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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家往事(节选)

日期:2018-09-01 14:43





季家往事(节选)

张 立


作者简介:张立(1949—)山西吉县人。1969年起开始业余创作,出版有《邮驿初笔》(获2001年全国集邮展览银奖)《邮驿续笔》(获2003年第16届亚洲国际邮展大银奖)《张铁民往事》《拉牢和他的废品站》,与他人的合集有《山花红似火》《边防诗抄》《塞上新曲》。



1


在秦岭北麓平缓的群山中,坐落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县城。说它小,当然是和省城比,实际上在岭南的府县中却是最大的。它南俯关中,北望商州乃至岭南,一条青石板路穿城而过。它地处冲要,既是岭南的重镇,更是连接秦岭南北交通的枢纽。早些年,此地就是通往省城驿道上的一个递铺,轮蹄辐辏,南北货物的集散中心。到了清光绪年间,其规模和繁华甚至盖过了商州,因此析南北两府的市镇在此新设了直隶州,依山筑城,驻军设卡。民国初改州设县,声名日盛。

县政府位于县城的中心,全县最威严的大门是官民进出最频繁的处所。然而和它斜对面的一处宅院相比,多少显得有些寒伧。无论从哪个门进城,都会远远望见恢宏的嵌砌镂空砖雕的门楼、高厚的围墙和黑漆大门,上悬横匾,墨书“季宅”二字,方正遒丽,直逼欧颜,据说是季氏先祖的真迹。在院墙的南邻,便是南北货栈和乡味居饭馆,而这一切都是季氏当家人季汉雄名下的财产。

清晨,当某家的鸡鸣逗起各处此起彼落的和声尚未停歇,季汉雄已经披衣下炕,背后传来妻子王小麦的喃喃细语,袄披上,小心着凉。季汉雄并不答话,只是“嗯”一声,推开房门,径直来到院中。

他稳稳立定,双手握拳下垂,合上双眼,深深地吸一口气,准备起势。他缓缓将双手提到腰际,猛地冲出右拳,接着是左拳,同时倒步前趋……旋即急速下蹲,双掌拍地后,右腿将身弹起,飞出左脚……随着出拳、弹腿、纵身,带过阵阵风声。他收了势,额头、鼻梁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季汉雄和哥哥汉英曾在父亲的严厉调教下习拳。歇息时他问父亲这叫啥拳,父亲顿了顿,说不属少林,也不属武当,更不是用于健身的太极拳或五禽戏之类,而是先祖在真刀真枪的拼杀中自创的,叫季氏长拳,野路子。季汉雄又问,那老爷爷们杀过人吗?父亲拍拍他们的屁股,说再走一趟,以后会告诉你们。不过,他们成年后却在父亲的一次酒后忘形时见到了从板柜深处取出的拳谱,封面的题签却是《李氏长拳图谱》,而父亲的一番话终于解开了长拳的称谓乃至家世之谜。

原来,季氏一族虽是当地老户,在此已生息二百余年,不过其原籍却是北方近千里之遥的米脂,李姓。明崇祯初,被尊为季氏一世的李光随同寨的乡党李自成起事,打打杀杀,一路进京,推翻了明王朝。然而,天未遂愿,既不“顺”,也不“昌”,很快便位移星散,李光一干人败逃乡里。因官府处处劫杀,难以藏身,只得遁入秦岭,伐木凿石,暂为栖身。为应付时时的搜寻,遂易姓为季。他们的信念是坚定的:打倒官府;而想法是固执的:名字可弃,但姓氏不可夺,那是本源,而且必须声唤在耳,书写入眼。而“季”字是不二的选择:一个“季”字,去撇即见“李”,那是神圣的。在他们眼里,当下的朝廷只是篡逆,是僭窃,只有刘汉、李唐、赵宋,甚至是被自己赶走的朱明才是正统。虽然凭一己之力不能赶走“满人”,但可以做到不考、不仕、不颂,只需等待,哪怕十年百年,这从他们后代的名或字上可发现端倪。在早些年,多喻以必胜,如有“平一”,出自《史记秦始皇纪》“平一海内”;有“三捷”,出自《诗·小雅》“岂敢定居,一月三捷”;有“天威”,出自《蜀志诸葛亮传注》:“公真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后来渐渐喻以愿景,如有“重熙”,出自《后汉书·终军传》“至于永平之际,重熙而累洽”;有“天助”,出自《易·系辞》“天之所助者顺也”;有“保宁”,出自《旧唐书·文宗纪》“期克荷于宗祧,思保宁于华夏”……而季汉雄的字是郅隆,出自《汉文》“爰周郅隆”,哥哥汉英的字则是鸿均,出自王褒文“夫鸿均之世,何物不乐”!

对于百姓,他们要后世善待,慈悲,无论贫富,无论逆顺,因为那是同种同根。所以,季氏族人从未科考,更未登第,只是默默地积累了巨大的财产,富甲一方。早在前清时便开办了货栈,又受邮务局委托,兼理代办所业务,显扬一时。很快,一间饭馆在货栈旁开业,使那些闲逛的、买卖的、过路的、公干的有了打尖、休憩的去处。人流大了,生意火了,银钱慢慢地多了,居所也一步步得到了改善。到了咸同之际,一区规整宏大的季宅拔地而起。更重要的是从那时起,季家单一的富商身份改变为富商加鸿儒的身份:他或他们不仅以钱财示人,且以知书扬名,从其宅中的藏书楼即可窥出一斑,这在省内商界也是罕见的。双重身份使季家和官场、文坛、民间有了更多的联系。许多人或上门拜访,或封书邀约,或设席宴乐……省城的官员无论是到县,还是路过都会“顺便”坐坐谝谝,内容嘛,不外是“剿共”啦,安民啦,年景啦,捐助啦……然而只要一提时政,季汉雄便会不客气地打断对方,说汉雄是无党无派,莫谈国事,莫谈国事。不过他对钱物的请求却大方慷慨,每每不会让对方失望。甚至省主席到岭南视察,中途也时有“屈尊就教”,而且成就了两人的“一字师”佳话。

省主席从藏书楼出来,连连称“想不到,想不到。”他说穷乡僻壤能有这样的庋藏,奇迹啊!在赏心亭前,他指着横匾上的三个字,说有意思,为啥是“赏心”?季汉雄指指四周的大山,身边的花草,笑笑说这些还不够赏心吗?他又指指柱子,说那些是证明。省主席围着亭子转了一圈,一一念出四根亭柱上悬挂的对联:“露点昙香三鼓白,风摇桂影半湖金”“浃浃晓蕾娇园李,恹恹秋枝懒放梅。”念完最后一个字,他稍作沉吟,缓缓说 “懒放梅”,是不是有些……他似在斟酌着字眼,颓废了?郅隆先生,不知道我能不能改一个字?好。那就,那就“待放梅”,咋样?季汉雄击掌称善,嫽!一个“待”字一扫頹堕、驽钝,积极、向上,有格调。到底姜还是老的辣。省主席不免谦虚一番。突然问,这些都是您的法书?季汉雄忙不迭说不敢不敢,丑得很,涂鸦练笔而已。省主席不以为然,说郅隆先生过谦了,您看,您的行草笔势流利、颖脱、劲媚,间有飞白,有一句话咋说?秾纤有方,肥瘦相和。和您的藏书楼一样,您的字,还有您的对联,也就是文采,出乎我的意料,就是省城的那些耆老名流也不过如此。郅隆先生,真人不露相啊。不过,锥处囊中,出名是早晚的事。季汉雄不屑地摆摆手,说那都是闲事,与咱无关,咱只是消遣,图个乐子。省主席突然提出:那也让敝人乐乐咋样?请您一件墨宝、拙笔?季汉雄有些讶异,问,真的?看到他认真的眼神,遂应允了。现在,还是……省主席很开心,说现在咋样?听上去像是在商量,却又不容拒绝。写啥呢?走入回廊,季汉雄颇费思量。当他的目光扫过廊侧顶《红楼梦》《西厢记》《三国演义》彩绘后,顿时有了主意。他不慌不忙地研着墨,思考着,一首七律跃然纸上:


怀远人

香阶未扫厚红芳,蜡泪拥檠宝鸭凉。

枕落金钗松凤髻,案抛银甲怯宫商。

凭栏怨女衾边月,守堠征夫剑上霜。

莫使鹦哥惊好梦,娇羞刬袜到西厢。


端详着酣畅淋漓的墨迹,省主席心里有些嘀咕,是不是过于艳丽了,脂粉气太重了?是婉约一派,甚至是花间派?大约受柳永之流的影响太深了。你看,这是一个怨妇对戍边丈夫的思念,当时在后半夜,蜡泪太多,拥满了架子,也就是“檠”;香炉,就是“宝鸭”,也凉了。“她”很慵懒,不梳头,不整发,“银甲”就随便扔在桌子上。这个“银甲”可不是西太后为了显示十指春葱的银甲,而是一种弦拨乐器如筝、琵琶等的工具,银质的指套。杜甫有“银甲弹筝用”句。之所以“怯宫商”,是因为怕触景生悲,或某支曲子会引发伤感。所以,她不希望鹦哥叫得太早,免得扰了自己的好梦。最后一句便是梦境,只穿着袜子偷偷去会情人。“刬袜”就是以袜履地,南唐后主就有“刬袜下香阶”句,形象地刻画出“偷”的动作,形式和意境都不错,只不过可能忽视了一个情节,即一个戍边的男子,即便是个将军,他的家也太阔气了,有“香阶”,院子一定很大。有“宝鸭”“金钗”“银甲”和乐器。如此,大约想告诉人们,一个将军尚且如此,一般平民便可想而知了。不过,从遣词、用典和炼字上看,文字的功力和学识还是十分了得的。他转念一想,对于不问政治的商人来说也是可以理解的,有一句诗是咋说的,门外韩擒虎,楼头张丽华。所以,嘴上仍然禁不住赞不绝口“嫽!嫽!”。殊不知季汉雄只是受到回廊上彩绘的提示,“临时起意”,如果来几句豪放派,金戈铁马,大漠阳关,还不容易?但无论如何,这首诗被带到省城后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书家说“笔态奇绝,自成一家”;学究说“博学无穷,真柳箧子也”;官员们说“钱、才双收,教人眼红呐!”而那些受过季家救助的则说“那是老天有眼,好人好报!”不错,当季家后人富了以后,除了置地、建宅、勤学、访书……也渐渐开始疏财行善,在传承的祖训中有“乖时图存,达则行善”的文字。而年纪稍长的乡党都记得季家的善举:光绪年间在北关修建的大戏台,宣统年间贯通的从北门到南门的马路,民国初年在南关捐建的小学,前些年在北关捐建的中学,两者分别以季汉雄父亲和他的字命名。而乡党遭受天灾人祸时,都会得到季家温暖的扶助,而“嫽老汉”的绰号也慢慢地叫开了。

季汉雄收了势,早早鹄立在一旁,作为管家的老舅递过毛巾。季汉雄一边擦汗一边问,娃们起来了?管家说,太太正叫哩,一老是这,一个叫起,一个又睡下,难哩。季汉雄嗔怪道,咋又是“太太?”又没外人,你还是老舅么。他笑笑,说早不起,晚不睡,都是这怂样子,在沟子啪啪给个两下,都灵醒。老舅,给小麦说说,饭送去小书房,在那儿吃。

季汉雄向前院走去。他有三个娃,长子舜洽,是前妻所生,年前考上省城的文学院。另两个是双胞胎,舜慈是姐姐,舜清是弟弟,正上小学,是现在的妻子王小麦所出。自从清朝倒台,中原王朝的影子便不再投进季府后人的名字中,毕竟胡膻已荡,没有必要再强调自身的正统。不过,对国、家的期许却是不变的。“舜”字既强调自家的根,又是“顺”的谐音。

季汉雄小心翼翼地打开紫檀案上的兰花布包,把乾隆版的《商州志》捧了起来。这是昨天刚从百里外的堡子里访得的。多年前他就想得到此书,看看其中有无关于先祖的记载。正翻检着,王小麦双手托盘进来,依次把一碟碎辣椒,一碟酸萝卜,一个二面馍,一碗小米稀饭,一个鸡蛋整齐地摆放在紫檀案旁的方桌上,柔声说,郅隆,吃饭了。季汉雄从她手中接过竹筷问,娃吃了?妻子点点头,老舅送去上学了。季汉雄掰开馍,把碎辣椒夹了进去,贪婪地咬了一口,见她还立着,像是有事,便说有啥事坐下说。王小麦并未理会,却拿起鸡蛋在托盘沿上磕了一下,剥起蛋皮来。她说夜个喝汤时,饭馆方掌柜过来谝,这几天难民又多了,舍粥怕连不上,人手展不开,怕要再雇个人?再有,和吃客搅在一搭怕影响生意,想讨个示下。其实,关中的旱灾早已引起季汉雄的关注。自去冬以来雨雪稀少,冬苗枯萎,而清明前后更是无雨,旱相日甚。麦田连片焦枯,农家无粮,畜禽无料,十室九饥。于是剥树剜草,继而吞咽观音土。他们要么在家饿死,要么弃家逃难,向东或向西,奔逃省城。从那里又南折秦岭,或北上同官。前些日子,到县的还只是三三两两,如今已是成群结队,让季汉雄伤透了脑筋,也打算吃罢了饭去乡味居看看。王小麦把碗筷收进托盘,又把掉在案上的馍渣、菜屑拈起,端起托盘转身轻轻离去。打量着妻子清瘦的背影,轻快的脚步,季汉雄感慨良多。这个家多亏了小麦!

在前妻病亡三年后,亲友们开始劝他续弦。季汉雄总是说等等,等等。他有些顾虑,继母再好,怕也不会像疼自己娃一样疼别人的娃。在没有母爱和冷眼中生长的娃一定不会快乐。如果等娃再大些,不再嫩弱,抗压力更强些,当一个陌生人进入他的生活中时,他受到的影响才会更小。不过,才过了几年,季汉雄的初衷不得不松动了,原因是内外交困。前妻在的时候,屋里的一应事务都是她亲手操持,大到银钱收支,三进院子、楼堂亭廊的修缮,小到鞋袜缝补,每天的食谱安排,娃的玩具……这一切对季汉雄来说,要么过于琐碎,要么十分陌生,简直无从下手,常常顾此失彼。本来,买卖生意对季汉雄来说是驾轻就熟,货栈啦,饭馆啦,甚至作为郅隆中学的董事长,需要经常参加一些会议,乃至延接,应酬,写写画画,他都不怯火,而且游刃有余。但是,由于屋里的牵绊,使他首尾难顾,狼狈不堪。老舅便不失时机地耐心相劝:郅隆啊,不是老舅爱管闲事,还是寻一个吧!咱屋里大碎事一河滩,一个人怕不行。你再想想,一个篱笆还要三个桩,你再能,能日天?别嫌老舅说话难听,等你办对了,你也就毕了。老舅的一顿说辞让季汉雄呆了半晌,最后犹犹豫豫地说那就试试?此口一开,媒婆们便一一上了门,有拿照片的,有亮名帖的,更有直接领人“亮相”的……但都被打发了,以至于有人不满地嘲讽,那哪儿是寻媳妇儿,是挑皇后哩!有啥了不起,黄土都到了脖项,挑啥嘛,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其实,他们错怪了季汉雄。实际上,他不问相貌、年龄,不问家世,但有一点,多少要有点文化,也要灵醒些,这是从屋里的生意考虑,她应该是个帮手。老舅看透了他的心思,把在饭馆里干活儿的王小麦提了出来。季汉雄也表示可以考虑,还向饭馆的方掌柜详细了解了她的身世。

王小麦是西府人,为了不做小才逃婚躲到了这个大山中的小县。说实话,她不算漂亮,但灵醒,乖巧,勤快,能吃苦,话却不多,就算你嚷上几句,她也不犟嘴,只是默默地受着,却不停手里的活儿。更难得的是她居然识文断字,能帮柜上算账,甚至拿个小主意。久而久之,方掌柜开始喜欢上她,多方倚重,还关心起她的终身大事。他多次主动地提过几个人家,有烧炭的,拉货的,卖水的,护院的,甚至有商州的邮差,那可是旱涝保收的。他们共同的是本分,年纪相当,人也算排场。但王小麦就是不回应,只是自顾自地干着手里的活儿。方掌柜不止一次地相劝,娃呀,你到底要寻个啥样的嘛!过了二十就不好寻婆家咧。女人么,咱早晚要嫁人,你就别挑了。看看她仍然无动于衷,方掌柜不再操心,也许娃心里早有了人哩。看我闲得!然而,才过了几年,他又重提此事,与前些年不同的是,受管家的委托,为东家跑腿。王小麦听到季汉雄的名字后,虽然依旧不言语,却停下了犁面的手。方掌柜看在眼里,一阵窃喜,有门儿。他立马向管家报了信。两人合计打铁趁热,加紧“开导”。让方掌柜意想不到的是,到了第三天,王小麦把他拉到屋后,红着脸悄声说:“听叔的”。

合卺之夜,季汉雄拥着妻子,问到底看上了我的啥?王小麦用被子掩着脸,小声说:“不亮清。”季汉雄捧着她发烧的脸,不舍地追问,不依不饶。王小麦羞答答地说:“人嫽。”季汉雄问咋嫽?“心善么。”这几个字让季汉雄十分开心,这也是多年来自己所追求的境界。他庆幸自己没有看走眼,王小麦是这个大院中称职的新的女主人。她很快进入了自己的角色,屋里屋外安排得井井有条,拿季汉雄的话说是“措置裕如。”而更让他欣慰的是妻子视舜洽为己出,即便在她自己的两个娃出生后也是如此。面对舜洽的使性子,摔东西,她不恼,脸上始终保持着歉疚的笑,说是自己办错了啥事。时令水果下来,她总是告诉两个小的,先让哥哥,还提醒他们“孔融让梨的故事忘了?”老舅告诉季汉雄,从省城捎来香蕉,小麦剥去皮,却没有给眼巴巴立在一旁的弟弟妹妹,而是招呼隔壁房中的舜洽来吃。需要添置衣服,她首先想到的是舜洽,而两个小的所穿的多是用舜洽小了的旧衣服改的。为此,季汉雄总是埋怨她,咱又不缺那几个钱,何苦来?她笑笑,这不是钱的事,你不亮清?都还新新的,扔了怪可惜。季汉雄却说我咋不亮清你的心思,我是担心长此以往两个碎的有啥想法,既不利于和哥哥的和睦,也不利于自身成长。经他的提醒,王小麦有所省悟,说对么,我咋没想到这一层?此后,她不再“偏袒”舜洽,而是让每个娃都感受到公平,温暖。家和了,季汉雄又成了“甩手掌柜”,不仅有了更多精力经理自家的生意,处理学校的事务,还有机会更多地关注慈善赈济了,眼下的关中旱灾就让他寝食难安。


2


季汉雄向妻子交代完今天要晒的书目,便出了大门右转,朝乡味居的方向走去。短短的一里地,目及的乞丐较之前几天又多了不少。他们鸠形鹄面,病骨侵凌,蓬头垢面,在路边或躺或坐,横七竖八。有的衣若悬鹑,仍然朝着南门的方向蹒跚前行,大概是要穿城而去商州。季汉雄远远望见饭馆的门外已有人聚集,大都长长地伸着手,嘴里念叨着啥。“咋米汤还没对?”季汉雄快步到后厨,只见一个伙夫满头大汗,用力地拉着风箱,一个伙计正往滚开的大铁锅里倒着大米。方掌柜正在红案旁切着肉,见季汉雄进来,遂抽下搭在颈上的毛巾,抹了一把脸,又擦擦手,说东家来了!见他面带焦灼的神情,知道他关心所在,便补充说米汤就快对了。季汉雄点点头,瞭了一眼红案,问谁的?方掌柜向东边摆摆头说对面的。听说省上来了个啥科长。季汉雄知道所谓“对面”是指街对面的县政府,他笑笑说,一大早就吃这么油腻,也能消化?咋,还赊账?方掌柜说快一千了。东家,前边去吧,这儿太热。

前厅里空荡荡的,这个点儿还不是上客的时候。他们挑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方掌柜问喝点儿啥?季汉雄四下打量着,老规矩,雀舌。又问省上的邮车没过去吧?商州的邮差呢?方掌柜答道,快了吧。然后唤来堂倌,耳语一番。很快一壶煎茶上了桌。

乡味居是县城的白菜心,东望县政府,北倚季宅,南傍南北货栈,所以,此处既是百姓消闲的乐园,货物的集散地,交通的枢纽,还是各种讯息的渊薮。在此,北上商州的邮车有时会停下,或加水,或检修,司机则去小憩;商州去往岭南各县的邮差则会驻足,从肩头卸下沉重的挂着邮袋的扁担,而他们大都会走进乡味居,喝喝茶,谝一谝,甚至吃碗面。当然,一切都是免费的。一来二去,方掌柜、季汉雄和他们成了朋友,而司机、邮差不仅会把“多余”的报刊塞给季汉雄,更会带来省城或岭南各地的最新的讯息,乃至“小道”消息。所以,只要有空或有需要,季汉雄都会在馆子里等着他们,大谝一通。

方掌柜为季汉雄斟上茶,眼睛扫了一眼门口,说您也见了,咱厨房太碎,又要舍粥,又要待客,眼下还凑合,过几天人多了,怕不行。您看……季汉雄不住点头,像是自言自语:是啊,是啊,看这阵势,嗨,难言呐,是该认真准备了。方掌柜问是不是该起粥厂了?没等季汉雄回答,只听门外响起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两个身着邮政制服的年轻人相跟着进了门。嘿,季老爷到哩。其中的一人把一摞报纸递到季汉雄手里,端起他的茶杯,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季汉雄又把茶斟满,急切地问丰收,山下的灾情咋样?丰收抹抹嘴,说毕咧,毕咧,世界末日到了!你们没见,东府的,西府的,都拥进省城,到处是叫花子,到处都在要吃要喝,到处都是死人。听说乡里的树、草都吃没了。方掌柜紧张地问那吃啥?另一个叫亮亮的探过头,说吃啥!观音土,吃了拉不下!丰收更说出了令人心惊肉跳的新闻:“人吃人!”季汉雄和方掌柜一下愣住了,半天缓不过劲儿,甚至都没发现两个司机啥时离开的,也没有发现老舅啥时立在了身旁。喘息未定的他把一个特大的牛皮纸封套递过来,刚到的,太太怕有啥急事,让我赶紧送来。季汉雄见封面熟悉的笔迹,知道这是省主席所封。他急切抽出信笺,只见:

郅隆先生左右:

久疏笺敬,至为歉仄。

今关中大旱,百年未遇。乡间先是草木食罄,复黄土强吞,后更有人吃人之骇闻。各县多现空村空堡,而尚能动者,抛家,背乡蜂扑省垣,至令乞丐塞道,啼号撼地。仆闻之睹之,锥心刺骨,夜不安枕,日不思饭。仆前虽已饬财政拨款,各地筹划,拯灾卹患,然库项支绌,仆亦固陋,一身无法两役,故赧颜相烦。先生乃商界翘楚,财货自达,然温慈惠和,善与人同,曩者多有赐贫病、振乏绝之善举,今亦望行慈悲,济苍生于劫难,或捐资,或贷粟,或舍粥,或义赈。如有要求、建议,请迳达仆,亦可就近洽县,仆已饬彼。敬请裁酌,以慰存注。书不十一,诸惟心鉴。即颂台安!

手攥信笺,季汉雄沉思良久。看情势,灾情还会持续,更严重,上来的灾民会更多,粥厂该起了。方掌柜面露难色,说啥,在这儿?身子都拧不开。季汉雄果断地说那就在门口。老舅却兜头浇了盆冷水,说怕县上耍麻达。季汉雄不解,问咋了?方掌柜解释说,粥厂恁大一河滩,把马路占严了,能行?也是,季汉雄走出大厅,左右打量了一番,指着馆子南墙和南邻绸缎庄北墙之间的一块狭长的空地说,这儿呢?方掌柜说这是公家的,要县上说话哩。季汉雄信心满满,说这好办,有咱哩。他把信笺翻过来,从老舅手里接过钢笔,在上面疾书了三行字,递给方掌柜,说,到对面,交给洪县长,让他定个时间。他又对老舅说赶快回,和小麦商量商量,是不是到四川、湖北去一趟,进些粮食,迟早用得上。还有,再寻两三个人,给粥厂的。我再坐坐,看能不能等到商州下来的邮差,谝一谝。那个娃叫啥?方掌柜说白有财。老的叫义娃。季汉雄的想法是,天麻就要上市了,该了解了解岭南各地的市场行情了。有备才能无患,这是赚钱的不二法门。

洪县长打着饱嗝把省建设厅的科长一行送出大门后,赶紧回到办公室,一屁股坐进咯吱作响的藤椅,喘着粗气。今天喝得多了,没办法,只有让省里的老爷们吃好了,满意了,修缮县府的资金才好批下来。

这个院子的格局几乎所有的建筑都还是同治时建造的县衙的遗存。辛亥时曾遭到炮火的损毁,后来又遭受了山洪的冲击。所以,虽然经过多次的维修,却败相丛生:原先的三进院子,第三进已是残垣断壁,蓬蒿没人,废弃已久。第一、第二进院子的房舍虽然仍在使用,但也成了“扶不起的阿斗”,屋瓦破裂,立柱蛀蚀,而家具也是腿断角缺,多年没有新置了。以至于他苦笑着一次次对到来的省上官长、同僚说如果不是季家大门上的“季宅”两个字,外来的都会把季家认作县府。古代是士农工商,现在完全颠倒过来了,只要有钱就是爷,婊子也进贤良祠了。可悲啊,咱也算“天子门生”,却落魄如此。他吩咐随身而进的高秘书把餐桌上的茶杯拿过来,那可是雀舌,才二泡,可不是天天都能喝得到的,咱又不是季家。他啜了一口煎茶,从衣袋里掏出方掌柜刚才送来的信,仔仔细细又看了一回。

他接过这封信是在酒酣耳热喝五吆六之际,出于礼貌、不至于冷落了客人的考虑,他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在这短短的一瞥中,关中旱灾的严重已让他惊骇不已,尽管对其中的词字和一些用语不甚了了,啥年月了,还之乎者也的,也许这是前朝过来人拖带的尾巴吧。不过,这不仅使他看到了一位高高在上的长官内心的柔软,也让他理解了在省城念高中的女儿的“激情”。她在信中说,同学们正在踊跃捐款,救济灾民,自己也不能落后,希望父亲鼎力支持,成全女儿的爱心,暂借资若干,将来一定璧还。他笑了,还拽文嚼字的,父女之间,说啥还不还的。再说,我是冷血动物?他很快给女儿汇了款,也遵照省府的指示,着手安排县上的募捐赈灾大会,而省主席的这封私信正好是一种号召和推力。省府在函中不是指示除了尽快安排募捐、赈灾外,还要取得当地名流和绅士们的支持吗?季汉雄不就是县里最重要的对象吗?他的工作做好了,募捐和赈灾就成功有望。其结果一定能引起省主席的关注,甚至好感,从而成为自己进阶的梯子。在这个并不很长的时间里,也许还有意外的收获——不知不觉中他竟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千载难逢”呀,不仅仅是索命的旱灾,可能也是升迁和发财的机会。因此,他有些兴奋,竟然多此一举地写了一张请柬,让高秘书连夜送到了季宅。

会见就定在县府的会议室,好在接待省府来人时刚刚进行了清扫,只需要稍稍整理一下即可。高秘书轻轻推开门,向洪县长请示:是不是再买些水果、点心?还有,上次招待科长他们还剩了点儿雀舌……正在草拟募捐大会名单的洪县长几乎粗暴地打断了他:这些土豪啥没见过,啥没吃过?你以为他和咱们一样?逢年过节也不敢喝一杯雀舌。对他们来说,也许就是一碗稀饭,对普罗大众来说就是三五天的口粮。打个不太确切的比喻,奋勇的驽马永远也追不上懈怠的赤兔。与其打肿脸充胖子,不如实际些,就上青末儿。这是当地产的下等的春茶。洪县长的想法是,像季汉雄这样的耿直的孤俏的心慈的人,只要他亲眼目睹公务员的清贫、实诚,而不是奢侈、虚伪,才能打动他,使他相信这样的政府是值得信赖的,也就能慷慨地掏银子,从而带动其他的人,大事谐矣。

季汉雄准时步入会议室,四下打量,望着白灰脱落的墙面,有的已经露出胡基,而秫秸顶棚的糊纸也湮出片片雨痕。他感慨道,多少年了,窘状依旧,古人“衣裘茵衽,十年一易”也不过如此,县上为啥不修修呢?洪县长陪在他左右,说不是不想,是有心无力。季会长,您不是不知道,咱县地僻山深,收有限而支无穷,农工商教警保,哪一家都在呐喊“钱钱钱”!洪某再自私也不能处脂膏而先自润。再说高卧玉堂要办公,侧踞草庐也要办公,责之所系,唯有效命,难顾其它。季汉雄笑笑,说首先请允许汉雄纠正一下,“会长”之前少了一个“副”字。再者,钦佩洪县长能有如此的胸襟。是啊,知足寡欲,安拙清心。古人咋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信吗?洪县长心想,漂亮话谁不会说?等喝了青末儿你还会有这样的高论吗?然而令他想不到的是,季汉雄品过之后竟然问:“啥茶?不错,别有一番滋味。”洪县长又一想,也是,大鱼大肉吃多了,也就伤了,乍换口味,当然新鲜,如果天天如此呢?不过,他嘴上却说是不错,对我等,对百姓,特别是对门外的灾民来说。他话锋一转,说那就言归正传,说说他们,季会长有何见教?季汉雄先是低眉自谦,也没有再理会他的“误称”,介绍了开粥厂的设想,选址的请示和治安的担心。洪县长对他的善举表示了“赞赏”和“满意”。实际上,是自尊心得到了最大的满足:看来“县长”的帽子不是白戴的,不管你是谁,哪怕你是豪富,在我的一亩三分地上就必须向本人低头。本人就是政府。在权力和金钱的天平上前者无疑更重。而季汉雄看来还算识实务。本来,即便他不“请示”而占用那块地,自己也不会追究,毕竟是在做慈善,而做买卖则必须收税,多少都是政府的收入,拾到笼笼都是菜。不过,既然提了出来,则必须得好好表现表现手中权力的存在和威严了。

他假惺惺地望望高秘书,问不知道那块地最近有啥安排,或者说能不能用?灵醒的高秘书领会了他的意思,说我也不亮清。洪县长催促说去城建科问问,如果没有啥大的派用,就留给季会长他们,赈灾是眼下的第一要务嘛。不知不觉中洪县长已换上了“公事脸”“公事腔”,他觉得自己的腰挺直了,找到了“主子”的感觉。他继续发挥着,说那块地看起来不大,可位置好,多少只眼睛盯着哩。洪某不得不谨慎行事,还望季会长理解啊。高秘书很快返回,与洪县长低语一番,干咳了一声,说本来外地的一家客商在那儿定了摊位,像是卖山货的,合同都签了。刚才请示了洪县长,决定还是给季会长,而且不收税。季汉雄欠欠身,说多谢县长抬爱。洪县长正色说,哪里话,季会长大义赈灾,敝县助一臂之力,义不容辞,言重了。

洪县长把一份名单推到季会汉雄面前,说这件事毕了吧?洪某想和季会长交换一下募捐大会的意见。高秘书拟了个与会者名单,说请季会长过过目,看有没有把谁落下。季汉雄边看边问,老会长看了吗?洪县长说是他让给您定夺的。他还说下届会长不打算干了,老病缠身,朝不虑夕,该让贤了。还说您是当仁不让的会长人选。季汉雄连连摇头,说汉雄无德无才,也无此野心,只求平顺,自在,做好生意。眼下最要紧的是赈灾,商会的事恐怕顾不上了。他仔细询问了募捐大会的议程、规模,甚至安保,觉得还算周密。当问到地点时,高秘书摇摇头,说还没定哩。原来设想就在县府,可是地方太碎。在商会吧,老会长也说太碎。两个学校地方是大,教育科反对,说影响娃们学习。最后,还是洪县长提出在戏台,说那儿场地倒是宽敞,只是年久失修,台面塌陷,台下垃圾成堆——他为难地放缓了语调,望望季汉雄。从他的神态上,季汉雄顿时读懂了他的心思:钱!向我要银子哩。于是接过话头,说没麻达,这事交给我。啥时用?高秘书说因为场地没有定,时间也就定不了。季汉雄说这儿毕了,我就去看看,我想三五天总够了吧。洪县长压在心上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当初他选定戏台这个场地时,高秘书却报告说砖瓦破碎,垃圾烂臭不难处理,钱呢?在这个节骨眼儿,到处都在伸手,县上就是这个怂样子,提啥都行,就是别提钱。没钱就寸步难行。咋办呀!季汉雄的一句话解决了所有问题。这个老狐狸,属猴的?啥也逃不过他的眼睛。洪县长笑了,他握住季汉雄的手,说嫽么,这下后顾之忧没了。与其说他相信季汉雄的承诺,不如说是相信钱的力量。晚上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下半夜,季汉雄一脸倦惫地回到家。刚进门,王小麦从墙上取下拂子,把他推了出去,一边拍打着他身上的尘土,一边嘟囔:到哪儿去了,像刚从炕洞里滚出来。季汉雄展开双臂,缓缓转着身子,说后晌先去了戏台,那儿正赶工哩。洋灰、砖石也到了,明天台子上就能拾掇了。后来又去了粥厂那儿,席棚搭起了,灶盘起了,省城买的大锅也到了,正在搬粮食,快毕了。王小麦关心地问,饿了吧?季汉雄惬意地坐进圈椅,说黑了在乡味居喝的汤。王小麦挂好拂子,说打的搅团,还在锅里热着,再吃些?季汉雄摸摸肚子,说还真饿了,对么。他端起碗,闻了闻,说“爨着哩”,便大口吞起来。他见王小麦伏在炕沿忙活着啥,好奇地问弄啥呢?王小麦头也没回,说舜洽的褂子,不要了,我想改改,给两个碎的做个啥。季汉雄扒了一口饭,说不行了就撇了,费恁大工夫弄啥!王小麦用心地剪着,说还是洋布哩,没下过几次水,改个袄,嫽着哩。季汉雄笑笑说有你这个贤内助,季家不发,天理不容。王小麦说啥咸呀淡的,咱就是个妇道人家,就亮清咋过日子。

季汉雄伸个懒腰,就要上炕,说该歇了,太乏了。王小麦拧过身,拦住他,说看你的爪子,上得了炕?说话之间她端来一盆热水,蹲下来,帮他脱着袜子。突然,她想起了啥,说舜洽来信了,要钱哩。季汉雄有些生气,说咋又要钱?上个月不是刚寄过?这个怂娃又想干啥!不好好念书,就知道吃呀喝的。王小麦擦着他的脚,笑道,你冤枉娃了,他要捐款,赈灾哩。季汉雄这才放了心,说长这么大了,还算办了一件正经事。王小麦问,你看给多少?季汉雄想想,说你看着办,随大流吧。少了,娃的脸搁不住;多了,人家会说你又张哩。

季汉雄脱衣上炕,躺了下来。王小麦推推他,说先别睡,有话问你。季汉雄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含混地喃喃说,有啥快说。王小麦俯下身,问粥厂明儿个生火?季汉雄摇头,说明儿个连不上了。说不定现在都生了。老舅在那儿招呼哩。王小麦拍拍他,说恁大年纪,怕做不下来。季汉雄说明儿赶早我去换他。让他歇个一天。王小麦担心地问那人手够不够?要不,我也去。季汉雄的“行,行……”还没说完,便打起了呼噜。王小麦叹口气,轻轻拉开被子,给他盖上,倒了洗脚水,拧暗了油灯,收拾起碗筷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季汉雄便披着褂子奔向粥厂。本来王小麦也要跟去,被季汉雄劝住了:不急。先弄两个娃起来,吃了,上了学,再来不迟。舍粥不是几天的事,熬人哩。远远就看见粥厂处炉火熊熊,在四窜的火光中晃动着黑压压潮水般的人影。越往前嘈杂的声响越强烈:盆碗的碰撞声,娃们的哭喊声,粗野的詈骂声,以及老舅已经变得嘶哑的呐喊声:别挤,别挤,排好队,都吃得上,别挤!

三尺的大锅开了,米粒翻滚着,一阵阵爨香弥漫开来。只听得老舅一声“对了,压火!”一根根木柴被扔到地上,火星乱跳,黑烟冒散。本来稍稍平复的人群又浮动起来,杯碗盆纷纷伸出,年轻的伙计搅动木勺,把稀饭舀进伸过的容器里。一勺、一勺……前面的人离开了,后面的人又拥近前。有的还没有吃到,有的已经舔着碗,又排在了队尾。季汉雄拍拍奔走着声唤着的老舅的肩膀,说老舅,你回吧,好好歇歇,今儿就不来了。有我哩。突然,一只盛的满满的大碗不知被谁猛地撞翻,滚烫的稀饭浇在了年轻伙计的手上,只听“哎呦”一声,他撇下木勺,蹲在了一旁。掉了碗的老汉一边声嘶力竭地噘着,一边扭动着身体,而那些尚未领到稀饭的人拼命前靠,一片混乱。

季汉雄忙抓起木勺,忙乱地舀着稀饭,大喊“都有,都有,别挤!”又对方掌柜说快带娃回去,寻太太,抹些獾油。没事。一勺、一勺……很快见了锅底。来不及刷锅,一桶桶水又倒了进去,一根根木柴又扔进炉膛。赤裸上身的季汉雄像刚被雨水浇过,瘫坐在地上,从地上拾起上衣擦着身上脸上的汗。汗与灰和成了泥,抹划出肮脏的道道、绺绺。他把头深深埋进两腿之间,半天未动。

方掌柜和举着已经包扎了手的年轻伙计赶回来,后面跟着王小麦。她急切地蹲下,手抚着他的背,问咋了?季汉雄抬起头,摆摆手,说没啥,就是累得很,歇歇就没事了。他望望年轻伙计,你咋样?王小麦安慰说药上了,也吃了消炎片,我看没啥。季汉雄对方掌柜说,这娃就别做了,到你那儿打个下手,把你的人换一个过来。方掌柜点头称是。又劝道,东家要不到馆子歇歇?季汉雄说也好。王小麦给他披上褂子,把他搀进了乡味居。

天大亮了,又一锅稀饭熟了。方掌柜留在饭馆招呼他的生意,王小麦便拾起了粥厂的木勺……当又一锅稀饭剩下不到一半时,前来的饥民已经不多了,只有刚刚从山下陆续上来的三三两两的饥民迫不及待地逐爨而来。王小麦放下木勺,坐了下来,扬起胳膊,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汗,四下张望着。

洪县长在高秘书的陪同下来到了粥厂,他拿起木勺在锅里搅了搅,问这是第几锅了?季太太。王小麦立起身,答道,第四锅。现在人少些了。洪县长点点头,说是啊,我看不少人向南去了,可能去商州吧。高秘书说有的留下了,老人多一些,他们走不远。洪县长说这可是个问题,将来咋安置?嗨,再说吧。他转向王小麦,说季太太,多谢了,没想到您也能来,吃这样的苦,洪某钦佩之至。他左右打量着,问季会长呢?咋没见。王小麦向乡味居摆摆头,说乏了,在馆子歇着哩。我给你叫去。洪县长拦住了她:算了,让他歇着,忙了大半天了。我再到别处看看。

一个饥民打完稀饭,说那儿死了个人。洪县长大吃一惊,忙问啥地方?咋死的?那人向南边指了指,说不亮清。洪县长赶紧拉上高秘书奔了过去。在这样的时候,在自己的治下发生命案,非同小可。经过多年的努力,这个秦岭中的小县才邦宁民安,途通货聚,还曾得到省上的褒扬。他自认既没有补天浴日之才,也没有图形凌烟之望,对这小小的七品知县已十分满足:可以荣宗耀祖,齐家骄势,这都做到了,大女儿去省城上了高中,儿子学习优良,曾是自己同学的妻子还在税务所谋了一个闲差,这个家也算小康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很知足。然而,一个人的死则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声誉没了,口碑没了,仕途止步,甚至丢了乌纱帽,那就会丧失已经得到的一切。洪县长算是幸运,死者不是因为凶杀,只是过食撑死。不是治安案件,就与自己的治理没有直接关系,账也就算不到自己头上。尽管如此,他还是让高秘书通知卫生局赶快把人埋了,一来怕疫病传播,二来怕“坏”事流布,引起恐慌,或产生不好的影响。

他又回到粥厂,把撑死人的事告诉了王小麦,让她留意对一个人舍放的数量和次数。王小麦唯唯说“好”。这时季汉雄从乡味居走了过来,牢骚满腹,说这怕不好办,人家伸着碗,你不给,人家会噘哩,问你是赈灾,还是装样样?我咋说?再有像早上来的人疯了一样,把这摊摊都快挤倒了,把我的人烫伤了,咋弄么?洪县长先是表示了歉意,想了想,说要不这样,让保安团或警察局来几个人维持维持。他的考虑是派哪一家更方便。不错,两者都是自己的下属 ,如果用后者,在某种意义上说 ,是要“求”,看局长的脸子。如果用前者,则是“令”,因为自已还兼着团长,所以更趁手。而对季汉雄来说,两者并无区别,他要的只是秩序。第二天,保安团便上了街,他们或在粥厂蹲守,或在四郊巡逻。自此粥厂舍放井然,撑死人的事也鲜有发生。


3


白有财挑着担子不紧不慢地行走在通往县城的碎石路上。在他身边是缓缓向后退去的大山,汩汩小溪,枝头两三声不知名的山雀的啁啾使山间更显得幽静。他累了,在溪边蹲下,双手掬起清冽冽的溪水,喝了个饱。然后呼哧呼哧痛快地洗过脸,便在一块光挞挞的圆石上坐下,神清气爽,禁不住扯起嗓子吼起来:


天上没星也没月,

哥哥唱歌谁人接?

掉进山沟摔两瓣,

一半石头一半雪。

 

犁要铁铧车要辕,

哥哥唱歌妹来接。

合起双手捻根线,

一头花儿一头蝶……


白有财是商州人。前清时,他父亲曾是村上的私塾先生。民元后,兴起的学校渐渐夺去了他教书的饭碗,他便坐到商州邮电局门外,替别人写个信或写个状子维持生活,养育妻儿。白有财从小顽劣,捣怂一个,不好好念书,不是掏鸟就是捉鱼,再不就是打架嚷杖,这让父母提心吊胆,生怕他惹啥大祸,连累家小。于是,父亲到邮局门外“上班”时,便带上他,一来便于管束,二来也能授些知识。在邮局门口的几年里,白有财当真长了学问,也算是识文断字,俨然有了一个读书人的神气。同时,还结交了邮局院子里的朋友,时不时跑到他们家里去玩。一来二去,他对朋友的家,对他们父母的工作有了更深的了解,加之父亲的唠叨,邮局对他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那真是个好差事,你想想哪朝哪代谁不寄信呢!从前清到现如今,邮政都是好差事,旱涝保收,公家还发衣服,冬天煤炉子,夏天凉房间,那可是神仙过的日子。所以,到了初中的年纪,便参加了邮局招聘邮差的考试,居然跌跌撞撞地过了关。尽管岗位不理想,只是最低一等:走班信差。但是他还是满意的。因为拿他的话说,咱一没啥文凭,二没啥腿子,能混上这身皮就烧高香了。

在邮局,等级森严,待遇有差。作为外差的信差虽然都是递送,但有本埠外地之分。而同样是外地,又有车班步班之别。前者用汽车运送,多是从省城到各县;步班则靠扁担双腿,从县城到交通不便的乡镇,其地多为山区。各班的线路、班次不是固定的,而是视业务的多少不断变更。近一年来,白有财走的是商州——县城线,四五十里的山路几乎要用去一天的工夫。一早出发,晚上到县交件,留宿一夜,次日收件返程。同时,他的搭档从商州出发,如此往复。义娃便是他的最近一个时期的搭档。往常,白有财一回到号舍,撇下扁担,倒头就睡。偌大的屋里木板搭的通铺就占了一大半,家具只有两只凳子,一张桌子,上面乱七八糟堆落着杯碗,有的还没洗,有的还剩有饭菜。此时正是一天之中最红火的时候,出差的无论远近大都返回,歇假的刚吃完饭。他们要么三三两两胡谝,要么围坐一圈打牌。牌桌是大摞的报纸,座儿是小摞的报纸。他们开心地说,这是“福利”么。过期的和多余的报刊,投递无着的邮件堆满了脚底,既是家具,又是枕头,还是毛巾、手纸的代用品。靠山吃山么。无论是开心的大笑,还是为了输赢引起的吵闹都没有影响白有财的睡梦,他依然高一声低一声地打着呼噜,一来是累了,二来是久经磨练的本事。

突然,他感觉到憋气,难受,一下子睁开眼,见义娃正咧着大嘴对自己傻笑,便气咻咻地骂道,瞎锤子日下的,人家刚睡下,别糊逗了,老汉。义娃并不恼,老着脸说歇歇就对了,走,耍去。他虽然叫“娃”,却已年过五十,又因面相老,被称为“老汉”。他的家小在农村,只身在此,因常和白有财搭档,相处久了,相互照应,关系自然坚刚。无差之时,总爱和他谝,要么拉他去耍。白有财又闭上眼,没好气地问哪儿去?义娃说还能哪儿去,西巷。

所谓“西巷”,是城西一条不足一里的窄巷,地虽湫隘,却因巷两侧排列着大大小小的饭馆、旅店、大车店、百货店而成为三教九流出没、鱼龙混杂之处。不过,诱人之处还在于巷子深处的那四五家窑子。每当夜暮,绯红色的灯笼亮起,酥胸半露的女人扭出门头,这里才刚刚开始一天的营生。久之,“西巷”一词中的“西”,在部分人群中渐渐演变成与女人身体有关的一个字,以至于当“西巷”一词出口时,很难区别到底是哪个词,而“圈中人”才会会心地一笑。在或暧昧、或豁亮、或猥琐、或俊朗的寻芳客中,时有邮差的身影。禁不住同事的撺掇,白有财记得也去过一两回。不过,当他发现近一个礼拜的薪水在一杯茶的工夫便化为乌有时,顿时跺脚捶胸,发誓不再沾边。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他和许多人不同,自从父亲病逝后,他便承担起抚养母亲和弟妹的担子,每月的薪水除了吃饭,几乎全都捎回家,而不是汇,为的是省下邮费。所以,尽管义娃仍然劝他,说再不去,给你个水田,你娃也不会揭咧。白有财也不为所动。他从报枕下抽出一张擦了脚,仰面躺下,又从枕下抽出一本《时闻》月刊,专心读起来。

在同事眼里,白有财是个好人:不赌(连打牌都不会!),不嫖(玩个一两回也算?),不吸(“别说白面儿,连纸烟也不沾”)。不过,也是个瓜子。义娃深深吸了口烟,说看恁些书弄啥,是能吃呀还是能喝?你是关公的身子老蒋的头,咱就是个邮差,只管挣钱养家。人的头只有西瓜大,啥东西都往里塞,能装下?苞谷多了,麦子就少;麦子多了,苞谷就少了,这都不亮清?白有财却不以为然,说多读一些书报,至少比喝酒打牌逛窑子强,能长知识,开眼界,明事理。比如他就不认为季家的财富完全来自抢夺明朝皇帝的金银珠宝。你想,一群败逃的丧家犬能带如此多的东西而维持近三百年的繁盛?不,他们的财富还靠头脑、勤奋,还有,还有……他想到了“剥削”二字。然而,这一切并没有引起仇恨、怨尤、祸乱,而是口碑。你能说与书无关?听说他家有一座藏书楼,而书也一定使他的主人们镜鉴古今,心慕身追。虽有巨富之身,仍然慈悲、谦和、宽厚、节俭而名满一方。

和往常一样,日落时分,白有财喘着粗气走上了高高的垭口,坡下的县城遥遥在望了。也和往常一样,他放下担子,在那块熟悉的石头上坐下来。凉风拂面,也吹干了身上的汗,十分惬意。

只听得一阵清脆的马铃声由远而近,一辆满载涨鼓鼓麻袋的胶轮大车疾驶而来。驭手一边侧坐着季汉雄。看见白有财,他忙让驭手吆停车,走向白有财,问有财吗?白有财立起身,“嗯”了声,打量着大车,问季先生,这是——季汉雄笑道,到紫泉拉些粮食。白有财问是给粥厂吧。季汉雄笑笑,说对着哩,年时个在四川订下的,粥厂快连不上了。急哩。有财,你这是上来,还是回?白有财说刚下来。季汉雄说辛苦。又望望大车,说装得太饱,要不能捎你一截。不好意思。白有财摆摆手,说看季先生说的,牙长一截路,说话就到了。季汉雄弓弓腰,说啥时公事毕了,到寒舍谝谝。我先走一步?白有财目送着他,突然想起啥,又叫住他,从邮袋里掏出一份报纸,递过去,说刚到的,上面有你哩。季汉雄有些吃惊地“哦”了一声,迅速打开了《秦中日报》,头版头条的大字标题《慈爱深深深几许?》赫然入目。他大致浏览过后,不介意地笑道,啥“大慈博爱”,啥“洪恩广济”,啥“解衣推食”,溢美过头了,实不敢当,就是几锅稀饭么。然而,洪县长看过报道,却大喜过望,连说了几个“嫽”。恰如其分,英雄所见。谁敢说这不是在下精心筹划组织的结果呢?这篇文章省主席会看到吗?一定会。那么,在他的心目中洪某的分量必定加重。而一个良好的印象对一个官员的升迁有百利而无一害!没想到一场空前的灾难竟成就了洪某!俗话咋说,无心插柳柳成荫。天助我也。洪县长很兴奋,以至于当天夜里竟涎着脸央求妻子“熬米汤,”而上一次“熬”罢是啥时候,他已经记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