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2018年第五期 >> 正文

毒 液

日期:2018-11-07 10:23


毒 液

季 风


1


这个故事本来是讲述她的,或者本身是她的,由她讲述的,只是没有讲完和主动说出来。我的想象力对她也无能为力,后面扯成别的故事,为了篇幅多些累赘,又说到自然老师马茂茂那年死亡的旧事。

见到她是在女子监狱。我不是搅屎棍律师,也不是风闻奏事娱乐版记者。完全为好奇,求着当牙医的侄子带我去满足好奇心。这些废话大家不想听,性子急的可以越过去,我也很厌恶复制现实场景。

侄子很忙碌,挣钱也轻松,可他和上司尿不到一个壶嘴。他是按本市招引人才政策引进来的,加上领导是我家世交的关系,他瞧不上女人嗓并嘴上留小胡子的上司。局长不如现管,上司觉得这小子太张狂,处处和自己作对,和自己制定的单位规章制度作对,却拿圣旨搪塞说是局长大人安排的。上司是不怕事的主儿,认定制度和原则,并看透侄子狐假虎威拿关系来说事。他说领导处处插手的话肯定离倒台的日子不远。他兜头给侄子一棒,侄子听出人家不怕顿时蔫了。但坏印象已经种下,尽管愿意服从管理,但提拔的事轮不上他,不好的事偏偏轮上,这次被安排去监狱给犯人看病。

这些年监狱改变很大,向现代监狱学习,学习人性化管理,把文明现代意识引进到这里,让犯人安心服刑,犯人们过着散养舒服的日子。以前环境差,营养不好,加上情绪坏,犯人体质弱,龋齿很多,他们又不会好好刷牙,经常头脸比野蜂蛰样肿胀了大半边,说牙疼急的。乡下说法,牙疼不要命,要命最牙疼,病来如山倒,你可以眼看病人像得绞肠痧样打滚,拿头砰砰地碰水泥墙,让斑驳墙上粉皮掉花花儿。

监狱医院没有牙医,连普外科医生都是二把刀,有学历的大夫挣到编制就逃离和犯人在一起,调回城。犯人是强制改造,医生又没有罪,加上人情关系和考学等曲线方式用遍,大多有了去处,只是可怜了犯人。从此医务室空设了设备,没有临床医生,不好的情况持续很长。换了新监狱长,新官上任三把火,励新图治,虽然一时调不进有经验的临床医生,但可以联系省城医生下乡。人民医生帮人民,犯人也是人民,政治权利只是暂时收没,归根结底,还是国家结合的人民群众。监狱和医院协商每周二周五两天,口腔科打发业务精通品质第一的侄子做门诊,为女犯诊治牙病。女犯大多是有钱的主儿,尤其藏匿公家现金,变成自己房产和其它财产,包括为大人物私生儿女。总之,进来的智商超群,敢于破格,才成为社会上有钱人。虽然女犯在坐监狱,可也是社会上大富翁。监狱里知道这些,对特殊犯人服务很积极。侄子讲女犯人好很,乖巧,温驯,以前固执地以为犯罪的女人是魔鬼,被丑化的妖魔鬼怪,没想到那么伏贴乖巧,见了侄子温驯地叫专家。要知道侄子这等男人,良善至极,我都怀疑坏人绑架他父母和女朋友也不敢怒气争执。女犯对他谦恭温驯,比家养猫还要乖巧。侄子对我大发感慨,才唤起我的好奇心,甘愿一起去女监。

我是个极好奇的人,小时为看散落的零张书,把公社水茅厕沾污的纸张打捞出来。大人不热衷阶级斗争后,很快把那些变成擦屁股的纸张。那可是大逆不道呀。我看了一本红皮书,有上学熟记的《为人民服务》,是五年级必背诵的课文,作者是国内第一文人,大秀才,笔墨功夫特别好。大多人都能背诵得出,连隔壁没牙口的文盲老太太也倒背如流。这充分说明文章特别好,通俗易懂,比以前白居易、李白、杜甫等著名诗人要高出好多档次。张思德故事剩下一半,另一半被大人擦屁股丢在粪池。我好奇心病态,狂热得按捺不住,病蝉拉慢丝样赖在厕所不走,心想等蹲坑人走了,要看那篇手掌大红封书。我拿筷子粗椿树枝把尿液浸泡纸张捞出来,平铺着按页码和情节接茬看故事。看出毛主席受警卫班长的启发写到,张班长为给中央领导烧炭取暖,和战士们利用业余时间,不知道费了多大劲,硬是伐薪烧炭北山中,烧出了上好木炭。取炭时炭窑冒顶,他一心救人不顾牺牲被窑顶塌死了。毛主席心痛战友,感慨良久,也辗转未眠,顺便想起另一件事,披衣下床奋笔疾书文不加点写就不朽篇章。我才知道张班长不光和他亲若家人,还是总司令仪陇乡党。那边叫老表,说缺死老表,落个表嫂。还是陕西人实在,说乡党见乡党,两眼泪汪汪。他为张思德同志写悼文,主持开追悼会,并说任何人都可以开追悼会,不光只给革命有功之人开,普通人民群众也可以开,甚至坏人也可以,但坏人顶多把委屈埋在心里,不敢张扬哭冤屈。毛主席敢破格局,从此满天下的老乡死了开追悼会,让儿孙追忆自己。这也叫盖棺定论,变成了传统。

我真正有正式记忆时,正被大人说懂事,已经十三岁了。要是男儿身,也该是十二夺父志,人家甘洛在那年龄挎印当了大国宰相,我却还是挂两筒清鼻涕正上小学。侄子还没出生,在还做姑娘的母亲肚子转圈圈呢。话又绕多,对不起读者诸君。继续说我,侄子也是胆小之人,人越是胆小,越心虚,越爱拉靠山借以保护自己。继续说故事,不再绕嘴。

我第一次见她,很惊讶牢房是否关错了人。那么纤细,白皙,超凡脱俗,在污浊牢房也继续气质姣好,比穿灰制服、身材敦实的管教好看多了。监狱有漂亮女警,穿新式女警服在大楼办公室为领导同志服务。二道门里的管教都是五短身材,虎头虎脑的圆脸,粗胳膊,柱子腿,还长着抹小胡子,有着喉结,显得雄性激素偏旺盛。她不太说话,面貌温和,也和环境不协调,要不是身上号衣,应该是办公室为领导服务的文秘人员。

监狱审查很严格,要不是侄子,我肯定进不了。外面围墙高大,顶上带呜呜电流声铁丝网,包括转角荷枪实弹的武装战士,让你老担心并频繁回头看,害怕他是否开枪射杀你。他视线对外面,是怕和犯人里应外合劫牢狱。

她看我眼神温软,一脸困惑,女管教哼了声,我回过神来。

她的牙问题不大,侄子说不要紧,做根管治疗后,可以镶两颗好牙。

她问什么牙最好?

侄子说,以前是塑料牙树脂牙,那时人条件差,科技也差,塑料牙质感差不耐磨,经常是充面子,咬嚼实物还不如牙床厉害。树脂牙不错,但比重不对,和塑料牙一样,人嘴里真牙区别认知也大。烤瓷牙做得少,现在瓷牙比重也对,口感也好,至于人说烤瓷牙有砷成分,游离分子也不至于要人命,再说吃肉肠胃代谢强大,早随肠胃蠕动代谢了出去。 牙医都是好牙口,钢口好,难怪以前看见江湖汉能口生莲花,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在灰尘弥漫的土街上铺块肮脏的旧红布做档,摆一堆枯干兽牙冒充拔下人牙,靠拙劣生锈器械把穷人紧张不多的钱说到口袋。我一直觉得侄子来路也是如此,他的江湖嘴和骗子是一个祖师爷,都想把病人钱哄成自己的。侄子说,现在时兴种植牙,在牙床埋螺钉,就像膨胀螺钉固定的螺桩,把外光内空的牙冠安装上去,比真牙还整齐,还结构一致,只是少了牙髓和腔管神经,当然神经是多余的,人说牙吃出味道的都是心里感觉,是无知识的说法。

女人叹了声,说现在安装,还是那么费事。她说的这话,似乎她以前安装过。年轻的医生少不更事,疏忽了病人的说法。

医生说,毕竟是手术,很复杂的,不过安装好了很值得,和真牙一样结实。就像胶合在一起的长江大桥的水泥桥墩,利用物理几何力学原理能最大借力,让桥面结实耐用几十年不报废。提前要趁着骨密度好固定,以后密度差了,有钱也不能安装,就像在质量不好的水泥墙砸钉子,一砸一个大窟窿,都朽糟了,弄不好把槽骨搞断,没了吃饭说话工具。听着江湖嘴的医生说话,我的下巴骨感觉酸困,像自己的槽骨在里面断裂一样。

她似乎在年龄上信任我,带水的目光挪移到我脸上。她眼睛会扑朔人,让我脸痒,眼皮也忽闪睁不开,不得不躲闪烫人光点。她想我支持或应和,能给她出主意。可我是门外女人,不懂专业见多识广的医生的话的真假,眼睛撇开不看,怕自己失控。她眼睛里神采太厉害,我从没这么近距离被妖艳女人打量,并带有挑衅或者勾引、挑逗干扰。

一切状态,都是模糊,不能说透,就像化学实验,很多器械和投放试剂,并不代表当即发生燃烧、沸腾和爆炸,还需要客观时间。时间的距离,也是必备成熟的条件。

她搅动我思想,是她身上生长的经历,肯定也是绝版。她不是普通女人,可以掩护私隐,现在身陷囹圄,心理和普通人有区别,精神上还不想当自己是囚犯,瞧不起身边犯人身份的同类,觉得高她们一等,希望和自由人搭讪,譬如和管教搭讪,感觉平等和尊重。我看出了她的心理,管教却在时刻提醒身份:1976,她的囚号,28号院A排12-12,是她独立监室。侄子指导她人斜躺在牙椅上,36度角度,就像美人画样。学生制服样的号衣,大小得体,颜色青靓,看着和她气质极配。但我不能说那话,要么被唾口也不敢擦拭。侄子蔚蓝大口罩上露出严肃专注的眼神,神色变成庄重的职业状态。她很是温顺,和一般女人一样,在牙医手下张大嘴,让无影灯打在黑洞洞嗓子眼,仰脸努力地把嘴张大,把幽深病灶暴露在眼前。她裸露细胳膊,白皙长手指在微微战栗,显得紧张。似乎在屠宰架上才有那样状态。可能探针刺中了牙髓腔的神经,她嗓子眼啊了一声,医生抬手,让她起身,用漱口器漱口,在水盂唾出带血水的渣滓、涎水,又听话地躺下,被细长镊子放药,压了几层药棉球覆盖住。我小时经常看牙医,知道那刺激滋味是樟脑丸或丁香酊,刺激而又苦涩的辛辣。人生百味瞬间在口腔复杂弥漫回味,破坏了习惯的自在感。百十年医疗技术和药物发展,根管治疗方式或已改变。我不是医生,也不想做病人,一辈子也在回避着病灾和医院。明知道是徒劳,也尽最大努力和医生不打交道,怕被绑缚手脚躺在救护床上,无助惶恐地信任一切穿白大褂的,包括走廊护工也变成天使,敢拿过来人经验抚慰你迷离的心。

领口托出白皙脖颈,微微动感活泼,大小得体的乳房轮廓,微微鼓胀的小腹,一直流线浑圆地美妙朝下。那长腿肯定习惯穿裙子的,丝质、棉质、亚麻、尼龙,或者棉麻加丝,或者加碳素橡胶高弹棉、牛仔棉,等等,都和这光滑皮肤亲密接触。只是陪过她的衣服遭到抛弃,衣服款式早被收藏过时,只是短暂和她身体接触过。

她的手紧张地攥着椅边,揪着牙椅裹的皮革,好久不能放松,随着牙医手操作机器臂动作,浑身有节奏地颤抖。好半天才结束,让她起来漱口,完成了一切检查。后面的,我没有看下去,就转身出来,也不看牙医给下一个犯人诊治。监狱里,高墙依然,就像井围子一样。高天白云,是因为在城外缘故,显得空旷高远。偶尔有鹰影投放,是自由之子在翱翔兜风。或者只有它,才自负傲居,对这土地上任何生命做到审视式的洞悉入微和通透观察。


2


你知道么,我喜欢上自然课,五年级才有第一次自然课。教自然课的马茂茂是个肥腻女人,好看得很,说话声音甜腻很。人说她不是肥胖,是和姚校长在一起怀了孩子。孩子们在背后说她。她是许仙家学校第一个穿肉色丝袜的女人。那会儿男女只穿尼龙袜,没人穿看不见颜色的肉袜子。当然,供销社也没有,也没地方轻易买到。她穿长细的瘦裤,穿塑料带高根的凉鞋,能看得出肉色袜在白皙小腿、脚面上充满诱惑,有肉光毕露犯罪感,让人焦急难耐,浑身充满爆炸感。这是我感觉的。一般女孩,也无条件喜欢她,喜欢她代表时尚,代表时髦,浑身上下的现代美气息。男生在背后学父母口吻骂她流氓,说她和姚校长夜里睡觉,清早一起亲热出来。骂她下流和恶毒的,却是心里最爱和在乎她的男女。我也崇拜她,把她当偶像看。偶像是文明,现代知识、城市远乡的模糊概念。那年我在许仙家小学插班,因为父亲的缘故,他从供销联社下放到这里,我也跟着鸾凤下架变成乡下的土鸡寒鸦。

自然课很有意思,特别是对乡下的孩子,觉得平时玩的东西变成学问,也是冠冕堂皇的功课。她教做捕蝴蝶的扑网,让拿家里竹棍和纱网,带大家去河滩扑缠人的蝴蝶儿。那大多是白的,黑的,也有花的,大家不叫蝴蝶,叫浮蝶儿。不是宫娥的蛾,是种恐惧,带有邪恶幽灵,让人紧张得心潮,咽干舌燥。她带大家去做标本。

男生都想和她保持距离。因为一夜发育突然有了难看喉结,有了瓮声瓮气难听的苍声,腋窝柔丝变成黑粗的钢丝,包括底下在教室后茅厕翻弄大人样能耍流氓的玩意儿。那些让男孩脸热心跳,浑身没劲,明地里躲她,却暗地里无限臆想在心底亵渎她。男生是奇怪的两足动物,和鸟类比少了羽翼,却狂妄地自以为强大,实际内部很脆弱。男生也恐惧蛾子。在她到来前,也仇恨那鬼魅样浮蝶儿。在春天的田野里,麦苗起身拔节,翠绿,饱满,胀胀的生命体液,被跳跃的对人撒欢的狗无意一撞就断,里面晶莹翠绿的汁液汩汩流出。迎春花之后,桃红杏白,一切春意盎然,大蓟小蓟,在尖刺中秀出疙瘩,青疙瘩开出红花,那粉蛾忽闪忽闪地来了。本来一切那么美好,让人兴奋,但都恐惧白色蛾子。不光是白蛾子,一切丧颜色的白动物,都让孩子如见鬼魅。男生会用竹棍做劈杀动作,几下抽打住上下翻飞的飞虫,让腰斩两截,在地上零落抖索。那好久抖索的触角,管空身体和细长六脚噗沙沙地抖动,让孩子无知的心紧张,似乎被攫住,呼吸不得。

她教我做标本,我不知道标本是何物,以为是和模范名字一样。她取出铮亮大头针,果断地钉在管空的身体,那粘粉的翅膀继续扑闪,拍打,似乎像宰杀前的大鸡扑闪着翅膀。她纤细手腕,细腻脖颈,浑身如兰麝的幽香,都让我心里抽搐,紧张地噗沙沙抖动,也宛若那白纸上浮蝶儿的身体。

种牙需要很久时间,根本不像理解的,就像种植玉米大豆种,按季节看墒情不错,就可以选良种下种,保墒,闷墒,种子在潮湿黑暗的泥土里悄悄萌动,发芽分蘖,顶出泥土,把那两片豆大的子叶,摇头晃脑地骄傲地暴露在天光下。从此它对着阳光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切都按着生命要求的一切来满足。在检查时,给我和她交流机会。当然,她轻易不开口,是用一双幽幽清冷透视力强的目光看人,捕捉我的神色,一点也不错睛。一般人肯定心虚地躲开。她想交流,渴望对话,又碍于牙医戴大口罩压覆在她脸上,还有旁边不断咯痰的管教,用特殊声音提醒穿号服的她注意被监管。

她说,第一次听人讲毒牙故事没太懂,识字后看古希腊神话《金羊毛》,皇帝难为借镇国之宝金羊毛的王子尹阿宋,开出让种毒牙的条件,狼牙在铁硬质地的土地种植,当夜长出一片金甲武士,张牙舞爪,手持刀枪戈矛要杀播种的人。好顽强的想象力,所以一说种牙,我就毛骨悚然,觉得是不可思议的想象。以前办公室安装吊扇,有了空调还要安装以前的电扇,做女人的人说不习惯空调的冷森。新装修的家里大客厅挂硕大的巨幅画框,也要在水泥梁上打膨胀螺丝,水泥本身是石头,被变成水泥坚固无比,和牙床、河床一样。床的概念是平铺的梁,上面拥满了基肥,可以栽植树苗、电杆、铁塔、坟墓,种植一切冒出平地的建筑物,人类设计隆起的风景,都可以栽植在上面。她本能抗拒但又希望体验。她和我一样好奇心炽烈,一切都毁灭在好奇心上,直到幻灭结束。她以身试险,希望在纤细下颌骨栽桩,套上烤瓷合金冠套,从此也是有假牙,看是不是开口假话能轻易启口。现代科技和心里暗示结合,生活和文化杂糅成一体,变成支撑精神的新大脑。

我出过一次车祸,恍如好多年前的噩梦,现在也不敢仔细回忆,一碰即头脑空白,脑仁里生疼就像生石灰钻进去。像一辆轿车迎面撞上,细节都记不清,甚至我撞车还是车撞我都说不清,反正汽车撞人闯祸,丢了车前脸狼狈地跑了,丢下我凌乱地和一滩血不管不顾。没人救治,我靠自救,在人群特别关注下慢慢爬起,先拨打新男朋友电话,清早下楼前还亲热纠缠身体,却不情愿地来现场处理事故,似乎把我当骗子并瞬间挂断关系。以后我走路习惯走台阶上,想卖个眼走个神,车不至于上台阶撞击我。要么就是蓄意谋杀。我这样级别还够不上被某个集团蓄意谋杀。我没颠覆某些管理制度,不阻挡某些物业的财路,也没睡有老丑女人的有钱男人,估计没有个人专意侵害我。

整了部分面容,面貌部分是原本的我,后面撕裂伤是重新缝合的橡皮泥美颜效果。车祸掉了半口牙,本来后期安装瓷牙,所以我和牙医一点不陌生。整形专家是牙医出身,最擅长颅骨口腔和颜面恢复手术。我半口整齐牙齿是种植的。以前牙齿一点也不好,在小时大人忽视孩子口腔卫生。因为乳牙格外好,再坚硬的糖果都能嘎巴脆咬碎。我又不认真刷牙,也粗心大意和懒惰,换牙才知道出了严重问题。满口大牙烂糟,一咬东西就碎牙花,类似假白灰做的豆腐渣。软糖很粘牙,城市工厂制造的软糖粘附力强,抠也抠不掉,让有了龋斑,斑点越来越大,就像强酸浸润,腐蚀,咬透铁的狠劲,蛮劲,巧劲。像油彩颜料粘附在画布上,浸透在布眼纤维肌理,并形成结实包浆,再也除不掉。一个点,黑灰色的不规则圆点,就像烟油色在放大,坚固带釉质的骨头,最细密的骨头,人体最早长出的那块骨头,最后变成一个洞,针眼大的洞,虫蛀空的透眼洞,就是江湖医生说的风火虫牙。被孩子想象力不断加工,从此再也睡不安静,想着寄生在牙里的虫子在里面安居乐业,和勤快的劳动人民一样,辛勤地生产劳动,并生养不息,肯定在嘴里冬有炉子夏有西瓜地幸福生活,火牙疼是母虫不小心烧火的红碳漏出烫的。年龄慢慢大了,那种恐惧才消失,是科学驱赶了迷信。本身牙齿不好,少了美白的效果。现赶上种植完美好看的科学牙。

打麻药了么,好像没有,或者是麻药剂量少,或者是质量不好,一直有感觉,医生在劈柴样开叉,机器反复吸食血水和渣滓,不让手术终止。探进嘴内的钢铁吸管像吸尘器原理,也像太空人把虫子样粪便吸出来。但不能这样想,要么嘴不是嘴。撑大的嘴因为过度变得已脱臼,是张得太开的缘故。樱桃嘴最吃亏,古代说是嫣红好看,实际没有福气,医生靠手尽最大限度撑,以至于嘴角被机器臂磨烂了。牙医有经验,给嘴抹点油,不那么难受,也不那么疼痛,似乎麻药劲过了,或者没有用麻药,迟钝疼和麻胀感觉,就像鸟长喙在笃笃地撞击着中空树身,或者牙钻和刮刀在敲醒牙虫,让惊慌失措从另一个洞里出来,它探头探脑,以为在这个洞里躲最深,屁股却在另一个洞口露得最浅,很容易被机器嘴抓住撅断,撕扯粉碎。《演义》说的男人刮骨疗毒,大概如此,刮骨之痛让普通人不堪忍受,可我硬是忍受几次,至少两次吧。相比较前面问询、拍片、抽血化验各项血象,和看骨质骨量比较都不是痛苦。那极薄刀片划过,幸好是长期的饥饿,血管干瘪让血流缓慢,渗透出的淡白血水被脱脂棉吸干,似乎我洞开了智慧,觉得生拔牙感受,如同小时在看母亲在集体棉花田地为棉花掐顶,扳树枝腋窝萌发的芽枝,在刚有枝干时给做脱裤子手术,把那老化仍强吸咂枝干营养的子叶脱下。或者科学进化,就是人改变自然加速生长期,让按计划开花结果。母亲和那群农家女人正是为棉花树做掐尖、扳芽、脱裤子等手术的高手。

很是漫长,头顶灯的光感还在,幸好是闭眼,感觉医生手下很轻柔,手术时间长,似乎有点不顺利,他在变得急躁,呼吸气息变粗,在我眼前和头脑里打雷样一会儿呼噜滚碾过来,一会儿呼噜滚碾过去。牙根种植槽骨内,开始缝合,等着三个月后检查,看前手术成功否,再确定下个手术时间。或者,这也是种狼牙,在坚硬如铁的地里种植坚硬快刀,期待快刀能扎根分蘖,切断一切动植物尸体的食物。

有手法叫分解,各种物质可以以分解法重新组合,才又变成整体。或者人就是这样组合。少了三颗牙,我知道被取了三根骨头,本身男人只少一根,说是包皮肉做女人,现在我这根骨头少三根。当地著名作家送过我一幅字写:满星可枝,可现在少几颗星的树枝,还是枝么,顶多是秃枝乏星。

我小时调皮,虽不是男孩刁顽,但也有破坏力。我突然厌恶马茂茂,是嫌弃做标本激活我另外的记忆。我拿大头针把小壁虎钉在墙上,看刚出壳的身体不再灵活奔跑。我嫌弃它吓唬了睡觉的我,故意钉透它薄透身体,看它身躯及四肢抽动,颤抖,就像陀螺样想挣出厄运却无能为力。后来我忘了学科学做的标本。半年后它依然以固定姿势停留在墙壁。那天我想炫耀下杰作,手触及到塑料样质感。那是静物,是一个风景台,没有生命的模具。我无意联想到自己的前世,心咯噔断裂了下,用火柴盒安葬它,从此期待把噩梦埋葬起来。可她唤醒了我邪恶的记忆。自然课像手术样,但这不是手术,却是解剖,没有缝合。我抓的小白鼠可爱干净,她让我主动抓的,说是无病菌的。它却在死前暴躁地咬我手,疼痛钻心,让我知道它是小壁虎今世重生。她替代我,让它小心翼翼出来,拿沾乙醚毛巾捂住它嘴,让它慢慢倒了。大家似乎都屏住气,生怕它不敢嗅那气息,它没经验,嗅到了,或者它生来为试验,为被屠杀,进化的智慧永远停留在那断片上。咬伤的手指是噩梦,或者难熬的难受不轻易过去。三个月后,伤口还在流血,在肿胀,并不断流脓。人也频繁发烧,乏力,经常口渴恶心地不行。怀孩子也是这样感觉,病菌在体内分蘖,如同附生的另条生命。

口水是有毒的,那年我才知道龋齿上的口水,也是伤害生命的毒液,会要别人的性命。

侄子是我唯一的亲人,他在那年出生时,我正是小学毕业班,身体介乎懵懂状态,也就多了特殊记忆。最痛苦的是身体疼痛,最羞耻的事,是被人引领到去赤脚医生的地方。医疗站是赤脚医生地盘,位置在村东头。去找看病的病人不多,似乎他对男女都有股狠劲,用汽水稀释药水扎在屁股上,七号针在瘦人屁股盆骨上撞弯针头,拔针时勾带出血肉很疼痛。尤其药水强行推到体内,让人浑身哆嗦,感觉比病痛苦多了。他就像对待阶级敌人,让你恐惧醋意恶毒药液打在体内。而他对待年轻女人又温柔万分,主动换了兑药粉汽水,让打进去的一点不疼痛,甚至没有感觉,让年轻女人陶醉在轻柔手法里,舒坦地在床上打盹睡着了。

他在检查床铺了蒸馍布样床罩,让来诊的年轻娇贵女人能身体侧卧,或者平卧、横躺的,在他午休和夜里值班,也是打尖睡觉的地方。别人休想挨着床,那是贵宾待遇,只有漂亮年轻女人才睡在上面,被他轻柔慢细充满人道主义精神和细致行为地服务。我是个被人忽视的孩子,虽然他是堂兄,但也照样忽视我。我去打针时爬在三斗桌边,用饥肠辘辘的肚子顶着桌角,羞愧万分加上悲愤万分,情绪不情愿却又无法逃离地主动褪下裤腰,被他羞辱样把刀剐感药液推进体内。那种无奈屈辱,让我厌恶体内被灌化学药水,也在长大后拒绝带涎水的亲吻和性爱行为。

村里妇女都是短腿,脚步迈不开,在几十年后才知道药液问题。相反,用汽水蹂躏的我们腿发育特别长脚步轻快。我容易感冒,从来不被当作正式病治疗。乡村对待感冒大多吃生葱或熬葱根汤,让你窝在被窝里发一身透汗,感觉轻松就好了。传统的习惯认识还没有细菌感染说法,每次说外感风寒或者风热。这也获得扁鹊华佗身份衣钵的赤脚医生说法。他有不熬生姜葱根的西药。药片简单便捷,只吃上一粒,加上传统方式窝在被窝发汗,先是颜面,腹股沟,屁股沟,前后心,都汗流浃背,感冒就被中西医结合治好了,第二天能吃能喝,又在地里干活。要是咳嗽哮喘,在汤锅里熬白萝卜,尽管烧心,也不好吃,加上糖却是美味。让患病人变成享受者,让孩子很是羡慕。

进化越来越精细,才知道感冒是细菌感染,而且细菌种类很多,但大多阿莫西林兑汽水就能消灭掉。鼻炎菌,毛囊菌,花粉菌,还是石灰粉菌,收麦时场土和小麦茎秆枯叶铁锈粉尘,那是扬花授粉后干涸的精斑菌。这些对我呼吸器官损害很大,刺激脆弱并深受其害的呼吸器官,每次病痛折磨我两个半月。我很娇弱,每年这两月难熬着生命。医疗站,是我打交道最多的地方,它隔壁的合作社,实际也叫代销点,我却是很陌生的。堂兄是狡猾的人,兼做代销店的拉运人。父亲在镇供销社管着批发,村上药品和烟酒糖茶等副食,都由他批发到代销点。堂兄带人去供销社拉货物。他喜欢拉车,主动为大家拉回食盐茶叶煤油等物品,虽然东西都稀罕,可他不看中那些,只心底满意吃白皮点心。点心是有个数的,称售一斤的,往往九个不够,十个又多,就把一个掰碎,变成九个半。在掰断时,酥脆的表皮掉下,积少成多,算是合理的损耗,就变成他路上的午餐美味。他是老实人,为在父亲那赚一顿免费点心渣,甘愿跑那么远路。相反,我说压货的别人不在时,他可以想办法主动偷一堆儿。他问我怎么偷,都是定数,尽管有损耗,吃渣渣都很满足,再说偷了藏在哪里,又不能拿口袋,衣服口袋不敢装,被发现要上批斗会的,批修斗私一闪念把人变成惊弓之鸟。

我发挥超限想象力,说在路边埋几块呀,用树叶包裹,不管梧桐叶或者杨树叶,甚至槐树叶,可以平铺在泥坑里,装作在路边拉屎样埋在地里,夜里没人注意找做记号地方把点心拿回来。我的意外说法让他眼睛瞪起,看着我似乎是最坏的小人,身边潜伏这么阴险的阶级敌人。他没认为我是有超级想象力的人,而是超级可怕和思想猥琐。由此后,他不再认为自己是坏人。因为心底卑鄙、阴暗的人是我,而不是他。


3


洗白是改变出身的奋斗动力。人在那时和现在,出身也分三六九等,地位有高低贵贱。诚然,口说的平等,只是在人格上强调非资产和贫苦的虚无意义。社会没有地主和贫下中农后,统一成了农民,区分的是粮农和果农。母亲家是粮农之类,完成农税后,再按市场平价完成统购粮任务,也算是广大农村保障城镇职工生活的金字塔底层。表兄妹从上学统招变成吃供应粮的干部身份,或者当兵提干上了军校,除此外再无别的超越办法。就像古人科举制度,走后门和花钱捐来的,虽暂时上进,但出身还要洗白,要靠不断活动人事调动,才摆脱熟人熟地知道不光彩的第一出身出处。

我也这样洗白,变成了非农业户口,让后代变成身份模糊的非农裔人员。似乎血统在下一代高贵起来。尽管几十年后变成一抔黄土,任何低级下流功利性的奋斗都无意义,但还是在有限生命上,积极无聊地做着无价值的事。马茂茂也想这样做。她比我艰难得多,不得不变成姚校长的影子,前后左右附随,希望早点解决正式工作和出身问题。她知道非姚校长之力,但除过当村书记的爹外,只有他可以抓附,才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她是好女人,大家歧视她没上师范学校,基本科学教课法也没有,觉得她得了书记权势才当临时教师。她的落寞和孤单可想而知。教的学生歧视她,原因是书记盛气凌人欺压过孩子父母。她不欺负人,但出身村书记家庭才被当作坏人看待。她唯独对我一个好,因为我情愿被她叫去宿舍做这做那,却不当作是争取上进机会,也不当作被奴役占用学习时间。她午睡起来让我帮抬水,学校的老井坏了,要去一里外村上井台。抬水是两人的事,可她不想去见乡亲,让我单独去提水,说她用水少,一桶就够了。

还是摇轱辘时代,经常有桶掉在井里的事发生。井不很浅,用辘轳放下去,水桶没锁紧,左右晃荡不等灌满先一头扎进不见上来,辘轳空荡荡的,轻悠悠地吊上来才知道惹祸,把学校的桶掉了下去,再也不见。我不会捞桶,那要很专业的大人去做才行。我做了错事,大多靠掩盖和逃避,最好的办法是不吭声装作不知情。大人打水时才发现丢了桶,恍惚以为自己搞丢了呢。我靠这个欺骗逃过了惩罚。教师的家当是一铺盖、一脸盆和一水桶,丢了桶等于丢掉了井,很是重要。做学生的我恐惧至极。我掉过桶,是桶掉井里,而不是井掉桶里。那口井很深,绕满井绳的辘轳太细,一圈圈放下去很慢,也很累,我学大人撒手放辘轳,却学不会力气控制,在辘轳飞速要转出去时,我才惊慌失措地控制,差点被力量打断胳膊和下巴,要不是下巴浅和空辘轳早打半死,会头朝下掉井里淹死。井台半天不来人,农人清早晚上上下活前后才来打水,发现时我早淹死了。我命不值钱,可集体的井值钱,我怕人找老实的父母让赔井。

别人也给她抬过水,但都不老实,也不坚持。人高马大的留级生一脸淫笑作践她,那些人老练,会学大人叉腰快速放辘轳,井绳左右晃两下,让桶装满水绞上来。他们给桶里下隐药,隐药就是口水,呸呸几口唾沫,并手搅拌出水花散乱开。马茂茂照样刷牙、洗头洗脸,并洗衣服,甚至烧水做饭吃。坏孩子快意邪恶地笑,并威胁大家不准打小报告。他们做那事不敢见光,但对上打小报告的行为更是无耻,是人人唾弃该杀的叛徒角色。人人都争取进步,尤其是人格进尊重。这也是毕业班的最大特征。我经常被叫去训话,就是让和这些差生保持距离。差生是说风纪和课堂纪律,实际学习上不太差,大多念过两三遍旧书,故意赖在家门口学校不走。他们声音带沧,腋窝上半年前褪掉绒毛,变成骄傲的簇簇钢丝样黑毛。他们是学校的害虫,却因为我性格好,愿意和我交往变成好朋友。当然,是我讨好人家,虽不是想变成哈巴狗样奴才,可我不是本地人,需要当地猴为我安全保驾护航,不受人欺负和忽视。他们作践马茂茂,我一点也不怪罪,也不打报告。幸好水表面被搅拌后,看不出有肮脏口水在里面。

由口水,知道亲吻是肮脏的事。大家都认为会传染疾病,被叫病菌的邪恶方式感染。在乡下,孩子极力破坏那种流氓行为。不光是对大人。包括田野河叉里的鸟兽鱼虫,大家都热衷和坏行为作斗争,耐心地把它们一遍遍分开,要么用石头、泥块生硬粗蛮地打压。孩子对学坏的大人也惩罚,吃了哑巴亏的大人不吭声。弱小生物被打死,晾晒在阳光底下,几天后变成干尸。孩子就这样消灭邪恶,消灭内心恐惧。生怕邪恶传染在身上,企图不让病毒肮脏缠身。仲秋,高出人身的田地,大人借着给禾苗浇水做坏事,埋伏在稀稀落落的玉米林偶尔偷情,地梁下河草丛交配的蟾蜍、野兔,都是孩子攻击的对象。用制造的武器,有弹弓、弩箭、石头扔过来,有时会打砸在强势的村长和书记身上,或者看秋人和某贪占集体便宜的女人头上。一般都是主动攻击女人,大家怕被狰狞强壮男人报复。此后平安无事,等不来一点秋后算账,胆子也就越发无畏起来。

要是发现青蛙,包括蟾蜍,交缠的蛇类,这些淫荡湿冷发阴虫,我们都会发狠地毫不犹豫地一哄而上上前去打死。似乎不是为逞能,为英雄主义,而是为万民立命,为百姓除害。家门口的灵蛇,被说是神,但也是害虫,传说它叫枳首蛇,两头都是嘴脸,头尾各有独眼。大清早遇见它,家里体衰病弱的人必然要死,最多扛不过第二天。它是最大的坏虫。放羊割草的孩子遇见它,尽管头发竖起,恐惧万分,也会豪情万丈立即冲上去,想让自家人活不了,小爷让你也活不了,不等它头尾独眼看见来得及躲藏,就被快刀剁成肉酱,在阳光下几天后变成干末,啥也不见了。孩子们哭啼地回家,大叫今早运气不好,连累家里要死人,或者要死的人是自己。大人一点也无所谓,耻笑孩子悲伤万分。孩子夜里等着自己突然咽气,或者酣睡的父母悄悄咽气,一夜不敢睡踏实。清早发现谁也没死,知道虚惊一场,正常下河滩割草放羊,等几天后淡忘此事。后问大人咋没事,大人笑着说,我娃那么大本事,遇到祸事时还为民除害,头顶三尺有神灵,上天不但不报复,而且为你加福呢。

姚校长和马老师的坏事,也是大家阻挡的理由,在为民除害和维护地方风化,并前后安插了明暗眼线。姚校长是四五十岁小老头。南方人皮嫩,长得白皙干净,说话细声细气,谁都不认识他以前,不知道他的来由。他不是本地人,来时带组织任命做校长的。他没带家属,也不知道他眷属在哪里,他就像天外来客,而本地生长的人靠努力变成贵人。大家不尊重本地贵人,知道幼年在人家菜园子偷鸡摸狗的行为,所以贵人张狂不得。姚校长没有眷属在这里,学校没有开伙,原计划在伙房前打井事也废除了。他很会做饭,午后下细挂面吃,加上熟猪油、细碎葱花、蒜苗等,包括那年月稀罕的味精,也让大家眼红不已,愤恨校长伙食高级。他让马茂茂不回家,去宿舍合伙吃。他们在校长室说笑,被说是打情骂俏,被大孩子延伸臆想说是亲嘴咬舌头,做有伤风化的肮脏事。这类臆想被有声有色地言传,说是亲眼目睹的。那孩子说他早起错把月光当阳光第一个到校,想着为大家打扫教室,去老师宿舍找簸箕扫帚,结果看姚校长屋漏有灯光,继而听到马茂茂邪淫动情笑声,他趴门缝看见两人光身做让人心摇神驰流氓事。由此传开马茂茂和姚校长真有一腿的说法。这可不是普通一腿,是不得了的风流韵事。

学校的出身,本身也不地道,说是以前的爷庙。以前全国十三省各个村供关帝爷,为神盖庙宇,塑泥胎金身像,或者是木头像,大地方是金箔裹金身,小地方是铜粉装金漆,都是金碧辉煌法相庄严。他是黑髯口,大红脸,其实无所谓金身。父亲上学时金身还在,包括手里大刀还在。父亲是第一批学生,以前老榆木桌还是祖父做来念私塾的,左上角用刻刀镂空刻了个早字,提醒他发奋读书,日后金榜题名飞黄腾达呢。在父亲念书时候,借用神祗的学生把泥塑主家请出去,让正式变成学校。到了我们这代,早没有了恐怖阴森爷庙模样,泥塑神像早被连根拔起打砸成碎片。围墙被红砖砌了,教室安装大玻璃窗,油漆成厚重大红色,和故宫门窗没有两样。带抽斗课桌和条凳是明黄色的,都是结实的中国槐。讲台上三斗讲桌也油漆成铮明瓦亮,很是气派。房子是干燥的油木头做的,都是南山松做的椽檩梁,包括吊脚、门柱和云朵。老木头不惧怕白蚁。安装有胶皮电线,却被嘴馋的老鼠磨牙,这样多了火灾的隐患。

教室就是大殿,偏殿是老师宿舍,伙房在门房。这样的配置,已经很正式的了。缺点是路远,距离许仙家镇中心二十公里,距离城四十公里,挨着禹河东西走向拐弯处南岸,因此三面环水。到了三九隆冬天,河道风卷着白毛雪来回横扫,大雪团在夜里变成野兽影子在河滩上恐怖嚎叫,千军万马样很犀利,因此被称为西伯利亚地区。地震是很突然的。兼做地理老师的姚校长讲过,自然灾难有冰雹、大风、地震等,但孩子总是当作浪漫事。就像说冰雹,我刚换完新牙,掉了以前整齐乳牙,变成凌乱的怪兽尖牙,被赤脚医生说是返祖现象。换牙口水变得很多,为了不暴露牙齿,话也说得很少。那时没冰箱,偶尔串乡卖冰糕的,虽然不贵,但没有大人轻易给自己和孩子买贪嘴不顶饥食物。下冰雹是最向往的,可以张口吃天上掉下来的冰糕,不指望多甜,能在暑天感觉冰凉希森的食物,也是幸福事。地震时大雨如注,满处漫起了河,大河和小河,包括平地深洼,都看不清。学生们还按时上课,没有为这些坏气象放假。村书记操心人命关天的事,怕学校房倒塌,实际老房子结实,历经百年风雨不倒不塌,反倒是村民屋倒塌了。书记和民兵连长朝各个家跑,吆喝人疏通水道,不敢让泡墙根,吆喝危房家的人住在饲养房,或者来住在教室。

现在想,是大家把对书记的权威恐惧转移到了马茂茂身上。她善良多情,就因为穿了大家没有的肉色袜子被仇恨,把想象不贞洁的事全转嫁在她身上。她定了亲,因为谣言被边防军女婿退婚,不但没人同情,还在背后幸灾乐祸,似乎她的不幸为大家出口气。

那天很多人见了枳首蛇,各家人没事,自己也没死,却连累死了马茂茂老师。

房梁先是咯吱吱在响,老房以前被风吹就响。大家像坐轿子听轿杠响习惯,谁也不知道房梁会断。房梁上先掉下大黑蝎,在课桌上蜷伏半天不动。农村孩子见惯恶虫,根本不怕,立即脱了鞋子,手塞在鞋里,用鞋底拍成一滩土色肉酱。接着枳首蛇也掉下,摔晕了,半天盘在一起,两头看人。大雨让人心麻木,没有人对它有兴趣。它盘踞一会儿,看没人理它,就溜走躲藏在某个鼠洞里。以前在田野里偶尔遇见对方,它会哧溜下不见,不轻易敢来人居室。可大雨把规矩破坏了。蛇鼠一窝的天敌,那天主动蹿在一起。

人的语言是有毒性的,我知道害死马茂茂的不是枳首蛇,而是孩子制造的谣言,风闻言语害死她。人说孩子们眼光毒,是不加掩饰,不知道大人维护什么,就像批评皇帝光身子不穿衣服的童话,却是损害国家的行动。孩子的言语,带飞沫的子弹,毒疥。孩子们在田野打杀蟾蜍,就以为它肮脏。它腰粗大胯,前爪扒地,后面笨拙地拖着一条短腿不慌不忙地慢走,被一窝蜂孩子在背后追打,用树枝和泥块、破砖瓦窑里的碎砖、破瓦,打砸在镇静的背上、头上,让生命样疥毒一滴滴流出。那乳色毒液极烧灼,不敢让沾人身体。孩子们无师自通今世智慧,只管保持距离打砸,让毒汁徒劳地滴落在地上,渗透不见,直到它完全死去。

乡村的宁静之外,一点不美,充满了暴戾、杀戮,让人为的湿毒、邪淫,都被无畏的勇士打杀而去,最后彻底消灭。象征着地里鬼魅的粉蛾儿,全被柳条斩杀干净。肮脏不洁净的三脚蟾蜍,也被碎瓦石头打砸干净,连带它的近亲蛤蟆、柳叶蛙,也被斩草除根了。那状若柳叶的,实际是剑蛙,身体最灵巧,五寸长细身体,三角脑袋大屁股,一点也不敢大声叫唤,它没有祖母身份的蟾蜍嚣张,用淡漠、阴毒眼睛瞪着那群少年义士,较量着勇气以及血性。我是杀戮过不少蛙的,尤其是背带红印的一种蛙。被村人认为神性的,和青绿的蛇,或者焦黑的枳首蛇一样,都是带有通灵的物种,被孩子惊慌失措地消灭过无数,以来证明胆大和无畏的暴戾勇气,而来报复惊吓了自己的虫子。某天脑洞大开,把那种无毒无牙的箭蛙抓住,似乎记不清操作细节,它的皮好薄,一搓即烂,很快活剥出来,裸露着一身漂亮粉肉。挣脱了皮壳束缚的它还是那么灵巧,细长有力五爪一撑,就从惊异僵硬手掌跳出来。从人魔性大发的手跳出来,一蹴跳在水里,前爪一合一开,后爪一蹬一收,分开水波,朝碧绿荷叶覆盖的深处潜过去。谁也没想它能活过多久,或者会一直活着,进化成一种新品种,只是再没有见过这种蛙出现。

以后,蛙类不见了,蚰蜒冷森的蛇类也不见,包括被敬畏的枳首蛇也瞬间消失。粉蛾也从平原大川消失遁世。枳首蛇过去被孩子把两颗头埋在洞窟,或系在树杈上变成弹性很好的弹弓,射杀空中游动或者固定目标。它很是精确。奇怪两头单眼就是定位准确的雷达,从不会偏移失准目标一点。在殿堂倒塌时,开始咯吱吱的木头叫声,有孩子夸张地叫喊,让大家本能地朝出跑。马茂茂被魔怔声音吸引,以为他吓傻了,进去要拉扯他,他却从后窗反跳逃生。以前的大殿,后来的教室,轰隆一下变成废墟,彻底把马茂茂埋了进去。

此才是地震正式开始,演奏着变形扭曲交响乐,在操场站立的人头晕目眩,脚底地不平,一点也站立不稳,也走不了路。大家好久才意识到大地搓板样滚动。遥远的富平山体摇晃,只不过距离太远,不知道山动地裂切身体验。池塘和水库一下漏水不见,河道也变断裂,从西边变道,跑到了人们居住的东边,一切颠倒了以前的位置。


4


那年是1976年。

熟悉星相黄历科学的父亲说:闰年,农历丙辰年,有闰八月,384天。那年是世纪上最灾难深重的一年,红墙内三位领袖相继逝世,东北发生陨石雨、正北大地震。

1月8日,中共中央副主席、国务院总理、全国政协委员会主席周恩来逝世,追悼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邓小平致悼词。遗体送八宝山火化,百万人伫立在长安街默哀送灵。同日,中国计算机DJS-183、184、185、186研制成功,二十年后我转入计算机写作,从民机逐步升级286、386、486、586,一直到奔腾时代,变成信息化机器更新换代的使用者。国家不能一日无君,政务院不能少了总理,毛泽东提议华国锋任代总理,2月3号,中央正式发出文件,没有实现当总理的张春桥倍感失意,那天多喝了茅台酒,写下著名的《2月3日有感》,抒发对总理人选决定的怨恨不满。

7月6日,中共中央常委、人大委员长朱德逝世。在人民大会堂举行追悼会、华国锋致悼词。此时中央正在召开全国计划工作座谈会。座谈会结束的7月28日,大暑,屹立百年的学校倒塌,唯独死了马茂茂老师,掩饰了她未婚先孕作风问题的事实,让她变成和平年代的烈士,被送进了县城革命公墓。那天狗不停地疯狂地摔哈喇子,人一动也大汗淋漓,似乎天地毁灭,万物活不了。西北方向轰隆隆抖动,就像人冷缩颤抖。百万人修的凌河水库水瞬间不见,后来消息传来,才知道河北省在版图上消失了唐山城,现实人口上少了24.2万吃饭的生命。

9月9,中共中央主席、中央军委主席、全国政协名誉主席毛泽东同志逝世,全国人民极为悲痛。18日,追悼大会在天安门广场举行,华国锋致悼词。

12月7日,中国用战略火箭给太空发射一个铁疙瘩,听收音机的孩子知晓是带无线电的卫星,亢奋的学生仰着酸疼脖子,在夜空追寻自己国家的卫星,寻了几天几夜看花了眼,后听到早按计划准确收回到了地面。那夜我和地主家第二代小伙子朱燕玲亲嘴,私定海枯石烂永不变心的爱情关系。

12月10日到27日,第二次农业学大寨会议在京城召开。

种种大事,可惜我都没有印象。唯独记着我去主校上初中。开学第一周,我在操场上唯一的器械上学蝙蝠倒挂功夫,重心不稳摔断了左胳膊上的锁骨。怕被大人批评和挨打,靠惊人毅力,忍着剧痛拖了整整一学期,延误了治疗期,长大变成独胳膊的残废。由此心生自卑,和地主家小子的爱情也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