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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清明

日期:2018-09-01 14:44



那时的清明

高 鸿


作者简介:高鸿,男,1964年生于陕西富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工艺美术大师、陕西长篇小说委员会委员、“陕西百优计划”文艺人才。2005年开始在一些重要文学期刊发表作品,被各种选刊转载。已出版长篇小说《沉重的房子》(《黑房子,白房子》)《农民父亲》《血色高原》《青稞》(《爱在拉萨》)《情系黄土地》,中短篇小说集《二姐》《银色百合》,散文集《遥望陕北》《走进西藏》《南泥湾》,长篇报告文学《艰难超越》,长篇历史人物传记《一代水圣李仪祉》等400余万字。《沉重的房子》入选《陕西文学六十年作品选》;《农民父亲》荣获吉林省第二届新闻出版精品奖、陕西省第二届柳青文学奖,入围第九届茅盾文学奖;长篇历史人物传记《一代水圣李仪祉》入选2015年中国作协重点扶持项目和陕西省委宣传部重点资助项目;散文荣获第二届孙犁文学奖优秀散文奖,第八届冰心散文奖,入选《大学语文》教材、《中国最美的散文》等国内20多种版本并屡次获奖。


大概五六岁开始吧,年年盼清明,不亚于过年。因为正月过后,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所谓“肥正月,瘦二月,半死不活三四月。” 只有清明的那一天,家里才会蒸白馍,捏花馍。

不仅仅是这些。裹了一冬的棉衣终于可以褪下身来了,干活的时候甚至可以光着膀子,让明晃晃的太阳在汗珠上耀。“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落寞了一个冬季的田野开始躁动,桃红柳绿花黄。风变得绵软了许多,抹在脸上痒痒的,就想跳,就想唱。洒在半坡上的是婆姨女子,还有半大不小的孩子,每人挎着一只篮子,捡野菜。那时候没有反季节的蔬菜,吃了一冬的腌咸菜,早就腻味了,期盼着碗里见绿呢。这个时候能吃的野菜已经很多了,芨芨菜可以下面,光光的,滑滑的,刚进嘴,“哧溜”一声便下去了;蒲公英用开水一过,调料搁上些,味道也不错;最能当饭吃的是白蒿,这时候刚抽出嫩芽,捡回去和上些面蒸,便成了菜疙瘩,油盐辣子一拌,香喷喷的,着实开胃。然而孩子们期盼的并不是这些。清明的时候除了蒸白馍,母亲还会和别家一样捏很多好看的面花。这些面花挂在墙上一点点地风干,特别馋的时候拿下来一个嚼嚼,满嘴生香,感觉特别解馋。除了面花,母亲还会做非常好看的荷包、披肩、挂牌等刺绣,花花绿绿的,清明那天挂在脖子上。因为刺绣里面镶着锡纸,太阳下一照,闪闪发光,成了村里的一道新鲜风景。最稀罕的是村里的婆姨女子们,她们对自己的手艺心里没谱,便捉了别家的孩子仔细研究,博采众长,来年就会弄出新的花样儿来了。

印象最深的应该是打秋千了。每年清明前的那段时间,我们便开始和父亲讨论秋千的位置了。上院的两棵树可以挂,毕竟太低了些,荡起来不过瘾;门前的空地上栽两根树杆,绑上绳子便是秋千,打起来虎虎生风,于是便候了一群孩子排队。我们比赛看谁荡得高,荡得远。大人们终于耐不住了,在城墙边搭起了一架高高的秋千,荡起来能看见城墙外面的风景。有一次大哥带着我荡了一回,但觉耳边呼呼风声,心跳加速,血气上涌。我赶紧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真的是上天了啊!

黄土高原上的山峁都是土,山上到处都是胶泥,红色的胶泥遇水后变得很粘,干燥后很结实,适合做瓦盆。村里经常来过一些外地人在这里做瓦盆。瓦盆是手工拉成的,形状各异,烧成后用还原焰薰成黑色,各家买回去后做面盆和送饭的罐罐。清明是开地的时节。耕地是男劳力的活。为了赶早,他们往往凌晨三点多便起来了。套好牛,睡眼惺忪地来到地里,满天的繁星一闪一闪,万籁俱寂,只有人的咳嗽声和牛粗壮的呼吸声。晨曦中,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块块褐色的土地散发着腾腾的雾气,像欧洲中世纪时期的巴比松油画,非常优美。会耕地的人边耕边睡,他们眯着眼,扶着犁,半醒半睡地耕着。牛也听话,不紧不慢地走着,到了地头会自然地停下来,耕地的人睁开眼睛,提起犁杖吆喝一声,回过头插下犁,然后再闭上眼,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熬到天亮,地也耕得差不多了,然后躺在松软的土地上,枕着土布鞋酣然入睡。日头升起的时候,各家的女人便会挑着黑色的罐罐翻山越岭来到山上,一边是米汤,一边是青菜和馒头。蜿蜒的山路上七八个女人挑着饭篓往上走,长长的辫子来回飞舞,红扑扑的脸蛋冒着热气,好看的腰肢左右摇晃,扁担忽闪忽闪地上下跳跃,不一会就到了山洼。这时候是女人最幸福的时间,看着劳作了半天的男人狼吞虎咽,女人很兴奋。几家人同时在一起吃饭,谁的茶饭好,谁的瓦罐亮,谁的馒头蒸的好,一眼就知道了。饭菜好男人的脸上也有光,回到家里自然少不了对女人夸赞。其实家里的饭一直都是这样的,只是没有比较显示不出来罢了。于是一些妇女每年都在盼春耕的日子,高高的山峁上可以让她们美美地扬眉吐气一回。有几次,我缠着母亲要跟她


一起到峁上送饭,父亲见我来了,自是满心欢喜。说来也怪,同样的饭菜,感觉吃起来就比在家里香,以至于父亲都没吃饱,母亲后来便不愿再带我去了。

不去便不去,可玩的项目多着呢。先是打瓦。孩子们褪去了身上厚重的棉衣,轻盈得能上天。我们将残缺的瓦块竖在十多米远的地方,用小石块击打,比赛看谁击倒的次数多;男孩用废旧的书籍叠成方块状的“宝”,一方守,一方攻,势大力沉的赢。厚厚的一沓子“宝”,晚上睡梦里都能笑醒;刚抽芽的柳条折上一枝,松松皮褪下来,造成长短不一的“笛子”,悠悠地吹,声音又脆又亮……

当然,清明节的那天我们也会随父亲去上坟。坟里埋着连父亲也记不清模样的奶奶以及我们素未谋面的爷爷。坟头上插满了花花绿绿的“树”。父亲点燃香纸后作几个揖,然后说一些每年清明节都会说的话。我们跪在周边等着磕头,全然不顾父亲绵长的忧伤,似乎这一切都与我们无关。

(本文荣获第八届冰心散文奖单篇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