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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生色

日期:2018-12-10 10:43

一壶生色

朱华胜



“离婚!”罗况嘣出这话,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带起一根粉红色包装条绳。条绳是拴在蛋糕上的。这一扯动,蛋糕瞬间滚落在地上。愤然起身的罗况落下的那一脚,正好踩在蛋糕上。“哐当”一声,门被扯开,罗况冲了出去。几个粘了蛋糕的脚印,在寡白的吸顶灯光下,十分滑稽,像马戏团里小丑的脸。

华茹嫤第一次见丈夫发这么大的脾气,立即懵了。蛋糕破碎了一半,红蜡烛断成几节,在地板上来回滚动,仿佛疼痛难忍。好半天,华茹嫤才回过神来。罗况刚说了离婚,是的,没错,是他说的,是那个咬着自己耳垂说过多少遍“我要陪你慢慢变老”的人说的。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瞬间,眼睛一酸,泪水溢出。华茹嫤猛地站起,朝蛋糕使劲踢去。一只拖鞋带着半截蜡烛,往门外飞出,砸在墙上,“嗵”一声,反弹,落在楼梯上。“嘡嘡”两声,鞋子翻了几个滚,躺在楼梯角落里。蜡烛碎了一地,红红点点的。

“哐当”一声,华茹嫤重重关上门。脚下凉冰冰的,她这才发现光着一只脚,干脆抬脚一甩,余下那只鞋飞了起来,不偏不倚,砸到挂在墙面的相框上。“哗啦”一声,玻璃掉了下来,碎落一地。相框似乎舍不得玻璃离去,在墙上拼命摆动。框里,一张照片,摇摇欲坠挂在那儿。照片上,罗况与华茹嫤一起抬着托盘,托盘上是十二个精致神韵的鼻烟壶,上面分别画了十二属相的图案。

华茹嫤光着脚,颤抖着身子,跑进卧室,把头埋进被子里。“呜呜呜”的哭泣声,把屋子里哭得冰凉冰凉的。

华茹嫤做梦也想不到,她精心策划的结婚六周年纪念日演变成这么一个令她伤心的场面,她不明白,罗况怎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罗况满脸怒气从家里走了出来,鞋帮上还沾着乳白色奶油,一路走一路掉。寒冬的冷风将他包住,他忍不住嘶嘶倒吸了几口冷气。离开小区,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冰冷的街道上。他感到越来越冷,才发觉身上只穿着单衣。他瑟瑟歪歪着,双手用力来回搓,想增加点温度。

他来到烧烤摊,垂头丧气坐了下来。老板朝他点点头:“请坐!”

罗况点了一盘炒黄豆,一碗蒸鸡蛋,一瓶小青酒。他嚼着黄豆,吃着鸡蛋,喝着酒。这是他最喜欢的吃法,以前常带华茹嫤来。

罗况鬼火绿得很,婚后一直温柔弱顺的妻子像变了个人样,最近总做一些让他想不通的事。他都忍着。终于,他忍无可忍了,她竟然把她最喜欢的那个鼻烟壶送给了刘云轩!

刘云轩是罗况的朋友,是西平市医院内一科主治医师。在刘云轩那儿,他发现那个画有兄妹尽孝图案的鼻烟壶——华茹嫤的获奖作品,张扬地放在刘云轩办公室的资料柜上。那可是她珍爱之物,那天她获奖回来,高兴得转着圈圈,还搂住他的脖子。她说了几遍要好好收藏,因为这获奖作品也有罗况的功劳。罗况一直以为她收在什么地方,竟没想到,送给刘云轩了。朋友妻,不可欺。刘云轩,你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连朋友的老婆也敢伸手!华茹嫤,你平时的乖巧原来是假的啊!我辛辛苦苦地为这个家早出晚归,就是要给你过得舒服安逸。我上山走村,常年在野外干活,多挣些钱,不都是为这个家吗?你居然与刘云轩旧情复发!“你,你们真无耻!”罗况还是忍不住,骂了出来。

几杯酒下肚,罗况心里翻腾得更厉害。结婚以来,夫妻那点事总是他说,华茹嫤很顺从,从不主动提。可是,最近貌似变了世界。她表现得极为主动,临睡前总要换这件睡衣那条睡裤给他看。两人恩爱正在兴头上时,她突然会拉一个枕头来垫在身下,甚至示意他换一个姿势,她趴在床上臀部高高翘起。她从来不这样啊,平时也没听得她谈起过这个,她怎么会的?想到这里,罗况眼前出现了刘云轩的办公室资料柜上的鼻烟壶,继而出现了刘云轩油腔滑调的面孔。对,一定是他,难道他们?罗况突然觉得恶心起来,肚里翻江倒海似的,他一手捂住嘴巴,奔到一棵树下,“哇!”“哇!”吐了一地。

旁边一小孩正在玩耍,突然捂着鼻子,来回扇着,喊着“妈呀”跑开了。

吐了,罗况觉得好受些。擦完嘴巴嘟囔道:“华茹嫤,我成全你。”



华茹嫤不知哭了多久,渐渐平息了下来,这个家完了。罗况在市电力公司,是一名工程师。由于工作养成的习惯,罗况是说一不二的,不轻易说事,说了就会做。不用说,他是在意了。她还一直以为他不在意呢,话又说回来,他是该在意的,是一个男人就该在意的。哪有结婚六年,还未有一男半女呢?结婚前两年,罗况与她商量过,一个孩子迟要早要都是要,加上才结婚,条件不具备,无心理准备,居无定所,决定暂缓要。第三年,他们决定要孩子了。每一次罗况回家,华茹嫤都做足了准备,对他百般温柔。她觉得真的该要一个孩子了,是她自己认为该要了。母亲、婆婆都委婉地问过自己。她们想抱孙孙的那种迫切愿望,明晃晃地挂在每一条皱纹上。母亲多次暗示,或者干脆直接询问:“你们夫妻那事正常吧?”直问得她脸发红!婆婆呢,不好得问,却总是三天两头做一些有利于生娃的饭菜送过来给她吃。年初,她悄悄去医院检查。那天,她给画廊老板刘师傅请假,推说身体不舒服。她去了医院,在门诊大楼前徘徊。她自己真的不好意思去排队检查,她说不出口。

“茹嫤,你在这儿干啥?”见人问,她慌乱,抬头一看,是刘云轩,穿着一身白色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绿色的病历夹,朝她走来。“哥!”她顿时眼前一亮,有了主意。

没有多长时间,检查结束。“没事,没事。你的子宫略微后移。”她又问什么意思,女医生说子宫后位毫不影响。既然没有影响,她就没有吱声。说那些地方总是不好意思的,从小到大,她几乎没有出声地说过那些令人害羞的器官名称,什么阴道、乳房、子宫、卵巢啊等等,她连骂人都骂不来,她听到你妈的什么、你爹的什么的骂人脏话,脸都会红。检查之后,她没跟任何人提过,也没与丈夫罗况说。

夜深,更冷。整个天空漆黑一团,月亮星星不知躲到哪儿取暖去了,路上行人少了起来。罗况歪歪扭扭往回走,手里还提着半瓶酒,时不时地举到嘴边,仰头喝一口,然后嘟囔:“离婚,要离婚。”快到家门口时,他抬起头来,“咕噜咕噜”地把余下的酒全倒进嘴里,随手把酒瓶丢入垃圾桶。

罗况推开门,一头冲进卫生间,只听得“哇哇”一阵呕吐声响。

华茹嫤紧皱眉头,从客厅沙发上站了起来,走进厨房,翻出一块红糖,捣碎,放入碗里,倒了半碗开水,兑了点冷开水,搅匀,端着,走了出来。罗况正好要往卧室走去,华茹嫤紧走几步,来到他面前,把那碗红糖水递了过去。

罗况看都没看一眼,手一抬,“啪嗒”一声,碗碎在地上,红糖水洒了一地,溅了华茹嫤一身。

“罗况,你是不是男人?”华茹嫤声音很高,却是一字一顿。她平时叫他“况哥”。

罗况身子抖了一下。

变了,真的变了!第一次这声调。罗况站住,转过头来,盯住华茹嫤。

两人静静地瞪住对方。

罗况眼睛血红。

华茹嫤眼睛通红。

足足有三分钟!

终于,华茹嫤泪水再次滚落。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冷,是心冷。她哽咽着说:“罗况,我知道,你,你嫌弃我。我不就是不会,生,生娃娃吗?我成全你。同意你离婚。明天就去办。”

“好,就这么办。但不是你成全我,而是我成全你。”罗况冷冷地回答,语气比外面的天气还冷。

“你!你欺负我!”华茹嫤说完,跑进卧室,钻进被子。被子抖个不停。

华茹嫤想不通,他们没有孩子,就是她的错,就该遭到罗况的嫌弃和粗暴?她一直不忍对罗况说,叫他也去医院检查一下,怕伤他的自尊心,也担心影响他们的感情。没想到他竟然变得如此让她寒心,提出了离婚,让她苦心经营的温暖小窝毁于一旦。对,是温暖小窝,至少今天以前是。以前的罗况,唉,那一桩桩往事,如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罗况蜷缩成一团,睡在沙发上,就像街上的流浪汉,身躯蜷曲紧缩睡在街道角落一样。

华茹嫤,你厉害了,竟敢这样用眼睛瞪我,知道你有靠山了,不就是那个小白脸刘云轩吗?刘云轩,你算哥们吗?你算杂毛!!兔子都不吃窝边草,你连兔子都不如。罗况越想越气,拿出手机,把刘云轩从通信录里删除了。



罗况本不认识刘云轩,是因为华茹嫤而认识的。罗况与华茹嫤是初中同学,他一直追求她。华茹嫤正是他喜欢的那种女生,文静、柔弱,说话总是轻轻的,声音很好听,人长得很好看。因为有两颗小虎牙,她从不大笑,总是抿着嘴笑,笑时爱低头。反正,她身上的每一处,每一个动作,都逗他喜欢,他发觉自己爱上这个女生了。然而,华茹嫤却不关注他,偶尔路上遇到,低头匆匆而过。他发觉,华茹嫤放学总是与一个男生结伴而行。这个男生不如他高大,只是长着一张好看的脸。他猜想这个男孩可能是她哥哥。但是他很快就失望了。这个男孩拉着她的手,两人之间的亲昵方式不像兄妹。他暗暗跟踪了解,原来,男的叫刘云轩,是市南湖广场内画艺人刘师傅的儿子。他还听到班上消息灵通人士说,刘云轩、华茹嫤正在谈恋爱。罗况的心情一下跌到了低谷,他只能远远地关注着他心中的女神,没有再靠近。

初三毕业时,罗况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市一中。刘云轩考入市二中,华茹嫤却报名去了刘师傅招的内画班。他不清楚她为啥不读高中,却去学习内画。慢慢地,他知道了,华茹嫤是单亲家庭,母亲身体不好,不能做重体力活,靠在家做刺绣赚钱养活她们母女。

华茹嫤不愿意母亲操劳,主动提出愿意学习内画,学一门手艺,想去做内画表演,靠手艺养活母亲和自己。鸣翠画廊艺人刘师傅,内画技艺全市闻名,培养了很多优秀的内画表演弟子,收入很可观。华茹嫤心里还有一个小九九:她喜欢的刘云轩是刘师傅的儿子。她在那儿学习内画,就可以经常见到他。

华茹嫤的母亲香云,很宠爱女儿,女儿说啥她都应允。当女儿说去跟着刘师傅学画,香云很惊讶,眼神有些异样。华茹嫤问她是不是不放心,她连忙回答说不是,继而又说,很放心,跟着刘师傅她最放心。就是不知会不会收你,他收弟子很挑剔的。

“你怎么知道?”华茹嫤问。

母亲看着窗外,轻轻地说:“我听人家说的。”天空,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一只鸟儿从窗前急匆匆闪过,似乎在寻找它的归宿。

华茹嫤成了鸣翠画廊的弟子。刘师傅见华茹嫤有点绘画基础,字写得工整清秀,就像她人一样,清秀清纯,很喜欢,就收下了她。刘师傅叫她先看看,先认识材料,操作程序。内画班的学员有她一样大的男孩女孩,也有比她大的。她进来才听说刘师傅很久没有收弟子了。

华茹嫤十分勤奋,好学好问,很快就熟悉了这儿的一切。画廊的安排很简单,上午只是画鼻烟壶,下午是对外的内画表演、展示。内画表演、展示没有收入,收入是靠卖鼻烟壶及其他内画作品。每天都能卖出一些,好卖时卖得多些。后来,刘师傅教华茹嫤认识内画成品鼻烟壶,还有水晶球,生肖葫芦、花瓶、屏风等,也教她认识外画,如水彩画、水墨画、油画、横轴、竖轴、小屏条等等,兴致好的时候,刘师傅还指给她认一些珍珠饰品、水晶饰品、红木小件,以及各种小工艺品、小玩具等等。

华茹嫤灵巧,学得专注,深得刘师傅喜欢,认定她是一个学内画的好胚子,有心好好栽培她,于是,讲解得越发仔细。“茹嫤,水晶、玻璃或玛瑙、琥珀等材料是内画鼻烟壶的主要材料。”他一边说着,一边告诉她水晶与玻璃的区别,并告诉她,“这是琥珀,这是玛瑙,还有那是……”



华茹嫤暗暗注意着刘云轩的一举一动,却未想到她的同学罗况像她关注刘云轩一样留意着她。

罗况放不下华茹嫤,好不容易挨到国庆节。学校放假,他决定去南湖广场鸣翠画廊看看。似乎老天有意成全,连日的阴雨,一到节日晴了。

南湖广场公园,像过节一样到处是鲜花。串串红,红似火;菊花,一簇簇,金黄的、粉白的、通红的,还有那些茴香花,随风摇摆,摆出芳香,招来彩蝶;中央的水柱,如条条玉带,向蓝天飘去,似乎要染蓝自己;草坪上的洒水器,在阳光下,喷出的水如细雨纷飞,彩虹也被招引而来。罗况哪有心思欣赏,直奔鸣翠画廊而来。

鸣翠画廊大门紧闭,罗况绕到侧边,从一道小门闪入。画廊正厅无人,他往里走去。一间四面全是玻璃木窗的房间,里面坐着十来个少男少女。那一排排桌子,看来是他们的画桌。每一个人面前的桌面上,非常有秩序地摆列着两个小碟子,一个盛墨汁,一个盛水。右手前方,摆放着一个非常精致小巧的搁笔架,笔架上放置着几支小巧精致惹人喜爱的弯头小毛笔,还有一支竹签做的弯头擦拭笔,一个气葫芦,有些像医用洗耳球,还有一块药棉。左手前方,摆列着十二个生肖小球。正前方,放着一排生肖葫芦。很快,一个熟悉而令他“怦怦”心跳的人吸引了他的目光。

这人就是华茹嫤。她正在作画。看她全神贯注的模样,红红的嘴唇紧紧闭着,似乎大气都不出,紧紧盯住手里捏着的物件,白皙的小手,行气于笔,给人的感觉,是将大画之精神融于方寸之间一般。

“她拿着的东西一定就是鼻烟壶了。”罗况心里对自己说。

“小家伙!”肩上轻轻被拍了一下,罗况回头一看,一个五十岁模样的男人站在他身后,微笑着对他继续说,“学画时不许偷看。你可以下午来观摩,专门有画鼻烟壶的表演。你若喜欢可以买一个,也可以现订,指定工艺画师给你画。”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回味他刚才说的,罗况心中一动,一个念头闪过。

下午一点,罗况从正门进入,来到画廊观看表演。他这才发现,今早拍他肩膀的人正是鸣翠画廊老板刘师傅。刘师傅简要介绍了他的几个出名弟子,最后一个介绍华茹嫤,说她画的小动物很有灵气。接着,他又介绍展出的工艺师们的鼻烟壶作品。一共有十六个柜台,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鼻烟壶、花瓶、水晶球、屏风等内画工艺品。过了一会儿,刘师傅邀请大家观看他的弟子表演内画技艺。

罗况呢,当然兴奋地来到华茹嫤桌前。他轻轻坐下。

见华茹嫤是那么投入、安静、心无旁骛,罗况轻轻咳了一声。

华茹嫤看到他,微笑了一下,说:“罗况同学,是你?”

罗况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不敢看她的眼睛,盯着她的手。只见华茹嫤左手紧紧握住一个水晶鼻烟壶,看她的模样,似乎很用劲。她右手握住一支精巧的弯笔,伸进里面去画。那支弯笔,笔身较长,牙签粗细,笔毛和笔身成直角,像一把长勾勾。

看着罗况那一脸迷糊的样子,华茹嫤忍不住笑了,露出两颗白白的小虎牙,说:“内画看似神秘,其实主要是讲技巧。你看,这是画画的竹笔,顶部弯曲的,方便绘制图案,有时再在顶部绑上狼毫,伸进纤细的壶口,在壶的内壁反向作画。画猫狗兔啊、虫鸟啊、花花草草啊、仙女神鬼啊、人物神话传说啊,甚至写字。你看,就这样画。看到没?看到了啊,好,你从外面看到的就是正向的画面。”

罗况听迷了,原来画鼻烟壶时,在里面作画,顺序正好相反,内面反着画,外面才能是正顺序呀,这里是一个很神秘的世界。不过,对他来说,面前这个女孩更加神秘,更加可爱。

“你会画老鼠吗?”罗况问道。

“会啊!”华茹嫤一脸的自信。

“我要订一个鼻烟壶,画上老鼠。”罗况留下这一句话,站了起来,“我去付押金。”

过了一个月,罗况来取走他的老鼠图案的鼻烟壶,同时,订了画牛的鼻烟壶;又过了一个月,罗况来取走他的牛图案鼻烟壶,同时,又订了虎图案的鼻烟壶;再过了一个月,罗况来取走他的虎图案的鼻烟壶,同时,又订了画兔的鼻烟壶……第十二个月,他来取猪图案的鼻烟壶,同时带来了以前绘制的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加上刚刚画好的猪图案的鼻烟壶,刚好凑齐十二属相的鼻烟壶。

刘师傅赞叹道:“准确,逼真,形神兼备,栩栩如生,气韵生动。线描富于变化,设色协调雅致。而且,画面背景用清淡而洒脱的笔墨描绘,与主图形成强烈对比,勾勒清晰,极富艺术特色。”

罗况笑了,说:“刘师傅,你这一说,我更加喜欢这十二属相鼻烟壶系列了。我想请它们的作者与我合影,永远收藏,好吗?”

“好啊!你这想法很好,你很有耐心。我已经知道这事,你不提前,不推后,一月一个,你就是要求精益求精啊,小小年纪,有如此心思。而恰恰你这做法,又逼迫华茹嫤严谨作画,一丝不苟,对她帮助很大啊!”刘师傅意味深长地说。

于是,罗况与华茹嫤一起抬着画托,画托上是十二个鼻烟壶,分别画着十二属相图案。随着快门一按,这一幅照片定格了下来。刘师傅点点头,后来对华茹嫤说:“你这个同学不错。”

画廊尽头,一面墙长满了爬墙藤,叶子随风翻转,秋色尽染,绿中泛红。此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人冷冷地站在那儿,望着。他是刘云轩,刘师傅的儿子,华茹嫤喜欢的人,也是喜欢华茹嫤的人。刘云轩考在本市医学高等专科学校学习。虽然他的父亲是省内外出名的内画大师,他却不喜欢内画,不愿意跟着父亲学习。无奈的刘师傅,管得了别人却管不住自己的儿子,只有由着他了。好歹刘云轩考入医专,也没让刘师傅失望。

刘云轩心里长了一个苦疙瘩,那就是罗况与华茹嫤走得太近了。每当他们在一起时,华茹嫤提起罗况,刘云轩顿时晴转多云,弄得两人不愉快。为了安慰他,华茹嫤拉着他的手说:“那就把我们的事公开,让师傅知道,让我妈妈知道,也让其他人打消不必要的念头,行不?”刘云轩想了想,说:“好是好,但父亲不喜欢我读书期间恋爱。还是等我毕业吧,就差几个月了。”



“叮铃铃”一阵闹钟响起,华茹嫤醒来了,她感觉自己眼睛涩涩的,酸酸的。昨夜不知哭了好久,迷迷糊糊的,好像天快亮了才合上眼睛。她迅速穿好衣服,来到镜子面前一照,水泡眼,肿得厉害。她急忙找来墨镜,戴上,走出卧室。既然罗况要离婚,离就离,离了谁照样过日子,省得被人嫌弃,省得伤心。

来到客厅,正要说:“走吧,既然要离婚,就去民政局吧。”却见罗况在沙发上鼾声正浓,看样子睡得好香,哼!你倒是好睡,我会成全你。华茹嫤等了一会,罗况还不见醒来,她决定不等了,她拿出笔来,写了几个字。

鸣翠画廊今天有一个展出,华茹嫤必须得到场。刘师傅已经很老了,几乎不管正事,他已经当着所有弟子的面宣布,由她全权负责鸣翠画廊的所有事务。看到刘师傅这么器重自己,华茹嫤更是倾其才华和智慧打理画廊。今天的鸣翠画廊,不仅成了省内负有盛名的艺术奇葩之地,而且效益很好。华茹嫤自然也成了市里甚至是省内有名气的内画师。

罗况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外面闹市嘈杂的声音已经传进来。他一看手表,九点钟了。此时去上班已经迟到了。他给办公室主任和野外线路班头儿分别打了电话,要求请假一天,说要办一件急事。当然,他没有说是办离婚。

打完电话,罗况一骨碌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家里一片狼藉,到处是碎玻璃片,破碎了的蛋糕,就如他碎了的心情一样,更糟糕的是,没有早餐。往常,华茹嫤早已把早餐做好,喊他了,甚至挠他胳肢窝了。

光线穿透玻璃,照在碎玻璃上,折射的光芒分外刺眼。他不禁扫了一眼卧室,门是开着的,却无动静。他急忙站起来,穿上衣服,来到卧室一看,没人。嘿,昨晚不是答应了吗?怎么躲起来了,难道不愿意离?那不行,必须离。头怎么这么疼啊,昏昏沉沉的,昨晚酒喝多了,加上心烦意乱,一直没有入睡,直到后半夜才渐渐睡去,还尽做恶梦。他又来到客厅,发觉茶几上有一张纸条:“答应成全你!你什么时候离都可以。你醒了,可打电话给我,我直接去民政局等你。”

“虚伪,是我成全你!这么多年来竟然没有发现,好虚伪!”罗况嘴里骂着,把纸条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罗况来到外面,找了一家早餐店,吃了一碗面条,往广场走去。他决定去鸣翠画廊喊上华茹嫤,去民政局。民政局要从南湖广场经过。

这条路,他不知走过多少次。皮鞋穿烂多少双。在省城读大学期间,他的才貌是有名气的,多少女生给他抛出橄榄枝,却始终走不进他的心里。他心里装的全是华茹嫤,那两颗小虎牙。然而,在他与华茹嫤之间,始终隔着一个刘云轩,让他十分郁闷。问题是他们好在先,自己才是插一杠子的人,没有理由埋怨刘云轩啊。大学期间,他每一个假期都要来找华茹嫤,但他约不出来玩,约过了,华茹嫤总是推辞。他只有不停地订做鼻烟壶,以此找机会与华茹嫤接触。他对她说,他是鼻烟壶的爱好者,到了痴迷的程度,他也无数次暗示,他更喜欢这些鼻烟壶作品的作者。每当华茹嫤听到这儿,总是低头转移话题。

在一个背街上,他被刘云轩拦住了。刘云轩叫他离华茹嫤远一些,说:“狗日的罗况,你当我是傻瓜!谁都知道你爱好鼻烟壶是假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放狗屁!我找她与你何干?你是她什么人?有资格站在这儿说话?”刚才华茹嫤故意转移话题,罗况的气正没有撒处,见刘云轩主动找上来,话说得毫不留情。两人说不上几句,就动手打了起来。尽管刘云轩很拼命,但他哪里是高大魁梧的罗况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已是鼻青脸肿。但罗况的手也被刘云轩咬出血来。

当刘师傅来派出所领人时,他看到了罗况,顿时啥都明白了。刘师傅走过去对罗况说:“小伙子,你不错的,我看好你。我儿子糊涂,这样的事情,以后不会发生了。”说完领着刘云轩走了。

罗况要去实习三个月,实习地点很远。他打算去找华茹嫤说一下。他想了一个理由,要送同学礼物,因为要毕业了嘛。对,这个理由很自然,不会引起刘云轩的误会。当他快要走到南湖广场的时候,忽然看见华茹嫤低着头,急匆匆的,只顾往前走,抹着眼泪。这是怎么回事?罗况远远跟着。华茹嫤走到广场的另一角,这儿还未开发好,很少有人来。华茹嫤没有继续走,扶在一棵婆树上,轻轻哭泣。

罗况远远地站了一会,想了想,走上前去,递上纸巾。

华茹嫤抬头一看是他,有些惊讶:“是你?”

“是我。我要去实习三个月,想来告诉你一声。”罗况缓缓地说。

“你去实习与我有什么关系?”华茹嫤擦了擦鼻涕,止住哭声说。

“我们是好朋友嘛,难道你不愿意我做你的朋友?”罗况被她的话弄得有些尴尬,辩解道,“我知道你与刘云轩是特殊朋友。我与你是普通好朋友。”

“不要提他。从今以后,我与他不再是朋友了!”华茹嫤又哭了起来,很伤心。

罗况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好静静站着,华茹嫤也不管他,只管轻轻哭着。过了一会儿,见他还站着,说:“你怎么还不走?管我干什么?”

“我是担心你。”罗况低声说。

“谁要你担心?”华茹嫤说,“我与你没关系。”

“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我的心?”罗况提高了声音。



罗况与父母商量,毕业回南江市工作,就不在省城打主意了。主要是省城人员密集,找好工作很难。回市里回旋余地大,最重要的是与父母在一起,心里踏实些。父母听了,夸他懂事,赞成他的想法。于是,罗况回到南江市,考入市电力公司。年轻人都要磨练,这是电力公司的要求。罗况被安排在线路组。其实他心里还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离华茹嫤近了。

那天,从华茹嫤断断续续的诉说中,他知道了大体原委。刘师傅不允许华茹嫤与刘云轩谈恋爱,理由是他们还年轻,刘云轩还在读书。刘师傅私下对华茹嫤说:“我的规矩是不让我的儿子与我的弟子谈恋爱。”

华茹嫤心想,只要是刘云轩不怕,她就继续与他来往。可是,那天刘云轩给她说了一句:“我们不适合在一起!”刘师傅说了那么多,华茹嫤都没有流泪,而刘云轩这一句,让她悲伤不已,一时控制不住,哭着跑了出去,碰巧被罗况看到。

还让罗况感动的是,刘云轩主动找到他,向他道歉,并祝福他与华茹嫤。罗况就是从那个时候与刘云轩成了好朋友的。

从那以后,罗况频繁约会华茹嫤,他不用顾忌什么。刘师傅,还有刘云轩都有意无意地对华茹嫤说,罗况是一个很优秀的男孩。

罗况本来就很帅气,高鼻子大眼睛。以前呢,华茹嫤的心思在刘云轩身上,对他没有过多关注。现在,刘云轩的淡漠,让她逐渐失望。她开始接纳罗况,把罗况带回家。

华茹嫤的妈妈也对这个女婿十分满意。第二年,他们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想着,想着,罗况已经来到南湖广场鸣翠画廊,看到了正在忙碌的华茹嫤,戴着茶色墨镜。

画廊门前大幅宣传广告,上写:“由南方中国鼻烟壶联合会、中国南方工艺美术学会鼻烟壶专业委员会主办,南江市鸣翠区政府承办的南方五省共16位中国内画艺术大师作品联展,欢迎社会各界人士莅临!”

罗况来到一棵树下,选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站着,看着华茹嫤的身影忙出忙进。

大厅灯火通明,正中央,几十个柜台摆放成椭圆形状。柜台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南方五省共8位中国内画艺术大师作品。柜台玻璃在灯光下闪耀,里面摆了各种形状、不同尺寸、风格各异的鼻烟壶。几个保安来回巡视。人越来越多,人们见着华茹嫤,华老师长华师傅短地与她打着招呼。华茹嫤一一回礼,然后,用她那好听的声音介绍:“内画是中国特有的传统工艺,它起源于画鼻烟壶,被誉为‘鬼斧神工的艺术’,堪称‘中国一绝’。今天,许多参展的艺术家是老一辈内画艺术家的徒弟,他们带来了精彩的内画鼻烟壶作品。请大家慢慢欣赏!”说完,领着来参观的人往内走去。

罗况不得不承认,华茹嫤的确是内画天才。这么年轻,就挤入南方五省16位内画艺术大师的队伍中,没有自己的勤奋与天赋,是不可能的。他陪她第一次去省城参赛,画的是一对兄妹尽孝图。记得当时从北京来的评委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大意是意境深远,气韵生动,浑厚质朴,感天动地。当获奖通知来时,一进家门,她就兴奋地拿给罗况看,还搂住他的脖子,热吻他。罗况仔细地左看右看这件参赛作品,虽然他不会画,但与妻子生活在一起,他还是会鉴赏的。这件作品的画法是以特制的变形细笔,深入在水晶壶坯内,绘出细致入微的画面,格调温暖,笔触精妙。记得华茹嫤当时还得意地说:“怎么样?我要收藏起来,作为我的藏品。”然而,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竟然把这幅第一次获奖的作品悄悄送给刘云轩,可见他们藕断丝连,这是自己的底线,是不能容忍的。华茹嫤,你置我的脸面于何地?好吧,看在你现在忙碌的份上,我就再等一等。想到这里,罗况转身往外走去。



睡在沙发上的罗况被响声惊醒了,抬头一看,天亮了。

华茹嫤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她刚洗完澡。洗澡后的她,脸庞通红,脑门、鼻尖沁出了一层细密亮晶晶的汗珠。她还是那么美,甚至比以前丰满袅娜,两只圆圆的乳房坚挺着。全身肤色白皙,尤其是两条腿,滑润水嫩。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

华茹嫤见他醒了,急忙退回卫生间,往身上裹了一条白色浴巾,这才走了出来。要是在往常,她不会的,只是羞涩一笑,轻轻地说:“你个大色鬼,尽盯人家看。”而罗况呢,往往跑过去,轻轻揽过她,吻她一下,顺便在她乳房上捏一把,做一个鬼脸,说:“想吃!”可此时此刻,两个即将要离婚的人,似乎有些尴尬。罗况扭过头,朝向一边。

华茹嫤穿好衣服,吹干了头发,进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一碗面条出来,说:“展览结束,今天有空了。吃完就去民政局,会顺你意的。你的面条在厨房里面。”

清晨,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上。罗况无心享受,起来穿好衣服,往厨房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广场上,去民政局的路要从鸣翠画廊门口过。画廊展览已结束,放假一天。其实这是华茹嫤的特意安排,一是大家确实累了,让大伙儿休息一下;二是趁今天满足罗况的愿望,离婚。让他去找其他的女人生娃娃吧,免得自己耽误人家,拿自己发火,出气。自己又不是靠他养着,家里的收入,自己还多他一倍呢!我不必为变味的爱情而卑微地活着。

“茹嫤,罗况,两口子大清早就起来锻炼啊!好习惯!”背后传来刘师傅的声音。刘师傅真的是显老了,脸上皱纹明显增加,两鬓苍白,然而,精神很好。他一手拉着小孙孙刘亮亮,一手提着一个鸟笼。鸟笼里面两只画眉鸟,叽叽喳喳,跳来跳去。

“记住啊,这个周末,到家里来吃饭。”刘师傅说。

“嗯!”“啊,好!”两人尴尬地回答着刘师傅的话,简单地告别后,迅速朝前走去。

民政局与计生委在一起。计生委门口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坐在那儿谈笑,见人就发避孕套。很多人摇摇头,迅速走过。一个中年妇女见罗况与华茹嫤走过来,就拿起几袋,说:“给你们的,今天义务免费发放。你们拿去用吧。”华茹嫤没有说话,快步越过。罗况生气地说:“用不着。”见两人走进民政局,中年妇女说:“我也是多手多脚。也许人家就要离婚了,还发给人家,这不是作孽吗?”旁边一个男人哈哈大笑:“你是做好事。很多夫妻离婚,但还是睡在一起的,更用得着呢!”才说完,就被中年妇女粗糙的大拳击中肩膀:“胡说!离婚还睡在一起,就叫通奸。”

两人来到婚姻登记办公室。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的女人坐在里面。办公桌上有一盆文竹,郁郁葱葱的。

看到办公桌上的岗位介绍,罗况知道这女人叫王小丽。

“王同志,我们来离婚。”罗况说到。

“离婚?”王小丽面无表情,瞥了两人一眼,“我在这个岗位上工作多年,我的主旨是宁拆十座庙,不散一桩婚。只有万不得已才同意离婚,严防那些男人打着离婚的名义欺负女人。什么原因?”

罗况有些生气,说:“王同志怎么这么说呢?我没欺负她。”

华茹嫤抢过话头:“那是我欺负你了!是谁先提离婚的?是谁把家里的蛋糕推倒在地上的?是谁嫌弃我不会生娃娃的?”

王小丽一听,紧皱眉头,抬高嗓门,对罗况说:“你这位兄弟就不对了。不会生孩子不是女人的过错。可以领养的。”

“我身体没有问题,我检查了。”华茹嫤说完,眼圈一红,泪水滚出。

王小丽“嘭”地起身,说:“这位兄弟,不要陷害女同胞,看来是你的问题。回去好好检查一下,现在科技发达,会有孩子的。祝福你们!回去吧,啊?”

“不,必须离。不是这个原因。”罗况坚持。

“那是什么原因?”王小丽追问。

“她喜欢上别人了!”罗况说。

“胡说!”华茹嫤一听,脸都气白了,“你,你怎么这么无赖,凭白无故陷害人呢?”华茹嫤开始还强忍着,说着说着就控制不住了,低下头,捂着脸大哭起来,泪水像涌泉,从指缝里淌出来。

王小丽说:“你要有证据,不能瞎猜的。”

罗况说:“我有证据!”

突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王小丽示意两人不要说话。她接起电话:“嗯。什么?你也会啊?你不是说这事是我的专利吗?原来你也会啊!活该。嗯,好好,你稍等,马上到。”放下电话,王小丽脸上突然有了一丝笑容,说:“你们两口子稍等,我家那位回家进不去啦,忘了带钥匙。我送给他去,快得很,我们就住在后面。不要吵啊,好好商量,好漂亮的一个媳妇,这位兄弟怎么舍得离呀?”话才说完,人已经溜了出去。

华茹嫤哭着问罗况:“你……如果这件事说不清,还我……清白,我不会饶……你。”

“男的就是刘云轩!你们是旧情复发,藕断丝连。你送他的‘兄妹尽孝’鼻烟壶,我在他办公室看到了。那就是铁的证据!”罗况眉头紧锁,脸红脖子粗,双眼通红,大声说了出来。

华茹嫤听了,愣了一下,顿时止住了哭声,脸色逐渐缓和,眼睛直溜溜地看着罗况,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咋个?无话了吧?自己敢做就应该承认。你说,这婚该不该离?”罗况气急败坏地说。

华茹嫤缓缓地站了起来,轻轻地说:“罗况,你真是一个男人!一个小肚鸡肠的大男人!你一个人留在这儿离婚吧。”说完,还未等罗况说话,她人已经飘了出去,留下罗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个人呆呼呼地坐在那儿。



与华茹嫤通完电话,罗况刚好回到家门口。开门进来,他还以为走错了。家里被收拾得整整洁洁。沙发上的被子枕头已被收回卧室。华茹嫤的枕头上放着一本书《教你怀孕》。这时,响起了敲门声,他知道,岳母香云来了。

“儿啊,你糊涂啊。”香云一进来就拉着罗况说……

当岳母说完,罗况十分吃惊,觉得如听天方夜谭。

“邝儿,你真的好糊涂啊,自己的媳妇你都信不过。”香云坐在罗况对面,缓缓说,“如果嫤儿真的有错,你即使离婚,也要先与我讲一讲,我会说她的。我看你们两个都长不大。”

罗况一脸愧疚,低头说:“妈,我错了,我不该瞎猜疑,让茹嫤受到伤害了。”

香云脸色凝重起来,轻轻地对罗况说:“邝儿,以前没有告诉你,是我的意思,所以你不知道。这下你明白过来了吧?我当初愿意把嫤儿交给刘星程师傅,最放心,他是她的亲生父亲嘛。那年,当他知道嫤儿与刘云轩有那种意思时,非常震惊,就对儿子刘云轩说明了真相,但嫤儿不知。嫤儿从小我独自带大的,我不愿意她过早背上心理包袱,还会影响她学习内画。刘云轩是嫤儿的同父异母的哥哥,那兄妹尽孝图鼻烟壶,是嫤儿得知他是哥哥时送给他的,意思是两兄妹要好好孝敬我与刘师傅。刘云轩的母亲是一个善良的女人,我不能伤害她,后来,她不幸病亡,刘师傅才知真相。你们结婚后的第二年,我才告诉嫤儿这件事。要不是你们两个闹出这么大的风波,我还是不想让你知道,这是我一生的痛。”

勾起岳母心里的伤痛,罗况擦了擦脸上的汗,说:“妈,对不起!不会再发生了,一切都会好的。”

“妈相信你们。妈去广场走走。”香云说完,走了出去。

罗况看着岳母佝偻的背影,心里酸酸的,大脑里浮现出岳母刚说的那些揪心的镜头。

雪覆盖了整个城市,冷清清的,僵冰冰的,风像刺一样,刺得脸恶生生疼,人们都在家里取暖。即使在这样的时候,香云家也不得安生,发生了让香云一生都难以忘怀的惨剧。几乎是滚来报信的刘星程,见情形危急,慌忙把香云藏在楼梯脚下面的储藏间。刚来到客厅,带着红袖章的几个年轻人就砸开了门。他们进来,一句话不说,捆走了香云她爸——当地有名的民间内画大师,画院院长,还砸毁了他家里所有的东西,包括橱柜里所有的鼻烟壶藏品。

“他女儿哪里去了?”那些人粗暴地推着刘星程问。

“我真的不知道。我刚来,趁大雪天没事做,刚向师傅请教学习内画的。”刘星程上牙不断咬着下牙,战战兢兢地回答。

“你是她父亲的弟子会不知道?一有消息就告诉我们。”带头的那个指着刘星程,不相信地说。

“好。”刘星程连连点头。

“我们留几个人在这儿守到半夜,不相信他女儿不回来。”带头的那个又说。

“没我的事,我回去了,我儿子才半岁,夜里闹得很,他妈妈最近身体不好,动弹不得,我要回家照顾他们。”刘星程说着就要往外走。

“不准走,你要通风报信去,是不是?你再不听话,连你一起收拾。”一个带红袖章的扭住刘星程,大声说。

刘星程只得坐了下来,他本是想着出去给香云弄些吃的。她的家里被搜得一无所有。

这伙人直到凌晨一点才撤走。刘星程确认他们走了后,急忙打开储藏室,香云脸色发紫,身子抖个不停,早已冻得说不出话来。刘星程吓得急忙把她抱出来,放到她卧室的床上,给她盖上被子。室里冷得不得了,刘星程不停地跺脚。外面还在下大雪,“嗖嗖嗖”,冷风还在吹进来。

刘星程手一摸,被子里面僵冰冰的。香云冷得直打颤,缩成一团。刘星程急得团团转,又不敢生火,会被发现的。突然,他对香云说:“香云,对不住你了,已经没有办法了。你会被冻死的,只有冒犯你了。”

刘星程迅速脱去他和香云的衣服,钻进被子里,紧紧抱住香云……

香云的父亲拒绝为造反派头头画鼻烟壶,死在关押处。几天以后,香云就从这个城市消失了。刘星程悄悄把师父掩埋了,一把大锁锁了香云家。当香云再次来到这个城市以后,已过去十三年了,女儿华茹嫤刚好读初一。香云后来结过婚,却再不会生育,男人是独子,他们只好分开。离婚后的香云没有去处,只得回到家乡,好在老屋还在。这些年,一直是刘星程替她照看着房屋。香云靠自己刺绣的手艺独自支撑着,没有依靠刘星程。刘星程已经结婚,有了儿子刘云轩,靠办内画培训班谋生。香云不愿打扰刘星程的生活,他对她有恩。直到刘星程的妻子,也就是刘云轩的母亲不幸病逝以后,他们才有了接触。不过,刘星程并不知道华茹嫤是他的女儿。后来,华茹嫤投到他门下,香云找过他,请他关照华茹嫤,说这是她唯一活下去的希望。刘星程说:“香云,你放心。你的孩子是师傅的血脉,我要把师傅交给我的尽数教给华茹嫤,以报答师父的知遇之恩。”在教华茹嫤内画时,凭自己的感觉,他觉得这个女孩子身上有自己的影子,数次与香云沟通,起先,香云支支吾吾,后来才告诉他真相,也是在答应她不让任何人知道的承诺后。刘星程得知华茹嫤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哭得稀里哗啦,拉着香云,要把她接过来一起生活,要照料她的后辈子。香云说什么也不答应,她告诉刘星程,为了孩子,不要让他们背负得太多了。在她心里,刘星程早已是她的亲人。

至此,刘星程百般疼爱华茹嫤,悉心教授。华茹嫤天赋极好,学得极快,并有自己独到的风格,深得业内高手称赞。

刘星程欢喜得不得了,对外宣称华茹嫤是他的关门弟子,如有学习内画的,可拜华茹嫤为师,因为她早已超越她的师傅了。

后来,孙子出生后,加上儿子刘云轩很忙,他把孙子接了过来,干脆把鸣翠画廊交给华茹嫤管理,他养鸟带孙子去了。

罗况的回忆被华茹嫤的开门声打断,见她下班回来,他连忙起身接下她手里的一袋蔬菜,另一只手伸出去揽住她,轻轻道:“对不起,茹嫤。”

“况哥,你真傻!”华茹嫤闭上眼,仰起脸。

罗况吻了她。

屋里,暖暖的温馨。

“况哥,妈妈呢?”她亲了他一下,问。

“妈妈去广场走走,说吃饭时回来。乖啊,别担心,我出去叫妈妈。”罗况说完,开门跑了出去。

华茹嫤进了厨房,她知道罗况爱吃蒸鸡蛋。她取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了搅,倒了些开水,又搅了搅,然后放些盐、酱油、食用油,再次搅了搅,就放入蒸锅里。

“老公老公我爱你……”手机铃声响了。

“妈妈,嗯,我在炒菜,他呀,嘻嘻,乖着呢!他去接丈母娘了。”见是婆婆打来的电话,华茹嫤心里暖暖的,一定又要交代做啥对生育有好处的食品了,“好的,一定按照妈妈说的做了吃……”

话还未说完,华茹嫤突然感到胃里一阵难受,恶心,慌忙跑到卫生间。

“哇!”“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