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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喝酒

日期:2018-11-07 10:22



第一次喝酒

高一宜


1


十几岁的我跌跌撞撞将父亲那瓶西凤抱出来的时候,蚊子伴随着闷热的夏风一同在我身边环绕。

他坐在天台上耷着腿,地下是无数已经燃烧殆尽的暗黄色烟头,水泥地上洇着白色的焦灰痕迹。

“跑挺快啊。”大概是听到我咚咚咚上楼的沉重脚步声,他顺手碾灭了正在抽的烟,冲我笑了笑。

“哥,”我抱怨他,“别抽了行不行,你知不知道一包烟要二三十呢。”说完三步并作两步在他旁边的砖头上坐下:“有这钱不如给我,你说是不?”

“我抽的便宜,没多少钱。”他满不在乎地摇头晃脑道。“东西给我!”他将我怀里小心抱着的一大瓶酒接过去,像

捧起一只蝴蝶。

“哥!”我拿胳膊肘撞他,“就这瓶酒,真能值那么多钱吗?”

“你懂什么啊,”他嘲笑我,“还相不相信你哥了?”

“信,我当然信!”

“信就拿来!”

我哥不是“我哥”,他只是在这个逼仄城中村里和我一起长大的孩子。他有超凡过人的胆识,不学无术的性格,和一个无比精明的老妈。这方面我很羡慕他,因为我没有妈妈。我妈在我三岁我姐十三岁时和一个卖蘸水面的男人跑了,所以我从未见过她。这些都是我的酒鬼老爸告诉我的。老爸一喝酒就滔滔不绝地讲话,自己的英雄事迹转变了无数个版本,悲惨的被绿经历却没有变过。有时候我会怀疑我根本没有妈妈,但姐姐很确定。鉴此,我相信了他。

我从小跟着我哥混,意外成长成一个学优品不兼的“好学生”。班里的同学只知道我有一个混社会的哥,却不知道我还有一个独居的酒鬼老爸。老爸很避讳我们提起一切关于妈妈的事情,有时他会流泪,但大多的时候很暴躁,特别是酒后,我不知挨了多少次打。

直到我昨天接了一个电话。


2


我从没有窗户的小屋里走到昏黄陡峭的楼梯口收取信号,又从完全不符合建筑规范的水泥楼梯上走到铁门口,开始狂敲一楼我哥的门。

“怎么了怎么了!”我哥趿拉着拖鞋出来了。我扯着他一路冲上房顶,惊亮了十几个声控灯泡。

我们躲在晒满衣服的房顶,穿过女人的胸罩和男人的polo衫,晒衣服的电线一路拉到天边去,割裂了暧昧混沌的绯色晚霞。正是下班时刻,城市底层生活的人群褪去了写字楼里的光鲜亮丽,一下子涌进这座村子。我抠着不知谁的衣服,心中混杂着莫名的快乐和伤感情绪。

“我刚接了个电话,”我看着我哥,“那边有个女的,说她是我妈……她在长沙。”

我哥的脸上一瞬间浮出滑稽不已的震惊。

“她不是在杨凌吗?!”

“这不重要。我答应了这周去找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泪不知怎地突然沁出来了。

晚霞漫了开来,四周一片氤氲。

“那你怎么去啊?”他叹了口气。

“我妈要给路费,我说我有钱……”

“那你有吗?”

“哥,那你说咋办?这件事,我爸不会给的……”

说不清处于什么样的心态,我一直感觉自己很麻木,可当十几年素未谋面的母亲突然在电话上嘘长问短的时候,我竟哽咽不已,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我爸是个酒鬼,不可能给我钱,他甚至不知道一个青春期女孩该有什么样的花销才算正常。在他的眼里,我是不用花钱的。

老爸的西凤酒珍藏在电视机下的绿色掉皮的小柜子里,没有上锁。他上工回来心情好的时候,会拿出那个绿色的瓶子摩挲一番,但舍不得启封。鉴于小柜子里还有他倒扣着的结婚照,我一直觉得那是很名贵的酒呢。

那天晚上,老爸回来的时候家里的猫都睡下了,在尚有余温的电视机上盘成一团。我在自己被碎花帘子隔起的小床上躺下,一股熟悉又令人憎恶的酒腥味扑面而来。我悄悄掀开帘子,发现那个不算养活了我却给我栖身之所的男人,已经睡着了。

我在自己的小床上辗转难眠。那瓶西凤酒已经被我拿给我哥了,也许明天他就会用它换来我的路费,让我得以去遥远的长沙。

爸爸,我希望你不要喝酒,可是心中的滋味为何这般酸涩难言?想着想着似乎睡着了,朦胧中见老爸轻轻起来,在我榻前站了很久……


3


我哥的动作出乎意料地快。他不仅帮我买好了票,还准备了一千元现金。

“哥!”我脸上的喜悦溢于言表,拍拍他的肩膀:“你真厉害啊!”

“这酒能值这么多钱?想不到啊!谢谢哥!”我太兴奋了,一个劲儿夸他,可我平时人来疯的哥却只挤出一个草草了事的微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感觉很不搭调。

老爸今天回来得格外早,手里还提着猪耳朵和肘子。我悄悄地探头,发现平日和他一起喝酒的酒友并未跟在后面。

“叔叔好!”我哥站在门边,有点局促不安的样子,老爸却难得豪爽地笑了笑,双臂揽了我们:“今天我们爷仨一起吃个饭吧!”说着把院子里的小圆桌放了下来,一看就是要大喝一场的架势。

我悄悄把哥拉到一边:“我爸怎么突然叫咱们喝酒啊?他就那么喜欢喝酒吗?找不到人竟然要我陪他喝!——我不喝!”哥脸上显出少见的严肃表情,他喊我的全名:“高轩逸,我觉得你对叔叔的误解太深了!”

“我有吗?我只是很怕他。”

“昨天我拿着这瓶酒,我们都以为它很贵对吧。我走了好几个收酒的商店,他们都说这只是普通的西凤酒,没什么特别的,窖藏时间也不长,没啥收藏价值。”

“那这些钱是哪来的呢?”我深感诧异。

“我碰到了你爸爸,他认出了这瓶酒……其实,钱和车票都是他帮你准备的呢。”

我们俩像做错事的孩子回到桌上的时候,老爸拿出了那瓶熟悉的西凤酒,看着我似乎想致个词,又有点难为情:“轩逸,这瓶西凤酒是你妈走时留下的,我一直舍不得喝。如今你要去找她了,爸爸把它拆封了,给你送行吧!这些年我总喝酒,有时也误事……爸对不起你!”老爸说完抹了下眼睛,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自己先干了。

我讨厌喝酒,却还是接过来一饮而尽。那酒的味道辛辣又醇香,由喉咙一直沁到心里。

凉风习习的夏夜,三个人围着简陋的小桌敞开心扉。

那是我第一次喝酒。想到生活将掀开新的篇章,心中无比地激动……


[责任编辑 汤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