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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歌

日期:2018-11-07 10:09

大风歌

赵 丰


风吹来了生命


我家门前有片小院,我用镢头开辟了一块菜地。为了安全,我用砖块为小院砌了一圈围墙,可是种下的蔬菜就是长不旺势,黄瓜、西红柿、茄子、辣子、豆角的果子就是长不大。后来有人告诉我,是围墙遮挡了阳光和风。

风摇晃着枝叶,过去只晓得它是一种风景,哪儿懂得它是为了促成枝叶和阳光的爱情。

在植物那里,风扮演着媒人的角色。它为玉米、高粱牵线搭桥,传播花粉,结出果实。风是种子旅行的列车。南方常见的昭和草,种子上的那把小伞,恋人般等候着风的到来。风一来,小伞就依附在风的怀里私奔到很远的地方;北方的杨柳也是,种子上轻柔的绒毛在风含情脉脉的诉说中,做着一场不归的旅行。

风从密集的植物中赶走了集结在大地表层的冷空气,驱散湿热的暖空气,既不让植物感冒,也不叫植物中暑。

生活离不开风。在乡下,它能吹干被雨水淋得透湿的柴草。按乡下人形象的说法,是让湿草吃吃风,早点进入土屋的炉膛和炕洞。准备上磨的粮食颗粒用水洗了,借着风在门前院落晾干。溽热的季节里,它是风扇,是空调,让人的肌肤不再流汗,内心不再浮躁。它吹散雾霾和浓雾,让人的视野辽阔,呼吸顺畅。

平心而论,风是有人性的。春天,它悬在顽童的风筝上,含在少女的明眸中,荡在轻拂的柳枝间,不经意间又滑向老人笑弯的眉梢,扑进恋人的怀抱。在我身处的北方,灰尘是常见的物。风用纤细的手指拂去庄稼、树叶、野草上的灰尘,让它们露出碧绿的本相。它清扫着冬天大地上铺满的落叶,为它铺满晶莹的雪花。

风,喂养过大地上的事物。从野花、麦子、玉米、树枝的摇曳中,我检阅风的形状;从酒旗、战旗、裙子、长发、鬣鬃的飘舞中,我捕捉风的柔情;是风的鞭子,把云朵赶成咩咩叫的羊群,把波浪赶成山林里嘶吼的狮子。

风,触摸着万物的呼吸和心跳。万物,也触摸着风的呼吸和心跳。风扔下的羽毛,被大地捕捉;风的脚印,被蚂蚁搬运;风的背影,被农夫追赶;风的忧伤,被月光浸润。

我没有玩过纸风车,看着风转动小孩子手里纸做的风车,心生羡慕。第一次在新疆看到那些高高竖立在旷野里的风车,我简直目瞪口呆。风旋转着巨大的桨片,有如舞蹈家的身姿。那会儿,我才知道,风可以发电。

风车不只是一道风景,更是一种精神象征,一种图腾。正如欧洲流传的一句话:“上帝创造了人,荷兰风车创造了陆地”。《越狱》里“梵高”把风车看成希望,握着画纸上的风车,纵身从高压电塔上跳下飞向了他梦想的荷兰……?

风车是人性化的道具,它牵着风,与孩童握手,让孩子快乐。

喜欢在大海边眺望行驶的帆船,那是绝妙的情境。那张开的一叶叶帆,便是为风设计的。帆船,依靠风力的推动驶向大海的深处,并找到回家的路。由是,帆船感谢风,渔人感谢风。

风一路奔跑,顾不得喘息,将大西洋强的海水驱赶到北美洲海岸、墨西哥湾,沿着北美洲海岸划了一条弧线,穿过美国佛罗里达及古巴间的狭窄海峡,与安的列斯岛的洋流会合,将南方的温暖带到了欧洲的西北部。

《圣经·创世纪》说,耶和华造就了一男一女:亚当和夏娃。亚当是用地上的尘土造成的,夏娃则是耶和华取亚当身上的肋骨造成的,二人偷食禁果造就了人类的祖先。我在想,如果没有风,用泥土做的亚当和用肋骨做成的夏娃何以具备生命的特征?风吹来,他们的眼睛睁开了,嘴巴张开了,肢体活动了。人类之生命之起源在于风的催化。

风一生都在忙碌着,吹绿了大地,吹来了收获,吹来了云雨,吹走了尘埃。它用纤纤细手牵引着生命的成长。它的胸怀,揽天铺地,竟是这般宽阔。无人知晓风的情怀有多么远大,风的梦境有多么辽阔。谁能将风的心魂,系在树的枝头?

风来到世间,就是为生命而活着。上帝赋予它的使命是:滋生生命,养育万物。所以,它万里奔波,不辞劳苦。在逝去的时光里,我从来就没有看见过风安详的面孔和停息的脚步。


风吹走了历史


风是人类历史的参与者、见证者。

与风同行。这是孔夫子一生的写照。两千多年前,孔子迎着晨曦和黄昏的风周游列国,传播他的思想。在凌厉的风中,他的影子如残叶飘零。在那个乱世里,他坚信自己的思想会像风一样千秋传播,荡涤后世。

清冷的风,一次次目送着孔子孤独的背影。像风一样旅行,成为孔子生命的写照。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汉高祖刘邦在《大风歌》里为风吟出传世的句子。大风起,云飞扬。十多年鞍马生涯,刘邦风靡天下,胜利如风卷残云,横扫千军。在他的视野里,风是他雄心壮志的体现。然而,来自平民底层的人生体验,又让他深谙大风的诡异,大风的无常。乱世的风可以助他完成一代霸业,也可以摧毁他的江山。他的眼神里突然闪烁出“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那种前途未卜的焦灼和恐惧。假如说,作为失败者的项羽曾经悲慨于人定无法胜天,那么,在胜利者刘邦的《大风歌》中也响彻着类似的悲音,这就难怪他在配合着歌唱而舞蹈时,要“慷慨伤怀,泣数行下”了。

在人类历史上,刘邦是风的切身体验者。他的慷慨如风,他的忧郁如风,为穿行了亿万年放荡不羁的风做着恰当的注解。

楚汉之争,风是胜负的见证者。历尽沧桑,风必是智者。风在乌江边看见了陷入四面楚歌中的西楚霸王,顿生怜悯之心,牵引着江边的芦苇向江心摇摆,为项羽指出一条生路,劝他渡江。然而项羽不解风的心思,拒绝了风的好意,慨天长叹:“苍天要亡我,我为什么要渡江呢?”于是下马以剑迎敌,最终自刎于江边。风于是扼腕叹息:天灭霸王也!

项羽以悲情结局,乌江的风依然。在叹息项羽的某个瞬间,我忽然想起了德国诗人海涅的《诗歌集》里的句子:“我清楚地知道,槲树定要倾朽,而那溪边的芦苇,虽然摇曳俯首,在轻风和暴风之中却兀立如旧。”

在前秦皇帝苻坚统帅的秦军那里,风是心理上的暗影。公元三八三年,苻坚统帅九十万大军南下攻打东晋。东晋王朝派谢石为大将,谢玄为先锋,带领八万精兵迎战。谢玄施计,派使者劝说秦军后撤,双方在淝水边决战。苻坚中计,指挥大军后撤,岂不料秦军以为前方兵败,“闻风声鹤唳,皆以为王师已至。”淝水之风,助东晋取得了一场战役的胜利。

在战国末期卫国人荆轲那里,风却成为他赴难的征兆。受燕太子丹之托,荆轲赴秦行刺秦王,“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是一个勇士与风的诀别。易水之畔,太子丹穿着白衣白帽,送荆轲去咸阳行刺秦王。萧瑟的风声,为荆轲预告着此行的命运。 风的喻示。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悲伤时刻。

赤壁之战。这是中国历史上的一次经典的战役。谁能预测到,风竟然成了这场战役的设计师。既生瑜,何生亮?发出惊世感慨的周瑜虽自叹不如诸葛亮,但赤壁之战却让他一举成名。两军隔江对峙。黄盖的十艘轻利之舰,满载薪草膏油,外用赤幔伪装,上插旌旗龙幡。离曹军二里许,火烈风猛,黄盖遂令点燃柴草,同时发火,乘风的船急驶如箭,烧尽北船,延及岸上各营。顷刻之间,烟炎张天,曹军人马烧、溺死者无数。而周瑜此战胜利的绝妙之处在于“时东南风急”。没有了那场东南风,一场战役就会是另种的结局了。曹操的八十万雄师败于一场大风,推迟了他统一中国的步伐,促成三国鼎立。

一场东南风,演绎出了一个时代。

风张开巨大的双翅继续着它的思想之旅,凝滞在了盛世唐朝。恍然间抬头,不远处的大殿上竟然站着集唐玄宗万千宠爱为一身的贵妃杨玉环。风正在端详着她的容貌,忽然听见身后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它拨开飞扬的尘土,看见一个年轻的侍卫骑马疾速穿过重重宫门,脸上露出微笑。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风笑了,环绕着大殿的廊柱想着:就是这么一个女子,竟然颠覆了整个大唐。

千万年来,风就是那样穿行在历史的缝隙里。它以一种穿透万物的力量,叙述着历史的枝节。

人类的历史,就这样一页页被风送走。


风是一个艺术家


什么物质可以称为神?风就可以。在《山海经》里,风神禺强是黄帝的孙子。风神的另一尊称是“风师”。

仔细琢磨“风景”这个词的组合,感觉很有意思。我曾疑惑过,“风”是从何处挤进“风景”这个词的?在贵州,我看见了黔灵湖,才恍然风景是风构造的,带着风的意念。风的翅膀,不经意间滑过湖面,自然,流畅,清爽,看不见摸不着,却有力量的存在,带来了天上的阳光,掀起了水的波纹。黔灵湖的水质清澈,静雅宜人,湖中廓桥水榭,绿杨碧柳,但我的目光只在水的波纹上。风的手掌轻描淡写地在湖面一挥,湖水便丝丝缕缕,有时是排排曲线,像叶叶帆船在水中摇来荡去;有时会形成粼粼的圆纹,一圈圈向外传播,像天上掉下来的朵朵白云。那个圆心,冷不防会蹦出晶莹的水珠,先是一珠,接着是排列向上的无数珠。风生气的时候,会把湖边的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或者折下一根树枝抛进湖水,让水裂开一道道旋涡。它像深陷下去的少女的肚脐,给我以美好的想象。风将自然万物布局得十分得体,让万物熨贴人的心灵。风的语言我听不懂,我无法走进它的内心,但是我会常常感知它的存在,欣赏它的杰作。

有“风”就有“景”。在我的意识里,凡是好的风景,必然是风的所为。风注定要为这个世界留下一些足迹。它以舞蹈者的姿势,艺术家的手笔,为大自然留下一幅幅杰作。想想,弯曲的树枝,婀娜的花朵,湖水的波纹,树叶的色彩,哪一样不是它的杰作?

是的,风是一个美术师,为大自然留下一幅幅风景佳作。它的手,可以把岩石雕琢成图案,把大海折叠成波浪。

风是一个画家,在画布上尽情挥笔,即使只有一种颜色,也让它时而跃动,时而静谧;时而铿锵;时而舒缓。去过广东的丹霞山,不用苦思冥想,就知道它奇异独特的地貌是风艺术之笔的神来之作。风的旋律和线条,为红色的岩石书写着神奇。陕北靖边地处毛乌素沙漠边缘的一处处红砂卯,是风终年不停的脚印。风在戈壁滩留下无与伦比的杰作,辽阔、壮观、斑斓和丰满的曲线,沙浪水波般层层向前推进,时而高时而低,时而湍急时而轻缓,沙丘宛若朵朵涌起的浪花,在沙海中绽放。视野里,山丘的脊梁如一道道近乎完美的线条,勾勒着沙漠棱角分明的轮廓,撑起绝伦无比的美丽。在沙漠附近的山地,许多稀奇古怪的岩石或站或爬:如巨人,如竹笋,如蘑菇,这是风对岩石玩的把戏。这哪是沙漠,分明是风神用斧钺刨削出来的人间胜景。敦煌城南的鸣沙山,狂风起时,山体会发出巨大的响声,轻风吹拂时,又似管弦丝竹。人从沙丘上往下滑,沙体发出的轰鸣之声,仿佛生命的咏叹。

从内蒙古额济纳到阿拉善盟右旗,沿途荒芜的戈壁叫海森楚鲁怪石林,其成因源于风化和沙子的磨砺所成,随处可见的造型各异的巨大怪石,让人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怪石嶙峋。

说到怪石嶙峋,新疆克拉玛依东北的乌尔禾的魔鬼城便是它的极致。它是自然界的风城。城楼耸立,街巷纵横,台地支离破碎,高低不平,呈现出针状、锥状、塔状、蘑菇状等奇异的地貌特征。它并非古城堡的遗址,而是风塑造出的一座残城。谁能想到,一亿多年前的早白垩纪,这里还是一个巨大的淡水湖,植物茂盛,蓝天中翱翔着翼龙,湖畔生活着克拉玛依龙和乌尔禾剑龙,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是风,改写了它的容貌。

圣经中说:灵魂如风。在魔鬼城,我触摸到了风的灵魂。

海涅在《论法国画家》中如此表述:谁用最少和最简单的象征表达出最多和最深刻的思想,谁就是最伟大的艺术家。

风就是。


没有秩序的风


汗水湿透了衣衫,却不见风的踪影。我坐着发呆,不知道风去了哪里。鸟有巢,树有根,人有家,动物有窝,生活得循规蹈矩。风却什么也没有,既找不到它的根,也无法寻觅它的生活规律,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自由。

是的,没有谁能阻拦风的意志。自然界的每一寸空间,都是它快乐的家园。它一发脾气就演出着恶作剧。暴风、台风、飓风、龙卷风、南极风……树木连根拔掉,汽车人仰马翻,房屋凌空飘散,南极考察者无影无踪……任性的风简直就是一个肆意撒野的坏孩子。在南疆,我曾亲眼目睹一辆辆载重汽车被风吹翻。报道说:二零零七年二月二十八日凌晨,从乌鲁木齐开往阿克苏的5807次列车被十三级狂风掀翻在铁轨之外。无独有偶。一八六零年,法国的一次暴风灾把两列火车从轨道上掀翻。而在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八日的美国,一场龙卷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雷霆万钧之力袭击了密苏里、伊利诺伊和印第安那三个大州。眨眼间,三座城市被夷为平地。

风是个任性的孩子。是孩子,就不会受到责骂。常常是,风灾之后,人们只是叹息着自己的命运,感叹着人类的无能。对大自然,人类只能适应,顺从它的规律。而那些企图战天斗地的妄言,只能受到大自然的报复和惩罚。

孩童时,我跟着祖母去给山坡上割草的祖父送饭。祖母提着竹篮在坡上行走。一开始,风还向我和祖母微笑,一会儿它忽然发了脾气。一阵剧烈的穿山风,撩开衣襟窥视我凸露的肋骨,吹乱了祖母花白的头发。祖母歪倒在山坡上,手中的竹篮在空中做了一个跳跃的动作,然后就顺着山坡翻滚。我惊恐地哭泣,满山坡寻找盛饭的竹篮。风游戏似地刚让我看到竹篮的踪影,却又把它抛向很远,不知了去向。我的灵魂仿佛被风裹地而起,化为一片轻飘的树叶。

那是我生命中最初对风的印象。风戏弄着一个儿童的迷惘,向我灌输着恐惧的词意。那个中午,我在一面山坡上接受风的教诲和训示。狂风玩够了离开那面坡时,暴雨瓢泼而降。是祖父用赤裸的胸膛护住了我的躯体,逃亡回屋檐下。

让祖母的竹篮失踪的是山谷风。白天,它从山谷吹向山顶;夜间,它从山顶吹向山谷。三十多岁之前,我一直没有能力翻越那座山。那座山叫秦岭,厚实得双脚难以穿透。遥远的岁月里,我无数次发现祖母在爬我家屋后那面山坡,憔悴的背影在风中摇晃。我常常在想,祖母是在寻找那个被风吹走的竹篮么?

风搅乱了夏日的秩序。晴朗的阳光下不仅仅是温馨的弱风,也会有横冲直撞的狂风,偶尔还夹杂着倾盆的暴雨和雷电的震撼。夏日出门,不要忘了带一把伞,最好是折叠伞,提在手上或者夹在腋下。伞挡不住风。小时,母亲在我出门后仍追出好远,塞给我一个土布围巾。

风不喜欢秩序。没有秩序的风赋予人类以某种启示。它是刺破天宇的思想利箭,是举着思想的长矛,刺向死气沉沉和枯燥无味的宇宙,让人类固守的定式、规律、秩序滴出鲜血,哼出呻吟。


风是诗人的情感


风轻月夜寻诗梦。

在诗人那里,风是一把剪刀。“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这是贺知章《咏柳》的妙句。柔弱、眉毛一样的柳叶,原来是风剪出来的。贺知章柔软的情感,寄寓在摇曳着柳叶的风上。在岑参笔下,风摇身一变成为春之使者:“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风一巴掌过去,春天就成了花的海洋,令岑参心花怒放。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在白居易的眼里,野草离离,岁岁枯荣是野草生命之规律。然而它永恒的生命是风带来的。只要有风的存在,生命必将永恒。

南唐后主李煜不是个好皇帝,但却是个好词人,享有“词中之帝”之誉。他从无鹤立群雄当皇帝的心思,一心向往归隐生活,登上王位完全是命运之使。在南唐灭亡被北宋俘虏后,他在痛苦郁闷中写下“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以寄托自己的亡国之痛。风吹小楼,带给他的却是不堪回首之往事。

撩开历史的尘埃,我看见了千年前的一位奇女——李清照。傍晚,她倚栏眺望远去的丈夫,眼帘里闪现的却是风的影子。“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懂事的风,善解人意的风,为一位孤寂中的女子打开门帘,让她眺望思念的郎君。千年之后,又一位女子以风解忧:“秋风秋雨愁煞人,寒宵独坐心如捣。”她是秋瑾。绵绵秋雨,伴着秋风,天空昏黄,万物凋零。在忧国忧民、壮志未酬、面对死亡的心境下,她引用着清人陶澹人(即陶宗亮)的诗句,借风抒发出哀凉的心声。

“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抒写的却是风的一种心境。风吹,书乱。仅此而已,并无什么反清的思想。但是,大祸从天而降,那个叫戴名世的清朝官员却丢了性命。风惹出了一个人的悲剧命运。风一边在自责,一边喊冤鸣不平:哎呀呀,我这手就是闲不下。我就是想看看那书上写着什么文字,招谁惹谁来?

风也有得意之时。“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仕途上一帆风顺的孟郊,在《登科后》中喜不自禁,骑马驾风,恨不能一日赏尽京城之美景。风,成了他欢愉的对象,挥洒着他张扬的情怀。崔护的《题都城南庄》将人面、桃花、春风融为一体,风在其中扮演的是主人翁的作用:“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风的“笑”,有容有声有情,为春天的大地留下一片灿烂。

诗人在风里或喜或悲,风也就敞开胸怀,接纳着诗人的疾苦和快乐。但偶尔,它也会落井下石,掀翻贫困交加的杜甫屋顶的三重茅草,令诗人发出“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千古感慨。

我所遗憾的是,千年之后,我仍然没有听见风对一位老人的道歉和忏悔。


风是禅意


风动心动,佛理禅意。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提到的“人生三境”,第一境就是晏殊的词:“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冬天来了,万物萎缩了肢体,在寒冷中颤抖。凄凉的月光下,一个人走上高楼,而且是孤身一人,陪伴他的只有风。这时候,风就具备着人生的况味。晏殊,这个有着“神童”名声的北宋词人,当他眺望远方,是在悲秋伤逝,还是另有一种壮阔的情怀?

后来知道了,成大器者,首先要展示出一种内心的风景。在风的荡涤下,在高处眺望。如果是寒冬,如此的眺望是不是要忍受风的蹂躏?那犀利穿骨的风,当是声声叹息。可以断言,如若不是贫困交加,衣食无着,寒冬里的眺望所展示出的,自然是精神的因素,属于内心的风景。

清代学者金缨先生有句名言:“身在天地后,心在天地前。身在万物中,心在万物上”。写这句话时,他针对的未必就是风。可是,我却感到,他说的就是风。自然界的一切都是有禅心的。风尤其如此。现在的我,已经深深地感悟到了大自然的妙处,不再陷入个体的烦恼。这是经历了几十个岁月磨砺之后的醒悟。如果傍晚有风,我会推开窗或步出斗室,遥望天空。要是炎热的季节,我会去得更远一些:田野、树林、河流,甚至更远的山口。望着郁郁葱葱苍翠欲滴的松柏,还有更多不知名的草木,湛蓝的天以及在天空中悠闲漫游的云朵,不自觉心在其中。往往这时,我会有新的发现。譬如,自然界的植物,如果不能在风中舞动,那么就只能倾倒在风的脚下。再譬如,没有风的时候,鸟的叫声就张扬不出韵律,河水的流声就柔弱无力。还有,山口的风,在傍晚会不遗余力,释放出它所有的能量,摇晃得树杈间的鸟巢左右摇摆,山石瑟瑟作响。如果,时间再持久些,山涧里精细的草叶会摇曳出延绵起伏的月光。

“一树春风有两般,南枝向暖北枝寒。现前一段西来意,一片西飞一片东。”北宋时那个叫佛印了元的诗僧用慧眼看出了风是真如实相的随缘显现。一树的春风,竟然在一棵树上生出了温暖和寒冷,宛若禅的境界,将彼此相对的概念消融了,达到了物我合一的境界。无常,便是风的禅心。自然界的一切物象,能借助风仪态万方,禅意毕现。风止,树静;树欲静,而风不止。风,让阳光飞舞,让白云飘曳,让树叶凋零,让万物摇动。

自然界迄今为止充满风的情怀。风是大自然内心的絮语,是大地的长笛和洞箫。它披着思想的翅膀,攀援着古老的松枝,逾越过坚固的城墙,深入到深邃的丛林;它穿着青藤编织的草鞋,走过大海和岩石,在人类以及生物呼吸过的每一处地方,荡漾起生命的旋律。

庄周这样说:“你感觉到风的重量了吗?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站在从远处吹来的风中,我会忘却了白日的躁动和忙碌,潜伏在风的灵魂里,静静地想着物质以外的东西。对我来说,逃离喧嚣的街头,临风眺望,或者与风对话,是一种精神的盛筵。即使在冬天,我也不会讨厌风的颤栗。

如梦似幻,风中凌乱。这是我喜欢的句式和意境。查不到它的出处,好像,哪一部武侠小说中用过这样的句子。在历史的烟云里,风所扮演的角色是梦幻者的舞台背景。


用生命聆听风声


风送走了历史,吹来了生命。风的命运会有多久?它寿终正寝的那一刻,人类、动物、植物,也许已经绝迹了数亿年。

如是,用生命聆听风声,是一个明智的抉择。童年里的春日,在田野里、河渠旁采摘野花。花儿摇曳,蜂蝶舞蹈,风柔柔地吹进稚嫩的身心,催促我的成长。少年时,铺一块草席于沣河岸上。如果是有月的夜晚,会躺在河滩的沙子上,聆听风吹过头发,吹过胸脯的声音。轻柔、悦耳。是那种感觉。秋天的风会大些,有时会携带着呼哨,这适宜于中年的成熟和历练。坚韧的筋骨,被风涤荡之后会更强硬,足以抵御人生的悲伤和不幸。我还没有抵达老年,只能做着这样的设想:寒风里抖抖胡须,甩甩僵硬的腿脚,然后带着风回家,写自己的回忆录。

读过许多书才晓得,对风情有独钟的并非只有我。幻想自己是中世纪骑士的堂吉诃德将风设定为假想敌,用生命与风决斗,最终头破血流而醒悟。在我看来,那种决斗隐含为风献身的寓意。

将生命托付于风,随时调整自己身体的平衡,平息自己骚动不安的心灵。也许,这就是自己的天命。烦躁的时刻,撕下一缕清风安静躁动的心灵;忧伤的日子里,让大风吹乱我的头发,忧伤会随风而去;得意的瞬间,我会伫立在高处,聆听风的教导:冷静,再冷静,千万别得意忘形……佛陀讲:“一切有为法,如梦欢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他还说:“如是因,如是果,如是本末究竟”。这是风隐秘的表述。佛法都在风里了,我为什么不能从中觉悟呢,还是静下心来,聆听大自然的风声吧。

“人安静地生活,哪怕是静静地听着风声,亦能感受到诗意的生活。”在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的这句话上,我按下了心灵的按键,将它收藏。

风,从海上来,还是从峡谷里来?风,从鹰翅上来,还是从闪电的牙缝里来?风,从月亮背后的洞穴里来,还是从大地的子宫里来?

我膜拜风的影像,追随风的灵魂,抵达遥远的岁月——我探索到了风的故乡:远古的森林或者浩瀚的大海。风蓦然回首粲然一笑,幽灵似地隐去身影。我伫立在林外或海边,悄然化为一缕风。

聆听风的犀利之声,感受生命之轻重,注定成为我人生的一次次演练。我见证着风的凌乱,风关爱着我的成长。无风的昼或夜,我会感到恐慌不安。在烦恼、寂寞的时光里,在写不出任何文字的片刻间,我一定会走出屋子,走到田野里,来到河流旁,甚至骑着车子赶到某个山沟的出口处,打开衣衫,敞开胸怀让风梳理我的心境,享受风的关爱聆听风的咏唱。惬意的时刻,我会打开肢体伴风舞蹈,随风怒吼。

[责任编辑 高 鸿]




咸阳职院三项朗诵作品省赛获奖


日前,咸阳职院选送三项经典文学诵读作品《我的母亲,赵一曼》《南方的夜》《写给未来的你》分获陕西省2018年中华经典诵读比赛高校非专业组二、三等奖。教师王欣、张颖获高校优秀指导教师奖。

本届诵读比赛全省共有268家单位报送367件作品参赛,咸阳职院基础课教学部从学院第十二届中华经典文学作品诵读大赛获奖作品中选送三项作品参加。其中,由张颖指导,张颖、范宇东同学讲述革命烈士赵一曼对于革命理想的执着追求和对儿子的深深歉意的现代散文作品《我的母亲,赵一曼》获非专业组二等奖;王欣指导,郑永顺同学朗诵的现代诗歌作品《南方的夜》获非专业组二等奖;高雪雁指导,王皓轩、杨哲宇等同学朗诵的现代诗歌作品《写给未来的你》获非专业组三等奖。

(基础部 张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