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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草 沟(下)

日期:2018-11-07 10:10

小 草 沟(下)

魏田田


22


镇上的教堂很庄严。小草沟教民不是很多,但礼拜天的弥撒还是很认真的。永安不是教民。她不去做弥撒。但是,她喜欢在平时一个人去教堂。教堂有种肃穆的氛围,会让人顷刻之间进入忘我之境。永安轻轻地推开门走进来,光线夺门而入又迅速被关在外边。永安就和圣灵独自在一起了。她和往常一样,进来先对着圣坛膜拜一番,然后对着挂在四周墙上的圣像一一膜拜——耶稣受难的每一幅画她都看过无数遍,每看一次都是震撼。

每个人生来都是受难的。她想。

膜拜完毕,永安静静地跪在教堂的最后一排椅子背后,她在心里祈祷:上帝啊,给我力量吧。

她跪着,很久很久。显然,她是想借助圣灵的力量走出生活中的阴霾。

昨天送走永平他们,安顿好晶晶姐弟两个,又去李丽美发店折腾了一番,身心都麻木了。麻木的感觉很好,她以为自己真的麻木了。但是半夜回到家里,一进卧室门,眼泪就止不住淌下来。那是如夏季的西流河一般汹涌澎湃的眼泪,刹那间就把枕头流湿了。她干脆放纵自己,用被子裹着头呜呜痛哭。人的心里痛苦太多,哭是一种最好的释放,对女人而言尤其如此。

痛痛快快哭过一夜,心里松快了很多。是的,人生来是受难的。她必须寻求挺立起来的力量。和往常一样,心里有了烦难她就走进教堂待一会儿。

从教堂出来,她走到姑婆的院子里。姑婆正好在家。镇上91岁的老光棍柳三海无依无靠,病得很重,几天前姑婆就将他接到了家里。说起来,这个柳三海是二进姑婆的家门了。文革初年,镇上的造反派荒唐地认定,姑婆终生不嫁,就是在心里效忠意大利神父。姑婆幼年多病,家里无法养活她,将她送到当地的教会中心古路坝教堂。古路坝教堂当年意大利神父很多,她在那里受教育、学音乐、学医学,长大起来自然成为修女。解放后回到小草沟,虽然过着世俗的生活,但她的信仰始终坚定。那时姑婆还年轻,四十岁年纪,算得上风华正茂。镇上和她同龄的光棍柳三海就打她的主意了。他当然碰了钉子。但他不甘心,经常纠缠,使姑婆非常难堪。文革中批判牛鬼蛇神,姑婆被划在黑五类的行列里,天天接受批斗。凡开批斗会必有她。她每一次不等造反派呵斥就自动站到大板凳上去。造反派打她,强行的让她弯腰低头,但是他们手一松,她的头又昂了起来。他们问她,你跟意大利神父是怎么勾结的?你为什么要为他守贞节?她就是两个字:罪过!后来,造反派想了个损招,强行拉郎配,让一直垂涎姑婆的老光棍柳三海搬到姑婆的屋里去住,而且还派了一个人监督执行。造反派头头说,你对革命群众的感情如何,就看你愿不愿意接纳贫下中农。

姑婆没有反抗。她默默地在地里种药材,一瓢水一棵苗,不紧不慢地干着手里的活儿,眼看着那个老光棍儿扛着自己的铺盖卷儿进了家门,一句话都没说。谁知柳三海住进姑婆家一个月,却又自己扛着铺盖卷儿逃了出来。再次批斗会上,造反派问她,你是怎么虐待贫下中农的?

姑婆说,我没有虐待他。

造反派问,那他一直想娶你,现在把你配给他了,他为什么从你家逃出来?

姑婆说,罪过,请别在我耳旁说这种话。

造反派没辙了。蹊跷的是,关于这个问题,老光棍柳三海也是讳莫如深。

永安相信,柳三海是被姑婆圣洁的行为举止震慑住了。谁敢对一个圣女生邪念呢!

姑婆为此蒙难,被罚一个人扫街道。永安幼年的印象,就是姑婆穿着黑色的会衣,没完没了地扫街道。那时候小草沟全是清一色的瓦房小院,四条小街整整齐齐,很少有建设工地,非常干净。镇上人都说,那是姑婆天天打扫的结果。

这样一个给姑婆带来过很多灾难的人,姑婆是怎样做到平和地对他进行临终关怀的呢?永安觉得姑婆实在不是凡人。

永安想起《圣经》里约伯接受上帝考验的故事——约伯过着幸福平静的生活,有羊群和土地,有很好的妻子儿女,笃信上帝。却有魔鬼挑拨说,约伯过着舒适的生活,保持信仰是容易的,如果降灾难给他,他就不能保证笃信上帝了。于是耶和华不断将灾难降临到他的头上,可是,这个人即使九死一生也保持着坚定纯洁的信仰。姑婆大约就是约伯这样的人吧。

永安推开虚掩着的门,见姑婆正合眼坐在病人的床边。她知道姑婆一定是在为病人默祷。姑婆最看重病人的临终安慰。有一年,一个逃荒的安徽人在西流河边病倒,她就是那样一直守候着,给他熬粥,在他身边默念圣经。因为那个人得的是传染病,没法将他带进小草沟,姑婆让永泰兄弟们在河边的大橡树旁临时搭了个庵子,她一直守护到他静静地合上双眼。奇怪的是,姑婆经常守护各种各样的病人,她自己却没有染上过任何疾病,一直那么硬朗地到处行走。

姑婆的一生都是苦行的。在永安的记忆里,姑婆总是穿着一袭黑衣,那黑衣有很多补丁,但是浆洗得非常干净;姑婆又总是在山里奔走着给人看病。米仓山辽阔的皱褶里生活的人家,她几乎都走遍了。不管谁病了,只要有人来请,她都会翻山越岭亲自去看。看起来那么瘦弱的姑婆,却是那么坚强。而且,因为德高望重,她身上有种神鬼不侵的威慑力。

神一样的姑婆啊!打小儿姑婆就是永安的偶像。

她并不信天主教。姑婆也从来不要求他们信教。但是,她知道圣经里的很多故事。这不但是姑婆有意无意的影响,她的亲生父亲蒋雄也特别喜欢那些故事。告诉她,一部圣经,讲的就是一种大爱的精神。父亲还演绎说,大爱其实很淳朴,像她的养父母,天生就是大爱的化身。

永安没有打扰姑婆,她轻轻退出来,却见陆大奎正挑了一担柴禾进来。陆大奎是长期在姑婆这里做义工的。凡姑婆这里有了无依无靠的危重病人,夜里都是他来守护。当然,像搬动病人、紧急处理一些特殊情况,也都是他来干。他们两个相遇,不由得一愣。昨天那样吵闹厮打,世俗的争斗那么恶俗,今天这儿的清净圣洁与昨天的情景比较起来,真是天壤之别。

永安也算义工。她的工作主要是清洗病人的衣物被单,给病人做饭,间或干些园子里的活儿,除草、间苗、给药材施肥。

他们相互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陆大奎将柴担放在廊檐下,找来一柄斧子,将柴剁成半尺长的小节,然后整齐地码放在厨房旁边的棚子里。

永安找来水桶,去井台上打来水,提到院子里,浇一畦卷心菜。卷心菜已经长出五六片叶子了,绿色的叶片上有厚厚的一层粉,看起来苍翠诱人。永安喜欢这个活儿,喜欢一派无语的安宁里水瓢碰着桶沿的哐哐声。菜园边上,院子边上,各种小草从泥缝里蓬蓬勃勃地探出头来,使春天的土地有种别样的生动。蝴蝶儿成双成对地飞——紫色的、黄色的、粉色的、黑色的、花的,蜜蜂嗡嗡着到处飞舞,使安谧的氛围里涌动着生命的喧闹。

春天的熏风带着暖烘烘的气息轻轻地扫来扫去,两个无语劳作的人肯定都感受到了一种透骨入髓的温暖。他们有时会抬头相互对望一眼。后来永安浇完水走过来,她在一个小凳上坐下,慢慢地整理陆大奎剁下的柴禾。一边说道,陆师傅,我有个想法,你看是不是妥当。陆大奎抬头看着她,听她往下说。

永安道,我想在镇上建个留守儿童乐园,专门收留那些父母双双在外打工的孩子,年龄限在七岁以下,管吃管住,管学前教育。上学的孩子可以来这里吃饭住宿,过集体生活。这些孩子跟着老人太孤独了,主要是心灵孤独。我想把他们集中起来管理。这件事我想了好几年了。我经常家访,看见空荡荡的房子里,老人坐着打盹儿,孩子趴在桌上没精打采面对着书本作业,就觉着得想个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老人和孩子,是小草沟最大的问题。你看正月十五一过,车子一趟一趟拉走了青壮年人,街上就空了,就成老人街了。

陆大奎说,事是好事。只怕没人响应。小草沟就这毛病,任何时候你想办件好事,他们都要先持怀疑态度。尤其,你办这个,还是要收一点费用的吧。

永安说,那当然,不然怎么运转。

陆大奎说这就是难题啊。

永安说,我给你说这个,就是想找你帮帮忙,当然,还要找镇上其他人支持,我先不收费,把事情干起来,大家看到了好处,认可了,事情就好办了。

陆大奎说,我能帮你什么忙?帮你打几把菜刀、锅铲的没问题,其他我能帮什么呢?

永安说,你能帮一个大忙,但我说不出口。

陆大奎说,你只管说,只要你开口,就是割我的肉,只要我办得到的,我必定帮你。

永安说,你家的新房子,你和孩子都不愿意去住,空着多浪费。暂借我做校舍,就把天大的难题解决了。

陆大奎想了一下,说可以。

永安说,桂萍姐那边怎么办?她能同意么?

陆大奎说,先不要跟她说。我估计她这次走,没个三年五年的不会回来。她第一次离家时,元元才三个月,她都能狠心的三年才回来。这次,我和晶晶都伤了她的心,她恐怕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永安说,别这么悲观。你看小草沟谁在外边待一辈子了。江力是最恨小草沟的,他却最先回来,而且铁了心在家乡发展,永远不走了。

陆大奎说,人跟人不一样,柳桂萍她就没心肝。嘿,不说她了。你干,我支持你。一会儿我就把新房的钥匙交给你。

永安又说,不急,你要跟晶晶好好说说。晶晶这孩子,真看不出来,性子那么烈。

陆大奎说,我最大的安慰,就是两个娃娃都像我的脾性。晶晶绝对会赞成。你还不知道,她就不花她妈妈的一分钱,每年的学费都是她假期里翻山越岭摘金银花卖了挣来的。她还不准元元吃她妈带回来的糖果,穿她妈买回来的衣裳。这女子啊,不得了,性子倔得很。

永安说,说不定晶晶将来是个人物呢。他们老师说,她每门课年年都是班上第一。

陆大奎说,就是两个娃娃疼人心,我才这么忍辱负重地活着。不然,早该死了。

永安说,永远不要起这个心。世上值得活的事多了,值得我们努力去干的事也多了。比如咱们刚才说的这个事,要是干成,你想那该多有意义。孩子们有个温暖的大家,免受缺乏父爱母爱的恓惶,在外的家长也因为孩子有归宿而安心做工挣钱,老人们也不至于被孩子拖累着不得动弹,几方面有利。

两人正说着,姑婆走出来。姑婆平和的表情里略带悲伤,见他们先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不用说,柳三海归天了。

陆大奎说,你在这里帮姑婆,我去报告镇民政所的人。虽然柳三海没有三亲六故,毕竟人命关天,要先让民政上的人来看过。

永安说,你快去吧。说完赶紧走到姑婆身边。姑婆吩咐她去烧热水。她知道姑婆要给去世的人洁身净面。二话不说,冲进厨房就点火烧水。


23


镇长柳庆带着一帮人大张旗鼓去上海招商引资,一个星期以后两手空空地回来。镇上人都说他想政绩想疯了。也不搁脑子里想想,小草沟有多大的吸引力,商机有多少?谁钱再多也不会把钱往水里扔吧。先不说路途遥远、山路险恶,建了厂,原料怎么进来,产品怎么出去?建了超市商场,谁来购买?建了酒店谁来住?整天说小草沟是天然氧吧,整天吹嘘山奇水秀。真正的井底蛤蟆,就没有到人家张家界、九寨沟那些地方去看一看,就连省城里的大唐芙蓉园也没去看过,就想把人家的钱哄来投资。还不是白日做梦!还不是想借着公家的钱去逛上海滩!哼,说得好听!

柳庆当然知道人们在背地里议论什么。穷山区的镇长本来就是个受气的角色。他从来没指望过让人们拥戴他,也没指望过什么事一次就能办成。这次去上海本来是很有把握的。柳桂萍介绍的投资商他见过一面,祖籍是小草沟人,对家乡很有感情,曾一次拿出三百万给市文联做文学基金。这人跟柳桂萍关系暧昧他知道,但不利用柳桂萍这个关系就牵不上线。所以陆大奎骂他他干受着。眼看着的好事,不知怎么的就是办不成,那人一会儿担心镇上人会骂他勾搭家乡人老婆,一会儿担心收不回投资成本,还举了几个回乡投资栽跟头的投资商的例子。柳桂萍也不使力,或者说,她压根儿就不想让投资谈成,真正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他干急没有办法。就只好灰溜溜回来了。

既然回来了当然就得立即开会。再不开会就没机会了。一进入三月,县里市里召开人代会、政协会,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会,他就没办法把人召集齐。也就是说,稍稍迟缓,他就会失去机遇。在这个急功近利的时代,开会也讲究机遇。抓住机遇就抓住了一切。镇政府办公会,其实只有一个主要的议题,那就是全体出动,走出机关大门招商引资。发展,发展才是硬道理!

柳庆引用伟人的话,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辞严。他说,县上提出工业强县,咱们当然得紧跟着工业强镇。现在形势逼人啊,你们看看,咱们的近邻双鹿镇引进了锌矿厂,马上就要投产了;左边的野柳镇引进了百万吨水泥粉磨站,还同时建成了系列生态建材厂,咱们一没有资源,二没有资金,就只有招商引资这一条路。我说句硬话,不管用什么手段,你招商引资成功你就是英雄,就是小草沟的功臣,我就奖励你,就给你建功德牌。他接着说了个沉重的话题。他说,镇上发展了,有了自己的工业,我们的人就不会再出去做苦力了,就再不会发生柳明泉那样的悲剧了。告诉你们吧,别看过年每天喝酒吃肉哩,我今年过年最不痛快,想到柳明泉两口子我心里就难过。

这时候江力发言了。江力挂着镇开发发展委员会副主任职务,镇上凡召开生产和发展方面的会议都让他参加,每提出一个项目都希望他拿点钱,其实也让他头疼。他说,我早提出过开矿,镇上就是不支持我嘛。口口声声招商引资,这几年你们谁成功过?我今天再提出开矿的问题,请大家议议。

柳庆说,这个你不要再提。尾矿那么厉害,偏偏又在西流河上游,发洪水怎么办?你诚心要淹了小草沟啊。

江力说,你看你,前怕老虎后怕狼,这不行那不行,还工业强镇呢,强个屁。我看你就这么喊吧,喊空口号就是你们的本事。

地税科的科长说,我看通村公路的问题也要复议一下,每个科室包一个村,年底通公路,我担心很多部门完不成任务,计划成了空话。

柳庆忽地站起来,大声说道,这个问题也不再复议。每个部门必须完成,你想什么办法我不管,你到哪里去找资金我也不管。我只要结果,年底完不成通村公路任务的部门,我免你没商量。

会议不欢而散。柳庆夹起公文包就走,江力在后边喊他他假装没听见。

柳庆推开办公室的门,见永安坐在里边沙发上,有些吃惊。他们是中学同学,但来往不多,尤其他做镇长之后,永安就没有找过他。他知道永安是非常自重的人,轻易不会到机关来找他。所以他问,你是不是为柳三海的事来找我?我已经派吴副镇长去你姑婆那里协助工作了。

永安说不是,柳三海的后事已经处理完了,姑婆特意让我来告诉你。

柳庆说,哦,那你还有什么事?

永安说,我是为另一件事来找你。

柳庆苦笑道,可别是难事啊,我已经焦头烂额了。

永安说,难事我不会来找你。我就直说吧。我想在镇上办个留守儿童乐园,一切问题我自己解决。

柳庆说,这个想法好啊。我们镇上的留守儿童确实是个大问题。可是,专门办个乐园不容易吧?可以考虑挂靠在你们学校里嘛。

永安递给他几张A4纸,说,要切实解决留守儿童的问题,挂靠不行,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了。这是可行性报告,请你看看。

柳庆当即就看,看完抬起头来,说,院址都选好了,工作人员也定了,资金也没问题,我该做点什么呢?

永安说,请你跟学校协调,允许我出来专职干这事。

柳庆说,这个我来协调。你们学校的师资力量又不缺。

永安就站了起来,说那我就谢谢啦。

柳庆说,再坐坐呀。你又轻易不来,我还想跟你讨论点问题呢。

见他说得诚恳,永安只好坐下。

柳庆说,我虽然跟你接触不多,但我看得出来,你对小草沟是有感情的。你说说,我们到底能有什么办法让小草沟改变形象,把外边的人吸引进来?你看看现在,我们的酒店业、旅游业,谁干谁赔,镇上一派死气沉沉。我急啊。我才多大,头发都急白一半了。

永安说,这也不是急的事。依我看,不妨先从一些最具体的事情做起。比如说,镇上现在很多人家常年在外打工不归,院子荒废了,杂草丛生,有的甚至成了残垣断壁,这就严重影响了镇容,使我们的镇子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你就是街道改造得再好,也是破败景象。镇上能不能跟这些人家联系,允许镇上来一点改造,比如给院墙外种植一些花草、或者爬墙虎之类,或者就栽些花树……

还没听她说完,柳庆就大笑起来。柳庆说,不现实不现实。嘿,没想到你这么天真。我们哪有闲人闲心干这个。你知道,当前最要紧的是抓什么?抓项目、抓资金,招商引资办工业。我说嘛,外边的人一点不了解我们的工作。就说过年吧,人们看我们镇上干部这家赴宴、那家坐席哩,他们就不了解,大年三十晚上,我带着计划生育专干在柳树沟何绍勇家的后山上埋伏了一个晚上。干什么?等何绍勇老婆呢。他们是超生游击队,一口气生了三个娃,有人报告说他老婆又怀上了。可我们的专干怎么都联系不上她。邻居说,她可能会回来过年,我们就等在那里。结果还真等到了。但她不是三十晚上回来,而是初一早晨。你看多绝,就不让我们安生过年。

永安说,是的。现在最难的就是心灵沟通。一个镇上的人,谁都不了解谁。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做一个镇长有这么难,具体到要整夜蹲守着抓一个超生孕妇。不过我刚才的意思是如果你同意,我可以组织人干。不用镇上花一分钱。

柳庆说,那敢情好。我马上让人联系。你只管放手干。

永安又说,既然你留我坐,那我就多几句嘴。咱们小草沟是个很有特点的古镇,东西南北四条小街,一色的朱红铺板门,这么归整,全国再找不出第二个;房子全部粉墙黛瓦,也是天下第一;再一个,家家都做小生意,铁匠、木匠、篾匠、理发的、钉鞋的、开茶馆的、弹棉花的、开饭馆的、经营旅社的,药铺、当铺,基本上都是本地人自己经营着,这在全国也找不出第二个;咱们还有一个看家的饮食生意,就是橡子凉粉和橡皮,绝对全国唯一;还有它的地理位置,依山傍河,也是得天独厚;我们还有老戏台呢,当年唱米仓山花鼓戏,也是红了半边天的,市里省里的人也赶来看哩。这些年喊发展,喊得人心里发麻。我的意见,不如我们把小草沟最本色的面貌恢复了,说不定就是最好的发展。那时候,山外的人发现这地方还有这么个温柔乡,说不定都来投资,说不定住下不走了哩。你看我姐夫夏时为,多有才华,他就住下不走了嘛。

柳庆说,他哪里是喜欢小草沟?他是被小草沟的头牌姑娘迷住了。你姐姐当年多漂亮,百灵鸟一个。

永安说,他开头半年并不认得我姐姐。他跟我说过,小草沟就是个世外桃源,是他心底里梦想的世外桃源。

柳庆说,你的意思是,我们的思路应该放在把小草沟建成一个独具特色的风情小镇。

永安点头,说正是这样。现在的疯狂发展,把全国的城市弄成一个样,高楼大厦多了,漂亮了,但是人们反而觉得没有家园了,灵魂漂泊着,不知道哪里是归宿。我虽然见识浅陋,但我知道金钱和物质绝不是人的最后归宿。我们不看别人,就看看我姑婆,她一生活得多么充实、多么安宁。柳庆,我们来试着建一个安宁祥和温暖的小草沟好不好?你在镇长的位置上,你可以实现一些想法。所以我来找你谈。哦,不好意思,我的话太多了。请原谅。永安说着又站了起来。

柳庆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说你等等你等等。又用一种非常惊讶的眼神看着永安,说道,真没想到你这么有思想,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心里藏着这么丰富的东西。真个的得了你姑婆的真传。好,小草沟有你姑婆和你这样的人,不愁外边无人知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永安打断他说,你千万别扯到我和姑婆身上。姑婆是从不敢把什么功劳揽在自己身上的。我小时候看见,她救了人家的命,人家送来一束花,她都在胸前划着十字虔诚地送到神坛上去。

柳庆说,说得好!我得谢谢你,你打开了我的另一条思路。我有个请求。

永安道,你说吧。

柳庆说,你的留守儿童乐园开园那天,我希望参加。

永安说,那是一定要请你的。

柳庆说,还有,你在建园过程中,需要义工的话,请一定通知我。我一个人在镇上,下班之后的空闲时间还是很多的。希望能为你出点力。

永安说,怎么,你爱人还是不愿意过来?

柳庆说,是啊。一直在动员我去她那里。但我一进大城市就茫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在基层苦虽苦些,却很充实。我喜欢这种充满忧愁又充满希望的生活。总之,我是个贱骨头。

永安说,这次谈话,我也多了一点对你的了解。咱们都是小草沟的守望者,今后多交流,互相帮助吧。


24


在永安忙着筹办留守儿童乐园的时候,杨童生也在忙着。他在践行永安的愿望——帮助李丽恢复理智。他记着永安姐的话。永安说,李丽眼里一刹那的光,使她坚信李丽有清醒的希望。杨童生想通过自己的努力给永安姐一个惊喜。他是个单纯的人,一门心思就想减轻永安的心理压力。虽然永安姐什么都不对他说,但他本能地感觉到她内心的压力很重。

杨童生首先搜罗几乎所有关于精神病理学方面的书籍来研读,研读来研读去,觉得还是永安的办法比较切合实际。于是,他就求救于他的老师李云逸,让他每天守护着李丽的美发店。他本人则想方设法地寻找李丽,然后把她带回来按在椅子上,让她辨认理发店的一切,在她耳边把镇上所有人的名字一遍遍念叨。镇上所有的人,过去几乎都是李丽美发店的常客。可以说,小小的李丽美发店美丽着小草沟的脑袋。进行完这个功课,然后,他耐心地给她梳头、洗脸,给她喂饭。再捉着她的手给柳明泉梳头洗脸喂饭。之后是休息。休息之后,就拿自己的头给疯子做实验。李云逸老师开头坚决反对,不肯配合他。他说你就收起这个念头吧,自古疯人难医,何况她是情迷心窍。医好她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柳明泉好起来。可是明泉已经废了。杨童生急了。杨童生说拿我的脑袋做实验又不是拿你的,你怕什么呀?李云逸说你糊涂,给没有理智的疯子一把剪刀在你头上戳,你不看重自己的命我还看重呢!我教书育人一辈子,有几个好苗儿?知道不知道,你是我心里的宝,是小草沟的宝。我不能眼看着让你冒险。杨童生说你不同意是吧?你不同意我去找别人来帮忙。我反正必须试验下去。这是我作为一个医生的职责。

李云逸生气了,说,你再胡闹我就去找柳永安。

杨童生说,哎哎,好老师呢,你千万别告诉永安姐。你知道的,她最近全力以赴筹办留守儿童乐园,忙得晨昏颠倒的,咱们别给她添乱。

李云逸没办法,说,那你指挥,让她在我头上剪。

杨童生说万万不能,老师你就别置我于不仁不义的地步好不好?学生在,哪有让老师冒险的道理!

李云逸无奈,只好依从他。结果可想而知。他的头又一次被李丽疯狂地戳伤。

李云逸没有想到,白面书生杨童生,竟也是痴人一个。事情一旦开了头,他就绝不半途而废。为了跟李丽亲近,他把李丽和柳明泉搬到店里来住,自己也跟他们住在一起。因为他可利用的时间只有晚上,白天他还要开门行医。慢慢地,李丽见他竟不厮打了,有时还会看着他嘻嘻地傻笑。李云逸捉着她的手给杨童生剪发时,她不再突然疯狂地戳他,而是摇头晃脑、哼哼唧唧,把杨童生的头发揪起来一根一根乱剪,把一个文文气气的书生头剪得像个真疯子。李云逸心疼得直摇头。杨童生却快乐得跟个孩子似的。为了不让镇上人大惊小怪,他买个帽子戴起来。

十几天过去,李丽有了变化。不管她怎样发疯,只要把她哄到美发店,看见镜子、剪刀和各样的理发工具,她就安静了。童生动员自己比较亲近的哥们来帮他,人家个个摇头,倒是夏时为开通。夏时为说,我反正美丑没关系,你永泰姐也不会嫌我。只要能帮李丽恢复理智,就是头上戳几个窟窿也值。柳永吉是他借着永安的名义连哄带骗去的,他们都被李丽乱剪理成了疯人头。

李丽连续几天操起理发剪不再戳人,杨童生就跑去给永安报告。恰好那天园里的事情初步安顿停当,手续办得也很顺利,只等着筹集资金置床铺和教学用具了。永安听了童生的话,拉着他的手就跑。他们一口气跑到美发店,永安抱着李丽竟哭了。永安向来平和,做事不温不火,她这个样子感染得李云逸老人潸然泪下,杨童生眼睛也红红的。

永安将李丽按在椅子上,双手摇着她的肩膀,眼睛紧紧盯着李丽发瓷的眼睛,说道,李丽姐,你答应我,一定要好起来。你的美发店曾经是小草沟所有人的温柔港,你想想谁没让你理过发,你想想你的微笑服务温暖过多少人?你爱明泉哥是吧?你爱他你首先要好起来呀。你说对不对李丽姐?

李云逸说,她又没完全醒过来,你说的她听不懂。

永安说,她听不懂我也要说,以后每天晚上我都要抽时间来看她,要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这个话。我不信唤不醒她。

夏时为说就是,以后我们都常常在她耳边说这个话。还记得我初来小草沟,头发长得像野人,但没有钱,从来不敢奢望进美发店。有天我从李丽姐的美发店门口经过,她走出来,无言地拉我进来,按我在椅子上,将我一头乱茅草剪整齐了,又给我洗了头,吹蓬松,还喷了雾一样的啫喱水。我至今不能忘记李丽姐捧着我的头在镜子里仔细端详的样子。

永安仿佛这时才发现他。永安说,姐夫,我正要去找你。我想让姐姐出来做事,不知道你同意不同意。

夏时为有些吃惊,说道,她能做什么?再说,她现在不是有事做么?

永安说,姐姐虽然现在在酒楼吧台,工作又体面又轻松,但她不快活。我了解姐姐,她爱音乐就像爱她的生命一样。现在我办了留守儿童乐园,我想让她做音乐教师。

夏时为想了一下,说道,跟你在一起做事当然没说的,只是她的情况……

永安说,这个你不要担心,镇上的孩子们都认识姐姐,不足为奇。姐姐歌声美妙,又心地善良,她很快会让孩子们爱上她的。再说,我已经为姐姐准备了新的面罩,又轻又软又透气又漂亮,像精致的小口罩那样罩在嘴上,美观又大方。

夏时为难过地说,也要你姐姐自己同意才行。你也知道,她现在多少有些变态。

永安说,这个你交给我吧。我来开导她。最重要是你自己,要有一个正确的态度。

夏时为说,经过这些年的波折,我也明白事理了。知道自己的偏执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伤害了多少人。可是世上什么都有卖的,就没有卖后悔药的,我只有用我一生的努力好好照顾你姐姐,来弥补我的罪过。只要能让她高兴起来,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我怎么样都行,从此给她做奴隶都行。

永安说,没那么严重,只要你肯放她出来工作,一切就好办了。

李云逸说,今天是个什么样的日子啊,好事尽让咱们遇上了。你们看月亮这么早就升起来了。老师请你们去河边喝茶怎么样?昨天杭州的老朋友寄来一包上等的西湖龙井,我还没舍得拆封呢。咱们赏月品茶。把一个一个的日子,一个一个的夜晚,过成诗,过成画。

童生踊跃说,我负责搬桌子、提炉子、拿茶壶,总之,重活都是我的。

永安说,我负责把李丽姐和明泉哥平安带到河边。

夏时为说我负责买糖果点心吧。

李云逸说,不用。你的任务是把我的宝贝学生永泰给我带到河边,就说我请她。她若不来,我就去你家背她去。

李云逸回头对柳永吉说,去把你的女人也叫来,虽然她没有名分,毕竟陪着你,给你的两个娃娃缝补浆洗,就算是佣人,也该把她当人看。

永吉说就算了吧。招是惹非做啥。

李云逸说,招谁惹谁?咱们自己弄杯茶,赏赏月,与别人何干?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做。

永吉不再言语,闷闷地走了。

永安害怕李丽路上跑,让童生还是用绳子将她两只手绑在一起,然后大家帮着将车子推出门。永安走出几步,突然回头说,老师,咱们要不要把柳庆叫上呢?他一个人在镇上,这会儿肯定闲着。

李云逸说叫他做什么?他当个镇长就把娘老子都要忘了,他还认我这个老师?不是一路人,根本就坐不到一起。

永安说,你对他有误会。其实,柳庆他很难的。我弄这个儿童乐园,最近跟他接触多,对他有了点儿了解。他这个人,内心还是很正的。只是现在上边要求发展,有些事他不干也不行。

李云逸顿了顿,说,行,你说叫他就叫上他吧。只是我把话说在前头,他可别惹我不高兴。

永安说知道了,掏出手机,给柳庆拨电话。柳庆那边一口就答应了。

李云逸又嘱咐,那就把大奎也叫来。别看他是粗人,心可细着呢。

永安又给陆大奎拨了电话。陆大奎开始吞吞吐吐不愿意来,永安强调是李云逸老师点名邀请他,他才答应来。又缀一句,有江力吗?有他我可不去。永安说没有,你赶紧来吧。


25


一帮人会齐在河边,月亮已经升起很高了。朗朗天宇,万里无尘。明月当空照耀,身旁柳丝如缕,耳边水声轻吟,杯里清茶飘香。多少年,小草沟没有过这样的浪漫了?多少日子,人们没有这样全身心地沐浴过大自然的神光了?

大约,美得太纯粹,太高洁,大家都有些紧张得透不过气来。

还是李云逸首先打破静默。他说,永安,朗诵一首诗吧。

永安应声而起。她说,那我就朗诵唐代诗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我最喜欢这首诗,但从来不敢轻易吟诵。朗诵这样的神作,必须要有这样的环境。

夏时为提着二胡走出三十步开外,轻轻拉起古曲《春江花月夜》。

永安的朗诵慢慢进入,跟着乐曲一起升上天空: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水婉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


很久的静默。人们仿佛跟着诗情画意走得很远了。

柳庆带头轻轻地鼓掌。他说,太美了。我从来不知道月夜可以这样美好。永安,你的朗诵水平可以上央视春晚。

李云逸说春晚算什么,那样闹哄哄的有什么情趣。朗诵诗要的就是清风明月的宁静和知音的品味。你看啊,在这样的环境里,你才能跟着朗诵体味,月亮出来,升上天空,慢慢西斜,沉沉落下,而人生的悲欢离合也轻轻地拉上大幕。字字有景,处处含情。只有理解了诗的内涵,才能够朗诵得这样有情。

柳庆说,老师这么一分析,诗中妙趣就更有味道了,难怪说这首诗孤篇而盖全唐呢。

永安端起茶杯走到李云逸身边,说道,今夜我们几个就以茶代酒敬老师,感谢你一贯的教诲和培养。感谢你教会我们怎样诗意地生活。哎,老师的恩情是说不完的。

李云逸说,应该我敬你们。感谢你们,感谢小草沟所有人对我和我女儿的爱戴。没有你们,我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他特意地把杨童生拉在身边,说你是拿自己的性命在赌我女儿的未来呢。

杨童生说哪有那么严重。这都是永安姐的主意,是她特别懂得李丽姐,知道美发店在李丽姐生命中的位置。你不知道我们第一次将李丽姐带到美发店那个恐怖呀,李丽姐举着剪刀胡乱戳着,我当时最怕伤了眼睛,所以我紧紧捂着眼睛。永安姐却镇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倒把李丽姐镇住了,她的剪刀举在永安姐眼前,但是没有戳下去。永安姐身上有神韵,邪气不侵。

永安说,咱们赏月呢,怎么又说到这么沉重的话题。大家坐下吧,吃些点心,李老师专门买来慰劳大家的。咱们多吃些老师才高兴啊。

李云逸说,对,对,大家放松,品茶吃点心,好好消受这个晚上。

杨童生拿起一块点心,一口就咬去了半个,他说,哎,你们说永平哥他们这会儿在干什么呢?会像咱们一样赏月么?会想起咱们么?深圳也有咱们这样美丽的河流么?

大家都不接话。陆大奎说,哎,这么好吃的点心塞不住你的嘴啊?

杨童生望一眼永安,知道自己造次,吐了一下舌头。

这时候,夏时为走到永安身边坐着,悄声说,今天江力又到咱家酒楼去了。他开价开到一百万。他就是个无赖恶霸,想把小草沟所有的好地段都霸占去。我偏不买他的账。我就欠一屁股阎王债也不要他来同情。

永安轻声说道,改天再说好吗?你看,月亮多好!


26


江力带着一大卡车东西到留守儿童乐园的时候,永安着实吃了一惊。江力带来了25张儿童床、全套被褥、200套儿童绘本、儿童高低杠、秋千、碰碰车、各类厨具、儿童餐桌,还有一架珠江牌的立式钢琴,这些东西除钢琴是他孩子用过的,其他一律都是到市里买的新货。这些天,永安正在为筹措资金忧愁。她已经在县上和市里跑过好几回,能找的人都找过了,能磕头作揖的地方也都去过了,但资金还是差得很远,眼见得就要影响招生,错过开学时间了。她心里非常着急。江力无疑是雪中送炭。永安奇怪江力是怎么知道她的困难的。由于是实验性质的,对儿童乐园的筹办进展情况她一直保密,资金短缺的情况她更是对谁也没有说。柳庆来看过几次,她也是报喜不报忧。因为她向他保证过不给政府添任何麻烦。

江力还带来了工人,问永安,高低杠和秋千就安在大门左边可好?那里向阳些。永安说可以。有工人搬下一个半圆形铁丝网,永安问这是什么东西。

江力说,院边不是有个小池塘嘛,不做个罩子恐怕不安全,我就让他们去市里订做了这个东西。

永安有些感动,说你想得可真周到。

江力便作出深情状,说为你我愿意肝脑涂地。

永安避开他的目光,说道,真是太谢谢你了。这一来,马上就可以招生了。

江力问,工作人员都确定了吗?你恐怕得招几个人吧,最起码应该有个厨师,还应该有个保育员,教学上也得有个帮手。

永安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人想安排?

江力说没有没有。

永安说各方面的人选都考虑好了,请永泰姐姐协助我做教学方面的工作,邓雨燕做厨师兼保育员。

江力问,邓雨燕是谁?

永安说,就是大哥屋里那个女人。她虽然没有文化,但是心地善良,还做得一手好茶饭,待孩子们好是没问题的。永吉哥的小儿子小文,以为她就是亲妈。说到这儿,永安停了一下,又补充道,现在只能找自己人帮忙,因为发不了工资。

江力说,即使是自己人,也还是要发工资的,不然时间长了一定会出问题。这样吧,工资由我公司来发,不会太高,但符合劳动法。

永安说,那给你增加的负担太重了。

江力说,那才有几个钱,对公司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永安说,话虽如此,天长日久,必定也是不小的负担。将来我还是要想办法自己解决。

江力说,你我分什么彼此嘛。你总是这样生分!哎,你总不见得像你家里那些人,把我看作别有用心的坏人吧。

永安说,我们家里人也没有把你看作坏人。

那边工人问床放在一楼还是二楼,他们的谈话中断了。

永安说,统统搬到二楼,每个房间放四张床。一边帮忙搬被褥,并顺手将小床铺起来。那些被子和床单都有卡通图案,铺起来非常漂亮。空荡荡的房子因为有了床而一下子温馨起来。永安站在不同的角度欣赏这些小床,脸上浮起笑意。

永安他们在楼上忙的时候,江力跑过去帮着安装体育用具。他操起一把十字镐,亲自动手挖坑,从楼上下来的永安看到这个动作,脑海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恐怕得给他一个名誉园长的头衔。现在镇小学和镇中学他都挂着这样的头衔。镇中学图书馆干脆就叫做江力图书馆。永安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心里说,这就是小草沟的江力现象,你怎么也摆脱不掉。

钢琴在教室里摆放好的时候,永安有点儿激动。她在师范学校的艺术系读书的时候学过钢琴,但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它。江力的女儿是小草沟第一个拥有钢琴的人,镇上的孩子们羡慕极了。现在这架钢琴就要让那些留守儿童弹奏了。永安想象着孩子们在钢琴前幸福歌唱的样子,想象着他们坐在琴凳上的样子,不由得笑了。

下午四点左右,一切收拾停当,江力打发走工人,洗了手,摔着手上的水珠,说,给你干了大半天苦力,不请我去你家店里吃碗橡子凉粉?

永安说,辛苦你了。一碗橡子凉粉恐怕太委屈你了。这样吧,我请你到姐姐他们的酒楼去吃,让姐夫陪你喝杯酒。

江力说,那好啊。我正有话跟夏时为说呢。

永安想起夏时为那天晚上说过的话,说道,对了,姐夫好像说过你想买他们的酒楼。

江力说,我只是给他一个建议。你看啊,他们现在经营不善,酒楼一直在亏着。做酒店生意学问可大着哩,要学会拉关系,学会网络各个方面的势力,还要有舍命陪酒的本事。夏时为根本就是个书呆子,哪里弄得了这个。这样赔下去,恐怕他一辈子都翻不了身。那么好的地段,那么好的商机,真让他糟蹋了。如果转给我,情况马上就会发生变化。

永安说你也太自信了。姐夫他们的酒店不见得一直会亏下去。

江力说,你是将明白揣在怀里,拿糊涂出来说话。你要真为他好,应该劝他把酒楼卖给我。这笔买卖,互惠互利,你姐夫那边,他可以还清债务,从此摆脱困境;我这方面,可以将我的商铺连成一片,重新盖一个气派的酒店。小草沟要发展,必须要有像样的酒店,不然就留不住外边的人。

永安说,这些大道理我都懂。但事情不像你想得那样简单。这个酒楼当年是我养父做主修建的,三分之一资金也是养父给的,他怎能说卖就卖!再说了,我姐夫那人你不了解他,他是一个很有骨气的人,他一定要靠自己的力量在小草沟站起来。

江力说,你们家里都是些不可理喻的人,当然你是例外。不过,虽然你说了那么多的不可能,我还是会不遗余力劝他跟我做这笔生意。你也知道我一旦动了念,就绝不会放弃。我如果没这个狠劲儿,也到不了今天这地步。

永安说,咱们还是不要讨论这个了。我们来说点别的事。我考虑了一下,准备请你做名誉园长。

江力说,我干脆做董事长好了。这样,你背靠我们的公司,岂不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永安说,那样性质就变了。我不想那样,我的本意,是要按我自己的意思办这个乐园。我多年来一直梦想按我自己的设想做事。希望你成全我的想法。

江力说,好好,就按你的意思,我做名誉园长行了。

他们最后商定,不去夏时为的酒楼吃饭,而是由江力开车到镇子外的农家乐去吃。江力出去倒车的时候,永安拨通了杨童生的手机,要他立即赶到陆大奎家的新房来。

江力从小迷恋永安。自从他发财回来,他差不多总是设法制造单独接触永安的机会,但一次也没有实现过。他满以为今天是个机会。他当然不会奢望今天会有什么便宜可占。但起码他们可以单独说说话。不知为什么他总是想单独和永安说话。他觉得有满肚子的话想跟永安说。他知道这是一种病,但他就克服不了。

杨童生气喘吁吁跑来的时候,他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永安这女人,脑子里那根弦永远紧绷着,真是愚到家了。

跟来一个电灯泡,这顿饭当然吃得没什么劲。但江力还是借着酒劲说了很多疯话。说人生无常、岁月易逝;说当人生到了尽头,一个人最后悔的就是把自己的大好青春白白地浪费了;说他最欣赏王洛宾那首歌:美丽小鸟一去无踪影,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永安几乎没话,默默地吃菜,间或用嘴唇沾一沾酒杯,算是给他们助兴。杨童生受命陪酒,当然得跟江力一杯一杯喝下去。好在他有酒量,不至于喝醉。倒是江力站起来的时候,已是摇摇晃晃的醉态了。永安坚决主张将车存放在主人家院子里,他们走路回去。

江力没有反对。这正好可以延长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他也可以将醉就醉继续说疯话。可是没走几步,就碰上了陆大奎。陆大奎不知挑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很重。他显然想避开他们。永安说,童生,你陪着江总先走吧,我跟陆师傅一路。

陆大奎将担子放在一边,永安看清,他挑着一担水泥。

永安问,你怎么跑这么远来挑水泥?

陆大奎说,我姐姐家弄房子剩下的,我琢磨着应该把园子外边的路用水泥铺一下,不然下雨天就麻烦了。

永安说,你等等,我就近去借两个筐子来,咱们分开挑。

陆大奎挥手制止,说哪里用得着你挑。我一个大男人,挑个二三百斤东西算个啥。你快前边走。忽然又问,你跟江力在农家乐吃饭了?他怎么会请你跟杨医生吃饭?

永安想了想,照实说了江力给园里赞助教学用具的事,也说了他的公司将负担工作人员的工资。

陆大奎有些吃惊,说道,你决定接受了?

永安说接受了。又解释道,现在不走企业赞助的路子简直没有办法。

陆大奎没说什么,挑起担子在前面走。他走得很快,永安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到院子后,他却说,要不你不要办这个留守儿童乐园了。你在小学教书好好的,受这个作难干啥!

永安说,可是我想独立做点事。早就想了。镇上这么多留守儿童,他们多么需要一个温暖的家。你既然支持了我,就请你支持到底。我知道你不愿意让江力插手这件事。但是没有办法。都说钱是硬头货,我这次算是领教了。

陆大奎说,好吧。你乐意,我当然没什么说的。只是你跟这个人打交道千万要小心。我总觉得他身上有股子邪气,让人看着不顺眼。

永安说我会小心的。说完,忽然觉得应该把让江力做名誉园长的事告诉陆大奎。事实上,陆大奎才是园里的董事长,没有他的慷慨支持,这件事压根儿就提不起来。

陆大奎听她说后半天不言语。

永安就说,这件事还没有最后定,如果你不同意,我去告诉他,取消这个决定。他的投资我们将来还他。

陆大奎说,不用取消。就让他当名誉园长。他的钱反正是剥削来的,让他出点血给镇上办事也好。

听他这么说,永安心里一下子轻松了。她非常看重陆大奎的意见。

他们一起往外走的时候,永安说,现在我要去你家说服晶晶和元元,让她们首先来做我的园民。

陆大奎说,元元早就盼着来了。这娃娃跟你有缘,说起你就高兴得脸通红。晶晶就算了。那是犟死牛,至今连这个方向都不看。

永安说,我去说说看。也许她能听我的话。她不是一直羡慕江力的女儿笑笑有钢琴么,她住在这里,晚上我就可以教她弹琴。

他们说着话就到了,晶晶却不在家。问元元姐姐去了哪里,元元说跟疯子玩呢。陆大奎一听着了慌,生怕出什么事。拔腿就往李丽家去。永安也跟着,也是心提到嗓子眼儿。

到李丽家一看,原来晶晶坐在李丽旁边,捉着李丽的手,教她做手工呢。见爸爸和永安老师进来,抬了一下头,但是没说话,表情很冷漠。

陆大奎说,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她发起疯来多厉害,伤着你咋办?

晶晶说,李丽阿姨没发疯。我看是你们疯了,才说她疯。说着,继续旁若无人地教疯子摆弄手工。

永安便看见一个立体的房子,一座立体的森林。真是难以想象。

永安说,晶晶,你太了不起了。你居然能让一个疯子安静下来做手工。说不定你的办法才是最有效的。她看了看时间,对陆大奎说道,才八点,就让晶晶再教她一会儿吧。

陆大奎还是不放心,说,那咱们也在这里陪着。疯子可不是正常人,你晓得她啥时候犯病。

晶晶说,你们快走。一见人多她肯定犯病。

永安就说,好好,我们马上离开。不过,晶晶,老师有事跟你商量呢。我想让你做我的第一批园民,住到儿童乐园去。你年龄大点,课余正好可以帮我做管理。

晶晶看着爸爸,不表态。

陆大奎说,我女儿肯定不会拒绝柳老师的。

永安说,是这样吗?那我就有机会教晶晶弹钢琴了。晶晶愿意做我的学生吗?

晶晶看着永安,决绝地摇头。

永安有些难为情,说你好好想想,不要轻易说不。

晶晶老气地说,我书都不想念了,这学期念完我就退学打工。

陆大奎给永安使个眼色。他们退了出去。


27


夏时为那天说服永泰去了江边,心里暗暗地腾起一股幸福的火焰。他觉得那是一个信号——是妻子谅解他的信号。自从他们建起酒楼,永泰开始出来走动,而且很快适应了戴着面罩跟人交往。表面看来他们的生活走上了正常轨道。但事实上远不是这么回事。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永泰拒绝夫妻生活。晚上睡觉身上裹着紧身衣,她自己缝制的,细细密密的扯都扯不动。夏时为担心这样伤了身体,一再告诉她自己是君子,绝不会做违背她意愿的事。但她充耳不闻,继续我行我素。夏时为倒真是君子。不管她多么冷漠,他都用自己热乎乎的心去呵护她,每日里殷勤伺候,一点也不马虎。

这天晚上,也许是月亮,也许是那首尽诉离情别恨的《春江花月夜》,也许是月夜里流淌的诗意,使夏时为的血管里怦然喷火。幸亏是晚上,不然,他就没法掩盖眼里熊熊燃烧的欲火。他本以为心里的欲望死了,只剩下情还活着。还记得,悲剧发生那天早晨,他跟妻子刚刚从鱼水之欢的迷梦里醒来,不知怎么的又谈起不让永泰再出去挣钱。永泰嘲笑他说,男人就是那点邪恶的愿望。男人对女人其实只有欲而没有情。他不让她出去,无非是放不下那点邪恶的愿望。夏时为觉得妻子委屈他了。他说,好,哪天我割了这个祸根,来证明我对你是情还是欲。后来他们激烈争吵,永泰大喊大叫,说她非走不可。面对着狂躁的妻子他愤怒之极。结果悲剧就发生了。他曾在伤害妻子后跪在她面前发誓,只要她人在他面前,他永远戒掉内心里邪恶的欲望,一心一意只守护她。没想到,情和欲从来都是孪生姐妹,稍有风吹草动就会一起起来兴风作浪。

那一刻他紧紧地抓着永泰的手,试图将心里的激情之火传导给他。但是永泰无动于衷。不过,永泰也没有甩开他的手,他就以为妻子默许了。以致回到家里脚都没洗,他就急不可耐地拉着永泰上床了。以往睡觉前什么都可以不做,但必须要给永泰烫脚。医生说,每晚烫脚有助于恢复皮肤健康。永泰看他那急不可耐的样子就装睡,但当他的手刚一动作,她就睁开了眼睛。

永泰不说话,就用那冰冷的眼神望着他。那眼神充满疑虑和轻蔑,就像冷箭一样嗖地射穿了他的心脏。

他血管里的热度迅速退下去。他躲开那眼神,羞愧难当地抓起一条毛巾遮住自己的下腹部,逃到外边沙发上睡了一夜。

就这一夜。他觉得自己心里的欲望真的死了。奇怪的是,情也好像死了。以前他伺候妻子,是充满柔情的,现在只剩下了理智。看来永泰说得不错。男人是低级动物,根本不配拥有爱情。奇怪的是,从那以后,他侍候妻子更殷勤了。仿佛他生来就是她的奴隶,此生他的义务就是让她舒服快活。

永安对他的做法很不以为然。永安觉得尽管他一时冲动铸成大错,但也没必要时刻在姐姐面前诚惶诚恐。她认为,他们的生活要步入正常的轨道,就必须走出心理的阴影。这是她一直想让姐姐走出家门,勇敢面对生活的原因。也是她在办园之初首先想到让姐姐协助她教学的初衷。

但是看来姐姐和姐夫都没有理解她的意思。所以,当她万事俱备正式去请姐姐的时候,姐姐断然拒绝了。

永泰说,我这辈子,心是死了。身没死,一是你那一跪,让我不能死;二是妈妈的眼泪阻挡着我不能死;还有就是夏时为。我没想到直到如今我居然还是爱他的。

永安说,这三个理由还不足以让你振作起来么?

永泰说,我为你们活着就不错了,千万别逼我啊。

永安瓷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她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夏时为。夏时为起身进屋,示意她进去说话。

她随他走进屋去。那个小小的经理办公室,塞满了健身用的哑铃、篮球、网球拍等等,还有一台电脑,电脑旁边胡乱堆放着英语教材、时尚小说和各种各样的报纸。永安知道,夏时为时时刻刻都在暗暗鼓劲,其中最重要的内容就是不断学习各种知识。这是她特别看重他的原因。现在看来,他的痴情也还是值得看重。虽然极端,虽然残忍,但是可贵。最起码他把感情的纯洁看得比命还重。他伤了心爱的人,却不离不弃地守护着她,说明他是真的爱她。那是要用一日三餐的琐碎,要用端茶倒水的耐心、要用时时刻刻的殷勤来证明的。普通人能做的只能是这样。夏时为不是李隆基,没有能力给心爱的人加冕。但他绝对是把她当作皇贵妃来对待的。大约因为永安遭了感情变故,对夏时为的极端行为看法不一样了。在她心里,对姐夫的恨渐渐淡化了,慢慢地,竟还生出一些敬重。

永安在凳子上坐下,说道,办公室也该收拾一下,不然有人来谈生意会留下什么印象。说着顺手整理起桌上的报纸,一张张叠起来码放整齐。

夏时为说,这样乱着用起来方便。

永安说,你好像没劝过姐姐?

夏时为说,我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不想白费口舌。

永安说,你应该劝她。夫妻同床睡,总比外人说话要容易入耳吧。

夏时为叹了口气,说,同床异梦的夫妻有多少!

永安警觉地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夏时为说,你应该能看出来。事实上,我们的生活已经毁了。

永安说,我咋看不出来。我正是想努力帮助你们恢复正常,才决定出来干,带上姐姐。

夏时为说,我知道你的好意。每每想劝她,但一碰她的眼神我就勇气顿消。你姐姐的眼神太厉害了,跟刀子一样,杀伤力比原子弹都厉害。不过,今天我愿意帮你试试。咱们可以出去找个地方说话,也让她散散心。

永安想了想说,这样吧,我一个人带姐姐出去。你走了谁招呼酒店的事。

永安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手里拿着几支柳条。柳条上的嫩芽就像乳燕的眼睛,黄得让人心醉。永安将柳条在姐姐眼前晃了晃,说想不想跟我去河边走走呀。河边可太漂亮了。杨柳的枝条飞起来,像雨雾一样好看。

永泰果然眼睛一亮。永安知道她同意了,就上前拉着她的手,往西流河边去。下午四点这个时段,西流河边是最安静的,几乎没有人。只有野鸭子在水面上漂着,很散漫的样子。永安轻轻地哼起《山楂树》。姐姐最爱唱这个歌,她想,这么美妙的时光,这么诗意的黄昏,一个曾经视歌唱为生命的人,怎么能够不开口歌唱。

果然,永安唱过一段之后,永泰就跟着哼起来了。永安装作没在意,继续唱下去,慢慢地,永泰的声音大了起来。永安抑制住内心的喜悦,在心里说,上帝啊,你终于想起我姐姐了。


28


不知从哪天开始,永安的生活就被江力左右了。她的本意是一点也不声张地办个留守儿童乐园,为那些形同孤儿的孩子们营造一个温暖的家,结果开园时却大张旗鼓。县里市里都来了领导,还有那些趋之若鹜的媒体记者。这当然都是江力操办的。

跟永安在农家乐吃过饭之后的第二天,江力就开车去了县里,先找县委宣传部的领导吹了一番,又找媒体鼓吹,吃饭宴请是少不了的。这种往脸上贴金的事,如今大家都乐意。出去活动,权当旅游,好吃好喝笑脸相迎,走时还多少有些报酬,何乐而不为。到市里,他采取的是同样的战略,迎来的当然也是一片赞誉和支持之声。他很得意。心想你柳永安不是很清高吗?到头来你还是逃不脱金钱的网。实事求是说,江力不是那种浑身充满邪气的地方恶棍。但他却绝对霸道。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偏偏这个时代,就给他提供了这样的平台。偏偏他的金钱,就给他提供了这样的条件。奇怪的是这个人外表上偏偏能装出谦和恭顺的模样,仿佛他生来就是为小草沟人谋利益的。他在永安的面前百般恭顺,也并不像通常人所做的那样不择手段。他是耐心的,有时候还不乏真诚。他喜欢“征服”这个词。他觉得只有让柳永安这样的女人在你面前臣服,你才算得上成功。如今像他这样的男人用金钱去征服女人太容易了,只要肯花钱,什么样的女人都能一抓一大把。但那是初出道的人玩的把戏。在江力看来,那是小儿科,低档次。他早就超越那个阶段了。如今他所要的就是他心仪的女人在他面前乖乖臣服。

所以,凡牵扯到留守儿童乐园的事他都亲自去办,生怕有什么闪失惹永安不高兴,他却不知道他做的都是违背永安意愿的事。

开园典礼定在三月十号,头天江力指挥着在儿童乐园大门外腾空升起几个大气球,大红的彩带飘落下来,上面写着:

热烈祝贺小草沟留守儿童乐园开园!

小草沟儿童乐园——未来的希望,儿童的天堂!

一个孩子就是一颗金色的种子!

守护儿童心灵,做儿童心灵的保姆!

这是他专门找市里的大文人制造的新鲜口号。他站在那里,细细品味着,想象着永安看见会有着怎样的惊喜,不觉得自己先喜上眉梢。

八点,永安来了。她老远看见就皱起了眉头。江力问她感觉如何?她说太夸张了。用不着这样。

江力说,你这是创举呀,县里市里的人都说这是一个创举,当然要大张旗鼓地宣传喽,如果宣传到全国去,说不定你还要出去介绍经验哩。

永安摇摇头,进去检查了宿舍、教室、厨房的卫生。


29


晚上,永安蒸好了几笼包子,捡出些分装在两个小篮子里,再用干净的毛巾盖好,使唤小侄女趁热给姑姑和李丽送去。现在,为了简便,她差不多每隔两天都要蒸一些馍馍和包子。小侄女应声提着篮子就走,刚一会儿,却听见她的尖叫声,永安赶紧出门去看。

侄女儿嘴里乱喊,永安走近去才知道,她是被癞蛤蟆吓着了。她家紧邻的这几家,举家出去打工已经好几年了,没人住的屋子很快就出现了破败的景象。房前屋后满是荒草,逢着阴雨,成群的癞蛤蟆就像从天而降似的,成群结队满地爬。尽管永平利用空闲时间把路边的草都清除了,但那种阴阴的空荡,似乎就是癞蛤蟆滋生的环境,你不能把那一个个生命都铲除吧。

永安把侄女抱在怀里哄道,别怕。别怕。一边在心里埋怨自己粗心。天已经黑了有些时候了,怎么能让侄女儿一个人去送东西哩。忽然想起从前,这一代曾经多么繁华。那时候,养父是街道居委会主任,一到晚上,满街的人都踩着门槛儿到她家来,诉说家务事的,要求调解婆媳不和的,他们的家像人集一样热闹。那时候,永安最爱干的一件事,就是提着家里那把长嘴铜茶壶给客人倒茶水。用长嘴铜茶壶倒茶水的本事,她是跟茶馆里的四川伙计学的,学了整整一个星期呢,胳膊都抬肿了。等到她掌握了那本领回来,一街的人都夸她有出息。那时候,永安半夜三更也敢一个人在街上跑来跑去。

永安把侄女送回屋子,自己提了篮子去送。走进阴暗的街道她才知道,街上的荒凉有多么可怕。她想,必须要改变点什么了。


30


永安下决心要让生活改变点什么。做了那个决定,事实上家里是一贫如洗了。她必须要加倍努力地做生意,才能维持一家人生活的正常运转。她给自己规定,今后将早晨的营业时间由九点半改为八点半,晚上打烊的时间由原来的九点改为十点。她在改变营业时间的前一天,请求大哥回来为她照顾两天店子。她腾出手,把家里院墙边的蔷薇一株一株分开,将它们移栽到邻居家那些荒芜的院边去。很快就有人跑来看热闹。有人说,永安啊,人家主人不在,你这样擅自做主不好吧。人家的土地哪怕荒着也是人家的。永安擦一下脸上的汗水,说道,这个世界上,谁也不会反对给院边栽点花草吧。你看荒得这么厉害,看着多寒心啊。那人便说,现在的政府也忒软弱了,眼看着街中间荒了这么多旧屋,也不敢去跟主人家交涉。又有人说,政府有什么办法,现在有法律保护私有财产哩。马上有人怼上去。法律保护私有财产,法律也没说让有钱人占两份宅基地呀。你看那些有钱人,哪个不是在新街盖了房,或者在省里、市里买了房,旧宅基地还占着,生生把咱们这里弄成贫民窟。

永安不参加这些议论。她的生活信条就是能多做一点就多做一点,能改变点什么就改变点什么。这是父亲从小儿就灌输给她的理念。父亲最恨空口说白话。父亲说,你看你的养父母,他们一辈子不会说一句漂亮话,但他们改变了很多东西。他们让一个小镇温暖。

陆大奎这天也知道了永安的栽花行动。他想来帮她,但他白天没有时间。他便在脑海里琢磨,在他放过羊的那些山上,哪里有刺梅花,哪里有七里香。琢磨好了,找来个架子车,晚上趁着月光上山,挖来许多七里香和刺梅花。他是连土起出来的,这样成活率高,而且当年就能开花。陆大奎把它们一株一株地栽在永安家周围那些荒芜的院边。在干这个活儿的时候,他特别快活,仿佛看见那艳艳的花儿就在眼前开放。他很奇怪自己会有这种心思。他内心里承认自己是粗人,半辈子都没有注意过花朵这种东西。

陆大奎一趟一趟地在镇上周边的山上奔跑忙碌,一点没注意到天已经放亮了,当然,永安站在他面前他也没有察觉。

永安说,你家里那么多事,却来给我帮忙。陆大奎说,这也是给我自己帮忙。等这些花早繁茂起来,今后从这里过路,心里就不会再荒荒的了。我还打算把街上其他几家荒废的院边都栽上。怕只怕别人干涉。

永安说:“你栽吧。有人说什么闲话,咱们就找柳镇长做主。”

陆大奎给最后一株花培好土,抬头看了永安一眼,信任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刻,太阳正从东方升起。他们两个站在阳光里,犹如两朵盛开的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