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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麦子

日期:2018-11-07 10:26

最后的麦子

王宏哲

先是一阵雀叫,再是一阵狗吠,接着就响起了一阵马鸣,声音扯得长长的,一听就知道是那个急性子的货等得不耐烦了。本良蹲在院里的榆树下磨镰刀,嚯嚯嚯。他扭头朝牲口圈里望了一眼,嘴里狠狠地骂了一句,驴日的,嘈嘈啥,到时候有你出的力。骂完,把湿漉漉的镰刃甩了甩,伸出大拇指试了试,就朝屋里喊,还磨蹭啥,快走了,快走了。他看见他老婆翠英从屋里走出来。大忙天的,她头发梳得展妥妥的,脸洗得白生生的,扑了粉,居然还换上了一身楞哩楞峥的新衣服。割麦子呀你以为是逛会呢。本良瞪着大圆眼说,收拾这么齐整弄啥呀?翠英回头看了看他,嘴角上似乎还挂着一丝笑。她走到牲口圈解了马缰绳,马似乎早就在等着,一下子蹿出来,蹄子在地上踩得噔噔的,好像在催促着说快快快。翠英翻身骑上了马,又一次朝他扭过了头。你疯了是不是?本良说,牵出马不套车,你骑上马干啥呀?翠英扭着头嘴唇动了动,听不清她说了一句啥,马就撒开蹄子驮着她朝门外冲去了。本良站在原地愣了愣,扔了镰刀就去追。可是,他看见马蹄下好像生了风,嗒嗒嗒地在村街上奔跑着,最后竟高高地飞上了天。

啊,啊,啊……本良张大嘴号叫着,醒来就出了一身的汗。

那时,黄嫩嫩的阳光挤进窗子,温温顺顺地聚了一屋子。本良木呆呆地坐在炕边,额头上依然汗津津的。他响亮地打了个喷嚏,屋子里安静的阳光像是受了惊吓,拥拥挤挤地抖动了一下,就又安安静静地回到原处了。本良漫无目的地扫视了一圈,目光就和翠英相遇了。翠英在柜子上的相框里微笑着,就像在梦里的微笑一个样。唉。本良叹了一口气。翠英已经走了有五年了,最近怎么老是梦见她?本良对着翠英的照片呆呆愣愣地看了看,转身的时候就在脸上抹了一把。

甑糕,热甑糕,又甜又香的蜜枣热甑糕。洗完脸的时候,村街上传来了热甑糕的叫卖声。不用看就知道,一定是莫氏坡莫东印的跛脚儿子在沿街叫卖了。莫东印是个能行人,早些年摸准了村人兜里有了些闲钱,又懒得做早饭,就做了甑糕走村卖。他人实诚,舍得料,不作假,又不分分厘厘地计较,生意就做得分外好。翠英还在的时候,有时候早上不想做早饭,两个人就常买了莫东印的甑糕吃。通常是,莫东印的叫卖声在门口一响起,翠英就拿了一个大洋瓷碗走出去,过一会儿回来盛着一碗甑糕让本良吃。本良说,你呢?翠英说,你先吃。本良端着吃一半,剩下的一半翠英再接过去吃。本良有几次对翠英说,你拿俩碗,让分作两份打。翠英说,两个碗还不够粘碗的,一个碗还不一样吃?本良就争,甚至还吵,说现在又不是缺吃少穿的时候,你还这样抠抠掐掐要咋嘛?本良急,翠英却不急,有时候嘴里说着好好好,接下来却是该咋样还咋样。

后来,本良就很少再吃甑糕了。一来是莫东印患上了中风,甑糕摊子由他的跛脚儿子接替了。摊子还是那样的摊子,甑糕也还是那样的甑糕,但怎么吃都不是原来那个味儿了。二来是翠英一走,他突然就不再那么想吃甑糕了,一提到甑糕还难受。不吃就不吃,反正村街上叫卖吃食的花样越来越多了,什么包子,粽子,凉皮子,吃啥还不都是为个饱。更何况,儿子欢庆和女儿欢喜给买的东西满满当当塞了一冰箱,荤的素的,甜的咸的,想吃啥还不是随便吃。

将就着吃完了早饭,日头已经树梢高了。扫地,顺带着把院子里散乱的东西规整规整。翠英还在的时候,这些事情他是很少插手的,翠英一走有一阵子他也不愿动。直到那次欢庆接他到城里去,嚷嚷着要把家里的陈芝麻烂套子的那些破烂玩意儿都扔了,他才急了眼。他说,你甭管,你甭管,家里的东西再不值钱,那是我和你妈攒下的,你甭动。本良不让动,欢庆就偃了旗,息了鼓,嘟嘟囔囔地嘀咕,说一堆破烂货,留着看见都碍眼。

本良一件一件地整理着房檐下的杂物,一层层沉睡的灰尘从梦中被惊醒,晕头晕脑地愣一会儿,惊慌失措地跳起来,在阳光里飞着飞着就散开了。一把断了把的镰刀,一架少了铧尖的木犁,一副肚带,还有一个磨破了皮的拥脖。拿起那个拥脖的时候,本良发现了缝隙中的一根灰毛,他把那根灰毛捏出来放在眼前看,脑子里就出现了那匹不算高大的青马。那匹马是那一年他和翠英一起去集市上买来的,因为不懂行,牵回来才发现是一匹病马。病马就病马,能到家里就是缘分,花再多的钱也得治。翠英没有怪本良,花了不少钱,硬是把这匹病马变成了好马。而这匹马呢,好像也是知恩图报,为他们家出了不少力,流了不少汗。

本良摩挲着那个拥脖,嘴里不由自主地念叨,二十年,二十来年了吧。没想到在梦里又看见了。

收拾好院子,本良来到了村街上。五月的阳光明晃晃热烘烘的,街道上除了几只闲游的狗,看不见几个走动的人。谁家的门道里传来一惊一乍的喊叫声,噼里啪啦的甩牌声。准是那些老家伙们又在耍牌呢,儿子儿媳们不在家,孙子孙女们送去了学校,闲着也是闲着,打牌就成了他们消磨时间最好的活动。本良不打牌。不是不会打,也不是没钱打,是找不到打牌的乐趣。他朝那家门道里看了一眼,脚步没停就朝村外头走。一早上他脑子里满是那个梦,满都是翠英骑在马上朝他笑的样子。这个婆娘,走了都那么久了,还把那匹马找到了,迟不来早不来,偏偏昨晚上就来了。来了又不说话。不说话是啥意思呢?本良想去看看她。

翠英就在自家的地头,坟头尖尖的。本良拨开麦子朝坟跟前走,头上汗津津的,两条腿不由自主地老打软。老了,老了。本良站在翠英的坟头前抹了一把汗,嘴里嘟囔着,真是不中用了,走这么一截路都气喘。他在坟头前蹲下身,伸出手一边薅着坟头上的野草,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囔着,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几只野蜂扇动着翅膀飞来飞去,嗡嗡嗡;一些虫子旁若无人地鸣叫着,唧唧唧,唧唧唧。

翠英是在五年前的那个麦收时节走了的。那一天麦子收回家,翠英干脆麻利地做好饭,一撂碗拿了把镰刀挎着竹筐就要朝外边走。本良说,麦子都收完了你拿把镰刀干啥呀?翠英说,收割机割得不干净,我去地里再收拾下。本良说,这么热的天你不歇一歇,那几颗麦子能比你人重要?翠英说,你要歇了你歇着,我一个人去不多时就弄完了。本良还想说句啥,翠英已经扣了一顶草帽出门了。

也是那几天太乏了,本良本想眯一会儿,却沉沉地睡着了。等到睁开眼已经半下午,左看右看找不到翠英人。这时候听见门口有脚步声,一扭头看见她扛着一竹筐麦子,佝偻着腰身,正汗气腾腾地走进来。本良几步走过去,一边把翠英肩上的竹笼往下放,一边抱怨说你看你,为几颗麦子把人累成了啥样子!翠英抹着额头的汗,红着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少呢,翠英说,这么多麦子糟践了多可惜。说着就走到水缸前,抓起瓢满满舀了一下水,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喝。她肯定是太渴了,瓢放到嘴沿就没松口,胸前淅淅沥沥打湿了一大片。我歇一会儿。翠英扔了水瓢对本良说,等会儿你叫醒我做晚饭。

翠英睡到了日偏西。本良看看天色,就到炕边去喊翠英。哎,哎,起来了。他一连喊了好几声,翠英背对着他身子一动都不动。起来了,起来了。本良伸手推了推翠英,她还是一动都不动。你咋睡得这么实?本良把翠英的身子搬过来,他哇了一声,当时身子就瘫软了。

唉,为几颗麦子,你说值不值,值不值?本良在脸上抹了一把,耳边却响起了一阵熟悉的声响,噗嗤,噗嗤。

一回头,本良看见原来是邻家的杜爱社在为麦子打药。本良叔,你这是……噢,噢,本良从坟头前站起身,一只手在眼前抹了抹,慌慌张张地说,我来看看麦子长得咋个样。杜爱社戴着口罩,口齿不清地说,麦子长得没说的,就是油旱大,得快打药。本良低下头顺手摸了摸跟前的麦子。可不是嘛,麦子长得壮壮实实的,但叶子上糊了一层油旱,要是不尽早打药,成熟后肯定要减产。对着哩,对着哩。本良说,你打完药,把你的桶子借我用一下。杜爱社停住了压压杆儿的手,站住脚扯下口罩露着一口白牙就笑了。借给你没问题。杜爱社说,好我的叔呢,你也不看你多大岁数了,我借给你你能打?本良梗了梗脖子,说,我咋不能打?杜爱社笑着摇了摇头,说,我欢庆哥有的是钱,也不在乎你这点儿麦子,你出这力遭这罪干啥?本良瞅了杜爱社一眼,说,你这话说得我不爱听,有钱咋,有钱就能糟践麦子?你只说你借不借?杜爱社笑着摇了摇头,说,不是不借,是我不敢借。我怕把你累得出事了,我欢庆哥回来收拾我。

杜爱社说完这句话,捂上口罩又噗嗤噗嗤地开始给他的麦子打药了。本良瞅着杜爱社一晃一晃的身影,眼睛睁得有鸡蛋大。

有啥办法?放前几年,像打药这样的活哪能难住他,可是现在,走几步路都气喘,要说还能背起药箱打药鬼才信。给欢庆说吧,欢庆早就不让他种庄稼了,欢庆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让他住进城里去。这小子也是有出息,早几年联络了一帮子匠人在城里搞建筑,这几年高楼盖了一座又一座,还成立了一个什么公司当起了总经理。翠英去世后,他连哄带骗把本良弄进了城里,还专门给他雇了一个小保姆。想吃啥吃啥,想穿啥穿啥,住的房子又大又敞亮,睡的床又软又舒坦,但他偏偏不习惯,不到半年竟然还憋出了病。出这个大医院,进那个大医院,找这个专家,请那个名医,结果都查不出来啥病因。反倒是回到自己的家,那些病好像都无踪无影了。本良就死活不去城里了。欢庆请,欢喜求,本良脸定得平平的。不去了,不去了。本良摆着手对欢庆和欢喜说,啥都不说了,你们要是想让我多活几年,就让我好好待家里,我哪儿也不去了。

欢庆没法,欢喜也没招。兄妹两个只得给本良买了手机,家里买了冰箱,装了空调,每月按时往回拿钱拿东西,叮嘱本良想吃啥吃啥,想买啥买啥,甭干重活,甭出大力,咋样高兴咋样来,咋样舒坦咋样来。本良倒好,当面答应得好好的,一回家先把地重新种上了,欢庆和欢喜不让,本良说,现在种庄稼都是靠机械,人又不会出多大力。再说了,你们不是说咋高兴咋来么,我种地就高兴。欢庆和欢喜就让了步,说,你爱种了你种去,权当是休闲,权当是消遣,千万不许把人不当事。本良说,知道,知道,你们放心。

不能给欢庆说,更不能给欢喜说了。欢喜的嘴比刀子快,她在城里的中学当老师,平时在学校上课,下了班还要在补习班里代课,忙得连给孩子做饭都顾不上。有一次本良假装不舒服,把欢喜骗回来还没顾上说啥事,欢喜的一张嘴就机关枪似的响开了。欢喜说,这么点儿小事值不值得把我叫回来,你知道我一节课多少钱?你知道我耽误一天是多少钱?以后再也不要用你地里那点儿事来烦人了,就你种的那点儿庄稼,不够我一节课挣的钱,不够我跑一趟的油钱。说完,放下一堆东西和一叠钱,拧身就朝门外走。本良弄了个大红脸,嘴唇一动一动的,却没说出一句话。

给他们都不说。本良想,我不信我还打不成药了。

当天晚上,本良就一本正经地找到了杜爱社。本良说,爱社你给叔把药一打,叔给你付工资。说着就把一百元拍在了桌子上。杜爱社盯着桌上的一百元,吸了一下鼻子说,叔你要说是给我钱,那可就太见外了。帮你打药倒没啥,主要是我明天准备去医院看我丈人呀。本良又往桌上拍了一百元,说你上午先打药,打完药再看你丈人也不迟呀。杜爱社又吸了一下鼻子,嘴一动还没说出话,她媳妇已经抢先开口了,看丈人,看丈人,咱叔都把话说到这地步了你还推脱啥!我做主了,明早上起来你先打药,先打药。

转眼就到了六月,黄鹂鸟的叫声清清脆脆的,村外的麦田黄灿灿的,不时有收割机开过来开过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甜的麦香。本良戴着一顶草帽,一大早就跑到了地头。满眼的麦子扑面而来,那新鲜而又熟悉的气味让他眉头舒展,跃跃欲试。以前欢庆和欢喜还小的时候,他必定是早早就磨好了镰刀,牵出那匹青马套上车,拉上翠英和欢喜欢庆他们,一家人人欢马叫地来到地头,他和翠英在前边挥镰割麦,欢喜和欢庆则在后面嬉戏打闹,很远都能听到他们的喊叫声,欢笑声。有一年,眼尖的欢喜看见了麦丛中一只探头探脑的兔子,嚷嚷着让她哥欢庆去逮。欢庆像是一只机敏的小狗,嗖地跑出去,大呼小叫着朝兔子跑,麦子压倒了一绺又一绺,人跌了一跤又一跤,眼看着就要追上了,没想到兔子却不偏不倚地撞进了正坐在地里玩耍的杜爱社怀里。欢庆说兔子应归他,杜爱社说兔子应归他。两个人你推我一掌,我踢你一脚,猛不防兔子挣脱了手,嗖地一声钻进麦丛中就没了影。麦地里哄地起了一阵笑声。

现在,麦地还是那块麦地,却没有了那么多人,没有了那么多喊声和笑声。翠英倒是还在地里,只是翠英躲在一堆土疙瘩里,再也不肯出来,再也不肯和他说一句话了。

已经中午了,太阳端端正正地挂在天上,热辣辣的光线照到身上就变成了无数条看不见的虫子,又是爬又是咬,弄得身上火辣辣痒丝丝地疼。本良摘掉草帽扇了扇风,扭着脑袋朝四处看。他看见杜爱社骑着自行车猫着腰,正在奋力地朝自己这边骑过来。咋样了?本良冲着杜爱社喊,几时能过来?杜爱社脚底下欢实地蹬了几下,吱地一刹闸停在了本良面前。往回走,往回走吧。杜爱社一边喘着气,一边说,我去问过那台收割机了,说是割完那一片才能过来。那得等到几时呀。本良瞪着杜爱社说,天气这么大,太阳一晒麦粒簌簌地往下落呢。杜爱社朝麦田里望了一眼,有些无奈地说,有啥办法,就那一台机子,还不得慢慢等。本良把草帽重又扣到了头上,嘴里不知咕叨了一句啥。杜爱社朝地上吐了一口,伸出手就去拽本良。我就是专门来告诉你的。杜爱社说,咱先回去歇着,估摸差不多了我再来看。本良抖脱了杜爱社的手,不耐烦地说,要回了你回去,我在这里再等等看。杜爱社一条腿跨上了自行车,说,叔你咋还不放心人,咱的地紧挨着,我能不操心收割机?回回回。本良像是没听见杜爱社的话,扭过头手搭着凉棚朝麦地里望。杜爱社骑在自行车上叹了口气,嘟囔着,这老汉,这么大的太阳,你在这晒着就把收割机晒来了?本良扭回头看着杜爱社说,你说啥?杜爱社脚下一蹬,车轮子就忽地一下滚动了。杜爱社在自行车上扭回头说,我说啥?我没说啥。

这个兔崽子。本良骂了一句,扭回身揪了一把麦穗在手里揉,又呶起嘴朝手心里吹。噗噗噗。掌心里就有了一小把麦,黄油油、亮闪闪、胖嘟嘟的。多好的新麦子呀,看着都喜人。本良捏起几粒麦子放进嘴里,闭着眼慢慢地嚼,嚼着嚼着,眼睛里竟然冒出几滴泪,伴着汗水亮闪闪地在脸上流。那一年的新麦子,也不错呀,一点儿都不比今年的差,可惜翠英走得是那样的急,都没尝上一口新麦。这样想着,本良就挪到了翠英的坟前,把手里剩下的麦粒洒在坟头,蹲下来咕咕哝哝地说了一阵话。

腰里的手机就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听筒里是欢庆的声。欢庆说,爸,是不是该割麦了,你告诉我啥时候割,我给你派两个劳力回去。本良心想着亏你还记得割麦的事,嘴里却不由自主地撒了个谎,说早着呢,估计还得三五天。欢庆说,噢,那你到时候提前告诉我,我派人回去帮你收。欢庆还说,这料子麦子收了再甭种地了,你年纪大了,我顾不上,总是叫人操闲心。本良说,知道了,你忙你的,你甭操心。欢庆好像还想说些啥,本良已经把电话挂掉了。都以为欢庆是在城里搂钱哩,谁知道现在包工程也不容易,送了这个送那个,稍不留神还会捅个大篓子。上次打电话欢庆不小心说漏了嘴,工地上两个工人不小心,从架子上摔下来,一个丢了一条命,另一个摔断了一条腿,安监局、公安局,还有两家的家属,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娃也有娃的难处啊。本良想,何必再给娃添烦恼。

太阳都快偏西了,还是不见那台收割机开过来。本良浑身汗淋淋的,脸越发显得紫红紫红的。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感觉舌尖上咸咸的。怪不怪,人老了好像也不知道饿,早上吃的饭到现在,肚子竟然也不知道一点饥,只是感觉口有些干,干得嘴唇好像都裂口了。要是有一碗凉米汤,或者一碗凉开水该多好,他一定端起来一口气就能喝完。他好像这才理解了翠英为啥当时能喝一瓢水,她一定是渴极了。只是,他真不该让她喝凉水,要不是那瓢凉水,说不定翠英现在能和他一起站在地头,亲眼看见眼前这一片喜人的新麦呢。唉,世上最难买的就是后悔药,要是有后悔药,花再多的钱他也要买,也要吃。

咋还在地里呢。杜爱社的声音是猛然响起的,他好像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自行车停在了地头。好我的叔呢。杜爱社说,你就一直这样在地里边等着吗?本良从坟头前站起来,面朝着杜爱社问,怎么样,还得多久才能开过来?杜爱社撑好车子站在地畔朝本良招着手,说,早着呢,早着呢,我都去看三回了,赶晚上能开过来都算好。本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斜射的阳光照得他眼睛有些花。快过来。杜爱社在地头喊,看你都晒成啥了,快过来喝些水。一听说水,本良就咽了一口唾沫,拨开麦子朝地头走,也不知咋的,脚下一绊,差点儿摔了一跤,幸亏杜爱社一把扶住了。杜爱社从车后架上取下来一个塑料瓶子,说我喝剩下的,你甭嫌,赶快喝些。

半瓶子水几乎一口气就让本良喝完了。他摸着湿漉漉的嘴唇问杜爱社,他保证赶晚上能开过来?杜爱社把空瓶子夹到后座上,说,说是那样说的,可是,那台机子老是耍麻达(出问题),谁知道到时候能不能来?本良朝收割机的方向看了看,眼睛显得空空洞洞迷迷茫茫的。没办法。本良说,我就在这等,我不信我把他等不来。杜爱社瞪着本良,好像是没听明白他说的话。叔你这人咋是这?你回家等,我给说过了,来了就给我打电话,你在这等跟你在家等有啥不一样?本良说,你甭管,我就在这等收割机。

一弯月亮已经挂在天上了,悠悠的风一吹,白日里的暑气慢慢消散了,耳边已经有了虫子的叫声,唧唧唧,唧唧唧,低一声高一声的。本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忙不迭地爬起来朝四周看,幸好远处的收割机还在,开着两个大灯晃晃悠悠地移动着。还没来呀。本良咕哝了一句,手机却紧接着吱吱吱地响了。里面传来欢喜的声。欢喜说,累死了,今儿一天上了十几节课,好不容易才结束了。爸呀,天气热了,空调你尽管用,不要嫌费电。再就是吃好些,上次给你买回去那些吃的好多都是熟食,加热就能吃,甭忘了。还有你那些药,治心脏的、治血压的都按时吃,千万别忘了。本良说,知道了,你放心。欢喜好像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大惊小怪地说,不对,爸呀,你在哪?我咋听见有虫叫声。本良说,我能在哪,我在家里炕上呢,你耳朵可能是听错了。

放下电话,本亮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才发现不是他眼睛亮了,而是两束光柱把他的眼睛照亮了。迎着那两束光注,他听见了收割机隆隆开来的声音。来了,来了。本良日急慌忙地往地头的路上跑,一不小心竟然摔了一跤。他连忙爬起来,站在路边使劲地冲收割机招着手。轰隆隆,轰隆隆,收割机像是一辆蛮横的坦克,轰响着终于开到了本良身边。停下,停下。本良说,我等了一天总算把你们等来了。机手从驾驶舱探出了头,灰头土脸地说,割不成了,机子出了点儿麻达,得赶快去修。啊,要修理,得多久?本良仰着脑袋说,修好了一定开回来,我都等了一天了。机手说,没问题,好多人都等着呢,我一修好就开回来。说着,脑袋缩回驾驶舱,脚下一踩油门儿,轰隆轰隆走远了。

本良重又回到地里。翠英坟头有几只萤火虫亮闪闪的,无声地在月光下移动着。唉,还得等,莫不是你也不放心?本良自言自语着,没事,机手答应了,一修好就开回来,今晚上一定能把麦子收回去。这样说着,蹲坐在坟头前,不由又想起了从前收麦子的情景。那时候,为了赶时间,他常常和翠英连夜晚割麦子。月光淡淡地洒下来,水一样弥漫在地里,俩人弓着腰,镰刀声音嚓嚓嚓,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被月光洗刷得清清脆脆的。有一回实在是太累了,割着割着,他躺到麦垛子上睡着了。一觉醒来,一地的麦子已经割完了,翠英正在湿蒙蒙的晨曦里一边捶着腰,一边朝他笑。

再咋说现在收麦也比原来轻松了。本良倚在翠英的坟头上,就像是当年靠在她的身边絮叨着,娃娃们都不让我种庄稼,他们是担心我,怕我累着了。我也想清楚了,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了,确实是干不动了,这一季麦子一收,不种就不种了,等哪天眼睛闭了,我就挨着你躺下,陪你谈谈心,说说话。唉,我都忘了问你了,你在哪找到的青马?它还像当年一样有力气,你可要把它养好了,等我去了,咱们一起找一个地方,种一块地……

月亮不知啥时候已经落了,露水下来的时候,本良躺在翠英的坟堆前沉沉地睡着了,满地都是虫子的叫声。

太阳喜气洋洋地升起的时候,杜爱社领着收割机来到了地头。家里边找过了,电话也打过了,可就是没人接。这老汉咋回事?杜爱社莫名其妙地咦了一声,说,不会是在哪睡着了吧?就把手卷成了喇叭,放在嘴边喊,叔哎叔,该收麦子了,你在哪吱一声。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田野间散开来,传出去好远好远,但是听不到一点儿回音。

夏收后翠英的坟堆旁多了一座新坟,和老坟一般大小,一般高低,圆圆的,远远看去,像是两个挨在一起的脑袋。

立冬的时候杜爱社到地里去,他看见本良家地里长出了一地绿茸茸的麦苗。咋回事,咋回事?杜爱社张大着嘴巴,眼睛瞪得圆圆地对人说,那块地不是荒着吗?怎么就长出了一地的麦子?

[责任编辑 汤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