生有死,有死也有生,生生死死嘛。”

春妙抹了把眼,还抽吸了一把鼻头。

“爸,我来时给你买了铁锨、镢头。”

“买了镰刀没?”

“买了。”

“在哪里?”

“车里。”

春妙出屋去取镰刀铁锨。

“噢,春宝喝水。”

春宝喝水。

“叔,你几时来了这里!”

“七月。”

“你咋知道这山凹里有个小庙?”

“咋不知道,先前磨豆腐时,常来这凹地买白豆,山里的庄稼种得杂,靠天吃饭嘛,啥成了就是个啥!”

“叔,你在这里咋吃,咋住嘛?”

“吃得好,住得好。好好好,山好,水好,风好,云好,晴也好,阴也好,月圆也好,月缺也好,草铺好,棉被好,清汤寡水好,白米长面也好。春好夏好秋好冬好,放眼望去,没啥不好。从王家坪到原上一千八百多里,从原上到王家坪还是一千八百多里。从王家坪到原上,从渭北的原上到王家坪,又从王家坪到了原上到了这山林凹地,走了近七十年了,还是没走得出去!”

棉衣的袖筒袖着双手,继父颔首笑,笑得坦然平和。

“好了,好了。既是目前这样子,还说那么多话做啥!春宝,既来了,给我搭把手。”

三孔窑的中窑是弥陀殿,北侧是观音殿,南边是大势至菩萨殿。弥陀殿的窑壁已做过粉饰,观音殿的旧泥皮已铲除,窑壁洒了水,湿浸浸的。春宝要站上马凳,继父不让。春宝和春妙扶了父亲站上马凳。春妙把院里的泥铲入一只旧铁桶,春宝提了泥,将泥倒上马凳,继父捉了灰板抹子,衔了草泥,一寸寸抹上窑壁。

“叔,你还记得你刚来咱家,咱还住在原下的老院。”

“噢,忘了,忘了。”

“叔,那会儿咱家种的玉米多,咱把玉米收回来,倒在院里,倒得有半个房檐高,咱进屋里都要从玉米堆上往过翻。”

“噢!”

“白天地里活多,到晚晌咱聚到一达剥玉米,春妙、春芽和我老打瞌睡,你说,我给春妙、春芽和春宝讲个故事吧。你一说讲故事,我和春妙、春芽就搬了板凳往你跟前凑。你说,爹娘过了世,兄弟俩守着爹娘手里的几亩田地,好几年了苦日子都没个头绪,依旧是脱不了穷帽子,晚上哥哥和弟弟坐到屋里,哥哥和弟弟说,往后我给咱求财神,弟弟你给咱种地。”

“噢,往后弟弟白天种地,哥哥白天去村外的财神庙拜财神。一年下来田地里的庄稼也没减产,可日子的旧样子还没有改转。”

“叔,你说窗户还吊着葫芦呢!葫芦的藤蔓攀到了窗子上,风一吹,那葫芦还轻轻摇!”

“噢!对,是有个葫芦。哥哥跟弟弟在屋里说话。夜了嘛,葫芦在窗户上晃摇,夜露都下来了嘛。哥哥真是不知该给弟弟怎么说好,弟弟在地里干活呢嘛,哥哥跪在庙里老是去求财神,哥哥着实有些羞愧,可他还是不甘心,还是不甘心嘛!虽说都求了一年多了,家里的光景还没有丝毫转机,你说哥哥心里咋能不急?好像急也没啥用场嘛,人这一辈子该怎么说哩!到冬天,冬闲了嘛,地里也没有多少农活,弟弟背着些物件去做小买卖。”

“叔,就是就是,你说弟弟手里有了个货郎鼓,从村庄里摇过去,跪到财神庙的哥哥听到弟弟的货郎鼓声,他就说好听。”

“噢!是、是有个货郎鼓声。弟弟的货郎鼓声响遍了方圆百里的村寨,因此上他们家那一年还是度过了年关。年是个关口,好多户人家到年关连吃的粮食都没了,你说这年咋过嘛,关口度口气死霸王哩!过了年关,弟弟想有一头驴子,有了驴弟弟肩背驴驮,就能带走更多的物什嘛!”

“弟弟有了驴子。”

“有了,有了,不光有了头驴子,还有了两头驴嘛,哥哥依然在村外的财神庙跪拜,哥哥听见弟弟的驴子走过村庄的踢踏声,好听。”

“驴车。”

“噢,驴车。弟弟有了驴车,你说有了两头驴,咋能没有个驴车呢!噢,我记起来了,记想起来了,这个故事呢叫拜财神嘛。”

“嗯,你说就叫拜财神。”

继父接着说下去。

“到了冬天,哥哥还跪在庙里拜财神呢,弟弟想给哥哥买身棉衣。他呢,他怕冻着哥哥。到腊月,他买了棉衣压在驴车上的木箱底,等了合适的机会好送给哥哥。没想到,到晚晌,弟弟喂驴呢,哥哥将棉衣叠得平平整整地还给了弟弟。弟弟当时就愣神了嘛,棉衣压在箱子底下,还没送出呢,哥哥怎么就送了回来?哥哥说是弟弟送来的,他跪在财神庙的时候,一个月前弟弟就送来了,那时候,弟弟大约才起了个给哥哥买棉衣的念头吧!弟弟确实没有,哥哥说弟弟这两个月常来财神庙,弟弟说他忙于跑生意,这个冬天就没有去过财神庙。弟弟打开箱子,箱底空了。可哥哥捧在手里的棉衣,对哥哥而言,确实又是弟弟送来的呢!哥哥明白了,你说到财神庙来给哥哥送棉衣,给哥说,你老是跪在这里,财神就是想给财富都没有机会,你得提供让财神给你降下财富的机缘嘛!那就是勤快跟厚道嘛。因此上,哥哥也想有自己的棉衣,他也想有自己的驴子,你说到财神庙送棉衣,跟哥哥跪一起说话的人还能是个谁嘛?”

抹全了观音窑壁的泥皮,窑间散着浓浓的湿泥味。已午后,红鲤样的太阳游往了西山垂的林梢。春宝去庙北瓦房后的柳树下挑水,柳树下继父挖了两个水窖,水窖盈满着,其上浮着鱼秧似的柳叶。清洗了身上的泥渍,春妙、春宝、继父搭手做饭。昨日各居其所的家人,竟然在这小庙有了团聚。小木桥那边的河岸上,继父挖出了两分见方的菜地,菜地间种着青菜、萝卜、白菜。春妙抱了颗白菜,挖了萝卜、青菜上到小庙,继父烧火,春宝择菜,春妙就往那张新的案板擀面。一场蹲蹴在膳房里的团饭后,继父烧了瓦房下的两面火炕。

初冬,天黑得早,更在山地间,太阳一经落下了山垴,夜影便弥漫了凹地。炕面隐隐发烫,山野顷刻黑寂。起初春妙春宝坐到继父的炕头,继父默然地静坐在窗旁,瞑着眼静静地坐着。靠着窗台,双手拢进袖筒。直到黑寂的凹地间有了流瀑的林涛声,狐子于某处山头呕呕叫起,春妙下了炕,去隔壁的屋间睡。春妙下了炕,继父点了灯,灯在窗台,院落有了昏昏的光,月亮还没升上来。继父拉过炕角的桌,取过窗台的经典,就着蛋黄色的光亮,静静地翻看,瓷的灯盏,清油灯的捻子上,开放着一朵蒲公英的花蕾,是绒黄的。继父身后的影子罩了半个屋子,罩了睡倒进炕头的春宝。

一切善恶,皆出自心,自心修善,令身安乐。自心造恶,令身受苦。心是身主,身是心用。所以者何?佛由心成,道由心学,德由心积,功由心修,福由心作。……心是一切罪福种子……

睡在继父的影子里的春宝,眼眶噙了泪,泪滑下眼角。春宝咽下一口堵在喉咙的唾沫,喉结咕噜翻滚。春宝叫声爸。

“爸。”

继父静静地坐住,他抬起头看映着灯光的窗。春宝的眼角沁着泪。

东山的山头,慢慢升上了月亮。有了月光,瓦房后的山林有了一箭鸟鸣,鸮鸟咕咕,听得见它拍着翅膀飞过瓦房顶。山林中有了梆梆的木头声,那幽幽的木头声,是山神巡山的警示。继父的身影分外的厚实。他合住了炕桌上的经卷,袖手端坐灯前,绒黄的灯光扑满他前怀,致使他的影子在屋中盛得满。

“春宝,你没睡?”

“嗯。”

“我记起了,我们今天提起的那个故事是叫拜财神。这故事呢,是陕北的你爷说给我的,是佛陀在《涅槃经》中讲的故事。我听那故事时,跟你和春妙、春芽一样年岁。夜里也是剥玉米,兄弟姊妹们打瞌睡。你爷呢,就讲了这么个故事。”

“嗯,爸。”

“往后,你也不要叫我爸,我不是你叔也不是你爸,就当你叔、你爸不在这人世了。往后你要来你来,我不是你爸!往后要不想来就不来,这里没你爸!”

春宝睡在炕那头,睡在继父的身影里,张大着嘴哽咽,眼泪和鼻涕濡湿着枕头。继父亦流泪。

“噢,春宝,我忘了给你说,圈棚的牛槽底下,放着春芽的人命价,十五万块钱,你把它收了,你是春芽的亲哥哥。还有,就是你得空儿,把棚屋的被褥给我拉到庙上来,挂到窗侧的烟杆,你且留着,待你到了我这年岁,你还得吸。”

春宝捂着自己的嘴,依然哭出了声。

清油灯前,继父闭了眼,明晶晶的眼泪从他沟壑的脸面滑落。

窗里的灯火苗苗微微晃摇。落在窗外的影子,微微晃摇。一架山,一盏灯。

隔壁屋里睡着春妙,春妙没法睡去。窗外的灯影扑扑晃晃地摇。窗灯下坐着继父,继父问他身后的春宝,问那个偎在被子下懊悔的春宝。

“春宝啊,你们小时吆喝的,太阳圆月亮弯都在天上,怎么唱啊?”

依着被子的春宝哽咽着唱,继父应和着一起唱。

白:伙计们,啊!都来啦,啊!操起家伙!

唱: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太阳圆月亮弯都在天上。男人笑、女人哭都在炕上。

白:男人下了原,女人做了饭。男人下了田,女人生了产。

唱:男人下了原,女人做了饭。男人下了田,女人生了产。娃娃一片片,都在原上转。娃娃一片片,都在原上转。

灯火在灯捻上跳。屋间、屋外的影子水草一样飘摇。

“春宝啊,这娃娃、大人们传唱的谣歌,不知从啥人的口里传出?”

春宝不知,不做声。

“莫非,这谣歌是在启示这原上的人们?这原上是天,这原上是地,这原上也是命啊。若人落草这原上,终其一生,不论能走多远,都走不出这原上去!”

梆梆、梆梆,巡山的山神,敲击着梆子声,响在了北边的另一山头。

一阵山风袭裹的林涛漫过。

月明星稀,除了风涛,朦朦的月光一派空寂。

月影里,灯光,铺漫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