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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 宕

日期:2018-09-01 14:42





跌 宕

李子白


作者简介:李子白,本名李锁成,生于1962年,陕西绥德人。当过两年大学教师,干过25年警察,现任陕西省作家协会秘书长。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作家书画院秘书长、陕西省作家协会网络专业文学委员会副主任、陕西省书法家协会、陕西省美术家协会会员。先后在《瞭望》《诗刊》《中国作家》《中国作家网》《光明日报》《文艺报》《文学报》《诗选刊》《钟山》《延河》《美文》《小说林》《延安文学》等国内报刊发表作品近三百万字。出版有小说散文集《不知是今天》《三十七计》,中短篇小说集《最后一片森林》,诗歌作品集《情爱诗章》,书画、篆刻、摄影、诗文作品集《李子白的艺术空间》等五部。书法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网、《中国作家》《文化》等,并入选首届中国作家书画展。




与律师的第一次见面并不愉悦。

半年前的一天,当时还是夏天,一家省城里非常有名的律师事务所找上门,说什么都要陪他去医院抽血化验,做DNA测试,也就是血型比对,以确定他的血型。他在莫名其妙中要求对方说明来意,否则拒绝后,对方才告诉他,受一位因车祸去世的富翁委托,有一大笔遗产,少说也有几千万,指定由他来继承。但因时隔二十余年,他又在高中时改了名,他们得确认他是不是遗嘱上那个只有乳名的人——也即逝者的长子。到今天,他们已经耗费了近一个月的精力,从寻找他的母亲着手,追查到老人从秦北中学的教师岗位上已经退休,追查到他在秦北市沙漠治理研究所工作,年龄四十上下。

聆听完对方的解释,他淡淡地说,那你们得给我几天考虑的时间。凡事得沉稳。我不聪明,压根就不会随机应变。来人虽然口里应诺我们尊重你的想法,我们可以等等,不过希望你能早点决断。遗产继承对谁都是好事!但眼神里充盈着吃惊和不解,分明是横空飞来一笔天大的财富,多少人拼了老命也未必能遇见,你考虑个啥啊!锁子读懂了对方眼中的语言,不悦地说是祸是福我得琢磨琢磨。由人盘算,天底下能有穷汉?!



锁子和妻子芳都在市沙漠治理研究所上班。全单位满打满算六七十号人,且由省上直管。单位除了几栋办公楼和紧挨着的住宅区,连着成片成片的研究用地,而且是开放型管理,压根就没修围墙没建栅栏。由于历任领导秉承治沙研究先得打理好了自己的庭院,别人才能看到自己治理沙漠的能力,否则自己办公的地方都戈壁荒滩,向沙漠进军岂非吹牛空谈?于是研究所及周边,便成为喧嚣繁华的市声之外一片安谧宁馨、绿荫如盖、偏僻幽静的天然公园。除了本地原有的乔灌草木,还引进种植了红枫、国槐、红叶李、银杏、龙爪槐等树种,在冬日北方的凋敝中形成了一片绿地,在夏日的燥热里生得缕缕凉意。由此,研究所的人时不时便会撞见附近居民,尤其是院校的学生在灌木丛生的小径、泥沙混合的土路、树影婆娑的林荫道上散漫流连,这里成了成双成对的男女青年谈情说爱——卿卿我我地啃脸的好地方。如此一片好去处,被省上评为“园林式绿化单位”。不少人羡慕,治沙所是一处世外桃源,在里边上班的人都是神仙!

秦北市地处毛乌素沙漠边缘与黄土高原的结合部,属多沙地带。治沙所建立之初,黄沙成片成片。经过这些年的人进沙退,秦北市已比戈壁上的绿洲还要美艳。

恰恰是律师的造访,让这个平静了好多年的学术单位顷刻间炸了锅。有好几天,好像他继不继承这笔遗产成了单位的研究课题,大家都在那儿切磋琢磨;就连数里外母亲居住的教育小区,那些平日见面只是点点头,有的甚至连头都没点过的邻居居然会主动上前来搭讪。人家不是势利,人家只是对幸运的人表达表达祝福和敬意!又不是人家和你打招呼了,你就会拿出一笔继承来的钱给人家。真要那样,小区外进而全市内的人都会跑来和你搭讪!

人脉的凝结,让他平静的生活突掀波澜,不,准确点讲是巨浪滔天!他在一种虚幻不真实的状态中度过了最初的几天,用稀里糊涂描述似乎没人有反对意见。

他记不起自己是在什么情状下,告诉了已经退休数年的母亲这一切,隐约记得母亲听完前夫全家车祸而逝的噩耗,他将继承几辈子都吃不尽花不完的遗产后愣怔片刻,一言未发地离开餐桌,去了卧室,一两天几无进食。有这么些日子,母亲很少说话,既不谈对他即将继承巨款的祝贺,也不提对逝去前夫的悼念。他担心本就少言寡语的母亲想不开,自闭,出事儿。焦虑中又不知怎样来慰劝开导母亲!除了叮咛妻子芳盯好了看牢了,精心服侍母亲外,担忧里,他把这事告诉了他最最要好的高中同学岗子和韶子,想从他俩那里寻找到一点思路和心理支持。岗子和韶子对视片刻说,老人这儿真还没有什么好办法,毕竟分开平静了这么多年。这是重揭昔日伤疤旧痛的事儿,给谁都是一道坎!悱恻缠绵,心里别扭,那是正常的。除了叮咛专人精心看护,以人生无常、逝者已矣劝慰开导就是了。

冲着他将继承巨额遗产这茬儿,岗子和韶子没商量地几乎同声喟叹:老天有眼!



母亲是他十二岁那年遭父亲遗弃的。那时他上小学四年级,虽说社会伦理的大道理他不是太懂,但爱憎已经分明,可谓清楚。他已不止一次听大人们议论,让糟糠之妻下堂的男人肯定好不到哪儿去!

尽管在省城已经混得人五人六的父亲表达了想带他走的愿望,他还是指着父亲说:“我跟我妈,你坏人!”就这样,他便有了前四十年跟着母亲相依为命的人生履历!谁想到,这一分近三十年,父子未曾再有见面的机缘。近三十年,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按活六十岁算,那就是人生的一半;即使能活个耄耋之年,那也差不多三分之一。按几十亿人口的比例看,能活到这个岁数的,真还少得可怜!

母亲似乎被这次失败的婚姻伤透了心,当时尽管不到四十的年龄,一年时间两鬓便被雪染,学校每有正式活动她都会染发。任由多少好心人规劝,母亲再未动过改嫁的欲念。自此她把所有的爱倾注到儿子和自己的教学上。上好课,教育培养好儿子成了母亲的一切。在母亲的呵护下,他既长个子,又长知识。母亲继续做她的乡村中学教师。母亲认真敬业,不久被市上评为模范教师,先是调入麟谷县中学,进而调到了秦北市重点中学。他随着母亲从乡村、从县城到了市里上学。学校给母亲分了房。按咱们老家人的理念,有房就是扎根,就是立足。这套房,就是母亲现在居住的单元,是市上教育系统教师们聚居的小区。旧是旧些,毕竟是母子依偎的小天地,安身立命的地方。这里催生了他的成长,留存着他们母子的气息。

往回里想,真还总结不出几句母亲教育他的至理名言。母亲压根就没有给他教授什么大道理,只有日积月累的耳濡目染和相濡以沫。母亲说,在一些人看来活着就一个争字!争名夺利。名,如果是你努力后自然来的,推不掉的,有人抢还是你的;利,要是够温饱了,不影响你做事了,过了就是多余。知道了争执不休者们的共同结局,争什么争啊?临了不都是静卧面天、入土为安么。哪个不是?!

这都是母亲日常的言语,反反复复无数次了。尤其是父亲离去后,他和母亲相依为命的这些年,母亲成天盯他的脸色看。只要他稍有郁闷或不开心写在脸上,母亲便会说一些看似不经意的话,说知识是一个人骨头硬起来的钙片!用知识研判自己的周边,平平淡淡,与人为善地过一辈子,蛮好的。要说记忆深刻,当是母亲多次谈及,知足者常乐太过,会安于现状懒惰;只争朝夕的拼搏,容易焦虑出错!人是不需要攀比的,不需要争奇斗狠。母亲说,看看那些山呼万岁的,哪个活过了百年?身后,混得好点的,躺在自建的陵寝里,享受安然;一般的占个土堆立块碑,荒山野郊里小草一样任风吹拂;生活在城市里的更干净一些,火化后变作灰土一撮,装进小小的骨灰盒。留下功名的能有几个?功过是非,留给了历史,留给了后人评说。从这一点说,武则天的无字碑是一个头脑清醒女人读懂了历史看透了世情的最佳抉择。

他明白,母亲之所以老话重提,重提老话,让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那是母亲在揣测他的际遇。多数时候,他会回以母亲微笑或不用担心的表情,他挺好的。在母亲的这种渐进淫浸的教育中,他掌握了丰富的知识,尤其是在人际关系处理上,疏密有度,游刃有余……



让同学们大跌眼镜的是,他们一直以为学得很好的锁子,在高考时没有报考北大和清华,执意报考了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学了植物;毕业后没进党政机关,从政做官,反倒整日与草木为伴。想想,这当然与母亲的教育有关。

就为这,官瘾十足的岗子调侃,锁子内心里堆积着文化人的酸:把身后的声名看得比当下的存活要重。自以为活得超脱,活得清高!一副仙风道骨般的作壁上观。看看历史,知识分子们哪一次逃脱了社会动荡中首当其冲的清算?!什么株连九族?是文人都会被株连,至少你得被审查一番。自古而然,自古而然哪!虽然恩怨祸端是那些少数,极少数所谓的有天下意识,想在职场中捞个一官半职的文化人惹的,但看看,看看历朝历代就明白了,只要有波及,遭殃的,没几个,应该是所有的文化人没能够安然的!当然了,他承认,文化是极具穿透力的,也即滴水穿石的渗透,是潜移默化的浸润、远功,而非即刻见效的急功近利。文化才是流芳百世、千古流传的载体,这是需要时间来传承,岁月来积淀的。与创造财富发展经济的GDP不能作比。唐朝那么大,差不多三百年时间,后人能记住的不就李白、杜甫、白居易那么几位!皇室里也就李世民、武则天、杨贵妃……至于别的皇帝你记得谁?岗子说得激了动,说锁子你别把身后的留名看得比现实的福禄重!说献身文化事业,即意味着献身清贫。文化不是畅销书,不是炒股的一夜暴富,是清汤寡水的餐后高汤,是回味无穷的香,看着丰富,食之无物。锁子笑笑说,士别三日刮目看,没想到几天不见,喋喋不休的岗子宏篇大论还长进了。亏你是我的铁哥们,对我你就知道这么多!岗子不服气地讥讽道,你这种未来主义者“雁过留声,人过留名”的追求很蠢!然后他嘟囔,我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我看重眼下的吃喝玩乐,死了也就了了!别人爱怎么盖棺论定,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人活一辈子,不该亏待自己的!

韶子感觉岗子的言语重了,说岗子,咱弟兄仨,你说这些伤人的话干吗?锁子挥手阻止韶子说,他说他的,我做我的,这不冲突。认识不同和价值取向不一,才使人千差万别。你看重的你才觉得最有价值!如果你不看重的,属可有可无之物,丢了也就丢了,缺憾有,但怎么会心疼呢!这就像玉的收藏,手表的牌子。玉对那些不识货的人来说,它就是块石头。你卖得价高了,他会问凭什么呢?手表时间准了,也就行了,这是它的本质,它的功效,但还是有几十万上百万的,那里边蕴含的观赏性、贵族气,不是人人愿意追求的。锁子说完笑笑。笑得勉强和不悦。

因为单亲家庭,锁子有自己独特的人生体验。他努力勤奋,考上了大学,进入了公门,娶了同事,生了一对儿女,单位还给分配了福利房……岁月静好地过着安澜日月。锁子真心想研究出几种固化沙漠变绿地的植物,造福人类,这是往大说;往小里说,要对得起那份工资,拿得问心无愧,心安理得。虽说至今没有大红大紫,却养成了遇事沉稳、考虑全面、非常冷静的性格。也有好友一二,遇有大事,岗子和韶子都是他全天候的高参。



他们仨,都是七十年代生人。锁子最大,属马,生于1978年;岗子老二,与锁子同庚,小了两个月;韶子第三,属羊,小他俩一岁。韶子说自己的出生坐的是七十年代的末班车。

韶子来自农村,性格有点内敛,闷骚的那种,总是不亢不卑轻易不表态,但内心里扑腾的不是熔岩就是火焰,典型的平静时默然,骚动时暴烈。自己的事儿没见动气几件,乡村和家人的事很少提及,一旦议及人间世态,便会义愤填膺火光冲天。三人中虽说他的年龄最小,但脑子最好使。要不人家怎去学了算账的财会专业?韶子的人生轨迹和锁子一样,高中毕业后考入了邻省的一所财经学院,学的是会计专业,毕业回来考上了公务员,在市政府上班。没两年因嫌工资少还总受单位的规章制度约束,对外宣称的理由却是学非所用,就辞了职跳槽到一家外资企业当会计,据说月收入是单位时的五倍。这才娶妻生子浮躁归于平淡。韶子有出身寒门者的矜持、坚韧和现实的品格。前些天,锁子的继承事起,韶子打电话过来问他,满城都在传,是真的吗?确认属实后,在那边的电话里吼他,那你还等个球啊!这事儿你得主动出击,到手的铁比铜强,这是真理!错失机遇,空欢喜一场的事儿还少么!

岗子和他俩考入本科不同,因为有位当煤老板的父亲,家境丰殷,从上幼儿园就没把学习成绩当回事儿,考上的是大专,毕业后照样进入了事业单位。因为他的经济背景,朋友聚会、同学有难,他成为理所当然的召集人和出资者。在精于算计的人看来,岗子的傻大方,是因为有钱!



这些年锁子被动地参加过几回初高中和大学同学聚会,当境的情景是,大学同学因为各自都有一份相对稳定的职业,到一起谈天说地,家国大事,口若悬河,头头是道,系统条理,一清二楚的程度,你感觉他们就是政策和文件当初的制定者甚至是草拟人,至少是有深度的参与者。可仔细想来,这些话题,与他们各自供职的单位业务和收入基本没有多少关系;高中同学聚会就是别一番洞天,多数有正式职业,家长理短,谁跟谁离婚了,谁跟谁有一腿,世界万象,人间百态,尘俗尽现;初中同学聚会就有些让人慨叹,能进入公职的差不多十之二三,多数是自谋职业抑或打工者,有的甚至至今在原籍种地,除了炫耀炫耀子女和才艺,他们多数对自己的经历少有提及……

同科室的老樊就给锁子发泄,他对近年的同学聚会有意见,隔三差五,间隔太短。他理解的同学聚会,应该是偶尔为之。几十年了,各忙各的,没什么联系。突然间有人召唤,是那份昔日的曾经的同学情谊驱使,也图个新鲜;第二次他去,是情面。他不想掉链子落个不合群的声誉。大家到一块已不是当年挥斥方遒的少年意气,人生理想已基本避口不谈,尽是家长里短、生儿育女、孙子顽皮等等老年话题。这些年,他一直自诩心态好,心态年轻,总是用少年般乐观的激情拥抱生活,欢度人生——恰恰是同学聚会的提醒,给自己警示:已步入了养老序列。老是一拨长者邀你聚餐,你的身上能流淌青春的血液?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这理儿傻子才不懂。就连那些街头散发野广告的小年轻见你,也会主动上前来散发传单或小卡片,鼓动你去听什么养老保健讲座,买什么延年益寿膏药。赶着年龄大了,才知道需要保健,是不是有点像中共中央候补委员?直害得他回家趴在镜前想从自己沧桑的脸上搜寻出我是老年的信息密码。老樊说,这不是岁月,是同学聚会,不,是59岁效应催人老啊,简直就是心灵的摧残,是生活让你玩完!他说,让他至今受不了的,是上次聚会,一位一直摆摊设点卖早点的同学,正在炫耀儿女多么优秀,去了澳大利亚留学。旁边一位据说是老总的,冷不丁地突兀一句,他妈的,这几天股市暴跌,知道吗?三天内我就赔了五百万。说完还一脸满不在乎的轻薄容颜。一下子让喧嚷的语境从喜马拉雅山坠入了马利亚纳海沟。所有的同学噤了声。巨大的落差,让你感觉坐一块的同学压根就没有共同语言。聚在一起的闲聊是扯淡,是寂寞的老人们抱团取暖。所有的在场者不再言语,也没人接话茬儿。老樊说,他忽然意识到他的同学聚会就是晚年的风景,是抵达终点站前的忙乱。跟当年村头大树下,墙根底蹲蹴,自说自话,并不怎么相互倾听的长者没有区别。谈的都是无关紧要、不痛不痒的废话。当然会有看不开的人,年龄大了还把自己当小青年,老感觉这个社会对自己有亏欠,带着一身戾气,言谈里充斥着争奇斗狠的火药味。

是啊,毕业一别,各有各自完全不同的几十年。关注点、追求、境遇不同,有的事业有成,有的赚了大钱,有的判刑入狱,有的夭折早逝,可多数还是平淡……因为年龄向老,重新聚拢一起,为什么不聊那些能共同接受的话题,非得比出个你成功我失败的你高我低?难怪两位至今清贫、听说害怕出AA制份子钱的同学,任岗子怎么解释是他掏钱邀宴,不是打平伙出份子钱,那两人也楞是一次都没露脸。你说他们这个年龄,也算到了人生的一个转折阶段,有的提前有的已经彻底退了,有闲;有的处在似退非退的半退状态,管理上松散,单位上放得宽;可像他这种业务骨干,迟到十五分钟即被查问的人,哪能召之即来,来之能闲?!老樊一脸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苦衷,絮絮叨叨不见停歇,锁子早已走神儿,思忖好在至今没人动议的幼儿班、小学同学聚会,否则他会有更多的烦。几十年不曾见面没有交往,他压根就想不起和谁幼儿班、小学同过学;他更庆幸自己没有上过研究生、博士,要不一年365天聚会能有个完?他不得像个陀螺挨了鞭子似的旋转?!



岗子脾性好,是那种热心肠的人。对待人际关系情有独钟,乐此不疲,特别是熟人有个头疼脑热,他都会提前给你挂了号,约了大夫,赶着你到,如同机场安检,走的是贵宾通道,少了许多麻烦。岗子的人脉,说实了是日积月累,能人的口碑来自点点滴滴的积攒。说是有份工作,也就挂个名。平日里只是到单位照个面。有了那份家底,出手阔绰,仗义疏财,人缘自然好。他在市内地标性的大厦里买了一层楼盘,说是父亲公司的办事处,实际上他一个人占用了多一半。自然便成了同学、朋友聚会的点。人来人往,门庭若市,熙熙攘攘,人气忒旺。单位领导先还提醒他,注意影响注意群众反映,可到年底选先进评优秀,岗子满票!领导傻眼,心里琢磨,要是自己选,不是四六就是三七,顶多不过二八开。这不自个埋汰,人缘比岗子差!机关单位么,除非你与所有人没有利害冲突,哼哼哈哈,真正想做事的人想满票也是一种傻!恰恰是那些有作为的,可能口碑还有点差,因为他动了小市民的蛋糕啦。仅凭投票来决定一个人的优劣,要么是有人有意为之,要么是技穷无招。如同应试教育的高考,招录公职人员,这和西方的选举差不离。不这样,有更好的办法吗?!

渐渐领导也就懒得理他,反倒是岗子做东时,领导也会随了大家来,美美地咥一顿大餐,偶尔还会在餐桌上风趣幽默一下。这不饭饱肚圆不说,还能和大家拉近距离,打成一片么。一举两得——既不用买单,又能笼络人心,多好的事么。大小职务的公家人,脱离群众等于是把自己往悬崖上赶!领导心知肚明,这是即使自己掏钱请客也做不到的事儿。困难时期能被人请,多光荣的事儿;富裕了的眼下,设宴客人能来,那是给你面子。人气么!至于吃什么不吃什么根本就不重要了,更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岗子得意起来,在欣赏自己的情商之余,给领导更多的礼遇与抬举。岗子与领导的关系,这就你好我好大家都好起来。岗子就是岗子,无人能比。因为钱不是问题,身边的女孩成天换,换得锁子和韶子眼花缭乱。刚记住了这个的名字,再见岗子时身边已是另一张俊俏的脸面。有一次韶子就认错了一位姑娘。问岗子怎么又换了?那姑娘发嗲说,人家今天没画眼影,换了个口红颜色。韶哥我就换了个马甲,你就装得不认识了。看着韶子懵了般的窘态,岗子哈哈大笑。

深究起来,主要是岗子有钱,无聊,一天无所事事,只知灯红酒绿地享乐,女人不时地换;你不让他分外地重视交往重视人际,他没事做。

当岗子听说了锁子传奇般的遗产继承故事,这就给锁子和韶子撂了句话,你们别管了,这是我的事了!锁子,把自己的银行卡号记好了,等着钱到账数钱数得手抽筋吧。于是他动用了他所有的人脉关系或者说他父亲公司的所有人力资源,接下来与律师事务所的接洽他成了全权代理人。锁子反倒像个事不关己的闲人,欣赏地注视着岗子与律师事务所的人你来我往地办理继承的有关事宜。



岗子就这么个人,社会上无所不能,连他爸公司的人都乐意围着他团团转。他爸,噢,他在人前总是称自己的父亲为老岗子,前两年要他接手自己的产业,说自己累了,应该歇歇了。岗子出人意料地说,爸,你是真没看明白,还是不愿意看明白?!我压根就不是块做生意的料。要说情商我是高中高,能比上我的没几个人儿!要说智商,我是你生的,你还不清楚?!老岗子气得脸歪了又斜,青了还黑!狠狠地说,你个狗东西,骂老子还绕着弯。你狗屁情商,就是拿着老子的钱满世界天女散花搞慈善,能没好人缘!你不操心这份家业,你总不能让老子老黄牛一样没个晚年没个歇,一直干到进棺材闭眼?!

岗子郑重其事地向父亲推荐了锁子,而且讲了锁子情商智商是多么地厉害,多么地能征善战。

老岗子张口结舌了老半天,吃惊地问,你是说把这份家业交给外姓人来继承?!岗子嘲笑地说,看看,看看,观念老旧了吧!我是说让他来管理,不是继承!咱让他挣工钱。传统的民营企业同样应引进新兴的管理模式,只有这样事业才会继续发展,昌盛不衰。如果按传统的代代世袭的子承父业,遇了我这样的败家子,没有了千秋万代!明白吗?到我这儿就会像秦二世,葬送了大秦江山,让躺在临潼兵马俑纪念馆的秦始皇也有苦难言。

老岗子闻言,说,去去去,油嘴滑舌,说那些老子听不懂的历史。你比老子就强了这么一点,然后沉吟不语。



过了几天,老岗子给锁子电话,问有没有空一起坐坐。锁子当时不明就里,问,叔,你有事儿?这两天单位正好有个研究项目走不开。星期天成吗?星期天我吆了韶子和岗子一块过来,咱一起聊天。

老岗子沉吟了片刻说,没什么事儿,叔有个想法,就是想和你单独谈谈。单独,知道吗?锁子纳了闷,琢磨不透老岗子有什么要和自己谈,还单独!他琢磨,老岗子该不是也有婚外恋被婶子发现,闹得不宁了鸡犬?要不就是煤矿的土脉出了什么问题,或者矿区地表准备美化,需要些树种请他推荐?他胡思乱想了个遍,纳闷纠结了两天。

锁子早到了二十分钟。先给自己要了一杯菊花。这几天上火,嗓子发炎。放了冰糖后环顾一下周边,邻桌多数有人,都私语窃窃。比之猜拳喧嚷的酒楼闹市,茶秀当算中国大地上比较安静的地方之一。茶秀里其实也有隔断、屏风半遮半掩的雅间。茶秀是老岗子事前预订的,市区数一数二的高档吧。锁子称意。

对面的板壁上悬挂了一幅三尺斗方的书法。中式画框,典雅简洁,装裱的鱼白色绫子与土黄色的纸面非常和谐。内容是行楷书写的“茶道修静”。好认!是市里一名书法家的墨迹。锁子揣摸这里的“静”当指心。大凡浮躁失衡,俗欲过盛,多为心态扭曲,气韵不顺。静下来不是四大皆空,是审时度势的冷静理性。这理儿多数人不懂,懂了的少数人做到的又能有几人?正思谋间,老岗子驾到,说句对不起,让你久等了!锁子立起身回以应该的应该的。这时服务生来问,红茶还是绿茶,青茶还是白茶?老岗子考究一番,要了壶乌龙。老岗子这才问他,愿不愿意辞职去他那儿?年薪五十万,奖金根据效益另外算。

锁子忘了喝茶,目瞪口呆连说几声这太突然!切切地说,叔,我没想过这事儿。真的有些突然。这一时半刻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你。只是我觉得眼下也蛮好的,不劳心不费神,安逸。虽说工资不多,够吃够喝的,多少还能留点积蓄。

老岗子听了,和蔼地说,你觉得挺好,那是因为用你们文化人的话怎么说来着?对,对,是安于现状,是你给自己定的生活标准低。你试着过一段有钱人大把大把花钱,按年轻人的说法是高档消费的日子,不拆东墙补西墙才日怪哩。

锁子愣怔片刻无话。老岗子说,年轻人,我了解你的经历,说实话我赏识你!想想吧,过几天给我个话。

锁子一激灵,突兀一句,叔,我想不明白,你怎么相中了我?要说现成的韶子可能比我更合适。老岗子说,是岗子推荐的你。我这个儿子浑身毛病,但就是看人这一点我服他。他交往广,阅人无数啊!韶子人是好,可他学的是财务,盯的是钱。做生意不能只懂经济,还得有些另外的东西。

老岗子的话再度让锁子瞠目结舌。他不明白,老岗子所说的另外的东西是些什么。这么说,自己身上还有另外的优点?!但他明白了老岗子的家业为何能做这么大,那是因为有一颗精明的大脑在支撑啊!

当晚,他给岗子打了电话,问为什么不向老岗子推荐韶子却推荐了他?岗子回他,咱仨好兄弟,本不该说这话。韶子当然好了,但他没有你的眼光大!锁子说,那你让我现在怎么回答你爸?岗子答,这有何难?想干就从单位辞职,不想就拒绝。

过了几天,锁子专程跑到老岗子的矿上作了解答:自己就一个学植物的,暂且还不想辞职离开自己喜爱的专业。十几年安安然然地过来了,突然要改变,真还不是一句话!老岗子心里怎么想的不得而知,表面上还是笑哈哈地问他,兼职呢?下班后空歇时可不可以给我这儿操操心?锁子愧疚地说,让我想想吧!

这是去年律师找上门前两个月的事儿,继承的事一发,也就放下了。



锁子跟着律师带了公证处的人去医院采了血。没两天血型比对结果显示,他的血型与逝去的富翁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地重叠,也就是说他是富翁的儿子确切无疑!律师脸上的容色好像继承遗产的是自己,那才叫一个乐得灿烂,乐得喜悦!

律师给他一份父亲的遗嘱复印件。

父亲在遗嘱里写,与儿子十二岁那年一别,父子再未见面。那个当时只有乳名的儿子如今日子不知过得怎样?!歉疚与牵挂之心昭然。所以他在遗嘱上写明,身后把自己苦心经营的百分之二十遗产,交由这个近三十年没有见面的长子继承,用于赡养他的前妻和儿子创业,也算自己当年狠心抛弃他们母子赎罪的一点补偿。剩余部分均由后娶所生的小儿继承,继续他的事业,期望后生的小儿子能在自己的基础上做大做强,有更好的发展。

律师告诉他,令尊没想到的是自己会和家人——即后妻及所生的小儿子一同在车祸中丧生,这是令尊没有预见到的意外。加上令尊的父母先期双亡,又无兄弟姊妹,锁子成了富翁遗产事实上的唯一继承人。这意味着富翁三个多亿的资产将由他一人来继承。他理不清逝去的父亲究竟是良心发现还是遭遇坎坷与不幸,在自己几乎将他忘却的中年,给他留下如此丰厚的一大笔遗产!这段日子,他感觉自己好像读了网络小说般虚幻,或者说穿越,身处天方夜谭的天界,意识天马行空般失重后自由自在地随处飘荡。他的内心突然滋生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悲悯,为那个人,那个名义上的生身父亲。他愣怔,自从十二岁一别,他再没有见过这个人,更别说这个人对自己履行一位父亲的责任;那以后的自己一直在含辛茹苦的母亲羽翼下抚养、教育和呵护中成长。从这个角度说,他对这个人有恨。他曾无数次地妄想,母亲会遇到一个男人,一个喜欢母亲的男人,他们结婚,他就又有了父亲!每每看到同学和邻居孩子在自己的父亲面前撒娇并获恩宠,他都会独自躲到角落发怔,落泪,却又不能让母亲有知。甚至有段时间他都想张罗给母亲介绍个老伴,为自己寻找一位父亲,给自己建一个完整的家,重新体味体味父爱的醇香。这份心思持续了很久,直到自己工作,找了对象,才日渐从他的心中淡出,成为回忆中的鲁莽。


十一


母亲和父亲是省城一所名牌大学的同级校友,父亲学中文,母亲学数学,在校时并无多少亲近,只是在同乡聚会时见见面。父亲活跃,在校时即风传和一位城里的同班姑娘相好。赶着毕业,人家姑娘留了校,父亲和母亲却鬼使神差地被一块分回了中湾乡中学。母亲知道父亲在校时的传闻。相隔千里的距离让父亲和留校的姑娘没了联系,致使父亲把构建未来的眼光放在了眼前。母亲是孤儿,一直寄养在舅舅家,因此有自己沉默寡言、专注倔强的独特性格。父亲追求母亲,两人很快结了婚。一年后便有了锁子这个婚姻的结晶。

童年记忆里的父亲,是个知识渊博的能人。是锁子心目中的偶像式人物。乡村中学虽说地处偏远,父亲的身边却总少不了请教的学生。父亲低沉悦耳的男中音,挥动着手臂的肢体语言,伴随着旁征博引的阐释与解答,让提问的学生钦佩且兴奋如愿——每每此时此刻,锁子会依偎到父亲身前,乘意中似乎要向学生们宣示,这个知识满满的人是我的父亲!这是童年虚荣的满足。锁子内心深处记得,在中湾中学的十多年间,农人的憨厚、质朴,乡村的烈日与山月相叠,山野的春夏秋冬轮换,山顶的孤树,山沟的小溪,和换了一茬又一茬的学生和庄稼……乡村教师的苦辛,三口之家的欢欣,充斥着锁子的童年记忆。

恰恰是改革开放的春风,冲击了父亲那颗骚动的心,下海的大潮席卷,使原本乡村教师就紧缺的中学,不得不同意一意孤行的父亲留职停薪。很快父亲成为屈指可数的万元户,在乡县远近闻名,享有经商能人的美誉。聚少离多的一两年,父亲有了新欢。据说是一家省城私人地产企业老总的独生女儿,有钱。没得选,母亲承担了离婚的必然。这都近三十年前的事了,跟陈芝麻烂谷子似的。他对那个并没有尽到责任,十二岁后再未见面的父亲所知就这么多。至于父亲和母亲离婚后,什么时候与地产商的女儿结婚,什么时候生了“弟弟”,什么时候继承了地产商的财产,并日渐成为省内有名的地产商,面对律师的陈述,锁子只有听的份儿。

眼前他成了三个多亿遗产的继承者,这天上掉馅饼地下冒黄金的骤然剧变让他晕眩!


十二


岗子不止一次给锁子和韶子说过,他们家的致富过程有点传奇,是有渊源的。往早里说,他的爷爷是他们发家致富的起源,也可以说爷爷是他家的富源。

解放前,岗子的爷爷是一家染坊的小伙计。因为既聪明勤快,又忠厚老实,颇得染坊主东家信任,十多年下来扮演了管家的角色。那时候,咱这偏僻的北方城市,主要是粗布和市布,洋布和绸缎很少见。加上东家人敦厚,基本做到了“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因此不管远近,无论城乡,知名度很高。染坊的生意特别好。

染坊是东家的父亲在清朝末年开的。几十年下来,东家积攒了不少硬货,当然是金条、元宝、银元。当时流通的纸币贬值,可是东家的心病在大儿子早早地参加了国民党,并在外省的省府里做事儿。抗战时还好说,到了解放战争时,东家一天一天地不安起来。应该是1949年的春分过后的一天,东家叫了爷爷,单独面谈,说他想和家眷去外省的省府找大儿子住些时日,坊里的生意让他代管。他或则三两月,或则半年就会回还。然后给爷爷了一百个银元,二十个让爷爷留着,剩余的做工人们的工钱。没两月战事吃紧,市面混乱,不得已,爷爷遣散了员工,挂牌歇业。自己便成了东家旧宅的看门人。到了夏天,一次大雨,院子里的花坛前凹陷,冲开一个一尺大的洞,爷爷寻下去,竟找到两个坛子,里边全是银元。爷爷受的惊吓不小。仔细想想,这些年只见东家赚钱,从没想过他怎样存钱。他离开的时候顶多带些金条细软,这些重物带着便是负担。自从东家离开,爷爷真的没有坏过心思,动一点邪念。直到大雨冲出了银元,这才有此盘算。那么,东家究竟在地下埋了多少金银元宝?是不是不止这一处,还有别的地儿?爷爷没去想。倒是老在猜想东家找到了大儿子没有,是否一起去了台湾,还是在战乱中遭了难,或者是在历次运动中被清算?!杳无音讯中爷爷焦虑不安。爷爷担心大雨冲出来的银元哪天被小偷惦记被歹人抢劫,到时候东家回来,任由自己长上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他拿什么还?!思来想去,爷爷分拨把银元转移到了自己家里不起眼的地方,垫平了花坛前的塌陷,使之恢复如初。

半年过去,眼见临年,东家没见回还。倒是迎来了全国解放,旧宅被军管会征用,他这个守宅人失业。在做了必要的交待后,爷爷回到祖宅,把临街的房改建,开了爿卖针头线脑等日常用品的日杂店。现在类似的小店都叫小超市、便利店,一回事儿。染坊的经历始终是爷爷的一块心病。解放后,虽也有数次的盘询和澄清,爷爷并未受到东家什么牵连,成分依然被定性为普通的小手工业者而生存下来。爷爷说,好几次他担惊受怕地想把那些银元交出去,以求省心。可是翻来覆去想,与东家的关系总害怕撇不清,更害怕他哪天回来向自己讨还,他哪儿说得清。所以,一晃几十年,从解放经过“三反五反”、反右、大跃进、文革,直到打倒“四人帮”,银元他一直在自家院子的墙根底埋着,一埋几十年没敢动。平日在家人面前爷爷守口如瓶,连不起眼的墙根扫都不扫一眼。他遮着掩着,等着候着,总以为东家哪天会回来。等待与期盼中的苦苦煎熬,这几十年自己都说不清是怎么过来的。当时的那份煎熬不亚于热锅上的蚂蚁,爬来爬去,临了重新跌回锅底,绝望到你看不出有爬出去的一天。东家回还这事儿,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爷爷冲老岗子说,到如今,连我这小他三十来岁的人也要走了,他是回不来了!他活着也该有百十岁了。想必他在出逃的当年就殁了。因此,这银元也就不上缴了,这不清不白的人我做了,就算我留给你和岗子的一份家业。你们得好好地活人哪!

爷爷临终时,把老岗子和他叫到病榻前交代:东家是十九世纪生人,具体生于哪一年他想不起来。反正外逃时快六十,年长自己三十来岁。现在活着差不多一百岁了。这不可能!东家的后人联系不上,已难寻了!所以,你们今后上坟,给我烧纸时,在旁边画个圈,权当给东家化点纸钱。毕竟他对咱家有恩。爷爷说完,这才仿佛放下了心结,怜惜地望着老岗子和我,慢慢地合上了眼。

爷爷仙逝于1986年7月24日,岗子略带哽咽地说,那年我八岁,小,可这个日子我记着。


十三


律师和岗子、韶子陪了他,到公证处作了公证,确定了他是这笔资产的唯一继承人身份!

韶子开玩笑说,锁哥,钱到账了小弟给你打理经管,我不敢打包票让它翻番,但我敢说让它效益满满!咱不能放银行里吃那点利息。那是最本分最没有出息的资本拥有者的做法,那不是咱!

岗子认真了,黑着脸说这叫什么屁话?咱要稳扎稳打地让它发扬光大,既要使效益顶格,又不许有泡沫虚高!咱成立一家公司,对,就叫三兄弟信贷股份责任有限公司!我和韶子多少也放点钱,占点股,比你这财大气粗的大股东,当然是小份额了。嗨,可惜做生意这行没我,去年春上,老岗子让我醒醒脑,接手他的产业,要不直接传给孙子!这不威胁我?哥们想想,我儿子小岗子才几岁?老岗子尽说梦话!再说费脑筋算计,也就是你们说的做生意,我哪儿在行?我也不感兴趣。他得另想办法。所以我向他推荐了锁哥,聘用你管理我们的家族产业。老岗子说,他考虑考虑!正思谋间,有了你要继承遗产这一出,我家的事就放了下来。锁哥,你这笔款到手了,你可以这么盘算,留够了必要的生活费用,剩余的咱要它发挥最大的社会价值!到时候,你可以辞职,做名正言顺的老总,嫂子也可以回家做全职太太。这不算完,这只是有钱任性的一种表现,另一种表现方式——岗子一脸坏笑地说,人不都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女人变坏就有钱,男人有钱就变坏么——绕口是绕口了点,跟辩证法似的。从此,你就别再眼红我了,也可以隔天换女秘书,轮番地换!

韶子说,看看,说你长出了肚腩,你就气喘,原来装了一肚子不正经的坏水子。锁哥真要变坏了,你就不怕嫂子知道是你出的鬼主意,在废了锁哥的同时,把你的腿打折?!

大家都淫浸在一种其乐融融的氛围里。连上小学五年级只有十三岁的女儿也说,她要买个像样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国产的联想和华为都可以,不一定非得用奥巴马、默克尔的“黑莓”。妻子芳没听懂,问女儿什么是黑莓?女儿知识人的样子自负地说,据我所知,它是目前世界上最昂贵的手机,是国家元首们用的,安全保密!然后冲她妈说,落后了吧?得我教你!九岁的儿子对姐姐的选择有些不屑地说,你老旧了,我买就买机器人,一买就买好几个。一个给咱做饭,收拾家里,让妈妈歇着;一个在咱门外站岗,给咱家当保安。咱有钱了得防坏蛋;还有一个代我学习,我就不信我还有不及格……

入夜,妻子主动钻进他的被洞里来说,她想等钱到了,买套大点的单元,板式的南北通透,告别这住了十几年的老旧楼,把婆婆接过来一家人真正地过过现代生活。如果你同意,我想给那边的爸妈也买一套,让他们也住住,享享晚年的福。锁子听了说,这算个啥?手续不还在办吗?钱真到了,我还给你买辆高档的车,顶级的牌子,叫宾利还是凯迪拉克,配置高点,让你独领风骚,扬眉吐气,时尚时尚,风光风光,扬达扬达,得瑟得瑟!有了这钱,咱就给俩孩子找最好的学校,请最好的家教,让他们到剑桥到斯坦福大学去留学。另外咱们还可以给农村的留守儿童、敬老院的老人们捐些钱,做点慈善……妻子动情地搂紧了他。

接下来,他感觉妻子要比平时卖力,想着法子让他乐。他有些晕乎,感觉自己像雪花像柳絮轻巧地在空中飘摇恍惚……


十四


第二天是周末。起床后妻子问他,早点想吃点啥?锁子说早上你别忙活了,放假!我想到外边走走,回来时买些油条、豆浆,伙食改善一下。说着他出了门,来到楼下,在天然公园里转了一圈,然后来到早点摊卖油条的餐车前,冲正在手忙脚乱的老板递上五十元说,给我来四根油条,四杯豆浆。老板正擀好面剁成块,拉扯成条放油锅里炸煎,腾不出手来,便向前呶呶嘴巴,示意他看前边。他按着老板嘴巴呶的方向,发现餐车的标牌上贴了一张二维码。他明白了,老板要他手机扫一下,微信支付两便。他笑着摇摇头说,不会!

恰此时,一衣着邋遢的小伙子骑了共享单车停在跟前,耳朵里塞着耳麦,一声两根油条一杯豆浆,然后扫了一下二维码。老板面案上的手机响了一下。小伙子接了老板递来的包装袋说声好啦,骑车没了影儿。

老板一边收他的钱找零,一边递上打包好的早餐说,看看,打工仔微信支付都这么熟练。你是工作人吧,那肯定是文化人了,原本应比他们老练。他刚要转身,听到老板的话,脸上倏忽涌上一股炽热。老板说,学吧!

他也重复一句,学吧!既像自言自语,又像给老板的答复。

是啊,这些年,埋头治沙研究,身边的许多变化自己咋就没在意呢!身处在这个千变万化的时代,自己真的落伍啦!想想,高铁、动车、网购、支付宝、共享单车,这都是身边发生的事啊!三四十年前谁能想到会有私家车,而且这么普遍。谁敢想啊?韶子前几天也买了私家车,岗子更是换了好几茬!有趣的是,前些天看的一则微信,叫什么来着?对,对,叫《愤怒的小偷》,说是警察抓了一位砸车的中年人,问他这是干么?中年人苦着脸沮丧地讲,偷自行车吧,这共享单车一出,前面偷下的都没人买了啊。偷手机吧,现在的设置都有密码,用不成卖不掉,和块废铜烂铁一样,谁还偷它!当年他们练挟包,在沙里插,在肥皂水里挟,反反复复,也算苦心钻研,勤奋好学。可自从有了支付宝,多数人已不带现金,也没几个人带钱夹,我练了十多年的一门好手艺就这么废啦,失业啦。大哥,我不砸车我不没饭吃么大哥!警察听了乐,哈哈一笑说,活该你啊!找个事做,挣多挣少糊口总不是事儿吧!当时看完,他心里直夸,编这段子的人才么。

是啊,倒退三四十年,重新回到那个医院里只会望闻问切,算账的地方算盘不时响起,学校的黑板上只用粉笔,单位里就几部黑色的摇把电话,紧急了发个电报,送信送报的仍是骑着自行车的邮政绿……那时候哪有快递?!是啊,我们身处在一个瞬息骤变的时代,自己怎就麻木到不去适应,学习一些新东西?!

回家,他冲在客厅里等早点的妻子和儿女喊,老婆,教教我买了东西怎么拿手机给人家付钱。

女儿高兴地跑过来,喊声,爸爸,我教你吧!


十五


女儿早熟,小大人一般。爱看些前卫、先锋、高精尖的书。什么《中国历史十五讲》《美国十讲》《资治通鉴》《贞观政要》《激荡三十年》《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追风筝的人》《朗读者》……看着女儿的书单,锁子感觉自己读起来也可能吃力。这些书女儿究竟有没有读懂?他明白不能过问。毕竟读书是好事,鼓励才对。反观自己,读书越来越少,最主要的是参加工作后,读书的热情没有过去那么高了,偶尔吧。这不是一种落伍吗?但作为家长,作为一种以应试教育为主导的教学体系下的家长,锁子说,好好学习课本内容,将来考大学不要受课外读物影响。要读就读几部经典。女儿说,课堂的知识是基础,课外的读物是素养,二者相辅相成,没有一样可以或缺。只是得把握好度,在学好课本知识的基础上,大量地读,轻松地读,涉猎之广是指课外读物。这本《中国历史十五讲》就和课本不一样。课本是按朝代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可这本书哲学是哲学,农业是农业,专题式让人有个一清二楚的概念……说得锁子哑口无言,都不知道怎么和女儿去争辩。对于经典,女儿说,宁吃仙桃一口,不食烂杏一筐。这理儿都懂。问题是那些没有被界定为经典的书里有许多好书!它们活得有点冤。

女儿讲,互联网时代所经历的两个阶段,即台式与移动两个阶段,中间交叉界隔了一个笔记本,它是台式与移动功能兼具,与台式和移动同存共享,是二者间过渡楔接的桥梁。互联网对现实生活的颠覆是全方位的,整个世界被互联网改变着。锁子感觉,自己从女儿这儿学到的知识是在校时没有的,是需要跟上时代更新的。自己不仅仅是年龄老了,自己的知识结构也老了。说实话,他平日里非常乐意被女儿指教。

当然了,女儿毕竟还是个孩子。做作业时,不光握笔的手在使劲,连嘴角也用着劲呢。他一边看着,也想给女儿添一臂之力。

有意思的是,一天早晨,女儿第一次来月经。女儿大呼小叫,把锁子和芳吓了一跳,赶快跑进她的房间,望着女儿浑身上下查看自己,问母亲自己哪儿破了?芳问怎么回事儿?女儿指着床单上殷红的血迹,说伤口流出血了。锁子和芳对视一眼会意,退出了房间。芳关上了门儿,给女儿讲解着女人的生理。

吃饭时,女儿有些羞赧,自始至终没有给锁子正眼看。有一两个月,女儿借了好几本女性生理的书籍阅读。有一天,女儿对锁子说,生理课上我们讲过的,我当时没在意,我没想到会这么早发生在我身上。爸,我是一名成熟的女性了。别再把我当孩子看!

把个锁子说的,都不知道怎么去接女儿的话茬。


十六


天有不测风云,说的是人生没有预设。

仅仅是几天后,岗子手机叫他到自己的工作室来,说韶子与律师翻脸了,让他去看怎么着。他去了,看见律师脸青鼻肿,嘴角挂花。岗子告诉他是韶子打的。见他进来,律师一脸的可怜兮兮哀求容色。不等他开口问,律师滔滔不绝、翻来覆去地向他解释自己的无辜和出乎意料。他算听明白了:七八年前,父亲给另一家关系不错的地产公司担保,把自己的资产作了抵押,为那家公司融资数亿元。如今地产业衰落,那家公司破产,最可恨的是那家公司的老总妻儿三年前已移民加拿大,所以事前向国外转移了现款,前些日子又卷了金银细软跑路了失联了,据身边人讲极有可能是潜逃出国。投资的散户虽说金额不等,大约是两三千人,上访闹事拧成了一股绳子。数次涌堵了省政府的门。这可是严重事件。更不是哪个领导所乐见!政府有法,下令冻结了那家公司的不动产和锁子父亲所有的资产,并依据法律决定,用当事公司和担保人资产来偿还投资者的损失。经有关法律程序核算,当事公司的不动产和父亲公司的资产全变卖了,下来还欠着147万。政府正准备将那家公司的不动产和锁子父亲的资产变现给投资人还款,以平息事态,维护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同时责令公安机关发布了通缉令,想尽早让跑路的老总归案。列没列入“红色通缉令”没人说得清,关键是尚未确定他是否身在国外和确切的藏身地点。

律师说,这不他正给岗子解释,站一旁的韶子就动手了。这能怨他吗?他还巴不得继承有成,他也好交差回省城,还有得钱赚。他这也是一份工作啊。当然了,打不打他,与还不还款无关。搞不好那剩余的147万仍得锁子来承担偿还,因为他是法理上的债权继承人,他有权利继承遗产,也有义务偿还债务。岗子双手向外一摊,说你看这事儿办的,跟欺负老实人似的。韶子黑青了脸打断律师吼道,你们他妈的开始就预谋找个人还这笔款!说着,提了拳头又要打。律师流着泪抱了头闷声喊,是中途变故才有的这档子事儿!锁子拉住了韶子,面无血色,有气无力地说,这他妈真不是个事儿。然后冲了律师说,滚,滚蛋!


十七


一次高中同学聚会时,酒后的岗子说,有了爷爷留下的五百个银元和那爿日杂店,他们家有了发家致富的基业。“文革”一结束,银行开始银元兑换人民币,和人民币是一兑一。就这兑换的人还排着队。不久,也许是银元少了,也许是有些人有了收藏意识,总之去银行兑换的人日渐少了。银元贵起来。一个银元可以卖到四五十。这个时候,老岗子出手了,拿出了一部分银元换成了人民币,转手既买临街的铺面又买宅院。他们家成了既有铺产又有租房的万元户。当时临街的门面房也就两三千元,有的一个宅院也就两三万块钱。老岗子下赌注似地买了两个宅院,三间临街的门面,和我们的日杂店连成片,翻修后留两间继续开百货店,其余的出租赚钱。

赶着秦北城市重新规划,摊大饼式发展,他们家赶上了城中村拆迁。改革开放之初,他们家在城郊的村子里,仅仅十来年,他们村到处都是水泥路面的街区,发展为市中心的一片。当然了,地名还叫村,但没了村的一点痕迹。没了种庄稼的地,没了农舍,没了成片的树林,没了村边的水渠……可以说,岗子我对这些风景依依不舍,非常怀恋。

这时的岗子喝酒,根本不需要人劝,自斟自饮地又喝了一杯说,不过我还得说感谢,我首先得感谢我爷爷!是他那阴差阳错的五百个银元和那间用二十个银元撑起来的日杂店,使我们家有了第一份家底;其次,我得感谢我们家的老岗子!是他那颗充盈智慧的头颅,使那些宅院和铺产通过城中村拆迁,给我家换回了二十来套单元和一笔为数客观的存款。他盘掉了百货店,在煤炭行业低迷时,投资几百万元买了一座煤矿。不久就被评估值几千万上亿元。的确,是我们家的老岗子让我们家从富裕户变作了民间财团。这才有我胡吃海喝的今天;第三,我得感谢咱们身处的这个好时代!如果没有改革开放,说什么都不会有老岗子的神通尽显。当然也没有社会经济的速猛发展。别的人怎么说,嘴长在他的脸上,我管不了。可我岗子总不能昧了良心,吃着娘的饭,砸着娘的碗,跟风辱骂今天!

是的是的,有人会说,生活里的乌七八糟负面问题那么多。我一点都不否认它们的存在。以我为例,我就说说眼下的社会矛盾:今天,咱们聚在一起,那是因为咱们曾经的同学情谊。咱们可以开怀畅饮,说地谈天,上下五千年的人事没有我们不可以评点。但只要认真想想,我和大家之间,贫富悬殊的问题突出明显。这个矛盾形成的原因来自方方面面。

这时,韶子拽拽岗子的衣服说,岗子,你喝多了!岗子说,没事儿,这事儿我不能回避。如坊间言,江湖不在台上,而在台下。所以常常在台面上说实话的人被说傻,常常台面下做手脚的被称智啊!韶子大概觉得岗子酒后吐真言,这样的场合不合适。

岗子接着说,所以,我在日常生活中,努力做一些善举,哪儿地震了、水灾了、塌方了,我都会鼓动我们老岗子捐款;即使在座的大家有个头痛脑热我也会竭尽全力去接济。是,这与我们家获得的财富相比较,只是鸡毛蒜皮,但我的确想努力做点“均贫富”的事儿。你别看一些人吃斋念佛的装扮,因为没有善心,他的善行远远抵消不了他的恶为,他的修为只能是恶业。所以说到底仍是一个坏人。我明白这点!因为我受的教育,我获得的文凭就是让我理性地看待世间的一切,而不是魔鬼式地冲动,骂天骂地。那不解决问题!这些天我在想一个问题,就是我们建立怎样一种机制,让社会矛盾缓解……

一位同学竖起大拇指喊,哈啊,真看不出来,我们的岗子还是一位政治家呢,想事儿想得这么哲学?!

坐另一桌的锁子远远地望着岗子激昂肺腑就想,的确,老岗子是个非同凡响的人。自从那次他与自己谈话,希望自己兼职管理煤矿后,他经过深思熟虑回话说自己暂且还不能辞职。老岗子对他慨叹自己的事业交谁,总不能打拼了一场全交慈善事业。不久,他就听说老岗子在煤矿上推行了股份制,把有智慧的人吸纳来共同管理,让那些和自己一起打拼的人死心塌地地干。同操心,共患难,让他们人人明白矿兴我兴,这里是自己的家业。这不是一般民营企业家能做到的!此外,老岗子速成教育式地精心培养岗子的儿子小岗子,把家业未来兴盛的希望寄托在了孙子的身上。这些做法让锁子发自内心地钦佩!


十八


从将要继承数亿遗产到尚欠147万元需要父债子还,这消息像长了翅膀飞满了天,又成了母亲居住的小区和单位舆论的焦点。锁子躲在家,不愿意见人,他不知道自己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究竟得罪了谁?!先是遭遇一个情感缺失的少年,好不容易在母亲的呵护关爱下平静地度过了青少年,刚刚步入中年,竟又遭如此天劫!那看似囊中探物的数亿资产,让自己晕乎了半年,如今又从疑似亿万富翁跌落为需要偿还百万元的债权人!他真不知道如何面对这寒来暑往、岁月轮换的日子。如今冷静里往回想,父亲和母亲的结合压根就是一个错误。母亲是那种恶劣环境里生长,有适应、倔强、安分或者说随遇而安的性格;可父亲就不同了。他与母亲的结合,是一种当境的现实选择,一旦有新的环境,那些流动在他血液里的活跃骚动,不安分的因子就会迅速膨胀、扩张、膻变,所以他的身上有种主动寻找的倾向……锁子告诫自己,关于父母的过往,作为后人再不能胡思乱想。但任自己怎么劝说,不由自主地又这么反复地想了,以致他红着眼睛不停地在疲惫中自责。

岗子和韶子害怕他想不开,说白了就是害怕他寻短见,所以只要有空,想着法有空,盯死看牢,不离左右地守在他身边,相同的是大家都茫然四顾,愁眉不展。

锁子除了闷声不语,表面上有种事不关己的平淡与坦然,这反倒让所有的亲朋颇感担忧和不安。

平日从不大声说话的芳,这些日子一脸倦容小心翼翼地陪着他,总是默默地坐在一旁充当配角。看着他白天黑夜里睁着眼,心痛地说,这不是你的错!这是咱们运气不好。但不管怎说,咱有吃有喝有得房住,积蓄虽说不多,可上有老下有小的天伦之乐也受活!芳人贤惠,锁子当年相中她,恰恰看中的就是这点。

岗子和韶子有一句没一句地找着话题和他谝闲,目的就是干扰他的注意力,想把他从继承不继承这事上扯开。至于想别的什么事儿,管他呢,随便;芳和他们是一门心事,但因为成天在一个被洞里钻,话就来得直接,没那么遮遮掩掩绕弯弯:说想想别的事儿,转移转移视线。要不,你放开嗓子美美地嚎上两声!母亲自然不同了,面对面沉默许久,然后拍拍他的肩说:儿子,越过了这道坎,你会发现眼前是另一种风景。


十九


锁子望着母亲走进卧室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给母亲作媒的事儿,在当时的县中学风传。所有的老师和知情者都觉得这孩子可怜,为他的聪慧懂事心生体恤。

母亲遭遗弃后第三年,被调到了县中学任教。锁子也刚好上初一。母亲工作上谨严,总会把旱晨准备的午餐装进饭盒,带了和锁子一块上学。中午放学到下午上课的时间短,回家做饭来不及。上灶一个人的工资两个人吃,省不下钱。母亲清楚,锁子将来高考上学,成家立业都需要钱。她是孩子唯一的依靠,得有一笔积蓄,给孩子备着。所以总在教师办公室的炉子上热饭。锁子随了母亲一块吃。这冬天还好说,到了夏天,办公室不生火,赶着中午放学饭会馊,还是冷饭。开初母亲把饭盒拿到教师灶上热,给厨房添了点麻烦,没两天便有闲言。最难听的,是农村来的,穷家薄业,掐着痛扭着也痛,该大气的地方小家子气。母亲偷偷落了泪,便不再到厨房去。厨师虽主动来,母亲婉言谢绝了。

门卫庄大叔五十出头,人好和善,对人有种先天的亲近感。听他们说也曾上过大学,因为农村的父亲年迈多病,中途辍学。直到老人上山,他才到县中学当了门卫,这一当差不多二十年。

庄大叔发现了锁子母子的困境,便主动地告诉母亲,以后进门就把饭盒搁他那儿,他的门卫室有电炉子可以热饭。学校有规定,教师的办公室和学生宿舍都不允许使用电炉子,那样电房老跳阐断电。只有他这儿学校允许使用电炉子,热个饭烧个水的。母亲迟疑中同意了,最主要的是她和儿子又有了热饭吃。有空锁子愿意到门房坐,和大叔聊聊天。谈的话题像模像样。庄大叔摸摸锁子的头,说孩子难为你的,你早熟!

让锁子感动的,是一次到庄大叔的门房转,锁子发现母亲把饭盒交给庄大叔后,庄大叔会到水房打了凉水倒水盆里,然后在水中放了饭盒,这样饭盒在夏日的闷热中升温慢,延长了变馊的时间。锁子告诉了母亲。正在洗衣服的母亲有片刻的愣怔,然后笑笑说,你庄叔是个好人!

如此一来,锁子到门房的次数就有点勤。有天锁子去门房,郑重其事突兀地说,叔,我妈人挺好的!庄叔愣怔了一下说,那当然,要不她怎么会是模范教师,被调到县中学?!锁子仍无笑意道,那你为什么不想想这事儿,你就不能主动一点儿?!出乎意料的庄叔差点被击溃,短暂的迷乎诧异了许久才说,傻孩子,你不知道,我有家,有一个女儿!国家只让生一个,要不老二肯定是个男孩子,像你!望着吃惊的锁子,庄叔似乎想起自己面对的是个孩子,这才柔和了语气,说你可能没注意,校门外右边那个卖早点的是我的妻子。我女儿大学毕业了,在市里工作……

锁子真的吃惊不小,竟然没了话题。庄叔明白里装糊涂,最主要是体恤锁子的苦楚心机,并无责备,上前来怜爱地摸摸他的头说,你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苦了你!

门房是个人来人往的地方,问询的,取报刊的,打电话的,门庭若市,络绎不绝。加之人世间压根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锁子给母亲作媒的事校园里疯传开了,难免闲言碎语。锁子突然感觉自己仿佛被扒掉了底裤,转瞬间什么隐私都没了,赤裸裸地丢人现眼。

有天母亲怔怔地望了锁子很久,好气地问为什么?怎么会有这样的奇怪想法?锁子做错了事般低头答,妈,我想让你幸福!我也想有个爸爸,我想有个完整的家!看着别的同学在父亲面前热乎,我难受——母亲搂紧了他,说孩子,你的心事妈懂,难得你这份孝心。今后有什么想法,先和妈说,咱一起解决。他泪眼汪汪地昂起头来,分明听到和看见母亲的语气和笑脸,但两行泪水默默地流下脸颊,流下下巴,泪滴滴到他的脸上。他紧紧地抱住了母亲。那一幅镌刻在他记忆里的心画,有些许悲情,有些许温馨。

锁子和母亲交往的人少,社会关系不多,庄叔一家是他们至今来往较多的关系。只是,有了继承遗产的事后,庄叔一家不知为啥再未露脸。


二十


锁子决定进行一次“重走人生路·母校寻访之旅”。他概括为:从现在出发,到他的出生地、成长地,一路走来的重要地方,回顾历史,反思过去,走好未来。这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这口号喊得有点大,说实了就是四个地方,即中湾中学、麟谷县中、秦北中学和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秦北中学就在母亲的住宅小区附近,是锁子、韶子、岗子上高中的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几次高中同学聚会就在母校里。所以他的出行地实际只有北边的中湾、麟谷,南边的西北农林科技大学三处。

最近他有闲,突然发现自己这四十几年和学校有缘。先是中湾中学,那个中小学混搭的地方,他从出生成长到十五岁,一直生长在校园里;然后是麟谷中学,虽然在这里时间很短,大概不到两年时间,但那是他初中学业最关键的时期;再就是秦北中学,在这里他上完高中,并参加了高考;最后一站是西北农林科技大学,他在那里度过了他黄金般的青春岁月。从此后,他参加工作,在治沙研究所一待十四五年,直到今天。锁子没去过什么景点,更没出国旅游。大学时登了一次华山,还是同学们暑期相约。南峰高耸,西峰险峻,特别是那块“星天袖拂”的碑刻记忆深刻;参加工作后,有两次去北京参会的机会。会后,他登上了八达岭,游了枫红的香山。那颇具张力的山风,那婆娑作响的枫叶,心旷神怡,烦忧皆忘……所以,这次寻访他看作是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增长见识的旅游。


二十一


他告诉了母亲自己的想法。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鼓励他说是该走走,既能出去散散心,看看户外的田野风光,又能重拾昔日的记忆,最主要的是可以反思反思自己的成长和人生得失。

他叫了刚刚买了私家车的韶子同行。

岗子不愿意了,说用车应该向他吱声。他的两三辆都是几十万的好车,耗油维修,不是他财大气粗,怎么也比韶子的承受力强一些,他的实力比韶子的负担小。总之一句话,锁子这次出行,该由他陪才对!

锁子笑着说,韶子考取驾照都几年了,平时也就是用别人的车练练手,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私家车,是该让他上长路变作老手了;何况新车也该磨合磨合,这就像做人,都是必经之路。所以岗子你就别掺和了。你外出的机会多,一会儿新疆,一会儿美国,什么样的风景你没见过?我们这些土鳖也就是国内转悠转悠。你就别跟韶子争了。我这家里一摊子事儿,特别是父债子还这档子后期手续还不得你操心安抚?!几句话说得岗子泄了气。锁子这才和韶子打点了行李上了路。

春光无限的沿途生机勃勃,鹅黄点点春树,田野里如同地衣的新苗,以及偶尔可以看到的农夫与耕牛,游走的野狗。最最主要的是空气中如酥的暖意,满眼所见都是春和景明的写意。锁子说,怎么回事?你我活四十年了,我怎么感觉从来没有过这么美的春天!是我疏于观察,少于留意,还是今年这个春天非常的特别?驾着车的韶子说,心境,是心境使然。“境由心造”知道吧!说的正是你眼下的情状。没有咱这年龄,没有你独特的经历,你断然体会不到这些感觉。我有这种体验。小时候在农村,看着什么都新鲜。赶着进初中上高中,回家看着哪儿都觉得家乡落后,不顺眼。奇怪了的是,这些年城市里待得久了,孩子上学,医院就诊,雾霾,堵车,行人横穿马路……都是些堵心的事儿。再回乡忽然发现,自己家乡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和当年的小伙伴一样,是如此的可爱如此的亲切!这不是心境这是什么?这不是经历和年龄的增长这是什么?没有丰富的阅历,不到一定的年龄,你就是个瓜娃。

听着韶子的经验之谈,看着路边树木山野的后掠,锁子说是这么回事儿。你把播放机打开,咱听听音乐!韶子拧开了车载播放机的旋钮,放的是小提琴协奏曲《梁祝》,刚好到了化蝶那一节,优美的旋律里流淌着哀伤和幽怨。


二十二


中湾中学是他们抵达的第一站。说是中学,其实就是曾经的旧址。当他和韶子走进院落,听到的不是朗朗的书声,撞入眼帘的不是活蹦乱跳的喧嚷的孩子和院中旗杆上飘扬的国旗以及整洁的院子。一线十五六孔窑洞,业已是断壁残垣,破败不堪,杂草丛生,荒芜凋敝。剥落的墙壁留有陈旧了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

院子东头,当年中湾小学占用的三四孔窑洞,如今是一家承包户的养鸡场。一股鸡粪和饲料搅拌的混合气味扑鼻。正在喂鸡的主人放下手中的塑料桶,在自己的腰裙上擦擦手相询。当听锁子说自己是这个院子里长大的故地重游时,说我还以为是买鸡蛋或鸡仔的。

也许是身处偏僻人孤寂,看着来人喜气,鸡场主人不等问便主动介绍这学校,说是因生源稀零流失而关闭闲置,他是如何从乡上承包了办鸡场……他说他的理想就是等生意好了扩大经营,把整个院落租下来,说着,他似乎实现了小人物的抱负,看见了满院跑动的仔鸡活蹦乱跳,一脸灿烂的笑。

那你们先坐下歇歇,我给你们倒杯水喝。锁子和韶子谢过,迫不及待地来到西边尽头的一孔窑前,趴在几无窗纸的窗棂上往里望。透过窗格射进的阳光,照在窑洞里的浮尘上,照出缕缕迷茫。锁子似乎看见了父母在这里谈情说爱时的欢愉,看到了自己的出生、成长,两行热泪涌出,泉涌般流淌。是啊,他出生在这里,成长到十五岁,直到他随母亲调到麟谷城里。更多的是,这里有太多太多父母欢欣的记忆……

看他落泪,韶子上前来拍拍他的肩胛,什么也没说。

接下来,他们回到县城,来到麟谷中学。看望了已经年迈的庄叔和锁子熟悉的师长;然后走高速一路向南,来到西北农林科技大学,见了老师和留校的同学,惊喜,欢叙,也曾有几度酒醉……

归途,适逢油菜花开,鲜嫩的藤黄被隔断在耕垄里成片。在晨光里,在夕阳下,像海水在不同的光照下,色泽深浅不同地切换。犹如火山口喷薄而出的溶液溢漫,随着炽热到冷却,赤橙黄绿青蓝紫地变幻,直冲视觉。锁子便联想到自己昔日所见,春日柠条和连翘花开,深秋白杨和银杏经霜,何曾见过如此壮观?莫非毛泽东诗句“战地黄花分外香”所指即是油菜花黄?

结束十来天的旅程,他们回到了出发地。


二十三


因为事情的性质发生了逆转——锁子从要继承三个多亿的资产继承者变成了债权人,接下来事情简是简单了,但锁子面临的是要么偿还那147万的欠款,要么被债权人起诉到法院,接受法律的审判。最终与债务撇清撇不清,还得看临场的尘埃落定……锁子想不通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怎会遭遇股市般涨跌的戏剧人生?连着几天他盯着天花板,整夜整夜地失眠,吃不下饭。他对岗子和韶子说,回想这半年的一切,自己像坐了一趟过山车,半夜都能笑醒的喜悦,凭空就能掉泪的哀叹,这跌宕起伏的戏剧人生让他这两天有些便秘。

认真地回想,这段时间,自己什么也没干。

一场继承风波,让他感觉自己坐了一趟特别刺激的过山车——而且还有了人的命运自己无法左右,人的命运都是自己写就的感受和体悟。听说可以继承数额巨大的遗产,如同登上了人生的巅峰,整日沉浸在喜不自禁的亢奋中;现在要父债子还了,又像坠入了人生的低谷,憋屈郁闷!思来想去,人生如同演戏,一会儿兴奋不已,一会儿忧伤悲戚;一会儿高山巅峰,一会儿沟壑谷底,反差剧烈。继承风波像一场天大的笑话,是和老实人开玩笑,是和寂寞的人逗着玩。

从不抽烟的他,几天里,竟然把一整条烟抽完,直抽得自己口干舌燥,嗓子冒烟。结果是他拿定主意,担当认责!拿出原准备供儿女上学和买房的几十万积蓄,那是他和妻子从日常生活里从嘴上克扣积攒了多年的节余。再和朋友们借点,再从银行里贷点,先把父亲这笔欠债还了,把这件原本以为唾手可得的福,转瞬变作父债子还的祸结了。无论如何他不能到法庭去!这里有个主动和被动的区别。主动那是你人品的展示,被动会承受舆论的质疑,法律的审判!如果当初律师找上门,自己对继承这档子事一口予以拒绝,不承认那份缺失了近三十年的血亲关系,不接受遗产继承,或许眼前父债子还的问题不会出现,自己仍能静享平淡里的平淡。但如果那样就不真实了。承认不承认父亲和自己的血缘关系,事实存在着。人要尊重事实!何况自己当时做了DNA测试,继承或者说重拾了父子关系,从法理上已经铁板上钉钉了,需要还债了自己怎能逃遁?先父对自己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这是真的。难道现在自己要放弃儿子的义务权责?世人耻笑事小,否认子承父责才是大节!无论如何让这件令人憋屈的事态平息,这才是他、全家乃至友朋们首当其冲的头等大事儿。这是大局!他不想有自己被别人诉讼的污点。他告诉了母亲自己思来想去的这些。


二十四


少言寡语的母亲来到他身边,说,你的选择是对的!虽说那个死鬼(他听明白那是特指已经逝去的父亲的)对你没有尽到父责,和我未能相伴终老,但我们认了,那是一段历史存在,是真实的曾经。母亲说这话时吃钢咬铁的,铮铮有声。然后拿出一张塑料袋里包的存折,递给他说,这几十年,除了教育好我的学生和培养好你,我的积蓄都在这儿了!这只够欠债的五分之一,但不管走了的死鬼对咱娘俩多么有欠,儿啊,这债咱得还啊!人你不能见了利益就上,见了责任就撤,这样活人其实是不完整的,至少不是一个敢作敢为的有担当者!

稍作停顿,母亲又说,生活其实是很残酷的。它从不会以谁的愿望和意志为转移,改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它要来的时候,会横冲直撞,如同山洪刷过河床,让沿途遍体鳞伤。只是时过境迁后,伤口愈合,日子仍然过。儿子,这次遗产风波是山洪,你当了一回河床!

他有短暂的愣怔,即刻眼睛湿了,感觉坐在自己对面的母亲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硬汉,一座巍峨的大山!他想到这几十年母亲的不易,含辛茹苦地和自己相依相偎走到今天,却因为自己没有出息,贪心想继承那份遗产才有了今天的结局。如果当初不是贪心,一口回绝了,不承认前缘,也就不会有今天。他流涕哽咽。母亲坐到他跟前来,再没有言语,只是轻轻地拍拍他的肩抚摸他的背。他反应过来,横了心说,妈,我明白了!这不能动。这是你一生的心血,是你终老的保障。你放心,父亲的欠债我想好了,我来想办法,我还!

母亲不为所动,硬把存折塞入他的手中,说,妈知道,你会,你能!把这30万拿着,你就可以少借一点,少贷一些。哪个父母不想让儿女好?!妈你别担心,还有退休工资,还有社保基金。母亲一字一顿说得很轻,他听得字字掷地有声。

人这一辈子,谁不是这么几十年时间,谁没有遭逢过一两出戏剧般的经历?!

人生没有预设。预设的都叫理想或目标。锁子心里的母亲是人生楷模,过去是,现在是,将来还是。


二十五


得知锁子母子决定承担逝去富翁尚欠的近147万债务,岗子坐不住了。岗子说,锁子继承遗产一事自他接手以来,他认真反思了每一道手续,感觉开初自己在与律师沟通法律文书上时有考虑不周的缺失,总以为三亿多到账唾手可得,根本就没去想万一有变如何处置,这才导致了锁子眼下由继承者变为债务人的尴尬被动结局。所以这事上他是有责任的。因而一再向锁子道歉,不停地自责没把事儿办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口口声声说自己辜负了锁子的信任和委托,这让他愧疚和睡不着。嘟囔要是自己具备这个能力,就该做到即使继承不了遗产也不该承担债务的,他早该这样去考虑并与律师交涉,真要这样就不会有今天了!锁子戚然地说,先父给别人担保,是谁也不曾料到的事儿,岗子你别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别把责任给自己揽,先父给人担保与你无关。岗子捶打着自己的脑袋骂自己混蛋。

韶子拿出了自己的20万积蓄。锁子拒收。韶子红了眼说,怎么,嫌少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需要打借条不需要还的,你把我当兄弟你就拿着!

庄叔也托女儿来家,带来5万元现金,说无论如何要放下。说钱不多,是份心意,也算助他们一臂之力。

一旁恍惚的岗子见状似乎一下子灵醒了,喊了声你们说什么呢!要说这事儿起首与我无关没错,但自从我接手就成了我的事儿。这话当时我给你们说过,是我无能把事儿办砸了,那就得我来了结!再说,你们那点工资凑起来得牛年马月?岗子义无反顾地涨红了脸说,这点钱对老岗子来说是零头,让他出!

不管锁子和芳怎么阻拦,岗子从老岗子那儿拿了钱,通过律师给债权人偿还了那147万。这还不算完,给对方打完款,岗子来还带了一个纸袋,兜底倒出房产证和过户手续,这才说去年春上他打算把自己东郊离沙漠治理研究所附近的一套单元给他,已经办理了半拉子手续,中途忽然听说他要继承几个亿的资产,才停了下来。我以为你有了那笔钱,肯定看不上这140平的小单元。怎么说也得整个别墅住住,谁知道这一波三折的白天不知夜的黑。这倒好,是你的,想扔都扔不了!别想了,拿着。140平总比你现在这60几平的宽敞,何况是板式的南北通透,南面的阳台可以沐浴阳光,北边的背台可以纳晾。说实话,我听你和嫂子念叨这老旧小区60几平够挤的,准备攒钱买房听得有点烦了,所以我早就这么打算了。你们知道,老岗子给了我几套房,我放着无非收点房租,给你我心安。岗子说,这社会呀真他妈有点不好评说。按理说,真正被抬举敬畏的是你们这一拨,你们的研究眼前能不能见效不好说,可你们研究的是未来,是我的孩子和后人们的未来呀!而老岗子们创造的却是眼前的吃喝,眼前的财富。遇了昧良心缺德的还会欺蒙拐骗。像我这种既不你也不他的,想回来混混了,用酒囊饭袋、行尸走肉冠名那才叫个合适!岗子说这话时眼眶里噙着泪花,把个自己真诚的!任你有多大气儿,你都原谅了他。


二十六


晚饭后,锁子起身出门,正在清洗碗筷的芳扔下手中的活计说,你想出去?我陪你!他望望妻子,会意一笑说没事,别担心!我就想独自走走,调整调整自己,转个弯好回到从前,回到昔日。

芳说,那是,咱有吃有喝,有住有穿,啥也不缺!只要两个孩子争气咱心安。他会心一笑,少有地抚摸了一下妻子的脸,笑说我憋闷你的跑车没了,给岳父母的单元也没了,我说谎了,我欺骗你了!我得把这些从记忆里抹掉,适应适应这一会儿天上人间,一会儿地狱历练!你回吧。说完,他出了门。踏进单位和住宅区周边夏日绿荫如盖、冬天落叶满地的天然公园,他独自徘徊,独自思忖。

回想这半年的经历,真是梦幻!亢奋了几天的自己进入了理性阶段。妻子要买房;女儿要手机;儿子要智能机器人;岗子和韶子都有了组建公司及发展的设想; 自己还给妻子承诺买辆像样的跑车……转眼之间,一切都没了,还搭上了一百多万的赔款。人生怎就如此戏剧化?这跟历史朝代的兴衰如出一辙。人生没有如果,没有假设。但他还是由不得问自己,要是当年父母离异,他跟了父亲生活,他的人生会是个什么样子?那样当然就没有继承遗产这一出,更不会有父债子还的后续。他问自己,你怎能想到自己会回到原点?如同他没想到自己会有继承这么一出经历。即使回到了原点,那也是表象,他的心他昔日的平静也能回到原点吗?他有种恍然如隔世的感觉,感觉那场继承风波与自己无关。只是白天从别人的嘴里听见,眼神里证实,自己是那场风波的主角!昨天已成历史,明天也必定成为历史。只有今天才是真切,你的人生厚度来自每一个今天的积淀。不管你过去有什么经见,你都得努力过好今后的每一天!

望着晕晕染染的月亮,他感觉今夜的月亮有点忧伤,有点戚然。当年嫦娥为什么要奔月?是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是易卜生的娜拉,感情不睦的女人都要出走吗?也许她们只是渴望,不是奢求,只是寻求改变和往后不同的日子。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想想牛郎,想想织女,想想一年里只有七夕才能见一面的鹊桥,想起隔开星汉的天河,这千古凄婉的传说,只能增加王母娘娘的可恶!是啊,他内心慨叹,无辜的月亮,你心情好时,就清澈晕黄,玉璧模样,你会看见玉兔给嫦娥捣药;你沮丧时,就清冷苍凉,桂树的枯杆,吴刚的落魄,画屏般荒野疏景,映入脑海,爬进眼眶——他在想,再想。

突然,从不夜出的母亲站在自己的身旁说,回吧!儿子,没什么过不去的。再怎么坎坷,都可算作丰富的经历。今后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立在母亲身边的妻子,月光下是看不清脸面的,但颔首点头的动作,剪影般表达着自己是母亲话语的赞成者。

他立起身,搀了母亲说,回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二十七


第二天一早,他给老岗子打电话说,叔,你可以歇歇了!有空的时候,我会为你出谋划策。你别管我辞职还是兼职,薪水我一分不要。免了!

中午吃饭时,他对母亲说,他想在这个清明节偕妻儿去省城,去安葬父亲的公墓祭奠,让在天的父亲安歇。

久不多言的母亲,这次几乎是不加思索地说,去吧,该做的一样也不要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