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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 勺

日期:2018-12-10 10:42

朱 维


奔七十的马勺老汉得了死症,已经咽了三天气,却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以前身子硬板的他,被病折腾得像根干柴,钻在被窝里,还没一个十一二岁的娃娃显眼。恓惶得很。

“爸,你就不要记啥了,咱这门户我满能顶住。”木讷的儿子说。

“爸,你孙子媳妇有我拾掇哩,我保证叫她给你弄一窝窝重孙,把咱这香火烧得旺旺的。你放宽心走吧。”精灵的儿媳说。

“命尽了,就不要赖活,你不走,大家都不得安稳。”比他还大,爱料理后事的七爷说。

“他伯,你这辈子啥也经见了,荤的素的也都尝了,不太亏。都会记着你,会给你烧纸的。”他过去的老相好五婶说。

躺在炕上的他,闭不上眼,说不出话,也听不见围在他身边的人在说啥。其实他的意识是清楚的。众人不知,一个早就消失了三十多年的影子,正翻来覆去在他的脑子里折腾着……

圆月不圆,不太亮清。

在生产队当饲养员的他,半夜起来给牛添草,却发现草不够了。他只得背着背篓去草窑。草窑在饲养室后面不远处的崖跟下。

草窑没门,挂个草帘子。当他走近正准备揭草帘子,却听见里面有响动。 谁在弄啥?说不定是阶级敌人在搞破坏,往草里放毒。想到这,他忙躲到一边,准备捉窝兔。

“快脱嘛。”

“急啥哩。”

是一对男女。声音暗得像压在尻子下,但他的耳朵亮得很。

“脱光。”男的说

“背心不妨碍。”女的说。

“穿点没意思。”

“你坏得很。”

少许,草便响动。接着,人也响动。女的呻唤,男的喘气……

“好啊不?”

“好死了。”

“那你就好好弄。”

“已经没劲了。”

“比拉架子车还吃力?”

“差不多。”

他听出来了,男的是一队的,他爸是地主分子。女的是本队的,她阿公是大队主任。两人常在大队文艺宣传队演样板戏。男的会耍怪,女的扮相好,社员都爱看。一次,大队演《沙家浜》,两人正好都不在,阿庆嫂、刁德一只得换了演员。戏开场不多会,观众几乎走光了,看戏的没演戏的多。如今,主任儿媳和地主儿子干那事,就像阿庆嫂和刁德一胡搞,真是糟蹋世事。这会,两人吱吱哼哼,正撕都撕不离。他不敢听了,也是如狼的年纪,身上火烧火燎的……

日后,他到晚上都会去背草。隔三差五的那种响动,总让他火烧火燎……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手不停地在胸口乱抓。大家摸不清,他是啥意思。五婶理解,说他发热了,得换床薄被子。儿媳忙照办。五婶真是知己啊!但他这会想的,却仍然是那个她……

一日,她来饲养室借牛,要去挂车子。

他一慌张,马勺掉在地上。

她替他捡起马勺。

他忙给牛添草,说牛吃饱了好使唤。

“哥,你今个有点不对劲。”

“我……见女的,就不自然,天生的。”

“那你还娶嫂子弄啥?”

“……日久成自然。”

“……”

“你很会……唱戏。”

“不很会。”

“人都说,看了王小燕,三天不吃饭。”这阵,他的心不咚咚了。

“都胡说哩。”

“没胡说,瞎子摸也是你好。”看眼前的她,想偷情的事,他忽然又有了火烧火燎的感觉。他急忙到门口向外望。

“望啥哩?”

“没望啥。”

“我拉牛走呀。”

“等嘎,让牛吃尽。”

“……”

“你晚上消闲?”

“谁晚上还做啥。”

“我耳朵不中用,一到晚上,老听见草窑里……像是你弄啥。”

“啊!”她一下子惊得合不上嘴……

“我胡谝哩,权当尻子一抬。”

“求求哥,这事要传出去,我和他……都不得活。”她腿一软要下跪。

“不敢不敢,折寿哩。哥是臭嘴,只对你说。”他把她扶到炕沿上。

“哥。”她双手紧紧攥住他的手。

“哥其实胡思量哩,你太人物了,谁见谁爱。哥一个人睡,这炕大大的……”

“……”

“往后晚上有空,你来。”

“……不行。”

“为啥?”

“……不为啥。”她抽回了手……

灰溜溜之后,他也就不冲动了。人家白菜萝卜各有所爱,自己得有点成色。她和那个他的草窑之事,他当然不会对人讲,不能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然而不久,一个料想不到的大难子,单单把那件事给卷进去了。

也是一日,日头像个火盆,连狗也烤得使劲吐舌头。

拴娃给烤烟防虫,贪图方便,竟用他饲养室的马勺兑农药。他发现后,把拴娃骂了个嘴偎地。他赶紧用清水把马勺洗了好多遍,感觉没毒了,才去干别的。

晌午饭时,老婆对他说,罗圈腿得猛症死了。他听了很吃惊,但又觉得对小燕来说也不是啥坏事。他想主任太能了,给那狗也看不上的罗圈腿儿子,娶了下庄最漂亮的姑娘。这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而是插在狗屎上。再说,当老子的成天整人,罪孽还不是要后人背。思前想后,他对老婆说:“老三篇说了,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没啥大惊小怪的。”

“是啊,做饭前,我去饲养室寻你,见罗圈腿刚刚卸了牛,正用马勺在瓮里舀水喝,回家却眨眼就死了,唉,这人命还没鸡命牢。”老婆叹气。

“啊!”他脑袋“嗡”地一下大了。他稍缓过神来,赶紧向饲养室跑。

饲养室里,马勺还挂在瓮边上。他慌忙将马勺藏起来。天黑后,他从家里捉来两只鸡,便用马勺盛水让它们喝。鸡喝水后,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坐在炕上观察的他,也觉得安稳。不料,两只鸡接下来像醉了似的倒在地上,向着空中张牙舞爪……他望着,望着,也倒了下去……

一个黑夜,有人轻轻地敲饲养室的门。

他点亮煤油灯,开开门。啊!是那个她。

“你来干啥?”

她慢慢地闩上门后,便向他张开双臂……

“使不得使不得……”

“嫌我不好?”

“不是你不好,是我琢磨太突然。”

“是我欠你的。”

“你哪欠我的?你放心,我不会把那事说出去。”

“我知道你是好人,不过,既然头破了,也就不怕伤风。”

“对,胆放正。”

“倒也是。但我总感觉自己命不长了。那次有点绝情,伤了你的心。现在不瞅空给你补偿一下,我怕再没机会。”

“君子不乘人之危,以后再好。”他看她的脸,好像才哭过。

“那你随便摸摸也行,我怕再没以后。”

“以后以后,绝对有以后。”

“主任已经把我告下了,说他儿子是情杀。”

“你和他的事,让人知道了?”

“只怪咱长得好,让人成天照影影不说,偏偏又出了人命。”

“不怕,情不抵命,杀也要有证据。”

“唉,如今这世事,证据是个啥。”

“也不怕,是共产党的天下。有些证,我给你作。”他想到了那个马勺。

“哥……不要头往胶锅里伸。”

“那也不能冤你。”

“骚名传遍了上村下塬,不冤我冤谁。”

“……”

她真跟着感觉走了。后来,她果然被枪毙……

“真冤啊!”

“啊!爸会说话了?”儿媳慌了……

“临死挣弹哩,洋话叫‘回光返照’啥的。”七爷生死见得多了。

“唉,不知爸还有啥冤?”儿子仍木讷。

“是啊,有啥冤屈你给娃伙说,噙进土里去不好。”五婶握住了他干瘦的手。

是啊,那个她被枪毙了;那个他被判了死缓。他就开始变得风魔魔的,嘴里整天“马勺马勺”的。大家听得烦了,就觉得这不太像人话。唯一的收获,是马勺取代了他原来的名字。倒是五婶可怜他,偶尔来饲养室陪他说说话,次数一多,两人少不了夹杂点其它意思……多亏五婶温暖,使他没有倒塌。想到这里,他用力捏了一下五婶的手,她的手心便有汗了……

只是五婶再好,也难以拾掇他心中的伤痛。

那个她被捕的第二天,他被叫到了大队革委会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殇了儿子的大队主任;一个,是大队贫协,就是用马勺兑农药的那个拴娃的老爹。说话的,主要是主任一个人。他说儿子的死亡,跟潘金莲害武大郎一模一样。主任居高临下地对他说,案情水落石出,希望他不要搅浑水,不要再涉及其他革命群众,造什么马勺类的谣言。

他说他仍觉得与马勺有关。

主任说奸夫已经认罪,承认农药是自己买的,毒是淫妇投的。

他一下子懵了……

主任说不爱革命家庭,偏想当地主儿媳,是寻着挨枪子!

他两腿已经发软……

一日,公安上来调查。他用颤抖的手,拿出了另外一只马勺……

过了多年,那个她的案件终于平反。关于马勺,鉴于当时的政治气候,上面没有追究他的伪证。但他多么盼望自己被判刑,去蹲四堵墙。

她的女儿早就嫁到了南方。他前年在村子里见到她,都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和她娘当年一样好看。许是他老眼昏花,常常将母女弄混淆了……

“小燕。”他用吃奶的劲叫了一声。

围在他身边的人,都惊得起了鸡皮疙瘩……

“爸,小燕姨早死了。”儿子说。

“唉,还想着她哩。”五婶叹气。

“马上要到阴间了,能见着,想球啥?”七爷没了耐心。

“爸,我给她女儿打过电话了。人家说眼下太忙,怕来不了。”儿媳解说。

“伯伯,我来了。”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门口进来了一个提着小包的年轻女人。

谁都没想到,早就不能动弹的他,不要人扶,竟然翻身下炕,跌跤磕趴地走到年轻女人跟前,叫了声“小燕!”便“咚”地给她跪下了……

他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