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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去镇巴唱山歌

日期:2018-12-10 10:41

让我去镇巴唱山歌

丁小村


大概30多年前,我还在读高中,一个暑假的晚上,我和两个好友在屋里喝酒扯淡。这是其中一位好友的家,刚好在一条县乡公路的旁边。

夏夜清凉,山村早早安宁下来,这时候听到窗外田里的蛙鸣,此起彼伏,热热闹闹。

突然一阵狗叫,我们那时候年轻,正是好事的年华,一起挤出门外,这才发现——家里的狗很善良,没有扑上去咬一个在场院边躲闪的女人。

这个女人大概三十来岁,我们以为是个叫花子——穿的衣衫破旧,头发也乱糟糟,进了屋还气喘吁吁,一幅受惊的可怜模样。

她告诉我们:她被人追撵,慌慌忙忙逃到这里。

追她的是人贩子——那年月,在穷乡僻壤的山里边,经常有女人被拐卖,有的是诱拐,有的是强骗。这个女人告诉我们,她是碾子乡人。

碾子是镇巴县的一个偏僻古老的乡镇,刚好和我们乡临近,两地大概相隔50里路。

这一夜,因为喝了酒,我们仨胡乱倒在朋友的床上睡着了。这个女人,就缩在外边堂屋里的一只竹椅上,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清早,我们决定做一次侠客行——送这个女人回家。

我们沿着一条县乡公路徒步行走,越过40里弯曲盘旋的山乡公路,我们到了镇巴县境内。碾子乡地处三县交界处,是大巴山腹地历史久远的山镇。走到碾子乡境内,我们和女人分开,她回家,我们去镇巴县的碾子老街。

这条老街非常有名:它是修建在一条落差极大的山沟里的——只有一条街,从街头走到街尾,刚好等于是爬了一面坡。

街面是青石板铺就的层层石梯——青石板下边就是那条山沟,夏季里走在青石板小街上,你大概能听到街面下边哗啦啦的流水声。

这种依山势修成的街道,在大巴山区很多,你可以想象古人为了改善居住环境显示出来的超人智慧。

我们从小听人传说碾子老街,有几分好奇,也有几分神秘感——据说这条街是一个地主修建,因此住在这条街的人多数只有一个姓氏,就是这位地主的姓,这里的居民,不是他的族人,就是他的亲戚。

因此我们去往碾子老街,最后十里路走得轻快而急切。

路是乡村土路,修建在半山腰,顺着山湾曲折通向山深处。转过一个小小山嘴的时候,我们突然听到一阵歌声。

我从小看好多次《水浒传》。每次在这种乡野听到有人唱歌,我都立刻想到挑着卖酒担子的白日鼠白胜——他才这么在大热天里高歌,我记得他唱的那歌:


赤日炎炎似火烧,

野田禾稻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汤煮,

公子王孙把扇摇。


这个时刻正是赤日炎炎,但我们年轻,虽然走了50里山路,也没有感觉到疲劳和烦热,反倒是这大白天的歌声,让我们感到几分惊喜。

我们循着歌声,看到在山坡下边的河流转弯处,有一个人戴着草帽在打渔:他大概是用什么工具在水里抓鱼,一边干这事儿,一边唱着山歌。我们走得近一些,不干扰他干活,只是听他唱山歌。

歌很诱惑,唱得也是旁若无人。也只有在这深山中,人才能这么悠然自得地唱着山歌。山里的汉子唱山歌,调子高亢,歌声穿透山林,丝毫不怕惊扰了谁。

这份自由自在,立刻让我心生羡慕。

我们住在老街上一家小饭馆里,房子是老旧的木板铺面——就像我们后来在电视剧里边看到的晚清民国的老街面房。房子差不多两层高,上边有阁楼,我们晚上就睡在阁楼上,街道很窄,推开窗子,仿佛伸手就可以摸到对面阁楼上的木格窗子。

主人给我们做了手擀面,放上加花椒炸出来的红油辣子,巴山居民酷爱辣子花椒,你可以想象这份麻辣。虽然是大热天,我们吃得满嘴火热辣烫,额头冒着热汗,却十分畅快。

然后我们坐在门口,摇着蒲扇,听主人家给我们讲老街的故事。

讲到兴致高处,三四十岁的男主人和女主人,轮番给我们唱起来。

这顿时让我们口舌也痒痒的,想要跟着唱几句。

我大感惊奇:原来这地方,人人都会唱山歌。

20多年以后,我被请去镇巴当民歌大赛的评委,坐在剧场的最前排,我立刻想起了十几岁的时候,我在碾子老街听山歌的情景。

这一次,镇巴县聚集了全县各乡镇唱山歌的高手,他们轮番上阵,让我们的耳朵忙不过来,唱了“插秧歌”唱“薅草歌”,女的数花名,男人喊号子……没见过这场面的,可能感到震撼:男女老少都会唱山歌,这在镇巴不算奇迹;在别的地方,只能让人惊异。

是的,这就是镇巴——在我们陕西省,镇巴处在边缘地带,只需要走几十里路,就到了四川省。

这是大巴山的最深处:小小的镇巴县城,四周都是高山合围,地方狭窄,乃至于县城里边有一条“半边街”——顾名思义,街道只能修半边,那另外半边呢?

对不起,大山说:是我。

一座县城尚且是这样子,你可以想象那些建在大山褶皱里的小镇,那些建在山坡上的小村落,它们本身显示了人类生存如何受制于自然,又如何依赖于自然。

聪明的人类,把狭窄险恶的山地,变成了合适的人居。

山坡上的小村落,往往砌起高高的石坎,建成了依山悬挂的吊脚楼。推开窗子,俯视下边的陡坡悬崖,会让你胆战心惊:你已失魂落魄,不敢高声语。

山沟里的小镇,就如同碾子老街一样,往往在流水沟两边,修建了碉楼似的瓦屋。人家的后窗下,可能是一条山溪:由于落差极大,可能终年响彻巨大的流水声。

在这哗啦啦轰隆隆的溪水声中,你的嗓子顿时发出了高亢的声音,不然没人听得到你说话。

这高与低的海拔落差,变成了镇巴山民的歌调:那是高入云端、低向深谷的巨大反差。

在镇巴,我听到一个小伙儿唱《打鲜桃》:


这山望到那山高,

那山有树好鲜桃。

丈把竹竿打不到,

脱下绣鞋往上跷。

左一摇,右一摇,

摇下三双六个桃。

过路君子捡个尝,

不害相思也害痨。

男害相思容易过,

女害相思命难逃。

……


唱到高处,响遏行云,顿时把你拉上了高高的山巅,让你悬在云端,不知道此刻身在何处。

在镇巴,我听到一个姑娘唱《郎在对面唱山歌》:


郎在对门唱山歌

姐在房中织绫罗

哪个短命死的发瘟死的挨刀死的

唱的歌好啊

唱的奴家脚耙手软手软脚耙

踩不得云板丢不得梭

绫罗不织听山歌

……


唱到低回处,宛若野花摇曳,让你置身山野,被这份自在的风情所迷醉。

一时之间我想就住在镇巴,随便哪个山坡上找个吊脚楼,在一个冬夜里,围着一盆炭火,喝着一碗山里的包谷酒……我顿时狂态大起,唱起了山歌。

你可高声唱,你可低声吟,不怕惊扰任何人,也不用顾忌别人的眼光……

这份自在,这份自得,这份疏狂与畅怀,只有在镇巴的山里,你可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