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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 奖

日期:2018-09-01 14:41


获 奖

鲁万宏


作者简介:鲁万宏,1968年生,陕西延安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青年实力编剧,西安祥熙影视艺术总监。出版有长篇小说《五指塬》。小说、散文散见于全国报刊,有40多部电影、微电影、电视短剧和舞台剧在全国各大电台、网络平台、舞台播出巡演,反响巨大。


胡有才老婆挺着两只大奶,举着报纸气喘吁吁跑进门来的时候,胡有才正穿着背心短裤弯腰在厕所里捅马桶。

“有才,有才!”女人一进门就像吃了春药一样,拉着天生的大嗓门喊叫起来。

胡有才闻声伸着两只湿漉漉的手从厕所跑出来。

“咋了这是,出啥事了?”男人瞪眼看着女人。

“火了,火了!快看,你的消息!”女人一把把报纸塞到男人手中,好像真的着了火似的,浑身颤抖。

“我的消息?!”男人一把抓过报纸展开来。看见配有自己照片和“我省作家胡有才小说《婚姻的枷锁》荣获本年度华夏文学奖”几个字,头一阵昏眩,身子晃了晃差点跌倒。

“你,你咋了有才?!”女人一把扶住男人。

男人躺在女人怀里,死猪一样,眼角渗出两滴浑浊的泪。

心理学家说,成功会让一个懦弱的男人强大,自卑的男人自信。胡有才在突然而来的巨大惊喜面前,深刻体会到了这两句话的精妙。他在这天晚上和妻子的房事中,一改往日的被动和颓废,竭尽所能,第一次让女人在没有自我作贱和臆想的状态下,得到了满足,达到了高潮。也让多年来一直生活在愧疚和自卑中的胡有才第一次感觉到了作为一个男人应有的尊严,荣耀。尽管这个过程中,他依旧像以往每次例行房事那样,脑子里依旧需要不断把老婆臆想成萧寒才能让自己变得真正强大亢奋,但情形毕竟和以往有所不同,毕竟这一次,他的心境和以往是不一样的。

想起萧寒,胡有才干瘪的胸腔总能从以往的自卑和颓废中找到一种久违的膨胀,骄傲自豪。没错,是骄傲自豪。这种骄傲自豪来源于天赋,来源于小时候每次作文课上,他的作文每次被老师当作范文在全班咏读的时候,同学们那充满崇拜和羡慕的眼神。尽管这段美好的时光非常短暂,高中毕业以后就永远没有再得到重现,但毕竟有过这段辉煌和荣耀,让他在无聊和颓废的时候能够咀嚼和回忆。每当那时,他平时没一点儿底气的心里,就会泛起一丝儿自信,把眼光偷偷飘向坐在左侧远处的萧寒,而丝毫不去理会同桌的胖姑娘郝燕正一脸崇拜男神似的看着自己,并且不断偷偷把肥胖的身体往自己身上倚靠。

胡有才的记忆里,上学的那段时光在自己一塌糊涂的人生里,无疑是最美妙,最最丰富多彩的一段岁月。每一个礼拜,他都殷切地期盼渴望着星期三的到来。这种殷切的期盼和渴望没有别的原因,因为星期三有作文课。

关于写作,胡有才自己认为是要有天赋的,没有天赋和灵性的写作,就像从空管里往出挤牙膏一样,东西可能有,但绝不会是好东西。不知道是从小喜欢看书的缘故,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写作对于胡有才来说,几乎是无师自通。打小起,他的作文就写得特别得劲。上初中的第一年,那个戴着个瓶子底近视镜,眼镜片上仿佛都看得见一圈一圈纹路的语文老师在第一节语文课看了胡有才写的一篇作文后,大为惊异,当着全班的同学的面,把那篇现在看来狗屁都不是的作文一遍遍咏读,惊呼胡有才为天才,预言他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像鲁迅巴尔扎克马尔克斯那样的大作家,从而把胡有才从一个什么还都不知道的懵懂少年,彻底引上了一条不归路,使他的一生都浪费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

有时候,对某一个人某方面的赞美和激励,远比咒骂和谋杀更加可怕和有效。瓶子底眼镜老师对胡有才写作天赋的欣赏和赞美,在胡有才高中毕业的典礼上,登峰造极。那天,他在对所有即将毕业告别学校走向社会的学生的讲话中,为了鼓励那些因为成绩不佳即将面朝黄土背朝天,和他们的父辈们一样要去修理地球的学生的时候,拿胡有才作为例子,告诉他的学生们,让他们在走向社会的时候,不要以为人生从此就完蛋了,变成一片死灰的颜色。即使不能依靠高考求取功名,改变人生,一样可以依靠自己的特长天赋,成为一个作家、画家、书法家云云。

时光流逝,不觉经年,可能别的同学把瓶子底眼镜老师毕业典礼上讲过的话当做秋风过耳,早就忘得一干二净,或者脑子里在老师说这些话的时候只顾留意了暗恋着的学姐学弟,根本就没留下任何印象,但这句话却像烫红的烙铁一样,打烙在胡有才的脑屏上,冒着青烟,嗤嗤作响,让胡有才的人生天空撕开一片口子,透进一丝明亮的光。从此他在回家跟着父母风里雨里田间地头劳作的同时,一有空闲,就在纸上写写画画,用心耕耘着那片属于他自己的田地,以期有一天一鸣惊人,一朝成名天下知,靠着自己的天赋和勤奋改变从他爷爷的爷爷起,就一直是农民的本质。

老师有时候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知识的传播者,有时候却是世界上最大的骗子。胡有才尽管觉得自己天赋异禀,觉得自己足够努力,但幸运之神却一次也不眷顾他。每当看见那个大家见面都叫老高的邮递员,胡子拉碴,头发就像一把被风吹着的乱草,骑着他那辆草绿色的,除了铃不响浑身上下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出现在村巷上,或者田间通往村里的土路上的时候,他的心就莫名其妙跟着兴奋起来。他总是以最快的速度迎跑上去,从兜里摸出一盒烟盒已经揉得皱巴巴的烟卷来,抽出一支几乎半截都没有了烟丝的纸烟敬给老高,打问有没有自己的邮件。如果老高有一段时间没来,胡有才恰恰又在那几天觉得自己的某个稿件要有消息,就会不在村巷里等候,主动去狗狗妈家打探老高的消息。

不知几时,也不知道是从谁口里得知,似乎也已经是全村公开的秘密,乡里的邮递员老高和狗狗的妈是老相好,时常会利用下乡送信的机会在狗狗家里歇脚。所以胡有才等不上老高的时候,总会跑到狗狗家里碰运气。但无论以哪种形式见到老高,有邮件也罢没邮件也罢,结果却只有两种,要么失望,要么得到的就是封退稿信。几年下来,除了偶尔的一次有篇小文章在省内一个不是很知名的杂志上发表,得到二十三块钱的稿费,几乎所有的耕耘都泥牛入海,没有结果。

不觉间好几个年头一转头就过去了,太阳每天照样从子午岭的山头升起来,从柴松林的西边落下去,胡有才的作家梦却没有一点要实现的希望。等到他原本干瘪瘦弱的身体长成一个要结婚的成人模样,到了该说媳妇的年纪,少年雄心勃勃的心,就越来越变得焦躁易怒,恐慌并且不安。一直幻想着用不了几年,自己因某篇文章火起来后,就可以理直气壮向萧寒求婚的他,现在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个比解放台湾还要难以实现的中国梦。

提起婚姻,胡有才有满肚子的话要对人说。满肚子的辛酸、愤懑、感慨、无奈,要找个地方发泄。本来娶不到萧寒也就罢了,胡有才并不是一个完全没有自知之明的人。除了会写个文章,无论长相、家底什么的,自己和萧寒都不是一个板凳上的客人。所谓娶她,那只是压在自个心底里的一段幻想,只怕说出来遭到的会是无尽的嘲笑。令胡有才不能接受的是,命运还偏偏作弄自己,让自己和最看不起的郝燕走到了一起。对于胡有才来说,这无疑是对一个未来作家的莫大讽刺,对艺术极为不公正的一个玩笑。他清楚地记得,有一次,老师领着全班同学去郊外上生物课,体验大自然的美妙时,他在山上采摘了一把正在开放的山丹丹花,站在早春的阳坡上,想要制造一次意外的邂逅,等萧寒发现他赞美花的时候,就把花儿送给萧寒。山丹丹开得很艳,捏在手里像一团火,烧得他的手心、脸蛋,甚至脖子都红成一片。可萧寒却没有按照自己剧本设置的套路,发现这团燃烧的火,并向着他奔跑过来。萧寒依旧像以往那样没心没肺似的,低头翘着好看的屁股不知在土坡下的小河里抓什么,哇哇大叫,眼睛都没往这边瞅一下。逼得他不得不临时修改剧本,做贼一样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同学注意自己,捏着那把野花蹑手蹑脚走下缓坡,朝着河边走去。

直至现在,胡有才都清楚记得,那时候自己的小心脏在胸腔里弹簧似的怦怦跳,跳得一张嘴都能从口里蹦出来。脸蛋儿因为紧张兴奋,火烧火燎。可就在他快要走到河边,接近目标的时候,后脖子衣领一紧,却被人抓住袄领提了起来。不用回头,胡有才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像一块烧得正红的烙铁浸到了凉水里,“刺啦”一声,所有的热情被激得打了个冷战消失殆尽。胡有才惊恐地扭头看去,就看见一只紧握的拳头,夹着风声“呼”地朝着自己的面门砸来,鼻子一酸,他捂住脸蹲到了地上。

蹲在地上,胡有才不敢抬头。他知道打自己的是黄毛。黄毛本名曹二宝,因为天生脑门前有一撮头发是黄色的,所以被人呼做黄毛。黄毛学习不好,斗狠却是出了名的,所以胡有才知道自己动了人家的奶酪,捂住鼻子圪蹴到地上就没敢再动。响声自然惊动了所有的人,大家都停住手里正在忙着的事,一齐扭头向这边看来。结果正和萧寒在一起抓鱼的郝燕吼叫了一声就光着脚丫冲过来,一扑子把黄毛推倒在地上,骑在身上就一顿狠揍。

这件事过去的第二天,胡有才在放学走出校门的时候,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停下来往回看去,见萧寒扎在脑后的马尾辫一甩一甩,双手缩在背后向自己走来。还以为萧寒就昨天的事要向自己道歉,胡有才竟然忘记了黄毛那重重一拳的疼痛,小心脏又不由自主地在胸腔里怦怦跳动起来。等到发现萧寒过来竟然塞给自己张纸条,那心在心房里更是跳得厉害。拿着条子,看着萧寒一笑远去,胡有才心都要化了。但当他迫不及待打开纸条后,他的脸却变了颜色。站在学校门口扭头看去,见学校大门后郝燕满脸绯红,满含期待探出的脑袋看见自己往她那边看就又缩了回去,胡有才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全校同学面前受了侮辱,狠狠瞪了郝燕一眼,把条子撕碎扔在地上,扭头昂然离去。胖姑娘郝燕藏在校门后的脑袋就像突然被人拧断了脖子的鸡,顿时耷拉到了胸前。

多年以后,当胡有才提着礼物,跟着父亲去隔邻的村子相亲的时候,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去看的对象竟是过去的同桌,那个托人向自己送纸条的胖姑娘郝燕。多年没见,郝燕不但比原来大了一圈,而且皮肤也粗了许多。看见胡有才,她竟然一改过去的男人样子,低头玩着自己的衣角,脸颊绯红,不胜娇羞。胡有才却是吓得不轻,屁股还没挨着郝燕家炕沿,转过身子就一溜烟跑得没了影影,把他父亲一个人撂在郝家,走不是,坐不是。

那一次胡有才父亲算是把人丢大发了,回到屋里不分青红皂白,脱下鞋子撵着儿子就满院子打,打得胡有才哇哇大叫。

“我让你跑,我让你丢人!你说,人家女子咋了,哪儿配不过你了?你个瘦的跟猴似的干小子,你说,人家女子哪儿不好?”

“好,好你给你娶上,反正我不愿意!”

胡有才抱头蹲在墙角,仰头看着父亲。

“你,我,我打死你个混账东西!”胡老汉老脸通红,抡起胳膊撸头盖脑照着儿子乱打,气喘得跟牛似的。

“不愿意由得你了,你个干球打得炕栏响的猴子娃,咱看谁弄得过谁!”老汉恨声说。

接下来就陷入一场长达半年多的冷战,在这场父与子的对抗中,胡有才最终胳膊没有扭过大腿,败下阵来。胡老汉和老婆组成的联盟胜出之后,趁热打铁,在这年冬天腊月二十二这天,通知亲友,在家里给他举办了婚礼。

结婚那天,天气出奇的好。胡有才穿着一身有些显大的新衣,胸前交叉挂着两条舅舅送的红被面子,坐在一辆突突冒着黑烟的手扶拖拉机上,跟着几个本家迎亲的男女荡着一路黄尘往郝燕家驶去。

冬日的大山,黛青色的山峰一座连接着一座,冰冷而毫无生机,一副永远也走不出去的样子。坐在拖拉机上,看着没有尽头弯弯曲曲的盘山路,胡有才说不出自己当时是一种什么心情。他的心里,丝毫没有一点要结婚的喜悦,相反,倒是有种哀叹命运的悲哀。

手扶拖拉机突突冒着黑烟,像一头正在上坡的牛,吭吭哧哧爬行在盘山土路上。一阵尖锐的喇叭声从后传来,胡有才和坐在拖拉机车斗里的所有人看见,几辆车头上绑着大红花的摩托车风驰电闪从后驶来,超过拖拉机一溜烟往前去了。摩托车车轮子荡起的尘土,如同几道黄色的烟尘。有颗石子“啪”飞起来,打到了胡有才眉心。胡有才正气没处发,竟然忘了自己是去迎亲,张嘴就想骂人。但当他看到摩托车队中间身穿西服的年轻男子头顶上那撮醒目的黄发,心里却升起一股酸楚的感觉,硬生生把喷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那次和郝燕去城里给郝燕买结婚衣服的时候,在县城的街道上碰见了黄毛。几年不见,黄毛长高了,穿得花里胡哨的,看见自己和郝燕呵呵笑着,拍着胡有才的肩不无调侃地说:“老同学,真有你的,早就看是你的菜,果然烂人自有烂人爱,烂锅自有烂锅盖啊!”臊得胡有才当场都想从商场的水泥板下钻进去。

黄毛显然是没有看见自己,骑着摩托车拐上土坡,很快没了影影。胡有才坐在车斗里,这才想起,那次见面,黄毛曾告诉过他自己腊月二十二结婚,要他和郝燕到时去家里捧场,他说自己也是那天结婚,顾不上去,但礼肯定会到。但今天事忙,竟然把给黄毛随礼的事忘了。

接下来的事情让胡有才更受刺激。那天,胡有才在郝燕村上众多人的哄笑声、起哄声中,洋相百出费尽周折地抱着比自己整整大了一圈的郝燕出来,放进拖拉机车斗,团团转着向围观的人群发了纸烟,鞠躬作揖后,拖拉机被摇起来,突突驶出村子,沿着来路返回。走到几乎也就是早上碰见黄毛的地方的时候,再次看见早上飞驰而过的那几辆摩托车,鸣着喇叭从后驶来。这一次,不但胡有才、郝燕看见了黄毛,黄毛也同时看见了拖拉机上的胡有才、郝燕,他有意减了油门,和胡有才、郝燕打了声招呼,结果胡有才、郝燕就发现,坐在黄毛摩托后座上的新娘子,竟然是萧寒。这让胡有才已经有些平复了的心,再次受到刺激,鼻子尖尖一阵发酸,竟然有种要哭的冲动。

那一天怎么把郝燕娶到家里的,期间经历了些什么,胡有才一概记不清了,只知道人很多,乱糟糟的。但那天晚上所遭受的屈辱,胡有才却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像昨天发生的一样,至今记忆犹新。晚上,当所有的亲朋和帮忙的本家散去,劳碌了一天的人们酒足饭饱进入梦乡后,胡有才被他刚娶进门的新媳妇强行剥光,他抱着膀子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仿佛面对的,同样把自己丢剥的精光的不是娶回来的新媳妇,倒是一只正要吃人的母虎。胡有才的态度,显然激怒了刚进门的新媳妇郝燕,郝燕一改自打和胡有才说亲那天起就一直有意伪装着的娇羞温柔,恢复了她的本来面目,一把拉过胡有才,把他压在胯下,“啪啪”就给了胡有才两个大嘴叉子,狠声狠气地说:“你妈的屄,还委屈着你了,白个生生的大腿水个淋淋的屄,这么好的东西维不下个你?还委屈着你了!”折腾得胡有才死去活来,死的心都有,受了莫大委屈似的嘤嘤哭泣了一个晚上,让偷偷站在窗台下偷听的胡老汉两口子目瞪口呆。

婚姻就是你在最清醒的时候做的一个错误的选择。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到后来你会发现,这个错误的选择,有时恰恰会走上一条最为正确的道路。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一个人对自己的婚姻是百分之百满意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生活的同化,婚姻需要承载的东西越来越多,两个人的感情也会慢慢加深变化,最后融为相同的一个人。胡有才在和郝燕刚结婚的时候,心情是十二万分委屈的,觉得自己命苦,老天不公,一个才华横溢的未来作家,竟然娶了个一点儿也不诗情画意的大胖子。但结了婚没过多久,这种想法就慢慢改变了。打进门那天起,郝燕几乎就变成了这个家的主心骨,不但胡有才,就是胡老汉,都觉得压力一轻。这个身体肥胖、性格泼辣的女人,别看年轻,但提耧下籽铡麦秸,扬场使得左右锨,不但地里的活计样样不输男人,就是上炕针线下炕茶饭,那也是百里挑一,没说的。更让胡有才和胡老汉两口子欣慰的是,这个女人从进门起,把自己的丈夫那是当神一样维护着,好吃的好喝的全都紧着胡有才,干活哪头轻哪头让丈夫来。村里谁要有点对丈夫不公,老母鸡护鸡仔似的就扑上去,不是骂得对方狗血喷头,就是打得人家抱头鼠窜。有一次胡有才农忙的时候没有去地里,被郝燕留在家里写东西,隔壁的牛收工回来,扛着锄头经过窗前的时候正好看见,爬在窗口说了句:“咦,还想上天哩,地里草都长得比人高了心也不急,倒坐得住!”刚巧被回来做饭的郝燕看到,一把拧住牛的耳朵把牛就提了起来,破口大骂:“说谁呢,谁想上天?他想上天有上天的本事,你想上行吗?自己的光景看自己咋过,操别人的心,别人要你管!”疼得牛呲牙咧嘴,一个劲求饶才躲过一劫,看得跟着进门的胡老汉都笑了。

家里穷,儿子又长得衣不惊众,貌不压人,担心儿子打光棍,胡老汉和老婆迫不得已,给儿子说了郝燕,也是出于没有办法的无奈之举,心里免不了多多少少有点替儿子惋惜,但郝燕进门没多久,老两口的心态就完全变了,觉得这个媳妇真是天造地设,是老天为胡家送来的宝贝,自然而然对这个儿媳妇就看重起来。婆媳关系处理得那叫一个融洽,有时候连胡有才都嫉妒。

一样的婚姻,却是截然不同的两样心情。对于和胡有才的结合,郝燕是十二分的满意。这种满意也许来源于从小时候起就对胡有才才华的欣赏,也许是郝燕心中早就把自己当作一个男孩子看,和胡有才的结合,正好让她所有的本性和潜质得以无拘无束的发挥。郝燕打进门起,就把这个小丈夫当做宝贝一样宠着,再苦再累,都要留出时间给胡有才,让胡有才爬在桌子上写作,完成自己的爱好。尽管胡有才写的东西她从来不看,也没有时间看,但这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农村女孩心里却知道丈夫所做的是一件了不起的事,靠着这个能实现自身价值,能出人头地,能让自己跟着妻因夫贵,受到别人尊敬。为了这个,她愿意吃苦,愿意委屈自己。

但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结婚多年,胡有才除了收到过一些不痛不痒的退稿信,有一两篇无关紧要的豆腐块在报刊上发表外,生活就像一潭死水,毫无起色,反倒因为这个被村里人看做好吃懒做,不务正业,遭到蔑视嘲笑,最终让胡有才崩溃,对自己完全丧失信心,在一次接到老高送来的退稿信后,胡有才把满桌的稿纸扫到地上,揪扯着头发,圪蹴到猪圈墙边放声大哭。

之后胡有才就撂笔不写,每天去地里顶着日头玩命,彻底放下了幼稚的幻想,准备切切实实脚踏黄土背朝天,死心塌地做一个农民。

丈夫的行为,让郝燕和胡有才父母很是纠结。郝燕在和公公婆婆商量之后,毅然做出一个在今天看来惊世骇俗的举动,跑到地里把丈夫拉了回来。

郝燕清楚地记得,那天日头狠毒,自己跑到地里的时候,胡有才正光着上身,一身油汗挥舞着?头在一处陡峭的阳坡上刨地,干瘦的胸腔,一条条肋骨清晰可见。她几次夺下?把想要把他拉回去都没成功,一气之下,她一把拉起丈夫扛在肩上,转过身子大步奔下缓坡,一路奔向村里。当她回到村里,肩着胡有才风一样穿过村巷的时候,那些坐在门洞里纳鞋底做针线的婆姨女子,圪蹴在断墙阴影下纳凉谝闲传的后生汉们,全都瞪大了眼睛,一个个伸着脖子,嘴里能放下个木瓜。在她过去半晌之后,他们才回过味来,随之,村巷上响起一片嘈杂声。

那以后,胡有才两口子就把家里和地丢给父母,相跟着来到了城里,租了房子。郝燕每天在工地上、街道上找些零工,买菜做饭,腾出功夫给胡有才写作,祈求有一天逮着个机会,遇到贵人,改变命运实现理想。

胡有才刚到城里的时候很不适应,一度感觉城市套路太深,想要回农村去,却被老婆窝囊废、没出息骂得狗血喷头,才勉强留了下来,每天趴在出租屋的小桌子上,汗流浃背爬格子;没事的时候就背着书稿,进出于各大出版社杂志社,为自己的作品寻找出路。

但事实并没有像一家人当初预想的那样,因为地点的转变与出版社杂志社距离的拉近并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无论是投出去还是送出去的稿子,依旧不是不被采纳,就是石沉大海,没有一丁点儿消息。毫无意义的批评建议倒是收获了不少,但这些对胡有才来说,反倒让他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天天失去原本就有的灵性,以前完全发自内心世界的倾诉和宣泄的写作,变成了简单的搬造和机械的模仿。这种感觉让胡有才最初非常迷茫,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要不要听。后来有一次他去某出版社送稿子的时候,无意间碰到的一个情景,更是让他本来脆弱的如同玻璃一样的心,受到了巨大的伤害,他沮丧,甚而怀疑自己怀疑世界怀疑人生,差点完全放弃一生为之奋斗的写作。

那天天不好,早上起来就阴云密布,一副随时要下雨的样子。胡有才穿着件老婆从地摊上给他抢购回来的廉价西服,背着个破旧的帆布挎包,坐着公交车来到了这个城市最繁华的一条大街,走进出版社大门,上了八楼推开了一间办公室的门。很久以前,他把自己最满意的一部小说稿送给这个出版社的胖大编辑,多次催问没有结果,今天是专程前来询问情况的。走到门口,胡有才小心翼翼敲了敲编辑的门,屋内半晌没有回应。就在他以为编辑不在,转身想要离去的时候,门却开了,那个皮肤白得如同女人一样吹弹可破的胖大编辑从门里探出头来,看着胡有才一脸的不高兴,问胡有才干什么。胡有才说看稿子。胖编辑愣了愣神,上下端详了胡有才半晌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把胡有才领进了屋子。他拿出一堆厚厚的文稿甩在桌上,说:“是你的吗?拿走。”胡有才愣怔了下,看着胖大编辑,嗫嚅着,半晌没有反应过来。胖大编辑见他愣着不走,不高兴地问他怎么啦,还有什么事。胡有才嗫嚅了半天说:“我,我想听听您的意见。”胖大编辑就火了,用手拍着桌子看着胡有才不客气地大声说:“十年,十年就写出这么个东西,别开玩笑啦好不好先生。你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我很忙哎,请你尊重点他人的时间好不好!”胡有才当时就愣住了,脸色绯红,火烧火燎,如果当时有个镜子让他照一下,一定会羞得他找个地缝钻进去不再出来。这可是他最为得意,一直认为会让自己一鸣惊人的一部小说稿。以前虽然也曾遭遇退稿无数,但没有一个人用这么不肖和恼怒的口吻以及这种态度对他说话。看着一脸正义怨气冲天的胖编辑,胡有才愣了愣神,慌里慌张转身出门就往楼下跑去。

写得不好,遭到编辑的攻击,这原本不是什么特别难堪的事情,巧就巧在胡有才慌里慌张跑到楼下,这才想起走的慌张竟然忘了拿走自己的书稿。就在他乘着电梯再次上楼,来到胖编辑门口伸手想要敲门的时候,却意外听见屋子里传来一阵有意压抑的喘息声,哼唧声。这声音胡有才太熟悉了,每次他和郝燕干那事的时候,郝燕高潮都会发出那样的声音,他自己偶尔也会发出,只不过他和郝燕发出的声音没有这么做作。他立刻意识到屋内发生了什么,这让刚才一脸正气站在自己面前教训自己的胖大编辑在胡有才的心里换了个人,心底不由自主生出一股愤怒来。他用力一脚撞开房门就冲进去了。当他看到胖大编辑西服下面的光腿和宽大的办公桌后那颗女人蓬松的脑袋时,他真恨不得拉着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到大院里去,让这个恶心的场景给天下所有人知道。

那次事件对胡有才刺激很大,终于让自认为才华盖世、出名只在早晚的胡有才明白,自己在那些穿西服打领带、道貌岸然的专家编辑眼里,狗屁也不是一个,根本不会有人因为欣赏自己的作品爱屋及乌,对他的人有不一样的看法。走出出版社大门,抱着自己的帆布挎包,走在雨雾滂沱的大街上,胡有才失魂落魄,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僵尸,险些撞到悄然在雨雾中滑过的车上,招来车主一声“找死啊!”的破口大骂。

胡有才回去以后就病倒了,他伸出胳膊把满桌的稿子扫落在地上,疯了似的拿着打火机点燃,看着燃烧的稿纸大声狂笑,要不是郝燕见机得快,从厨房冲出来把火扑灭,那些堆放在桌子上苦心孤诣多年的心血可能就全部付之一炬。

那天以后,胡有才再也不肯在屋内待,出去找了个送水的活儿,每天蹬着个拉满沉重纯净水水桶的破旧三轮车,走街串巷给人家送水,任妻子怎么叫也不回去。

但老天却跟他开了个玩笑,在胡有才心灰意冷、完全放弃写作想要踏踏实实过一个普通人的日子时,他的一篇文章却在本年度的华夏文学大奖中脱颖而出,获得头奖,让名不见经传的胡有才一下子火了起来。

几乎是一夜之间,胡有才的名字传遍大街小巷,这个城市各大电台的记者、报社的编辑、社区的领导,呼啦啦全都涌到了胡有才家里,把本来不大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领导拉着胡有才的手,万分感慨,不住摇晃说:“想不到啊想不到,我们社区还隐藏着这么一位才华横溢的作家!失职,失职,严重的失职!关照不周,关照不周啊。往后,就是兄弟了,有什么困难尽管言语,尽管言语啊,啊哈哈哈哈!”那些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更是难以应付,成天扛着摄像机,拿着照相机,跑到胡有才家里,把他约到别的地方,提出一些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问题。邀请胡有才去录制节目,参加饭局。没完没了,让胡有才的生活一下子全乱了套,由过去整天一个人趴在屋里桌子上闷头写作,变成了不胜其烦的应付饭局,接待来访。就是早上起来去菜市场帮老婆买个菜,弄得不好也会给人认出来脱不开身。有一次他去市场上买了点水果回来,走在街上,一对小青年勾肩搭背从身边走过,女的看见胡有才,不住回头张望,突然就喊了一声,撇下男友奔跑过来,一把抱住胡有才:“你是胡有才!我见到胡有才了!”大喊大叫起来,引得街上正在行走、各忙各的的人流突然凝固,呼啦一下全都朝着胡有才奔泻过来。胡有才被围在中间,手中的塑料袋被挤掉,袋子里的水果掉出来皮球一样在地下乱滚,有几只被纷乱的脚踩得稀巴烂。直到胡有才挣扎着从别人的胯下钻出来,抓起一只还算完好的苹果跑掉,人群依然在大街上绣成一个球状,漩涡似的转动。

这些都没什么,胡有才都能适应。让他最感头疼的是,没完没了的电话铃声,那段时间会不分时间地点随时随地响起,且都是一些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的电话,通话内容五花八门,千奇百怪,有时甚至让人哭笑不得。有天晚上,他和老婆正在做爱,几乎都要奔向高潮的时候,突然而起的手机铃声扫兴地中断了两个人的兴致。抓起来一看,一个陌生的号码。扣在耳朵上刚啊了声,那边就传来一个男人极度兴奋的有些急切的声音:“是有才吗?我阿狗啊!哪个阿狗?你真是贵人多忘事,现在发达了,成大作家了,连老同学都不认识啦?什么时候的同学?小学二年级啊。小学二年级咱们同桌,记起来了没?那时候你成天鼻涕涎水的,老是被别人打得哭,每次我都会冲上去把那个打你的同学揍得哭爹喊娘,记起来了吗?”东拉西扯,没完没了,弄得胡有才放下电话的时候,郝燕早没了兴致,背过身子沉沉睡去。

最让胡有才受不了的是被电视台报纸约去做节目。去就去吧,去了说一说自己的辛酸,自己的奋斗,自己对人生的看法和感悟,也是挺好的事。可每一次,说着说着,就让对方给打断了。这不能那不好,非得让胡有才按照他们设定的剧本走,弄得胡有才不是出错尴尬,就是浑身冒汗,一肚子的话说不出来。更要命的是,原来发自内心的写作,完全变成挤牙膏式的机械化制造,这可大大遏制了胡有才的天赋,让他常常汗流浃背,坐在桌子前,半天写不出一个字来。

如此折腾了几个月,一夜成名后的激情消失殆尽,过去觉得自己在写作方面可以上天入地,简直就是中国的马尔克斯的胡有才生活在完全转入另外一个模式之后,名来了,利来了,但属于自己的天赋和快乐却没了。这个时候,一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开始在坊间流传,甚嚣尘上,让获奖之后极力想要再用一部伟大作品证明自己的胡有才完全陷入了一副江郎才尽的绝望的状态,再也写不出一个字来。

坐在刚刚新买的宽大书桌前,看着满柜子从来没有过的书籍,抽着以前有客人来也舍不得买的纸烟,听着窗外偶然响起的汽车喇叭声,让徐徐升腾的青烟在指间唯美飘荡,胡有才的身影在没开灯的新房子的巨大的落地窗前,如同一个黑色的纸剪画。郝燕推门进来,打开房间的灯,看着坐在窗前抽烟的丈夫,低声问他又怎么啦。胡有才说睡不着。郝燕说睡不着,这一宿一宿的睡不着可咋整。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会逼着你进城当什么作家!

胡有才说:“当作家没错啊,那是我一辈子的理想。可谁能知道,出了名竟然是这样!这样下去,我还怎么能写东西!”

郝燕说:“那咋整?这,这也由不得咱们啊!”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我得回乡下去!”胡有才说,“乡下清净,事少,也许我能回到以前的状态,静下心来创作。”

“那就走吧,愣着干啥。”郝燕看着丈夫。

“我,我这不是怕你……”胡有才看着妻子。

“怕我,怕我什么?”郝燕疑惑地问。

“你跟着我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不就盼着这一天吗?这又要从城里回到乡下,我怕你!”

胡有才眼睛闪烁着,吞吞吐吐。

“弄了半天你是为这个啊。”郝燕看着丈夫,“我要是告诉你,要不是为你,我才不喜欢什么城市,你会怎么想?”

胡有才站起来,一把抱住妻子,久久说不出话。一种深深的内疚羞愧,竟然让他眼眶湿润,第一次想要大声对妻子说声“我爱你!”

离开城里的时候,天下着雨。郝燕打着雨伞,挽着丈夫的胳膊从小区出来,走出窄窄的街道。两旁梧桐树的叶子在雨中墨绿墨绿的,亮亮的水珠沿着雨伞的角,珠串一样掉到地上,摔得粉碎。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两个人的背影看上去那么温馨,又是那么的不太和谐。这个场景以前在他们租住的城中村的小巷子里曾无数次在雨天里出现,一个又高又大的胖女人,打着把伞,拥着一个又瘦又小的小男人,经常走在朦胧的雨雾里。这个情节几乎在胡有才进城后的五六年里,成为那个小巷子里一道独特的风景,但从今天起,它在这个城市里彻底消失了,恐怕再也不会看到。

大巴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雨过天晴,四下的田野碧绿碧绿,水洗过一样。胡有才跟着老婆走进村子,迎面碰到一个头发干枯、披头散发的女人,抱着个一两岁大点的孩子,满脸惊恐地从村里跑出来,后面跟着个脸色黧黑的男人,提着根劈柴,大声叫骂着,喝叫女人站住。胡有才愣怔了下,想起一年前他和郝燕回来探亲,专程去邻村拜访老同学黄毛和萧寒。也就是在进村的时候,看到一个女人,衣服破旧,头发干枯,满脸惊慌从村子里跑出来,后面跟着个男人,脑门上有一撮亮黄的黄发,提着个棍子大声叫骂,撵着女人屁股打。女人跑过胡有才和郝燕身边的时候,本能地想往胡有才身后躲,胡有才在躲闪的时候,看到女人弯月一样的眼睛,不由自主惊叫了一声:“萧寒!”女人吓了一跳,当她看清站在跟前的竟然是老同学胡有才和郝燕的时候,整个人都像傻掉了,然后她转过头捂住脸就跑开了。那次见面,给胡有才的刺激很大,让胡有才第一次开始审视起自己和郝燕的婚姻。望着远去的女人,和狠狠叫骂着不休追打的男子,胡有才忍不住抬头看了妻子一眼,见郝燕也正在看自己,他没敢吱声,低头向村子里走去。

没走几步,一片震耳的锣鼓声、脚步声从村子里传出向这边飘散过来。胡有才和妻子相互看了一眼,抬头向村里望去,只见年迈苍苍的父母被无数村民簇拥着,在村长老耿叔的带领下,村民们敲锣打鼓,举着写着“热烈欢迎我村大作家胡有才衣锦还乡”的巨大横幅,吵吵闹闹向这边奔来。两个人愣了愣,几乎是同时,不约而同转过身子,逃一样往村外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