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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他的哑巴儿子

日期:2018-11-07 10:21


父亲和他的哑巴儿子

冯积岐

陈大虎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就开口说话了。这件事,只有陈绪明和田月琴两口知道。当时,两个人既惊讶又高兴。陈绪明一听,田月琴肚子里的娃娃把他叫爹,跳下炕,睁大一双眼睛,在脚地一边走动,一边搓着手说:“这真是个怪事,没见过的怪事。”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又把耳朵贴到田月琴的肚皮上去听,肚子里的娃娃奶声奶气地说:“爹,爹,是我。”陈绪明轻轻地叫了一声,竟然潸然泪下了。

头两胎,田月琴生了两个女孩儿,大女儿八岁,二女儿五岁了。这一次,两口都盼望能生个男孩儿。田月琴怀孕后,两口求神拜佛,祈祷上苍赐给他们一个能传宗接代的男孩儿。他们几次到距离松陵村只有二里路的周公庙去,跪倒在姜嫄圣母的塑像跟前,烧香叩头,恳求送子娘娘开恩。田月琴有身孕七个月以后,两口再次来到周公庙。他们照例在姜嫄塑像前烧了香,献了贡品,走出大殿。两个人心里都还不踏实,来到周公殿前的先生那里算卦。老先生问了问两个人的生辰八字,捋了捋雪白的胡须,眼睛眨了眨,睁大,重新打量了几眼田月琴,满有把握地说:“千金,你们要得一千金。”陈绪明一只手按住案桌,身子扑向前,用凶狠而又绝望的目光压住算卦的先生:“你可拿得准?”先生正襟危坐:“信则有,不信则无。”陈绪明扔下酬金,撇下田月琴急匆匆地走出了周公庙。

两口子半天无话可说。家里的气氛变得尴尬而紧张。

田月琴独自坐在炕上,默默垂泪。

“你还哭啥哭?等生下来就把她扔进尿盆里。”陈绪明既懊恼又沮丧。

“这怪我吗?啊?男娃女娃,都是你弄出来的,不是我从娘家带来的。”田月琴生气了。

“你看看,你看看,我不怪你,你反而怪我了?”

“怪我,怪我,行不行?怪我的X不会生。”

陈绪明知道,两口子争来吵去,最终不会有什么结果。他半眼也没看田月琴,起身走了。

到了傍晚,田月琴觉得肚子里的孩子好像在左蹬右踢,她的肚子又胀又疼。于是,她大声呐喊:“他爹,你快来,快来呀!我要生了。” 正在院子里劈柴的陈绪明放下斧头,进了屋。他一看,平躺在炕上的田月琴正在轻轻地呻唤。

“咋回事?”

“恐怕要生了?”

“胡说,才七个月,生啥生?”

“他在肚子里蹬得厉害,刚才还叫了一声。”

“是你心里有病?”

“你听,你用耳朵听听。”

陈绪明很不情愿地把耳朵贴在了女人的肚皮上。果然,仿佛人的说话声粘粘糊糊地传进了他的耳膜。他给女人说:“你怕怀了个怪物。”田月琴坐起来了:“是怪物也罢,不是怪物也罢,都是你弄下的。”陈绪明用手指头敲了敲女人的肚皮,提高了嗓门:“你开口说话呀!得是个怪物。”“爹!我不是怪物。”肚子里的孩子脆生生地叫了一声,“你叫我说,我就说,我咋能是怪物呢?我是人。”一字一句,句句清晰。两口子都惊奇,都发愣了,仿佛这声音来自天籁。陈绪明说:“孩子,你才七个月咋会说话?”田月琴的肚皮动了动,两个人明明白白地听见,声音来自田月琴的肚子:“爹叫我说,我就说,爹不叫我说,我就不说了。”陈绪明说,“我叫你说。你说,你是男娃娃还是女娃娃?”肚子里的孩子说:“我长着牛牛,是牛牛娃。”陈绪明双手搭在了女人的肚皮上:“真的?”肚子在说:“这还能有假吗?”陈绪明一听,在脚地转着圈子,不知该做什么才好。他拧过身,又走到女人跟前去,对着女人的肚子说:“儿子,你在里面乖乖待着。”肚皮说:“里面太黑,太暗,我要出来。”陈绪明说:“你还不够月份,不能出来,不要再说了,我不叫你说。”肚皮说:“爹不叫我说,我就不说。”果然,肚子安静下来了,听不见声音了。

陈绪明和田月琴两口把孩子在肚子里说话的事装在心里,给村里的任何人都没有说,也不敢说。

仲秋时节,田月琴生了,生了一个儿子。因为是虎年生的,陈绪明将儿子叫大虎。孩子一生下来就把陈绪明叫爹,把田月琴叫娘。饿了,他说要吃;渴了,他说要喝。没人教他,他对房子里的所有物件都能叫上名字:炕。席子。被子。枕头。裤子。褂子。木桌子。木板凳。没有一样东西他不会命名。儿子不仅会说,而且话很多。这使陈绪明和田月琴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儿子一生下来就口齿清晰,思维清晰,显然,儿子很聪颖;担心的是,儿子是不是有什么病。他们从没有见过谁家的孩子在娘肚子里就会说话,而且一落地就伶牙俐齿。

院子里的中国槐上,树叶绿了又落,落了又绿,陈大虎五岁了,只是偶尔伤风感冒,也没有得过什么大病。陈绪明和田月琴这才放心了。

儿子只有一个毛病,就是话多。该说的,他说;不该说的,他也说。

陈大虎七岁的那年冬天,车木匠苏师来到了松陵村。

苏师是凤山县有名气的车木匠,专做木轱轮大车。他的腿不好使,一瘸一拐的。他推着一个独轮车,独轮车上是他的凿子、锯子、斧子、推刨和熬胶的胶锅。独轮车的咯吱声一瘸一拐地逶迤进了松陵村的街道。

苏师就在街道上做大车。

冬日的太阳黄黄的,很衰弱。苏师的木匠活计旁边生一堆木柴火,火苗一卷一卷,像似在说话。熬胶的胶锅底下是木柴火。大人和小孩围在苏师周围看他做大车的木轱轮,听他讲酸故事——苏师一肚子酸故事,一口脏话。他停下了手里的斧子,瞅了一眼站在里圈的陈大虎,嘴一咧,不出声地一笑,酒糟鼻子更红了。他一只手按住车轱轮,一边敲打,一边问陈大虎:“你爹和你娘昨日个晚上在炕那头弄事来,你听见没有?”陈大虎说:“听见了,我娘说,再来几下。我爹说,不来了,人不行了。”十几个庄稼人一听,哗地笑了,笑声和木柴火一样旺。苏师说:“谁家的娃,真乖。”一个瘦高个子说:“陈绪明的儿子。”苏师一听,嘿嘿笑了几声:“就是前几年在松陵村当农会主席的陈绪明?”瘦高个子说:“就是”。其实,苏师说酸话是为了缓解自己内心的紧张——车轱轮做好了,给车辋上打木楔是关键的一步,一个木楔打不好,就把整个轮子打坏了。苏师虽然是老木匠了,但还是担心。他嘴里淌着酸话,心里的弦绷得很紧。连苏师也没想到,陈绪明的儿子会说出这样的话。孩子的实话一出口,不只是庄稼人轰然大笑,连苏师手下也似乎乱了方寸。

苏师一瘸一拐地走到火堆旁弯下腰,将一根木楔在胶锅里蘸上胶,一只手按住车轱轮,一只手用斧子将木楔向车辋上打。随着苏师的一声“嗨!”他的斧子落在了木架上,围在四周的庄稼人都屏住气息,瞪着双眼,他们都看见车辋上已经有了一条细纹,都不吭声,装做没看见。随着苏师再一次抡起斧头,再一次一声“嗨!”再一次将斧头抡下去的那一刻,陈大虎高喊一声:“破了!”果然,随着斧子盖落下去的那一刻,车轮子破了。围观的十几个庄稼人悄然无声,苏师的出气声无奈而沮丧。村庄仿佛都沉寂了,连木柴火燃烧的声音也难堪而又失败。苏师一把推倒车轱轮,他的出气声比手中的斧子把还粗。他丢下斧子,给陈大虎说,这娃,你过来,叔给你说话。陈大虎走到苏师跟前,还没站稳当,苏师一耳光打过来,陈大虎随之跳起来了。

陈大虎回到家,田月琴一看,儿子的半边脸又红又肿,问他是咋回事。陈大虎便将他怎么喊破了,苏师怎么扇他耳光的事给田月琴说了一遍,田月琴要去找苏师论理,被陈绪明拦住了,陈绪明说:“也怪咱娃乱张嘴,这种事是不能喊的。”陈大虎说:“我说的是实话,大人都看见裂了一条缝,都没说,我说了。”陈绪明说:“实话也不能喊出来。”陈大虎说:“为啥?”陈绪明说:“你长大就知道为啥了。”

陈大虎是在十三岁那年突然变成哑巴的。

那年冬天里,和陈绪明同在一个生产队的李姓人家的一个长辈过世了。这个长辈的儿子是生产大队的大队长,因此,给他的父亲送葬的人很多,葬礼很隆重,也很热闹。那天恰逢是星期日,在小学里读书的陈大虎和几个少年跟着啼啼哭哭的人们一起去看热闹。棺材要几十个人轮换着抬到三里以外的东坡去下葬。到了上坡的路段,啼哭的亲人和亲戚止住了哭声,只顾边走边喘气,抬棺材的人脚步慢下来了,只听见棺材绳在疲惫不堪地、慢悠悠地响。陈大虎最先捕捉到的是“啪、啪”清脆的两声。这两声响也许触动了陈大虎最敏感的神经——也许,抬棺材的庄稼人都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装作没听见。随之,陈大虎跳起来喊叫:“绳子断了!绳子断了!”他连喊两声后,捆棺材的绳子果然断了。棺材掉在了土路上。亲人、亲戚和送葬的村里人大惊失色——松陵村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这对李姓一家来说,是最不吉利的事。抬棺材的人七手八脚地重新用绳索捆棺材,绑抬架……

安葬了父亲之后,李姓人家的儿子——大队长来到了陈绪明家,他用最难听的话骂陈绪明,他把棺材绳断了的责任全推给了陈大虎。陈绪明有口难辩,急忙给大队长赔不是,陈大虎在两个大人之间插了几嘴:“棺材绳子不是我喊断的,大家都看见快要断了,都不说,还向前走。能怪我吗?”陈绪明一看,儿子这么不明事理,顺势踢了一脚:“你还说啥?你把乱子动下了,还嘴硬?”陈大虎还要争辩,陈绪明大吼一声:“闭上你的嘴!不许你再说话!今辈子都不要再说话。”

第二天午饭后,学校里的老师到家里来了。姓杨的老师问陈绪明是不是发觉陈大虎有不对劲的地方。陈绪明说:没有呀。老师说他上课提问陈大虎,陈大虎一句话不说,只是摇头。坐在旁边的田月琴恍然大悟,她说她上午叫儿子吃饭,儿子一声也没吭,端起饭碗就吃,儿子平日里话那么多,今天咋就不开口了?老师问陈绪明陈大虎去哪儿了。陈绪明说给猪圈里的猪割草去了,老师说等他回来你问一问是咋回事。陈绪明说,我一定问一定问。

天擦黑时,陈大虎背着一背篓草回来了。

陈大虎刚放下草背篓,陈绪明就开了口:“大虎,你上课咋不回答老师提问呢?”

“……”

“你说话呀。”

“……”

“你就装,看你还能装死不?”

“……”

陈大虎进了厨房,拿了一块馍,坐在房檐台吃。

田月琴说:“你不要追问娃了,娃大概心里不高兴。”

陈绪明说:“不高兴就不说话?”田月琴说:“你昨日个当着李大队的面骂了娃,叫娃不说话,不是娃故意不说。”陈绪明说:“我叫他不说,他就不说?”田月琴说:“不是娃不说,娃是怕你骂他。”陈绪明说:“那他就这辈子都不要说话了。”

这两口总以为陈大虎是耍小孩子脾气而不说话,使他们万万没有料到的是,两天过后,陈大虎不但不开口说话,而且谁问话,都用手势比划,像一个准哑巴。

陈绪明和田月琴这才觉得,不是儿子不说话,是儿子突然间不会说话了。陈绪明和田月琴将儿子带到凤山县医院做检查。医生问了陈大虎发病前的状况,田月琴一再强调,是陈绪明训斥了儿子,儿子生了气,才几天没说话。医生说,这不是原因,生气必然导致情绪波动,但不会因此而失语。医生问陈大虎吃什么异物没有,陈大虎从医生手里要过去钢笔,在纸上写道:没有吃。医生说,看这状况,他的听力没有任何问题,就是不会说。外科的几个医生连同内科的医生在一起经过会诊,最终没有找出陈大虎失语的原因。他们给陈大虎开了些维C维B片。

在凤山县医院跑了几趟,还是没有找出陈大虎失语的原因。陈绪明和田月琴又带着陈大虎到了中医科,开了几副中药。

折腾了几个月,陈大虎还是开不了口。于是,陈绪明把准备春节前卖的肥猪提前卖掉了。一头猪,卖了四十八块六角四分钱。两口子揣着卖猪的钱,带着儿子去西水市中心医院检查。他们住在距离中心医院不远的中山路一家旅社。旅社是大通铺,一个人住一晚上五毛钱。他们三个人住了三晚上,连续在西水市医院检查了三天。医生给出的结论是:陈大虎并无器质性病变,可能受了刺激或什么暗示而失语。他们建议陈绪明和田月琴对陈大虎进行物理性治疗。陈绪明和田月琴不知道什么叫物理性治疗,医生就告诉他们:回去以后,每天呼唤儿子的名字,从最简单的发音给他教。陈绪明说,我们听医生的。

回到凤山县松陵村,陈绪明去学校给陈大虎办了休学,开始在家给大虎进行物理治疗。

“大虎,陈大虎。”田月琴亲切叫着儿子的名字。

陈大虎扑嗤一笑,呆呆地看着田月琴。

“人,人,你是人的人。”田月琴耐心地教儿子发音。

陈大虎瞅了一眼娘,嘴张了张,似乎从口腔里,从心中向出掏“人”,他虽然做出的是“人”的发音的口形,却发不出来声。

“人。你是人的人。”

陈大虎“啊,啊”了两声,急得眼泪都下来了,就是发不出一个“人”字来。

“你大声喊。”

陈大虎脖子一仰,头一抬,用力一挣,自己没发出声,挣了两个响屁。陈绪明一看,将田月琴拨到一边去,说我来教他。

“人!人!你爹不是人。”

陈大虎看看陈绪明,反而将嘴巴闭紧了。

“装,你就装?”陈绪明给田月琴说,“我看他是装哑巴。”

“头上有毛,为啥装秃子?你一满胡说哩,娃是病。”

“连医生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啥球病?”

“你说啥球病?我看,娃的病是你给吓出来的。你一点耐心都没有,去去去,我给娃教。”

教了几个月,陈大虎还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陈绪明和田月琴对这物理治疗失望了。

田月琴给陈绪明说,听我娘家人说,灵山下有一个神医,能治百病,咱把娃带到那去看看。陈绪明说,医院都看不好,神医能看好?我就不信世上有什么神仙鬼怪。田月琴说,你不信我信。

田月琴带着陈大虎步行了四十多里路,来到了灵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按照村里人的指点,田月琴和陈大虎来到了一个农家院子。院子里有十几个来看病的农村人。神医是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他叫陈大虎张开嘴巴,把舌头伸出来看了看,又叫陈大虎把舌头卷起来,又看了看。神医说你家这娃是不是小时候会说话?田月琴说,会,会说。神医说,是不是话很多,整天说个不停?田月琴略略一惊:他咋知道的?急忙说,就是,大师说的对,娃小时候嘴碎,话多。神医说,娃身体没有啥问题,就是中了邪气,这邪气就在你家里,等邪气散了,娃就开口说话了。田月琴说,要等多长时间?神医说,至少要二十年。田月琴一听,慌了,跪在大师面前,求大师用什么办法把这邪气赶走。大师摇摇头:不能不能,那是要死人的。大师欲言又止了。田月琴分明听出大师话中有话,却不敢细问究竟。田月琴虽忐忑不安,还是对大师千谢万谢。大师给田月琴用黄裱纸包了两包药——其实只是香灰,吩咐陈大虎回去服用。田月琴给了大师两元酬谢的钱,心情沉重地离开了灵山脚下。

回到松陵村,田月琴把大师的话给陈绪明说了一遍。陈绪明躁了:“狗屁神医!胡放屁!咱家哪来的邪气?邪气在谁身上?这不是挑拨吗?哪里是治病?我去找县里的领导,叫他们把这神医抓了”。田月琴说:“你不信就罢了,砸老头子饭碗干啥呀?你以为你是谁?再不要胡成精了。咱还不是为了给娃治病?”陈绪明说:“你不要再折腾,等过了年,咱把猪圈里的猪卖了,去省城里的大医院给娃看看。”田月琴说:“这还像当爹的说的话。”

春天里的一天,陈绪明和田月琴带上儿子进了省城,来到省人民医院。省城里的医生检查了两天,也没有查出陈大虎失语的原因,他们建议把陈大虎送到省里的聋哑学校去进行训练治疗。可是陈大虎说什么也不愿意去。陈绪明和田月琴没办法,只好放弃了送儿子去聋哑学校的想法。

陈大虎虽然失语了,脑瓜子很聪明,学什么会什么,地里的农活儿样样干得很漂亮。儿子到了婚娶的年龄,身体健康的姑娘不愿意嫁给他。尽管家里是贫农成分,陈绪明是多年的村支书,陈大虎还是很难找到一个使陈绪明和田月琴满意的儿媳妇。到陈大虎二十六岁那年,邻村有一个地主的女儿愿意嫁给陈大虎。那女孩很漂亮,刚过二十岁,她什么都不图,只图陈大虎家里是贫农成分。田月琴一听很高兴,叫媒人去说合,陈绪明还在迟疑,他给田月琴说:“咱三代是贫农,娶一个地主的女儿,给咱生一个贫农加地主的儿子,我总觉得不合适。”田月琴说:“你想叫儿子打光棍,还是想叫儿子娶一个瘸子或哑巴?人家那么乖(漂亮)的一个女娃愿意嫁给大虎,咱要两只手接。你摘下帽子叩响头都来不及,还弹嫌啥?儿子的婚事就这么定了,这次你得听我的。”陈绪明能给松陵村两千多口人当村支书,他叫松陵村某个人尿两滴,三滴他不敢尿——他从来一个人说了算,他的话就是最高指示。可是,他却给田月琴当不了村支书——他在田月琴面前说话不算数。

就在陈大虎结婚的第三年,公社里不叫陈绪明当村支书了,陈绪明心情很郁闷。冬天里的一个清早,他起来刚下了炕,还没有走出去一步,就栽倒在炕上了。田月琴赶紧把陈绪明抱上炕,呐喊着叫陈大虎去叫村里的刘医生。刘医生来给陈绪明量了血压,听了心脏,对田月琴说:“大概脑出血了。”田月琴说:“要紧不要紧?”刘医生实话实说:“如果能挨到天黑就能扛过去,恐怕……”田月琴说:“能不能送到县医院去?”刘医生说:“现在还不能动,万一走在路上……”田月琴明白了刘医生话中的意思,潸然泪下,刘医生给陈绪明挂上了液体。

刘医生走后,陈绪明摆摆手叫陈大虎到他跟前来。陈大虎坐在了炕沿,陈绪明拉住了他的一只手。陈绪明已经吐字不清了,他说:“大五(虎),结(爹),完了,完了。你给结(爹)说,说,说两句话,话。”陈大虎擦了一把眼泪,摇了摇头。陈绪民说:“结(爹)叫,叫你说,爹让你说,你就说,你说……”突然,陈大虎开口了,他叫了一声爹!陈绪明一惊,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儿子的手。田月琴破涕为笑:“我儿会说话了。”陈大虎的媳妇不管二老在面前,竟然抱住了陈大虎。陈大虎挣脱了陈绪明的手,站起来说:“爹,我哑巴了,我心里亮清着,这十几年来的事,我啥都知道。当年你一句话,说地主的娃牛玉科反对伟大领袖,和我同岁的牛玉科就服毒自杀了;是你逼死了刘世明的三儿子刘玉岐;你把马五叔的儿子批斗了八年,马五叔的儿子成了神经病。还有……”田月琴打断了儿子:“给你爹说这些陈芝麻烂套子(棉花)干啥呀?”陈大虎说:“我是说,我没聋没傻。是我爹不叫我说话的。他叫松陵村人都不说话,谁还敢开口。”陈绪明睁大眼睛看着儿子,说:“你求(就)是,话,话太,多了,话多了,你会招火(祸)的。背(闭)上你的……”他气息微弱地“啊啊”两声,终究没有说出想说的那一句:闭上你的嘴。抬起手,想指什么,手臂还没伸出手,便扔在了炕上,头一扭,断了气。

安葬了陈绪明,田月琴突然想起来,这一年,刚刚是他领着儿子陈大虎去见神医的第二十年。这么一想,额头竟然沁出了汗。难道神医的话应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