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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 七

日期:2018-09-01 14:43





老 七

贺绪林


作者简介:贺绪林,陕西杨凌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协理事,陕西文学院签约作家。1980年开始发表作品,迄今已发表各类文学作品400余万字,作品多次荣获各类文学奖项。代表作《关中匪事》系列等。




老七和我是发小,玩尿泥长大的。他在他们家族排行七,上有兄姐,下有弟妹,是个猪嫌狗不爱的角色;加之个头不高,鼻梁有点塌,大家都叫他小七,有点轻视的意思。

他家是地主成分,这是他爷的功劳。据说他爷有个外号——五善人(他爷行五),我跟老七开玩笑:“说你爷是善人,打死我都不信,地主都剥削人,还能是善人,你信么?”老七只是笑,并不作答。其实,他爷很早就去世了,我没见过,老七也没见过。听老辈人说,老七的爷爷是条汉子,凭着一双手挣下了一份殷实的家业,也因此给老七的父亲留下了地主成分,还好没戴“分子”帽子。

地主成分决定了老七的前程,甚至命运。老七命运多舛,步步有坎。第一个坎就差点要了他的小命。

那时我们上小学五年级。一天,一位同学在我们上学那条路边的围墙上发现了反标(反动标语),具体什么内容,那位同学对我们守口如瓶,老师也没说,不得而知。这件事在学校引起轩然大波,一时间似乎天要塌了。公安人员出现在学校,板着脸看人,人人自危。老七被叫到校长办公室问话,一来他家是地主成分,更可怕的是有人反映他有反动言论前科。我们村紧邻西北农学院(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前身),上学时必经西农,那时学院南门口有一座高大的毛主席塑像,领袖面带笑容俯瞰一切,一只手高高扬起。一次我们途经毛主席塑像,一位同学说毛主席一天到晚扬着手不知困不困。老七说:“困啥哩,毛主席在说,来一碗鸡蛋!”老七这么说是有原因的,他曾对我说过,他长这么大还没吃过一个囫囵鸡蛋。他家兄弟姐妹多,家里穷,逢年过节,就是炒上几个鸡蛋,一人也夹不上两筷头。他有鸡蛋情结,可能因此以为毛主席最喜欢吃炒鸡蛋。他不知道毛主席最喜欢吃的是红烧肉,如果知道,他可能会说:“毛主席说,来一碗红烧肉。”

老七一天几次被公安人员传去问话,回教室时垂着头,像霜打的茄子秧。有几次我发现他眼圈红彤彤的,似乎挨了打。也不好问他。

公安把学校查了个底朝天,但没有查出个眉目来。后来听说,公安要治老七的罪,可老七不够治罪年龄(那年他十三岁);校长说那个反标也看不清楚是啥,没造成坏影响,也不一定是那个娃娃写的,教育教育就行了。由于校长说了话,那件事最终不了了之。老七此后蔫巴了好长时间,公安人员到底是怎样审查他的,他没说,也没人问他,只是打那以后,我发现他遇见穿公安服装的人就远而避之。



小学毕业了,连锅端上中学,老七的聪明潜质显露出来,他的语文成绩一般,数学物理在班上数一数二。可那时不看学习成绩,只注重家庭出身,因此,老七在班上一直是个阿猫阿狗的角色。后来发生了一件事,险乎让老七成为我们的学习楷模。

那时我们学生每周都要学农学工,学农就是到农村去帮农民干活,学工是学校办了个肥皂加工厂,原料是植物油和动物油。兽医院死了牲口,学校买来剥皮熬油,油做肥皂,肉渣用来喂鸡(学校还养着鸡)。那天轮老七他们班学工,老七和几个同学在屋顶晾晒肉渣,完活后,一个同学跟老七开玩笑,搬走了上房的梯子,老七在屋顶大声问候那同学的祖宗,那同学就用土疙瘩砸老七,老七在屋顶奔走躲土疙瘩,一不小心脚踩空了,从屋顶摔了下来,当下就摔晕了。后来被送到医院,还好,无大碍,只是伤了点皮肉。学校原以为老七学工受的伤,要树立老七为学习典范,后来弄清楚老七是闹着玩从屋顶摔下来的,加之家庭出身又不好,就取消了老七这个学习典范。因此,老七还是老七,终究没有火一把。

初中毕业后,老七因家庭成分问题,没能够被推荐上高中,回家务农。这在老七意料之中,他并没有气馁,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那年月,最吃香的便是人民解放军。别的不说,那一身绿军装就够人羡慕至极。可也别说,一身绿军装,一顶绿军帽,一双黄胶鞋,再配上红色的领章帽徽,再不济的小伙子穿上也显得威武潇洒,惹得多少姑娘羡慕、青睐和追求。老七生性尚武,可他是地主“狗崽子”,参军扛枪是下辈子的事。参不了军能不能搞身军装过过瘾?党章宪法没有规定“狗崽子”不能穿绿军装,那就是说可以。正品军装老七搞不来,那就弄身赝品吧,可这需要钱。老七得不到家里的经济支持,就打起了歪主意,剑走偏锋。

前面说过,我们村紧邻着西北农学院,学院有个校办工厂,里边有许多废铜烂铁,还有一座炼钢炉。那时学院停课,没有学生,只有教师和校工,学院的大操场长满了荒草,常有野兔出没。

从学校回来,我们一伙无所事事,提着竹笼翻过学院的围墙,打猪草拾柴火。不知是谁发现了校办工厂的废铜烂铁,说那东西可值钱了。同去的伙伴黑球当时就怂恿我们倒腾出去卖钱。老七拿眼睛看我,我说我胆小。黑球瞥了我一眼:“没见过啥,哪天我倒腾出去卖了钱,请你们咥羊肉泡。”

没等咥上黑球的羊肉泡,老七出了事。

一个月黑风高夜,老七独自溜进学院的工厂倒腾那些废铜烂铁,没料到中了埋伏。原来工厂多次被盗,引起了重视,别人把牛拉走了老七去拔橛,还被抓住了。他被工厂的人关了一夜,还“专政”了一顿。

虽是如此,老七渴望穿军装的心不但不死,反而更加强烈。没过多久,他不知从哪儿搞到了钱,扯来布料,让他姐姐给他做一套绿军装。他姐姐手儿很巧,当天就给小七做得了。小七穿在身上,个头似乎都高了,显得威风凛凛。我看着他羡慕嫉妒地说:“没有领章帽徽,也缺鞋少帽子。”领章帽徽他搞不来,可很快买了一双黄胶鞋。我说:“还差一顶军帽呢。”第二天我俩去杨陵镇上闲逛,老七转遍镇上的商店想买顶军帽,却没有。看着老七一脸的沮丧,我都替他着急。其实还有办法搞到军帽。西北农学院每周六晚上都放露天电影,常有人趁天黑在人群偷抢军帽,村里好几个楞头青的军帽都是这么来的。我见老七着急,就替他出馊主意,让他照方抓药搞一顶。他连连摇头,说打劫的事他不干。我估计“废铜烂铁”的事夺了他的胆,他原来胆大着呢,能给天做楦子。

太阳斜过头顶,肚子咕咕叫了,我们打道回府,途经西农南门口,有家商店,老七说啥也要进去看看。军帽倒是有一顶,可有一个洞,恰在正中央,我俩都怀疑是老鼠咬的。售货员说如果要,可以便宜五毛钱。老七牙一咬,买下了。回家后老七让他姐补一下。老七的姐姐手儿果真是巧,在那个补丁上缀了一颗红五星,远远看去跟真的一样。

至此,老七圆了他的当兵梦,不分四季地穿着那套行头走在街头。黑球跟他开玩笑,说他装贼不像绺娃子。老七严肃着脸说:“伙计,说话嘴边要站岗!”黑球愣了一下,急忙笑着脸说:“七哥,别跟我一般见识,我这嘴烂,该打!”说着在自己嘴上扇了一巴掌。老七脸上绽开了笑纹:“跟我说说就当耍哩,到外边可不敢乱说。”

打那以后,黑球见了老七不叫哥不招嘴。我问他啥时候讲文明懂礼貌了,这家伙却跟我说:“咱本来就是个文明人。”老七在一旁抿着嘴偷着乐。



时隔不久,宝鸡峡水利工地开工,队里三分之二的劳动力已经去了工地,可工地还是连连告急,让火速派人上工地。我和老七虽然还不满十八岁,但被破格录用,成为光荣的“水利战士”。

先前听说工地伙食不错,隔三岔五能吃上肉,而且是端着大老碗咥。去了以后方知传言大谬。工地的伙食标准倒不低,每人每天三毛钱,按当时的生活标准来衡量,够可以的。可工地常来一些五王爷八侯爷,不知他们来做啥,只见他们吃饭是在食堂左侧的一个小屋单另开伙。眼看着大师傅手端托盘不停地往小屋去。于是,便从小屋里传出了劝菜声碰杯声哈哈笑声。外边排队等候打饭的民工吸着鼻子闻着那诱人食欲的香味,喉结上下滚动,干咽着涌到嘴边的口水。终于开饭了,原本每餐五两的饭食打到碗中只有四两了,菜里的油腥也所剩无几。

有道是:十七十八,吃死老子。老七的饭量大,一天到晚半截肠子都是空着的。每次吃完饭,他都要再给肚里加半碗水填补空缺。我很想向他虚心学习,可胃不好,怕拉肚子,只好忍着。

一天吃罢午饭,我正准备去洗碗,忽然看见饭堂门前围着一堆人,心中好奇,便走了过去,伸长脖子往里看,原来是伙管员王清正跟一个小伙打赌。小伙背身站着,只穿着背心,肤色黝黑,身体壮实得似一头黑熊,王清正身材瘦长,干柴棍似的躯体,站在小伙面前像是一棵高粱杆。身体和名字都不能说明王清正为官清正廉洁。他是个能端着耀州老碗大块咥肉的主儿,民工们都看见过他端着老碗咥肉。他有个让人心堵的毛病,他端老碗咥肉时从不避人,而且洋洋得意,一边嘴角流着油一边和人说话,把肉香味往更远处传播,唯恐没人知道他在吃肉。只是从他屁眼塞进一头肥猪他也胖不起来。为此,他常常怨天尤人。他吃肉时还要喝酒,喝酒不用杯子,嘴对着瓶口吹喇叭。工地上没有他办不到的事,他自称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一次他酒醉后发出话来:“我能把铁路扶起来上天!”没人认为这是醉话。

我觉着小伙的背影十分的眼熟,像是老七。走近一看,果然是老七。

只见王清正指着饭桌上的一堆馍馍和一碗菜汤说:“这是十个馍(每个馍二两),吃完再把汤喝了,算你赢,饭钱我掏。吃不完算你输,饭钱你掏。咋样?”

打这个赌王清正很是吃亏。可谁都明白,他就是输了,也不会自己掏饭钱的,得全体民工替他买单。我明白,他就是闲得发慌找乐子。

老七点了一下头,伸手就要抓馍,有点迫不及待。王清正又拦住了他:“别急,我还有话要说。咱丑话先说在前头,把你吃日塌了与我无关,大家伙给咱俩做个见证,出了事可别讹我。”

老七撇了一下嘴,有点不耐烦地说:“你咋这婆婆妈妈的,不像个立着尿尿的。把我憋死是我命尽了,与你无关!”

围观的都想看热闹,有人就说:“伙管员是不是不敢赌了。”

王清正瞪着眼说:“女子生下的才不敢赌!我吐滩唾沫都算事!”

老七不再说啥,张嘴就咬馍。他一口就咬了半个馍馍,喉结上下滚动几下就咽下去了。

我听到身旁几个人在小声议论,说老七刚吃过午餐——午餐是两个馍馍一碗菜汤,再吃十个馍馍可能不成问题,成问题的是那碗汤。我这才认真注视那碗汤,那碗是高把耀州老碗,比脑袋还大,堪比小盆。老七的饭量我清楚,让他不吃饭去喝这碗汤,他也许能喝完。如果这会让他去喝,那肯定物极必反,把刚吃进肚里的东西都倒腾出来。

那堆馍馍很快少了三个,老七抓起第四个馍馍,大口咬着,可能是吃得太急,吞咽时噎了一下,端起碗喝了口菜汤。一旁有人提醒:“吃慢点,还有六个馍哩。”老七侧过头向提醒的人笑了一下,他也瞥见了我,还冲我笑了一下。我想上前劝他不要打赌了,可知道他的脾气,说也是白说,嘴张了一下又闭住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他分心,只是暗暗替他捏一把汗。

老七的个头虽不怎么高,可身坯很健壮,红脸膛布满了青春疙瘩。他的饭量很大,他曾跟我说过他在家从没吃饱过肚子。一次学校吃油条,他跟人打赌,吃完了一斤油条,还喝了一碗稀饭,临了把盛油条的碗舔了又舔,身旁的同学说舔碗干啥,他说碗底有不少油,怪可惜的。我知道老七肚里最缺的就是油水。可现在是两斤馍馍,还有一老碗汤。再者,此前他肚里已经装了两个馍一碗汤。我真为他担心,只觉得手心直冒冷汗。

忽然有人问王清正:“伙管员,有没有时间限制?”显然他是老七的支持者。

王清正看了那人一眼,撇着嘴说:“当然有时间限制,他要吃上两天两夜,再搁上二十个馍我都要输。”

“限制多长时间?”

“半个小时。”

“一个小时。”那人讨价还价在为老七争取时间。

“不行,就半个小时!”

老七似乎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拿起第五个馍大口咬着。王清正双臂抱在胸前,一脸坏笑地看着老七吃馍,那神情好像在看耍马戏。

吃完六个馍老七的速度明显减慢了。王清正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厚。围观者都不说话,睁大眼睛看着老七在吃,似乎老七在替大家吃。老七吃完第七个馍停了一下,转动了一下脖子,他可能觉得下咽有点困难,又喝了两口汤。有人给他支招说:“先别喝汤,把馍吃完,喘口气,再慢慢喝汤。”这可能是经验之谈。老七采纳了。

又花了十分钟时间,老七吃完了剩下的三个馍。他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围观者叫起好来,还有人鼓起了掌。

王清正不怀好意地提醒:“别忘了喝汤。”

老七端起耀州老碗,慢慢地喝着。大伙都看得出,他喝得很是艰难。我只觉得两只手都捏出了冷汗。

最终,耀州老碗见了底。

“狗日的真能吃能喝。”王清正悻悻地说。“还能吃不?我再给你加两个馍。”

有道是:酒壮怂人胆,饭长穷人气。老七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气刚刚地说:“把你那两个馍留下,明儿咱再赌一回!”

围观者欢呼一阵,都散了。

老七脸色突然变得灰青,转身朝茅厕走去。我发现他脸色很不好,就跟了过去。老七没有去厕所,径直来到茅厕背后。茅厕背后是一片麦田,他疾步跑到地边,刚蹲下身子就“哇哇”地呕吐起来。我见状,慌忙奔过去帮他捶背,他转过头见是我,刚想说啥,肚里的东西又到了嗓子眼,赶紧又去对付。

把肚里的东西倒腾出来,老七脸色好多了,站起了身。我埋怨他:“你不要命啦。”

他笑了一下:“那碗汤咸了些。”

“好些了吗?”

“没事了。”

“真没事了?”我还是不放心,上个月工地一个小伙就是打赌,活活撑死了。“你没听说上个月撑死了个人!”

他摇摇头,说:“撑死总比饿死强。”

“你呀!……”我不知咋说他才好。



我们这里兴定娃娃亲。十岁时父母就给我定了亲,虽然后来这门亲事泡了汤。老七二十三了,那身武威的军装也没能让他得到姑娘的青睐,他的媳妇还没个影影,究其原因是家庭成分太高。看着同龄人娶媳妇,老七嘴里不说啥,可心里火烧火燎得难受。他的父母求婆婆告奶奶四处托人给老七说媳妇,却没有什么成效。

终于,传出了消息,老七说下媳妇了,马上就办喜事。

听到这个消息,我很是为老七高兴。我问老七消息是真是假,老七点头作答,一脸的喜色。我问哪村的,老七说:“通渭的。”

我一愣,说:“咋没听过这么个村名?”

老七说:“甘肃客。”

那时四川、甘肃、河南的女人都想嫁陕西关中。关中人则把这称为“办外路客”。那时办外路客不外乎三种情况,一是老光棍;二是家境贫寒;三是“地富反坏右”的狗崽子。老七属于后者。

我明白过来,言不由衷地说:“好么。”

老七说:“本地女子看不上咱,咱也不能干熬着。甘肃女人也是女人,能做饭洗衣裳就行。”

我笑着说:“还有生娃哩。”

“你这话实在。”老七说着大笑起来,笑得一脸幸福。

时隔不久,老七结婚了。媳妇娘家在甘肃通渭,用黑球的话说“布景不错”,个头也不低,就是有点瘦,老七说通渭那边穷,饿的咧。

知妻莫如夫,老七的话很正确,老七的媳妇吃了几个月饱饭,很快就水灵起来,从街头走过,回头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这话是黑球说的。

婚后老七的生活似乎并不幸福,至少我没有看出他的幸福。他原本是个爱说爱笑的人,可结婚后却不爱说笑了。我问他咋了。

他说:“我得学门手艺。”答非所问。

老七打小手巧,脑子很灵,看啥会啥。他给我说:“我想学盖房。”

我吃了一惊。木匠在农村可是个受人尊重的职业,我也想学这门手艺,可谁愿意教我们?

“你跟谁学?”

老七睖睁着眼睛看着我:“不跟谁学,自己干。”

我以为他说笑哩,没当真。

过了几天,黑球来找我给他家帮忙。我问干啥,他说他家盖房子,缺人手。我边走边问:“请哪达的木匠?”

黑球说:“是老七。”

我大吃一惊。

黑球说:“起初我也不信他,可老七说他不要工钱,房子盖日塌了他赔工赔料,你说我还怕啥哩。”

我一想,也是,不掏钱的木匠哪里找去?可老七能盖房子吗?黑球是不是图省钱弄个隔夜愁?我说出心中疑虑,黑球笑道:“我也这么想过,你知道么,碎狗家的门楼是谁盖的么?是老七!”

这段时间我没在家,前天回来时路过碎狗家门口,一座气派的新门楼醒目地耸立着,当时我多看了几眼,心里说:“这门楼盖得气派,匠人手艺不错。”没想到是老七盖的。可门楼怎么能跟大瓦房比?

我低估了老七的能力,半月后,黑球家的大瓦房高高耸立,十分的气派,在一群低矮的瓦房中犹如鹤立鸡群。黑球他大——二老汉笑得合不拢嘴,拿上工钱去谢老七,老七说啥也不收,言道:“我说过不要工钱就不要工钱,不能言而无信。”

二老汉过意不去,买了烟酒谢老七,老七没客气地收下了。是时,我在一旁跟老七说笑:“你不是说不要工钱么,咋收人家的烟酒?”

老七说:“我说不要工钱,可没说不收烟酒,你送我烟酒我也收。”说着就笑,撕开包烟的锡纸,每人散了一支。

大家伙抽着烟一块乐。



黑球家气派的大瓦房成为村里一道靓丽的风景,更成为老七的广告招牌。找老七盖房的络绎不绝,一来老七盖的房讲究、气派;二来老七工价收的低;三来老七没有大匠工的架子,好招待。房子盖成后,主家都要送烟酒谢承匠人,老七喝酒就上脸,因此不大爱喝,却抽起了烟,随着时间的推移,烟瘾越来越大,一天三包是常量,牙齿因此由白变黄再变黑。也因此,媳妇跟他闹矛盾,不让他亲嘴。他说他要戒烟,可总是戒不掉。一次他又说戒烟,我就说他:“你要把烟戒了,我就把饭戒了。”他戒了三天忍不住又抽了,因此,我至今都没有戒饭。我笑他没志气,他却说:“你得感谢我,是我让你活了下来。”似乎我输了理。

很快到了年底。除夕下午老七来找我写春联,顺便说一下,那时我是我们村唯一读过高中的,在乡亲们的眼里我就是个文化人,可我的毛笔字写得一塌糊涂,像猫爪子划拉的,可大家伙不这么认为,都来找我写春联,如果婉拒那就是拿架子。我可从不拿架子,也没架子可拿。

母亲对我写对联持反对态度,细说起来也是有原因的。那时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某村一位老先生过年给街门上贴了一副对联,上联曰:二三四五;下联曰:六七八九;横批:南北。村里人围观,不解其意。后来一位小学教师看到此对联,沉思半晌,跑去报告公社革命委员会主任,说这副对联是“反标”。主任把那副对联看了半天,弄不明白“反”在哪里。小学教师便往明白解释,上联:二三四五,缺一:下联:六七八九,少十;横批:南北,没东西。缺一(衣)少十(食)没东西,这不是含沙射影否定文化大革命骂毛主席骂共产党么?!主任幡然醒悟,当即下令开批判大会,给老汉戴了一顶“现行反革命”高帽,最终把老汉送进了“四堵墙”里。小学教师报案有功,荣升为公社文教专干。

这事是真是假,不得而知。母亲裹着小脚,很少出门,却听到了这个故事,可见这个故事在当时流传之广。母亲怕我写春联出事,故而反对。我对母亲说文革结束了,不会有事的。母亲却说:“你娃娃家能把世事看透?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说是这么说,可也不再反对我写对联。

我在院子支了一张桌子,手捉毛笔挽起袖子,周围围了一圈人,就在这时,老七拿着一卷红纸来了。那时老七有了大工匠的声誉,大家伙让先给老七写,老七也就当仁不让。

老七铺开纸,我问他:“写啥?”

老七笑道:“你知道我的学问是蚊蠓的沟子,不深。你看着写吧。”

我略一思忖,提笔信手写来,上联:一二三四五斤酒;下联:六七八九十斤肉;横批:看我过年。

老七看着对联,满脸绽开了笑纹,原本不大的眼睛此时眯成了一条缝,围观者也都齐声叫好。老七掏出烟来,递给我一支。他知道我不抽烟,这是啥意思?不满意?我狐疑地看着他:“咋地,不满意?我另写。”说着,伸手要揉那副对联。

老七急忙拦着我:“别别别,嫽得很!这对联写到我的心坎上了,还是你了解我。”

其实这副对联是我抄袭来的,虽有点张扬艳乍之嫌,可那时正合老七的心境。他身背一个祖传的“地主”成分,多年来忍气吞声夹着尾巴做人,现在终于卸了重负,挺起腰杆子做人,其时心情空前欢畅舒坦。他喜笑颜开地说:“今儿个这根烟你要抽,改日我请你喝酒。”

我接住老七的烟,老七掏出打火机给我点着。我吸了一口,吸得太猛,咳嗽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老七和大伙都笑了,我也笑了。



生存环境改变了,老七如鱼得水,他拉起一支建筑队,村里的年轻人几乎全在他的建筑队吃粮。他手下的人可能觉得直呼领头人“小七”太那个了,那是改革开放之初,“老板”“经理”的称呼还没有流行,有明白人就称呼小七为“老七”。其时,老七不过三十出头,他对这个称呼并不感冒,可又不能用手去捂人家的嘴,也不好发脾气,毕竟人家是尊重他。时间久了,他也习惯了,别人叫,他就应。谁再叫他“小七”,他还跟谁瞪眼睛,唯独对我例外。我不是建筑队的人,还年长他一岁,但跟着别人也叫他“老七”,他笑着说我瓤(取笑)他,我一脸正经地说:“咋地,别人叫得我就叫不得?”他笑了一下,说:“你爱叫就叫吧。”

好日子刚刚开始,怎么也没料到老七突然走了,走得让所有的人都猝不及防。

那是春日的一个上午,倒春寒,天气阴霾,吹着小北风,下着细雨,随后变成了雪花。老七给邻村一家盖房架梁,那家院子有一棵碗口粗的杏树,杏花开得正艳,在风雪的袭击下,落英纷飞,和雪花搅在一起,颇有诗意。老七不懂诗,对这景致视而不见,提着斧子在椽檩上行走如履平地,指挥手下人摆椽架檩。

正午时分,雪愈下愈大,漫天飞舞。我们这里有个讲究,盖房架梁逢雨雪谓之“浇梁”,大吉。

大家欢呼着抬着大梁上到屋顶,架梁时大家笑喊着让老七说几句,这算是架梁仪式。老七站在屋顶,扬着手笑道:“同志们日巴歘!”

大家一起笑着喊:“老七日巴歘!”

这本是个笑话,每次架梁老七都拿这笑话来活跃气氛、鼓舞士气,大家积极响应,乐此不疲。

随后大梁合卯,就在此时,老七脚下一滑,“啊”地叫了一声,张开双臂,像只黑色的大鸟,头在杏树上撞了一下,随着漫天飞舞的杏花和雪花飘落在地上。杏花雪花落地无声,老七落在地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随即鼻子口流出了殷红的鲜血,在雪地上绽开成一朵花。

这是后来黑球给我描述的当时的情景,他那时在下面指挥房上的人架梁,这活儿本是老七的,可黑球有恐高症,老七便让给他干。

那一刻,寂然无声,大家都呆呆地望着像大鸟一样趴在雪地上的老七,似乎都傻了,时间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只有雪花和杏花漫天飞舞,悄然地落在老七的身上,似乎怕惊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