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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沟(中)

日期:2018-09-01 14:39



小草沟(中)

魏田田


作者简介:魏田田,八零后作家。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西北大学首届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出版有小说散文集《去那有光的地方》,代表作长篇小说《朝圣》,中篇小说《小草沟》《夜来香》《去那有光的地方》《少年乐乐的情感之旅》等。散文《鞋的友情》发表于2016年11月《中国文化报·美文·副刊》;诗歌《青泥河畔的蓝色花·外一首》《涧池吟·外一首》分别获安康市第二届、第三届青年诗会优秀奖。



13


可是,等到晚上,永平拥着永安向卧室走去的时候,永安在回眸之间看见了何淑媛那充满忧伤和嫉妒的复杂眼神。何淑媛双手抱在胸前,微微叉着双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仿佛眼睁睁看着别人抢走了自己的宝贝。永平也在这时候转身看见了她的眼神,但他断然转过身去,拉永安走进了卧室。

显然没有在镜前相拥欣赏的气氛了。永安觉得今年这个年好生奇怪,一切都和原先的想法相悖。家里精心准备的围窑儿,早晨起来怎么也点不燃,折腾了半天才冒出一点儿蓝烟,远不像往年那种烟雾袅袅、香气弥漫的旺盛;她去接永平吧,等了五六个钟头,偏偏在她走开的一瞬间他们回来了;擦了又擦的镜子,却没有心思照!难道这就是生活的逻辑吗?一切都不照你的心思来,一切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却让人心里充满说不出的痛楚!

他们默默地上床,默默地脱了衣裳,默默地关了灯。

好了,彼此思念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两个人,终于又躺在一个热被窝里了,该上演人间最温情最浪漫最热烈的活剧了。但是,这张床上,锣鼓久久地没有敲起来,上场的演员张开嘴怎么也吊不起嗓子,冷场了!

不知道冷场了多长时间,永平伸开手臂将永安搂在了怀里。他立即感觉到了她身体的僵直。她没有反对,但也没有感觉!永平觉得,自己必须要解释点什么了。

他说:“你没有去过那边。你不知道那边的生存有多么难,竞争有多么残酷!我们刚去那阵儿,兄妹俩挤着住在一个九平米的地下储藏室里。表妹水土不服,一走到就病了,接着住院,带出去的钱顷刻花了个精光。眼见得要沿街乞讨了。我四处求职,差点给人家下跪。后来好不容易应聘到一个石材加工厂,老板分派给我的任务是出去收账。老板说,那些呆账、烂帐,如果你一个月能收回来,我就奖你百分之三十,还委任你做公司的副经理。不过,要是收不回来嘛,你就自己悄悄地走人,别让我再看见你。有乡党劝我,说这个差事千万不能沾手。那些赖账的人都跟黑社会牵连着,弄不好连性命都要丢掉。我哪能管那么多!表妹是我带出去的,我能让她沿街乞讨,或者让她去酒吧洗脚店那种地方吗?能看着她病死饿死吗?不能吧?姑姑家里多可怜。姑父病了那么多年,药都吃不起,他们眼巴巴等女儿挣钱回来哩。我一不做二不休,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开头几天还不错,还真收回了几笔呆账。老板说话算数,一次给我兑现了八千元。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么!那是拨云见日的感觉。我受了鼓励,收账的劲头更足了。我跟着一个大债主,软磨硬缠地缠到人家家里去,他去卫生间我也跟着,他去会地下情人我也跟着,总之,我像蚂蝗一样叮住了他,除非他还账,否则,他是怎么也甩不掉我的。这都是因为我初来乍到不知深浅,不知道这个最难缠的债主就是老板的冤家对头,他们曾经为了争地盘大打出手,为了争一个女人动过刀子。我不知深浅,继续软磨硬缠地跟踪他,结果有一天被他们引诱到一个景区的密林深处打了个半死。”

讲到这里,永平顿了顿,永安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揽着他,说:“哦,可怜的人,你们在外边竟受了这么多苦!”

永平继续说道:“那一天,风雨交加,天上炸雷滚滚,我失去知觉,不知过了多久,我醒过来,却见自己躺在医院里,一个女子守在我身边,正为我淌眼泪呢。见我醒来,她小孩一样欢叫着:‘天呀,你可醒来了。你跟什么人结了仇,被人打得这么狠?你知道吗?你都昏迷三天三夜了。’这时候,她身后坐着的一个男人忽地站起来说道:‘人醒过来了,该兑现你的诺言了吧?’女子讪笑着对我说道:‘快谢谢这位恩人,那天是他把你送到医院的。你的住院费也是他交的。’男子说:‘我不要他谢我。我只要你兑现诺言。你可不要耍赖噢。’女子昂然说道:‘绝不会!你等一下,我马上就跟你走。’说完,她俯身对我说道:‘已经给你交了五千元医疗费,你尽可安心养好伤再出去。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想知道你是谁。我只告诉你你被人打了,扔在路边的丛林里。我碰见了你。我把这叫做缘分。谁让我那天偏偏心情不好,偏偏走到了那么偏僻的地方,偏偏碰见了你,但是我没有能力救你,正好这位大哥开车从那里路过,我求他把你送到医院,替你交了住院费。现在我要去回报人家了。再见吧!’女子说完,昂然地一甩头发,背起小包就跟那人走了。我想说话,但头疼欲裂,发不出声音,眼睁睁看他们走了。我知道她说的回报是什么意思。我的心刀绞一般,但一点办法也没有。你体会过绝望吗?男人的绝望,那是要命的感觉。后来我出院了。我肯定是走遍大街小巷去找她。我发誓一定要找到她。一个救了你命的女子,你怎么能不找她呢?结果居然找到了。是表妹把她带到了我们的住地。忘了告诉你,表妹就是这期间找到工作的。那天下班她回来得晚,看见一个女子在罗湖桥上徘徊。她被女子心事重重的样子打动,走了几步忍不住回过头去看她,却见她作势要去撞车,说时迟那时快,表妹上去扑倒了她。”

永安说:“真感人啊,英雄互救,惺惺相惜,和电影故事一样。”

永平说:“可不就是个电影故事吗?在深圳那种地方,天天都有离奇的故事发生着。”

永平接着说道:“我们感激上天让我们相遇。其实我们都是蚊子苍蝇一样卑微的生命。为求生存,恓恓惶惶地飞到这座华美的城市。我们就那么茫然无措地飞着,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存在,没有人关心我们。如果我们死了,就像深圳的几只蚊子苍蝇死了,一点也不影响深圳的什么。但对家里的亲人影响可就大了。你说是吧,我死了你会怎么样,还不痛苦死么?所以我们要活着。”

“所以你们在一起了?”

永平不正面回答她的话。他说:“她命太苦了。父母在她一岁时离异,然后各奔东西,叔叔收留了她,但是婶娘不容她。她12岁就跑到深圳去了。做过街头卖花女,当过乞丐,也做过酒吧女。后来一个小老板爱上了她,她满心指望跟他一起创家立业,小老板却把她抛弃了。她那天就是因为跟小老板分手痛不欲生,在景区深处闲逛,希望碰上个老虎狮子的把自己吃了,结果遇见了我。她救了我,却被那个男人纠缠上甩不掉,觉得只有一死才能摆脱他。”

永安道:“我是说,你收留了她?”

永平伸出另一只手将她环抱着,并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叹息道:“在外边闯荡太孤独了。哦,我告诉你,我们最终还是成功了。我伤好以后,继续找那债主讨账,一副死缠烂打的架势。他终于软下来,付清了债务。老板说我是条汉子,干脆让我做了经理。顺理成章,何淑媛也就来到公司工作了。钱是赚了一些,但难有发展。为了实现我们各自的抱负,我们四处借钱开了自己的公司。现在我们做建材生意,虽然屁股后边一堆债,但前途非常看好。”

永安说:“很好。这样就好了。累了一天,睡吧。”说着转过身去,给了永平一个脊背。永平试着搬了几次,她僵僵地一动不动,永平也就不敢强行做事。

这个盼了三年的夜晚就在这样的尴尬里悄悄地过去了。


14


小草沟这个年过得史无前例的沉重。这个年除了南街的柳家过得惴惴不安外,北街的李丽家也发生了天崩地裂的大事。李丽的丈夫柳明泉走时精得猴儿一般,是镇上的能人儿,回来时却成了废人。他在山西挖煤,煤窑发生了瓦斯爆炸,三天后他被救上来就成废人了。煤矿那边的人将他送回来的时候,李丽立时就疯了。背着柳明泉满天满地疯跑,嘴里说着,明泉你回来太好了,你回来咱们就有好日子过了。那情景让煤矿送他回来的人也心酸,一再地增加了赔偿金。后来还是杨童生出面,找了几个人,半夜里把她弄回来打了一针安定,才让她足足睡了两天两夜。最惨的是李云逸老人。他早年丧妻,就是为了女儿有一份安宁的生活,他坚持没有再娶。现在女儿成了这样,他的心也碎了。常听人说一夜白头,李云逸老人的头发就是柳明泉归来那夜白的。雪一样的白,看着都让人心酸。

永安来看李丽的时候,李丽正唱着歌。唱那首《雪绒花》。柳明泉在家时最爱唱这首歌。他们结婚时在婚礼上对唱过。先用英文唱,再用中文唱,时髦得让小草沟颤栗!小草沟的小孩子很长一段时间见了他们就跟着,雪绒花雪绒花地乱喊叫。年轻人也学唱,一时间,镇子上仿佛到处都开放着洁白的雪绒花。现在疯子李丽不住口地唱这首歌,却凄凄然仿佛一道冷雾在镇子上飘荡,但是谁也没法让她住嘴。

永安安顿好自己的家事,有勇气走出家门的时候,李丽夫妇已经成了小草沟的习惯性风景了。永安无声地抱住李丽,脸和她脏污的脸贴在一起,泪水流在她的脖子里。她在心里说,李丽啊,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小草沟还是那个小草沟,咱们两个的命怎么就突然变得这么苦了呢!

永安想着,泪水恣肆汪洋奔涌出来流了满脸。整整七天,她憋着满腹委屈,一滴眼泪也没有流过。不知为什么,现在却像开了闸,那汹涌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开头是呜咽,后来竟是嚎啕了。

疯子李丽摸着她脸上的泪,嘻嘻笑着,说:“你脸上的河水是热的,暖和!暖和!”

她的话使永安一下子清醒了。她走进屋去,在水缸里舀了凉水拍在脸上,等到眼泪止住,心里松快了一点。她赶紧洗了锅,点火烧水。烧开之后,找来个八磅暖水瓶灌满,再舀些倒在盆里,掺了凉水端出去,准备给他们洗脸。

陆大奎的铁匠铺子跟李丽家紧挨着,看见永安,走过来说:“过年你家里还好吧?”说完,疑惑地看着永安的眼睛。永安知道自己的眼睛肯定还红着,所以,她假装试水温,低下头去,回答说好哩。忽然有些奇怪地问:“你们今天不是搬家么,怎么还有空待在铺子里?”

陆大奎说:“搬不搬的与我没关系。我反正就住在铺子里,哪里也不去。”

永安说:“搬家是大事。就算你不住,孩子们还是要住的。那么气派的洋楼,总不见得空着吧。还是赶紧回去帮忙要紧。怎么说那也是桂萍的心血,女人家在外挣钱不容易,千辛万苦地盖了楼房,你不去住,她就更伤心了。一家人过日子,相互体谅才好。”

陆大奎说:“我就是受不了镇上人的眼睛。那些眼睛毒着哩,都在笑话我哩。我杀人的心都有,只是可怜两个娃娃,才这么死皮赖脸活着。”

永安说:“快收起这些怪想法。没人笑话你。你在镇上几十年,谁不知道你的为人啊。听我一句话,快回去吧。”说着,把李丽拉过来,撩起热水给她洗脸。

陆大奎说:“洗有啥用,他们出去一天回来就又脏得不成人样子了。

永安说:“咱们忙一天脸也会脏呀,脏了就也得洗。以后我若没有时间你就给他们洗洗,一个镇上的乡亲,这么脏怎么看得过去。”

永安是给他们拿了干粮的。荷叶蒸馍里边夹着炒土豆丝,装在结实的塑料袋子里,给他们挂在灶台边上。

陆大奎嘟囔说:“也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饿,知不知道饿了取那馍馍吃。”

永安说:“肯定知道的。不然这么些天他们还不饿死了。”

疯子李丽全然不管他们说些什么,自顾自地在那里唱着雪绒花,一边唱还一边抚摸着柳明泉的脸,那恩恩爱爱的样子把人的心都要搅碎了。

永安把他们家里的东西简单地归整了一下。这已经是窝而不是家了,也没办法收拾,只是归整归整。门也不用锁,甚至不用关。

陆大奎说:“关了门他们就找不到自己的窝了。”

永安离开时目光迷茫地在陆大奎脸上扫了一下。他们在一条街上住着,几乎天天见面,但是很少说话。陆大奎是个冷面人,话很少。眼里老是藏着股阴气,街上的小孩子都怕他。没想到,他却关心着李丽。

陆大奎说:“以后你早晨不用过来给他们洗脸了,这件事我包下。”

永安说好。想了想,又说,“那每天送点干粮的事交给我吧。你就不用管了。”

陆大奎离开时一步三回头,仿佛不放心永安在这里似的。永安心想,这个冷面汉子,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陆大奎走后,永安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明知道没有用,疯子李丽马上又会弄得一团糟,但她还是认真地归整了东西,擦洗了灰尘。等到一切收拾停当,她才感到腰酸背痛的。她反手捶着背,心想,无论如何,这就像个家了,哪怕保持一会儿也行,也算让自己心安。毕竟,李丽、柳明泉和自己都是在一个镇上出生长大的,还在同一所学校里上完了小学、初中、高中,他们现在这样子,她心疼。

永安收拾好李丽他们的家,想一个人去镇外走走。去镇外得穿过北街,走到街上,已经是十点左右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到处暖洋洋的。春天的阳光就是这么厉害,一出来就把整个冬天的阴霾驱散了。人们也分外活跃。才正月初八,很多工地已经急不可耐地开工了。电锯嗞啦啦响着,震耳欲聋。隔一阵子就有房屋倒坍的声音。那是人们在拆旧房盖楼房。出去打工的人们回到镇上,证明自己在外的辉煌的唯一办法就是盖楼房,疯狂地盖。老街已经没有过去那种安宁的氛围了,到处都在建设,到处都是机械的轰鸣声。一些地方新楼崛起,一些地方的旧房子就更显寒酸。就像富豪和衣衫褴褛的乞丐站在一起,不和谐里透着种说不出的恓惶,也透着种勃勃生机,就好像冬天与春天的交替一样,有种撕裂的庄严。

一堆堆的建筑垃圾是这新旧交替的催生物。街上的居民也曾到政府门口抗议,但终归无济于事。就是今天,也还有一大群人在镇政府门前静坐示威,打着白布黑字的条幅,上边写着:打到新恶霸,还我房子!永安知道,这是北街改造工程遗留的问题。据说北街改造是包给江力的。当初有些死硬分子拒不搬迁,有真心恋旧巢的,也有趁机抬价要挟的,总之,迟迟无法动工。政府每每催促。一个街道,你总不能让它永远这么开肠破肚地摆着吧,上边不答应呀。现在提倡旅游开发,你让外来人怎么看小草沟。江力就急了。有人传说,他雇人深夜里捉住那些死硬分子一顿暴打,人们就乖乖搬迁了。这种说法并没有多少根据,但八十岁的弹棉花匠人胡海贵在自家门前上吊却是事实。他为什么上吊?肯定被人威胁了呗。人们私下议论着。居民静坐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北街贯通南北,接壤北关外南关外两条街外街,号称十里长街,是小草沟一道相当不错的人文景观。现在新的规划切断街键,要在北关口修建镇委镇政府大楼,这等于把一个人的脚筋挑了,人们认为这破坏了街脉,坏了镇上的风水。更有甚者,还要移走那里的两棵大橡树。人们说大橡树移走之后,朱鹮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当然,政府表态要花最大的代价深刨树根,争取不伤一丝皮毛地把树移载到政府院内。这一来,人们更不能接受了。大橡树是小草沟的镇街之宝,移栽到镇政府院子算怎么一回事?就连李云逸这样的开明人士,也是护树活动的中坚分子。他因为女儿的不幸遭遇更热衷于公益事业,创办了镇慈善协会,还免费举办慈善讲座。永安看见,杨童生也在人群里走来走去。杨童生这么做,是出于对小草沟的感情。一个决心把青春交代给这里的人,肯定觉得自己和这里息息相关。

尽管小草沟有头有脸的人都参与了这次静坐,但因为人数太少,而且老者居多,显得冷冷清清。看起来更像老年人心血来潮的游戏。尤其,几百米开外,陆大奎家新落成的三层洋楼正庆祝乔迁之喜。鞭炮放得震天响,就更衬得这里冷清了。

陆家的新楼非常气派,一溜五间,据说完全仿别墅建造,里边卫生设施、家电沙发样样齐全。一律落地长窗,粉色窗帘和白色纱帘相互映衬,典雅而华贵。关键是院子宽敞,三十多平米左右的池子里有金鱼和睡莲,还有一块庞大的太湖石,据说是雇专车从无锡那边运来的。还有两株百年金桂。这两株花上万元从鹿鸣山买来的金桂,娇贵地挂着营养点滴,树身包着厚厚的稻草,为了美观又护着层金箔一样的丝绸,这就把档次提高了,高得让所有人啧啧称羡。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围在这里,孩子们尤其闹腾得欢实,一挂炮没放完,他们就冒险扑上去抢那没炸响的哑炮,然后跑开去再用打火机点着燃放,于是到处都是咚、咚的炸响,使人不得不随时掩耳。

不知怎么的,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观都让永安感动。是的,不管个人的命运发生了什么,生活的车轮是不会停住的。就像现在,满街里这些个忙忙碌碌的人,并不能体会疯子李丽的心情,也没有人知道永安藏在内心深处的痛楚。生活,按照自己的轨迹向前走着,就好像西流河水,一刻也不会停歇。

这一点,永安在整整七个不眠之夜里其实已经想清楚了。她知道,她也必须往前走。而且,她不能试图改变什么,不能离婚。柳家的情况太复杂了,受尽生活磨难的养父养母、刚刚扯起生活风帆的永泰姐姐、懦弱的大哥,他们的情感与神经都太脆弱了,经不得任何变故。她如果提出离婚,养父立即就会跟永平断绝父子关系,而养母的眼眶就会永远蓄泪。在她的记忆里,养母蓄在眼眶里的泪是最让她揪心的了。还记得嫂子玉芬刚进门那阵,养母总是悄悄抹眼泪。原因是嫂子是困难年代逃荒来到小草沟的。那时节养父养母收留了他们一家,她的父母出于感恩,自愿把女儿嫁给柳家的大儿子。逃荒过来的玉芬脏兮兮的,并不出色,谁知吃了几天饱饭,再一打扮,竟是一个美人儿。结婚后两人立即显出了差异。邻人皆叹息,嫂子也在大家的叹息里感到无限委屈。于是,暗地里折磨大哥。养母发现,有几个晚上,自己的宝贝儿子竟然裹着被子睡在地上。养母心疼儿子,在媳妇面前处处赔小心,永安看了辛酸。后来,他们终于有了儿女。养母眼里的泪才干了。可是,好景不长,接着永泰姐姐又出了事。而且,嫂子出去打工,几年不归,养母眼里的泪就又蓄满了。现在,永安怎么忍心让养母的心里雪上加霜!

她和永平其实已经推心置腹地谈过了。永平请她再给他三年时间,说以前的三年他在深圳混了个人熟,买了辆二手车,算是有了点儿资本。以后的三年,他要挣上一大笔钱,把何淑媛安排了,还了姐姐永泰家欠下的债,把家里的破房子扒了盖成洋楼,再开上家小公司,一家人在小草沟安安宁宁过日子。

永安不置可否。她不知道,当永平挣下一大笔钱回来的时候,她能不能再跟他一起过太平日子。她对自己的心没有把握。

杨童生看见永安,立即颠颠地跑过来说:“听说永平哥他们很快就走哩。你不在家里陪陪他们,跑出来做啥?”

永安说:“我去看了下李丽。”

杨童生说:“李丽姐现在其实是幸福的。不管怎么样,两个相爱的人再不分开就是幸福的。”

这纯粹是小孩子的疯话。小孩子才会这样理解爱情哩。永安想,童生这孩子,几年本硕连读把心读懵了。社会上的事儿一点不知道,就知道按书本上的理论做事。不然,怎么就轻易地跟父母决裂了。

这时候,镇政府有人出来了。大家看见是镇长柳庆带着一帮人出来,就一窝蜂涌上去围住他们吵骂:柳庆啊,你还是小草沟人哩,一天价就知道这里弄个工程,那里弄个项目捞政绩,你就一点不考虑小草沟的利益?你对这里就没一点儿感情?你看看你执政这几年把小草沟整成啥样了?那么多好地方,都让江力那个王八蛋占了。到处都是他的楼盘、他的商店、他的超市,学校也挂着他的牌子。撵得镇政府都没处去了。政府建在哪里不行,偏要戳在北关口!

柳庆干咳一声,先笑了笑。柳庆是个好脾气的人。但柳庆也是个倔脾气的人。大家都了解他那外柔内刚的性情,对他并不抱多大希望。

柳庆说:“我人老八辈子都在小草沟住着,我怎能不考虑小草沟的利益?说到底我们穷嘛。要改变穷面貌就要做出些牺牲呀。不然,人家开发商凭什么把钱投在这里?咱这里山这么大,路又不好,外边的项目进不来,我们只有依靠本镇的能人来解决本镇的问题呀。年还没过完哩,大家不要有这么多的怨气,快回去把炉子生上,菜炒上,再把酒盅斟得满满的,热热闹闹过年要紧。”

大家一起喊:还过什么年,连两棵老树都保不住还过什么年?你快回答我们的问题吧。

柳庆装糊涂,说:“你们有什么问题?”

李云逸说:“你不要打官腔。我们的申诉材料上写得清清楚楚的,第一要提高拆迁户的补偿;第二,镇政府必须另选地方;第三,不能移栽大橡树;第四,弹花匠胡海贵之死,镇政府必须要给一个说法,或者说要责令江力给个说法。”

有人就乱喊:胡海贵根本就是江力逼死的。打到新恶霸!江力必须偿命!

柳庆的脸刷地沉下来,说道:“我现在就回答你们。第一,拆迁户的补偿标准是经过镇委会反复讨论、反复研究才定下的,不可能更改;第二,镇政府的建设方案是经过专家认定的,也不可能更改;这其实也就回答了你们的第三个问题,既然镇址不能改,老橡树就必须移栽;至于第四个问题嘛,人命关天,县公安局已经认定胡海贵为自杀,大家还是不要乱说为好。”

这个蔫驴柳庆,你看他不紧不慢地把大家所有的问题都否定了。仿佛大家这么慷慨激昂了半天,其实都是心血来潮的胡闹。有人还想说什么,可是柳庆已经迈着大步走了。其他的干部们紧跟着。他们显然是到陆大奎家去贺喜。

李云逸长叹一声,说道:“都成什么世道了!妓女都比我们有面子。只要弄到钱,只要能在这街上盖起高楼大厦,哪怕那钱上沾满了腥臭,也还是有人去恭贺。最可恶是那些官员们也趋之若鹜。”

杨童生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说:“好了,消消气。这就是现实,我们谁也没办法改变。”

李云逸看着杨童生说:“怎么办,就这么收场?岂不让柳庆那小子笑话,说咱们是胡闹?”

杨童生说:“我想听听永安姐的意见。永安姐一响拿得住事,请她说说吧。”

永安看着柳庆他们急匆匆的背影,先叹息了一声。然后说道:“现在到处喊发展,领导也为难呀。我看大家还是回去吧,今天刚上班,镇上领导肯定有许多事要处理。也许,很多事的前因后果咱们并不了解,容易感情用事。咱们也可以用别的方式跟镇上领导沟通嘛。这样过激的方式,就算有理,效果也不会好。”

大家见永安这么说,呼啦啦都散了。李云逸走过去收那挂在树上的条幅,一边唠叨:“我就是怀疑胡海贵之死与江力有关。胡海贵是我老朋友,我了解他。他才不会自杀。他是个读书人,坎坎坷坷的却做了弹花匠,而且是个快乐的弹花匠,小草沟老老少少谁不知道他。那么达观、那么看得开的人,他怎么会自杀?现在这些领导,眼睛只盯着有钱人的腰包,只管发展,根本不顾老百姓的死活。”

永安说:“李老师别激动。有些事随着时间的流失自会水落石出。如果胡海贵的死果真和江力有关,他也逃不脱惩罚。柳庆再糊涂,也不敢包庇他。”

杨童生说:“永安姐说得有道理。胡海贵也是,搬就搬嘛,反正房子也破成那样了,无论如何,总是有些补偿啊,自己拿点儿,借点儿,不就盖个新房么。干嘛要自杀呢?”

李云逸说:“关键是气不顺。我们这代人和你们不一样,我们要的就是一口气。”

这么走着说着,到了李云逸的家门口。李云逸开门,突然伤感,说道:“其实,我自己的难经都念不完,哪有心思管这些个闲事。只是我若不抻头,小草沟就更没有活头了。我的李丽,多好的孩子,柳明泉多好的孩子,怎么就成这样了?”说着,老泪枞横,泣不成声。

永安说:“老师快别这样。我听人说过这样一句话,说人的一生就是不断地和各种各样的困境作斗争的一生。这个特殊的时代尤其如此。每个人都很疯狂,每个人又都很难。”

杨童生说:“是啊。你看永安姐,不是也很难么。一个人撑持着那么复杂的一个家。”

李云逸邀请他们到家里坐。两人都说过年哩,就不去叨扰老师了。

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杨童生说:“我有个请求,不知该不该说出来。”

看他认真的样子,永安不由得笑了。这些天她的心一直阴着,现在看着这个一脸单纯的小兄弟,她突然笑出了声,道:“什么请求,说出来听听。”

杨童生说:“我想邀请你到西流河边看杨柳。你知道吗?柳树都发芽了。水漉漉的芽眼儿,在风里摇摆,好看极了。”

永安说:“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哩,这么严肃,吓了我一跳。去河边,好啊,我也正想去呢。阳光多好,咱们就去走走。”


15


河边是有风的,凉凉的、清清的那种暖风,带着春风化雨的温馨,又有一点儿寒意。杨柳的枝条就像雨丝一样摇过来摆过去,你能感觉到水漉漉的丰盈。河水哗哗流淌着,就像人的轻语一般,又像夜话,有种悠远的绵长。野鸭子是一群一群停留在石头上的。有一些在水里嬉戏,有一些像小船一样浮游在水面上,它们逆水而行,根本游不动,仿佛只为嬉戏一般。

杨童生说:“现在,只有我们的西流河还在自由流淌。很多的地方都看不见自然的河流了。有专家呼吁说,如果再不制止那些到处乱建的大小水电站,我们的河流将节节寸断,我们的子孙就再也看不见完整的河流了。”

永安说:“看不出,你还有这些想法。我以为,你就知道待在诊所里看病,外边的事一点不知道。”

杨童生说:“我正是有一颗多情的心,才要藏在小草沟呢。我害怕受伤。我受不了大城市的疯狂和陌生感。我迷恋小地方的熟人社会,人与人之间很近,彼此跟亲戚似的。像我们做医生的,一天到晚给亲人般熟悉的街坊邻居看病,心里该多踏实。”

永安一愣。永安过去就没有注意过这个小兄弟。记忆里他就是个好读书的好孩子。读了中学、大学,还读了硕士,本来有远大的前程,却认死理儿回到了小草沟。永安奇怪自己过去怎么就没有注意到他的思想呢。一个街上住着,来来往往的多少年却不知道人家的内心世界,这就是熟视无睹的害处。

忽然,两只鹭鸶从他们眼前腾空而起,在河面上悠然翔飞。那情景真像一个童话。

杨童生说:“永安姐,你知道吧,你在我心中就是那样的白鹭。”

永安说:“姐是俗人,怎可比白鹭?”

杨童生说:“反正你在我心里就是白鹭那么美的。很小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想的。”

永安说:“唔,很小的时候?多小?”

杨童生说:“你还记得我六岁那年出麻疹吧?因为伤风,差点儿死了。”

永安说:“记得。那时候你妈妈出差去了天津,你爸爸一个人在家什么也不懂。”

杨童生说:“是啊,多亏你和姑婆救了我的命。我记得你三天三夜不离手地抱着我。爸爸担心传染了你,你一点也不怕。现在想起来,你多了不起呀。你那时才十岁,比我大不了多少。病好以后,我成了一个忧郁的孩子,经常一个人坐在河边看鹭鸶。那时候心里就把你看做是鹭鸶,日日夜夜在我心里飞呢。”

永安开心地笑了。说道:“你这毛孩子,心里竟藏着这么些话,逗我乐呢。也好,这些天,我几乎都不会笑了。”

杨童生立即警觉地问:“怎么,你过年不开心?”

永安说:“哪里,很开心的,就是回来的人多,天天做饭,累啊。”

杨童生说:“累点儿不要紧。只要没有别的事就好。”

杨童生肯定是话里有话的。小草沟弹丸之地,人们肯定都知道柳永平从深圳带回了个洋小姐。人们肯定都在猜测柳家的事。

永安岔开这个话题,说道:“我真为李丽忧愁。你说李丽他们怎么办呢?就这么一辈子疯着。现在有李老师在,有份固定的工资供他们花费着,有一天李老师去了咋办?”

杨童生说:“别愁,不是还有政府么。现在的福利政策一年比一年好,总归不会没人管的。听说柳镇长已经为李丽姐联系好了精神病院,只是柳老师不同意送她去。”

永安说:“他怎能同意?李丽后边还有个柳明泉呢,据说他一会儿看不见李丽就会昏死过去。我在想啊,李丽只是一时情迷心窍,咱们应该想办法让她恢复理智。”

有什么办法好想呢?杨童生捡起路边的一个小石头使劲儿向河心掷去。突然说道:“哎,能不能像《范进中举》里写的那样,找个她害怕的人,狠狠扇她一巴掌让她醒过来。”

永安摇头。永安说李丽姐不是范进。

她叹口气,折下一根扫到她头上的柳条,仔细把玩了一会儿,说道:“我在想,应该用她热爱的事业来打开她的心窍。比如,她很爱她的美发店,我们把她哄到店里,让她看那些熟悉的椅子、镜子、剪刀、推子,然后再找几个她最熟悉的人让她理发。也许,她的情智会慢慢苏醒。”

杨童生叫道:“这个主意好。只是理发是要动剪子的,这样的工具掌控在疯子手里多危险。谁敢冒这个险?”

永安说:“当然首先是咱们冒险来做。”

杨童生说那就拿我开刀吧。管她把我的头理成什么样,反正我又不找对象,好看难看都无所谓。

永安说:“你为什么不找对象?你可别钻牛角尖,别让父母伤心。”

杨童生说:“我不是成心不找,而是我心中的女神离我太远。”

永安现在最不愿谈论感情方面的话题。她说那咱们现在就行动。你去把李丽姐他们找回来,我去李老师那儿拿钥匙收拾美发店。哎,我有个主意,先到服装店借个模特来试试。

杨童生说好。

永安说:“那可说好,这件事咱们一旦开始,再难都要做下去。”

杨童生点头。他们就分头行动了。


16


小草沟家家户户的请客宴席是正月初八才正式开始的。除夕是家里人团年,初三以里是走至亲,初八以里要紧亲戚互相走动,初八机关正式上班,才开始请朋友。大家知道,正月十五以前,说上班只是个样子。在谁家做客的日子已排好,机关里晃一晃,留下值班的,其他人就开溜喝酒去。

小草沟最气派的宴席是江力家的。江力财大气粗,又见过大世面,又有走南闯北的丰富经历。他家的宴席是集中国南北席面之大成。比如,他学了云南的长席,在院子里一溜摆开十几张方桌,桌与桌接连着,酒和菜也接连着,几百个人围坐在一起,那等热闹和气派,真正过去的员外和宰相也没法比。这种长席的热闹传到山外,市里的记者还来拍过专题片。而最重要的是,江力宴请的对象是小草沟的乡亲,差不多每家都会有一个代表参加,沾亲带故的就请全家。能够参加江力家的长席,那是一种很大的荣耀。很多人过年时都特别盼望这一天。当然,这天远不止赴宴的热闹,还会在老戏台那里唱戏。剧团是县里的星光艺术团,纯民间组织,演出水平可以和市里的专业剧团比媲。剧团的人也会受邀赴宴。这样,镇上的人就有机会近距离亲近那些天仙般的人物,还能与他们合影留念,或者邀请他们演出结束之后到自己家里喝茶、吃橡子凉粉。这样的宴席差不多要持续三天。被请到的人没有不去的。即使过去跟江家有过节的,即使眼下非常仇视江力的人家也会去。但也有例外。永安的养父母就绝对不去,养父说天上掉下的馅饼没一块是好吃的。关键是,他认定江力不是好人。

他说:“一街的人都去吃他那酒席哩,都忘了他咋黑那些乡里的民工的,都忘了街西头那小寡妇黄燕燕是怎么死的。”

众所周知,黄燕燕在五年前跳河而死。那年西流河发大水,冲走了好多人家的房屋,也带走了妖冶的黄燕燕。黄燕燕才29岁,丈夫是第一批走出山外打工丢了性命的。很快,镇上传出她与江力有染,结果江力的老婆就打上门去。江力的老婆本想撕破面皮将她赶出小草沟。谁知黄燕燕泼皮,干脆当街吆喝自己就是江力的情妇。并且,从此招摇,以江力的二奶自傲。第二年夏天她就死了。永安的养父认定她不会自己跳河。那么一个把脸不当回事的人咋会自杀哩。镇上持这种怀疑态度的人很多,但是都不说出来。大家慑于江力的势力,都说他后面有一帮人,惹不起。再者,众人的心理,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何况很多人还在江力手下讨饭碗,何况江力年年破费银钱置办酒席耍龙灯唱大戏宴请大家哩。所以永安的养父母不去吃江力的长席并不影响宴会的热闹。

江力家的长席正月初五开始,初七晚上零点结束。初八就开始宴请镇上的领导和要人了。关于这样的安排,江力自己有一个说法。他说他是把小草沟的全体乡亲看做至爱亲朋的,所以放在初五、初六、初七这样重要的日子宴请众乡邻。

话虽这么说,他实际上更看重的还是镇上大大小小的官员干部和头面人物,请他们就要放在二楼的宴会厅里了。那是一个完全西化的、金碧辉煌的所在。顶上挂着天河那样璀璨的水晶灯,据说,一盏灯就要上万元;地上铺着玫瑰红嵌着白色牡丹的纯毛地毯,踩下去一闪一闪地犹如踩在云朵上,有种飞翔的感觉。大圆桌可以坐20个人,铺着雪白的桌单,上银餐具,精致的小竹篮里装着消毒柜里刚取出来的热腾腾的白色小毛巾。江力首先宴请镇上要人。所谓要人就是有头有脸、掌握着小草沟舆论的人。这些要人包括李云逸、杨童生、永安等等。永安的态度和养父母是一致的,坚决不去。永安不去江力会亲自上门来请。一脸的真诚,一副非去不可的架势。有时还会动手拉扯。那种情况下,永安一言不发就静静地看着他的手,结果他的手就松开了。所以,李云逸说永安不是简单的女子,她不仅有礼有威,还有势,妖魔不侵。当然,这也不影响酒席的热闹。绝大部分被邀请的人都会去。像李云逸,人前人后地咒骂江力,接到请柬他还是很高兴去赴宴,并且把这看做荣耀;比如镇长柳庆,常常为一些工程上的事跟江力吹胡子瞪眼,吃请却是一次也不落下。李云逸还有一套理论,他说世事混沌着才是世事,分太清楚就不是世事了。

江力每年过年这样铺排表面上看是张扬,实际上他是要体验那种全镇人拜倒在他脚下的快感。

江力记仇。江力怎么也忘不了过去他们一家被踩在别人脚下的仇恨。他家成分不好,过去很长时间是专政的对象。他的父亲母亲都戴过纸糊的尖尖帽,挨过批斗、游过街。他的哥哥姐姐还因此找不到对象,都是挨到三十几岁不得已用换亲形式成的家,一辈子打打闹闹的不幸福。江力本人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那倒不是因为政治,而是他急于发财,顾不得念书了。当然,江力的铺排也有笼络人心的用意。毕竟,他不是土财主。他见过世面,在乎影响。他在镇上扮演的是一个现代企业家的形象。头上罩着许多光环,是市里县里的政协委员、镇上开发发展委员会副主任、镇中学的名誉校长、镇中心敬老院的名誉院长等等。当然,也不排除他对家乡的感情。他这个人恋乡。据说最初去海南创业,十年未归,他开着丰田回来的时候,在镇外三里就下了车,一路走来,在北关镇口的老橡树下上了香、挂了红、磕了头才进的镇子。他又是个孝顺的人,父母住在小草沟,都是年近八十的老人,他当然得在家守着。他也还算恋旧。家里的结发妻子曲海珍大字不识一个,还不懂得节制,吃成个一百八十多斤的大胖子,且粗疏不堪,成天的人前人后夸富。一街的人都认为,江力早晚要跟她离,至今却没有。江力并不是道德楷模,七荤八素的女人也不少,但都在外地或者市里,有人在市里、省里都看见过他的车子里坐着妖冶女子。但那仅止于外边。他却从没有将那些个女人带到镇上来过。只黄燕燕是个例外。

按目前的经济实力,他住北京上海西安都没问题,他的品牌酒店“原源”连锁店都开到了西安,缫丝厂的触角伸到了江浙一带,镇上有去华东五地市旅游的,在昆山买了丝绸,回来才知道那其实就是江力的厂子生产的。可他很多时间都待在镇上。一个人总要落在地上才真实。外边再好,那是人家的,只有小草沟是他的。他对很多人这样表述他的心迹。

江力也确实给小草沟做了很多贡献。小草沟新住宅区的开发、敬老院建设、镇中学改造、西街的老街修旧、镇中心的老戏楼修复、河堤公园建设,他都捐了大笔的钱。也无怪乎镇领导要把他看做座上宾。不重视他又有什么办法?钱是硬头货,没钱就没法谈发展,不发展小草沟就养在深闺人未识。外边的人不知道你的旅游业就发展不起来,你就要被动挨打。

总而言之吧,江力就是小草沟最大的弄潮儿,没有他就没有小草沟的热闹。

这一年,江力为了弄出更大的热闹,在宴请要人的名单里专门加了一项:那些在外创业有成的人。这样,永安的丈夫柳永平以及他所带回来的深圳的朋友何淑媛、陆大奎的老婆柳桂萍等等都被列在贵宾名单里。可是,这天却和柳桂萍家的乔迁宴席冲突了。柳桂萍也是爱张扬的人,坚决地主张他让一让。江力说让不得。你去打听打听,在小草沟地面,我让过谁?

柳桂萍说:“我今天就偏要你让一让。怎么只兴你在小草沟出风头,就不兴我扬眉吐气一回?你欺负我是女人是不是?你欺负我家陆大奎没能耐是不是?告诉你,小草沟的天不是你一个人撑着的。今年好多外边回来的人都捐了款呢。也有我的份,不然,镇长怎么会率领全机关的干部来给我家贺喜?”

江力说:“看你嚣张的。还扬眉吐气呢。我劝你呀,还是乖乖地带着你的客人到我的二楼客厅去坐席的好。不然的话……”

柳桂萍说:“不然怎么样?不然你把我和黄燕燕一样喂了西流河的鱼鳖虾蟹?那你可瞎了眼。老娘不是黄燕燕。”

江力说:“哎,你在胡扯些什么?我好心帮你请客呢。你到成猪八戒了,倒打一耙。”

忽然,柳桂萍阴阳怪气地笑了,说:“这样吧,我也不跟你强争,强争显得我小气。你去问问现场的那些人,看他们愿意吃谁家的宴席。他们若肯跟你走,我情愿也去你家赴宴。不过,他们若是不肯跟你走嘛,你就得留下来给我当支客。”

江力这些年被金钱宠坏了,被镇上的领导和老百姓宠坏了,也被一贯的颐指气使宠坏了。江力自我感觉膨胀,哪里经得起柳桂萍这样激将。他就一溜烟走过去,说道:“大家伙儿,这里的庆典仪式也结束了,大家也乐够了,请到我家坐席去。在场的我都请了,包括小娃儿,都是我江力的贵宾。”

柳庆首先出来反对。柳庆说:“你开啥子玩笑?人家乔迁之喜,却去吃你家的宴席。”

众人也都说是啊是啊。搬房子是有讲究的,专门要大伙儿来“温锅”呢,岂能不吃饭就走?

原来柳桂萍鬼精。知道今天是江力宴请贵客的日子,为了跟他争强斗胜,她做了手脚,凡今天上门贺喜的,不分长幼贵贱,一律发红包,里边封着新崭崭二百元老人头。大正月的得了红包谁不高兴?拿了钱谁还能拆主人家的台?

江力压根没想到这一招。所以江力败下阵来。但他不甘心,仍在那里说:“难道大家这么不肯给我面子么?江家的过年宴席是惯例,提前也是给大伙儿送了请柬的,还是请大家看我的薄面去赴宴吧。”

这时候柳永平说话了。柳永平说:“江力你也不要太逞强了,风水轮流转,这几年你占尽小草沟的风头,说不定过几年就轮别人了。这不,起码柳桂萍这座房子就比你家的洋气,地道的欧式建筑,也算给小草沟添了新气象。你就随和着乐一乐好了,何必一定要逞强。”

江力说:“轮不到你说话。你算哪根葱?一个忘恩负义的人罢了。家里放着多好的老婆,却在外边拈花惹草,还公然带回家乡来,真把小草沟的人都丢尽了。还有你那个表妹,什么走红运,还不是被你卖了……”

啪嗒!江力没说完,就被永平一拳打倒在地上了。江力爬起来,再一个拳头打回去。两人立即扭做一团。柳庆大喊住手。谁肯住手!这年头,仿佛大家心里都憋着股子气,一旦开打,就非打个鸡飞狗跳才罢。柳永平方面是特别痛恨他的虚伪。江力在他心目中就是一个恶魔的化身。小时候男孩子们在一起打群架,每次江力输了,就要恶狠狠地说,等着吧,有一天我要让你死在我手里。而且每次他都在背地里下狠手,趁人不注意,用弹弓射你,或突然从背后给你一拳。只是现在有了钱,才扮出这付假善人嘴脸。江力方面是痛恨柳家的人总是盯着他本质里最阴暗的那一面。另外,他还把柳永平看做情敌。他认为,永安应该是他的老婆。他在穿开裆裤时就看上她了,可最终让柳永平夺了去。一个心怀仇恨的人就是一条疯狂的恶狼,江力出手狠、动作快,几个回合柳永平就满脸开花了。

柳庆掏出手机急呼派出所的警察。

柳桂萍却开心大叫:“打得好,我最喜欢看男人打架,最好打个你死我活,那样才痛快。”忽然,她屁股上挨了一脚。回头一看,是陆大奎凶神恶煞正对她瞪眼。陆大奎一直在厨房帮忙,他根本不愿意出头露面。只是外边的吵闹声太大,他忍不住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这就捅了天了。柳桂萍历来是骑在陆大奎脖子上拉屎的霸王,历来以陆大奎的救命恩人自居,几十年来她连高声话都不许他说,现在居然敢当众踢她,这不反了吗?她鬼哭狼嚎地揪住他又扑又打。还是柳庆一把拨开她,她才住了手。

柳庆说:“镇上的风气都让你们败坏完了,年初刚刚定完目标,要创建文明小镇哩。这下可好,让你们一架打完了。好了,我看今天谁家的宴席也不要吃了。”说完就往出走。江力一把拽住他说:“不行,我家的宴席十年没有中断过,求你给我个面子。”

柳庆一想,开年镇政府迁址还靠他出力呢,弄得太僵不好开展工作。就说这样吧,先在这里吃。然后再上你家去吃。反正过年嘛,就是个吃。

江力摇头。江力说不行。江力说打个颠倒我可以考虑。

柳桂萍跳起来骂:“你个王八蛋,看在柳镇长面上,我就让你。你就嚣张吧,嚣张一辈子才算你厉害。”

江力乜斜着永平,说:“怎么样,有胆量赴我家的鸿门宴吗?”

永平说:“走,老子就去赴宴,看你敢把我怎么样。”

柳桂萍也张致着说:“老娘也去,看你还能把我们吃了不成。你家就有杀人刀侍候着,老娘也不怕。你这样的土财主,老娘见得多了。”

江力说:“我本来是一片诚心请你们的,现在既然大家误会这样深,那就一定得请你们去看看了。看看是鸿门宴还是情深意长的践行宴。那就走吧,请。”

江力退在一边,弯腰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然后挥手对看热闹的人群说,请大家今天继续到我家去吃长席,今天的大戏连台唱,让大家过个瘾。”他这么一说,人们就呼啦涌出门去了。

柳桂萍扯扯衣襟,气昂昂开步就走。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怒吼:“不许去。”

这声怒吼是陆大奎发出来的。陆大奎和永安的养父母一样,从不撵热闹去吃江力家的长席,甚至也不去看那唱戏的热闹。他是个特别有定力的人。如果他心里不愿意,你就是在他耳边吵吵他也能做到心不动身不动。

柳桂萍说:“咦,你管了我了?”

陆大奎重复说:“不许去!”说完就往后边走,把个发懵的柳桂萍晾在那里。

这时候,值班警察赶过来了。柳庆摆摆手说:“一场误会,你们回吧。”又劝柳桂萍:“你就不要去了。陆大奎他再没出息,也是个男人,你就听他一回,给他个面子。老铁匠在世,是最体谅人的一个人,想想你父亲吧。家和万事兴,你就有天大的本事,能挣下一座金山,晚上睡觉也只需要三尺宽的地方,也只是需要一个诚心诚意待你的男人。”

柳桂萍哪里听得进这些陈词滥调。她不仅要去,还一溜烟跑到楼上换了一身更艳丽的衣裳——一身鲜红的套装衣裙,外罩一件长长的黑色皮大衣,那大衣的狐狸尾巴领子将她的脸紧紧地护卫着,使她看起来像一个贵妇人。


17


这边闹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永安他们那边的活动也很热烈。杨童生在邻村乡场上找到了李丽。她正被一伙小娃娃逗着唱雪绒花呢,杨童生劝着哄着把她拉走了。她却不许他碰她。一碰她就扑上去咬他。杨童生只好由着她慢慢走。说起来这真是个浪漫的疯子。碰见河里的鸭子她就要去逮鸭子,说是她答应了明泉哥要炖鸭子给他吃;碰见个麻雀她又要去追麻雀,说明泉哥最喜欢麻雀了;走到英子娘娘庙跟前,正碰上一群金丝燕在立陡的绝壁上往返筑巢,李丽一跃就飞扑到悬崖上去了。真个的人在疯狂状态下能做出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杨童生吓出一身冷汗,生怕她摔下去出事,那他就得吃不了兜着走。疯子也是命,出了人命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赶紧走到附近人家找了个绳子,学着电视连续剧的法子将李丽的手腕和自己的手腕绑在一起。所以,他来到李丽美发店时,永安不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杨童生说,跟疯子打交道可是世界上最冒险的事。说这一路下来,他都没有信心了。

永安说:“这话可不像你说的。”

杨童生笑了笑,说道:“真的,这一路我被李丽姐吓得差点也疯了。”

永安解开他们手腕上的绳子,先给李丽洗脸,然后让她吃东西。柳明泉是昏睡着的。李丽却将饼子放在他嘴上说,宝宝吃,宝宝吃。柳明泉不张嘴,她就把饼子撕碎盖在他脸上。永安让她疯够。然后拉她照镜子,拉她看墙上的发型照片,再给她看那些剪子、推子、梳子一类的东西。最后,将一个假人放在她面前,教她拿剪刀给他理发。李丽木然地任她摆布,没有任何反应。可是看见假人时她突然尖叫着一把举起假人乱摔乱打。杨童生抱头逃出门去。永安却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李丽乱打够了,突然望着她说:“你是永安,永安。”

永安捧起她的脸:“说,对呀,我是永安呀。李丽姐,咱们曾经多么亲密。你快好起来吧,啊!”

杨童生战战兢兢走进来,说:“咱们还是把他们先送回去吧。”

永安摇头。

永安说:“我们一定要帮她。她跟一般的疯子不一样。她只是情迷心窍。关键我们要有耐心。来,你捉着她的手,让她给我理发。”

看着永安的镇定,杨童生不好意思了,说:“那还是我来吧。咱们说好了我先做实验品的。”

杨童生就走去坐在椅子上。永安拉了李丽,让她端对着杨童生,说:“你认得他吗?他是童生,最喜欢你给他理发。”

永安捉着李丽的手摸杨童生的头发,说:“你看多好的头发,太长了,咱们给他剪短,他就漂亮了。”

李丽傻傻地笑着,用手使劲拨拉杨童生的头发,说:“嘻嘻,好看,这猫尾巴好看。”

永安说好看是吧,咱们给他修一修,修得更漂亮些。永安说着试探性地把剪刀递给她。杨童生本能地捂着自己的眼睛,嘟囔说:“李丽姐,你可别戳你小弟的眼睛啊。眼睛可是小弟心灵的窗户哩,不能灭的哦。”

永安忍着笑,慢慢地捉着李丽的手开始剪头发。有一刹那,李丽仿佛明白了什么,眼睛里有一丝淡淡的光闪了一眼,永安下意识地松开手,李丽剪下了一撮头发,左手还像往常那样往上捋了一下他的头发,甚至看着镜子里杨童生笑了一下。永安心里一阵狂喜,可是,还没等她的欢喜表露出来,李丽突然一剪刀戳在杨童生头上,并且疯狂地紧抱着他的头乱扎乱戳。永安大惊失色,赶紧去掰开她的手,疯子却死死地抱着杨童生的头不放。挣扎出来的杨童生和永安一起努力,才把李丽按住。他们一阵忙乱,用绳子把李丽捆了,永安才顾上看杨童生的头。那头挨了三剪刀,血珠子直冒。永安赶紧撩开粘在伤口上的头发,说:“都怨我都怨我。我怎能这么大意,头脑简单到觉得一下子就能让疯人灵醒。”

杨童生说:“不要紧,皮肉之伤,擦点碘酒就好了,你别紧张。嗨,你别说,刚这一下,我还真看到了希望。你忘了李丽没疯之前,给人理完头发之后,就是那么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杰作的么。我还记得她的经典动作,修好了你的头发,两手轻轻抚着你的两鬓,和你一起对着镜子笑。”

永安说:“怎么不记得,全世界从事美发事业的人,恐怕没有一个像她那样,把美发当做艺术创造。”

杨童生说:“李丽姐啊,她美丽了多少人啊。所以我们一定要治好她。永安姐你说怪不怪,我下午一见她发疯就害怕,现在挨了几剪刀,反而一点也不害怕了。咱们明天下午继续。我豁出这个脑袋不要了,让她戳。”

永安说:“谢谢你童生。谢谢你这么有信心。”

杨童生扬手跟她击掌,说:“我们为的是一个目标,谁谢谁呀。”

永安是在送李丽他们回家时听说永平他们打架的事的。她惊讶地问传话的人,既然打了架,还去人家家里吃酒席,永平他是不是也疯了?传话的是镇政府的一个厨子,见永安那么惊讶,不敢多嘴,匆匆去了。永安赶紧将李丽交给杨童生,自己拔腿往江力家赶去。杨童生在后边喊:“永安姐,你可要冷静啊。”永安也不回应,只顾低着头赶路。

永安冲进江力家客厅的时候,江力正在给柳永平敬酒。两个人叫着劲儿拼,已经满满的八九杯下肚了,柳庆站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劝他们别喝了,其他人却在起哄着火上浇油。永安一声不响走过去,将永平手里的酒杯夺下来,自己一扬脖子喝了。

江力后退一步,朗声说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柳永安柳老师竟然到我家的酒席桌上来了。这太给我江力面子了。来人,把家里的酒窖打开,把我藏了十五年的茅台抬一箱过来。”

立即就有人应声出去了。江力拿过桌上的半瓶酒,一扬脖子喝了,抹着嘴边的酒水,说道: “永安,你今天来,我开心得要命。你来是看得起我。我这个人什么都能受,就是受不了人家看不起我。你知道吧,我初到海南时,给老板娘洗过月经短裤,被老板一家当狗一样地呼来唤去,我都没有伤心过,但是你不来我家赴宴我很伤心。我把你看得很重。”他逼近一步,几乎要贴着永安的脸了,接着说道:“我真的把你看得很重。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看重你。可是你却一直瞧不起我。你从来不主动跟我说话,在你眼里,我江力就是一个猪狗不如的暴发户。”说着,忽然哇哇地哭出声来,竟至于嚎啕。所有人都站起来劝他,他却是越哭声越大。

永平鄙夷地说:“你就别装了。谁不知道江总一跺脚小草沟地面都要抖三抖,你会在乎一个小教员看不看得起你。”

江力咆哮道:“你不懂。我在乎!我在乎!”

柳庆说好好,你在乎。你最尊重知识分子,行了吧。说着将他拉过去按在沙发上。

永安趁机拉了永平就走。


18


正月十五,这是一个关口。

过了正月十五,所有的乡村和小镇就开始剧烈地疼痛了——不能说是生离死别,但也是爷娘妻子走相送,哭声直上干云霄。当然,也有各种车辆的喧嚣和欢笑声直上干云霄。毕竟,人们是怀揣着淘金梦往外走的,欢乐与忧伤并存,失望与希望厮杀,这就是生活。小草沟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在外打工。有的家庭男人出去女人留守;有的家庭女人出去男人留守;有的家庭年轻夫妻常年在外,家里就留着老人和孩子;还有举家出去的。据不完全统计,在小草沟,平均每四个人里就有一个人在外。镇上还在大张旗鼓地宣传劳务经济的重要。正月初九开始,就陆续有招工单位进来了,凡外来招工的,镇上一律优待,酒宴侍候、歌舞欢迎。镇上还热蒸现卖办了各种培训班,招工单位要什么人,就赶紧办个班培训什么人才。现就有厨师短训班、微机短训班、汽车修理短训班等等。柳庆说,人都出去好啊,他们出去赚了钱,然后回来建设家乡,家乡建设好了就安居乐业了嘛。原始积累就是这样的嘛。没有人理会他的话对还是不对。各人都忙着各人的事,想着各人的事,谁去管他呢。

镇上的人走了一拨又一拨,北关口的大橡树下就每天都热闹着。走的人和留的人都聚集在那里依依不舍。但走的人脚步都很坚决,留的人尽管肝肠寸断,也还是挥手作别。从上世纪八十年初到现在,近二十年的磨砺,任多么脆弱的感情也该磨出硬硬的茧子了。留下的老老少少擦干眼泪慢慢开始热烈交谈,老人说着他们儿女在外的辉煌或者艰难,孩子们攀比着父母给自己买的新衣、玩具或者巧克力。孩子们说得最多的是父母给他们的承诺——等他们上了小学,爸妈暑假将带他们到遥远的东莞或者海南或者北京或者天堂杭州去见大世面。他们的脸上往往还带着明显的泪痕,但话语说出来却跟蜜样甜。任何憧憬都有这样的效果。大约就是这些梦,才使得人们能够战胜那天长日久的别离之苦和独守空房的生命的大寂寞。

永平他们的行期一天天推迟。表妹青岚一天几遍电话催促,他总说再等等。何淑媛的眼里人前人后都流露着明显的焦虑。但她并不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显然这是个极端聪明的女子,她知道耐心等待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样,家里就暗浮着一种看不见的焦躁。要走的人非走不可却说走不走,想留的人明知道对方留不住,却每天重复着挽留的话语。那话语空洞得就像西流河上秋天飘散的雾,忽起忽散,想抓也抓不住,但却时刻重复着。比如,永安的养父每天都要跟儿子唠叨:我看你赶紧把那女子打发走,你哪里也不要去了,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咱们不缺钱,你媳妇每个月有两千多块工资哩,店里每天少说也有一百块收入。你非跳腾出去干啥?我跟你说,萝卜白菜一样可以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可是银钱多了反而是祸害。你看那个江力,他日子好过么,只有他自己知道。别看他表面上张致!

养母则抓住一切机会悄悄地跟儿子说,永安都快三十岁了,你们该有个娃娃,不然这一辈子怎么办呢?见儿子不言声,她眼睛就红了,撩起衣襟一下一下地擦着。永平心疼他那老实忠厚的、一辈子连大声话都不敢说的母亲,但也只限于拍拍母亲的肩膀,并不给母亲肯定的回答。

永平没法回答。因为在回家的这一个月里,他的被窝冰冷着。无论他怎么努力,永安都没有妥协的意思。而且,就在昨天晚上,永安说我们必须办离婚,秘密地办。永安说,你放心,只要父母在世一天,我就在家里待一天。我不会让他们看出一丝破绽。

永平的回答是默默地抱住她。永平觉得他现在才了解了这个他认为是自己内心里最为亲近的女人——这个从小对他百依百顺、看起来柔情似水的女人,强硬起来简直就是金刚,针扎不进,水泼不入,使一向自信的他突然地不自信起来。永安是跟着他的脚后跟长大的。他们同吃一个母亲的奶,从来没有红过脸。永安从来都是仰望他的。“永平哥,我听你的”。这句话是永安的口头禅。只要他们在一起,永安的眼睛就只在他身上打转,世上的事情一概看不见。还记得有一次,永平进山去砍柴迷了路,被人带到姑姑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他挑着柴回来,刚走到岔路口就见永安鸟一样向他飞来,扑进他的怀里,泣不成声,仿佛他离开了一辈子。那河一样的泪水,将永平惊呆了。柴担儿从他的肩上滑下去,他抱住那个泪人儿深深地吻了下去。

那是他们人生的第一次。刻骨铭心,天地为证。

还记得那天,四下里没有一个人,连一只鸟也没有。那一刻,仿佛是上苍专为他们准备的。

结婚那天晚上,永安像小猫一样蜷在他怀里,她说永平哥你就是我的天。他们做爱的时候,永安天使一样平躺在那里,一副任他摆布的样子。那样子是那样的纯洁和无辜,当他进入她的时候,他心里的无限怜爱像火焰一样腾起。他们相互呼唤,就像西流河沙渚上的鹭鸶那样。永安说,哥,咱们是世界上最好的。

就在他去深圳的头一天晚上,他们一整夜都在说这样的疯话。他们一整夜都没有分开。

后来他离开了。生活就成这样了。

他犯了天大的错误。他以为,永安会理解他的一切。天下的打工者,很多人在外边都发生了这样的事,很多人就那样混混沌沌地过着。这是一个没有办法分清是非的时代。是的,没有绝对的爱与不爱之分,没有绝对的好和坏之分,大家就那么生活着。可是,永安,这个柔软得说话声音就像蜜蜂一样的女人,却一定要认准那冰清玉洁的生活,非此即彼。这让永平大大地伤脑筋。

我们绝对不能离婚。绝对不能。他反复重复这样一句话。但是,永安一次都没有回答他。


19


永平他们临走的前一天,永安来到何淑媛的房间。她给她送来几枚橡子。那是她专门到高坡上的大橡树下捡的,油光闪闪,宝石般耀眼。她说,这是个物流时代,凡小草沟有的,深圳肯定都有,只有这个橡子是这里独有的,据说,它是朱鹮的食物。朱鹮就是我们这里的凤凰,老辈人见过。人心里想想凤凰总是好的。所以,我拿这个送你。

何淑媛说对不起。

永安说没有对不起。我谢谢你在最困难的时候救了永平。你救了他,事实上就是救了我和我的养父母。

何淑媛说我们是互救,他也救了我。

永安忽然仰脸望着她,说道,我已经跟永平办了离婚,下次你来小草沟就有了正当的名分。这次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何淑媛就在她面前跪下了。何淑媛说,永平说你是西流河上飞翔的鹭鸶,雪白雪白,一尘不染。我这次算是亲眼见了。

永安拉她起来,说,不,我也是俗人。我只是不愿意让永平左右为难。外边的世界很难,希望你好好待他。还有一件事我要嘱咐你,这件事暂时保密,决不能让我的养父母知道。说完慢慢转身,准备离开。

姐,何淑媛在她身后说道,请允许我叫你一声姐。我想知道,永平说他是绝不会离婚的,为什么你们却离了?

永安没有回头。永安说,他是成全我的心愿。我这个人落伍,我不能够允许婚姻这么神圣的事情蒙尘——不管出于什么理由。

何淑媛说,姐,其实你不该这么较真。外边很多人都是这么过的。他们不这样怎么办呢?一个人孤零零长年在外,灵魂饥渴,身体也饥渴。你不知道那种饥渴有多可怕。你也不知道那种在别人的城市里孤独流浪的感觉有多可怕。要活下去,就得有迂回的办法。姐,我不在乎名分,我求你高抬贵手,包容我们。

永安一下子捂住耳朵,说道,但愿我没听到过你这番话。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我不能苟同你的观点。你说你们在外的人孤独,难道我们就不孤独么?难道我们就不饥渴么?可我们是人。是人就得守住灵魂深处那点儿东西。

何淑媛说,我之所以劝你,是我知道你在永平心里的分量。你走了幸福就走了,我们谁都没有好日子过。真的,我太了解永平了。姐你这么善良的人,为什么不给自己、给永平、也给我留条生路呢!

永安觉得没法再交谈下去了。她抬脚就走,可是,还没有走出门,泪水就汹涌而出,任怎么憋都憋不住。她知道不能这样。养父母都在上房里忙着给永平他们准备东西,她现在必须到厨房去把一应的食品准备好。尽管永平跺着脚说吃的东西一律不带,养母还是连夜卤了牛肉、鸡翅、猪肝,还蒸了几十个永平爱吃的油旋子馍,又特别炒了自家晒干的红薯条和南瓜子,腊肉也煮了两块,这些都散放在案板上,永安必须在半小时之类收拾好。不然,永平一急之下走了不带,养父母就要久久地不安了。

永安害怕遇见人,刚走到院子偏偏就碰到了养父。养父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接着就朝着客厅骂永平,都是你个不成器的,放着家里的安稳日子不过,偏要出去打工。我看你哪天死在外边才好。

永平不敢言声,悄悄地出门左看右看,然后溜进厨房。养父要跟进去数落他,却被养母拉住了。养母说永安在厨房里,让娃们说说体己话吧。

永平走进厨房,无声地从后边抱住永安,说道,我们是不能分开的。尽管你逼我办了离婚,可我心里没有离。你等我三年,我发了财,安排好何淑媛,然后就回来守着你。我要给你盖一个大洋房,比陆大奎家的洋房气派一百倍,给你收拾最好的书房,给爸妈收拾最舒服的卧室。我还要开公司、办工厂,那时候,我要按照咱们的心愿改造小草沟,把小草沟弄成全国第一镇。

永安轻轻地拿开他的手,平静地说道,这些切了的牛肉要先吃,没切的回去放在冰箱里。东西都不要糟蹋才好,虽然不值钱,却是父母的心意。

永平再次抱住她,说道,我不要你这样跟我说话。你叫我永平哥,你在我怀里撒娇。

永安转过头来看着他。那清澈如水的、受伤的小狗般的眼神,一下子就使他哑了。他放开手,蹲在地上,死劲地抓自己的头发。

厨房里掉根针都能听见。静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永安才又操刀切菜。咣、咣、咣……就像寺院里的木鱼声,单调而又刺耳。

这时候,有尖锐的汽车喇叭声传来。永平突然再一次跃起抱住永安。他夺下她切菜的刀,在她耳边说道,我们回屋里去。我要给你。你是我的女人。我不能让你荒着。我不要你荒着。

永安还是那样看着他。这一次她的眼里多了疑虑和迷茫,仿佛说,永平哥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呢!这眼神无异于晴天惊雷,使鼓圆了劲的永平再次地蔫了。


20


这一天,陆大奎家里的闹腾从凌晨两点就开始了。

陆大奎是铁匠。上苍给从事体力劳动的人天赐良好的睡眠。所以,铁匠陆大奎差不多总是倒头便鼾声大作。柳桂萍半夜醒来,就去抚弄他的下身。柳桂萍是聪明的。她知道外边的世界再精彩,那不是她的。或者说,最终不是她的。到人老珠黄的那一天,她还得回到小草沟来。所以她要在小草沟最中心的地方盖起一座洋楼,作为自己的归宿。她更明白,那些花钱养她的男人,都不是她最终的依靠。她最终的依靠是身边的这个男人,这个老实巴交的、父亲在她12岁时就为她选定的男人。所以,她回到家来,于床上也是百般温存,尽量地哄着他、安慰着他,以便他老老实实地为她守家。她也不是完全没心没肺。每当她看见陆大奎系着围裙转锅台的时候,每当她看见他弯着腰给两个娃娃穿衣服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让这个牛高马大的汉子干这些个婆婆妈妈的琐事,是有些委屈他了。但他不委屈怎么办?一个家庭,总归有人要委屈的,他不委屈她柳桂萍就得委屈。她柳桂萍却是绝对不能委屈的。她天生丽质,又天生娇蛮性情,贪恋奢华的生活,向往外边的花花世界。不出去,待在小草沟她就会憋闷死。那样,陆大奎的日子更不好过。她把自己的不安分归结于命。谁让她天生的水性杨花呢。她把陆大奎的受苦也归于命。谁让他让她的父亲碰见,谁让他最终同意娶她呢。他其实有过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那年他的同乡玉芬一家逃荒到小草沟,玉芬本来是看上他的,他也热辣辣动了心,只因老铁匠说了一句:你只能娶我的女儿。这是命定了的。他就乖乖地放弃了,任那外乡女子眼泪汪汪嫁了自己根本看不上的男人。

柳桂萍每次离家前夜都没命地跟丈夫做爱。于颠鸾倒凤的幸福里也说些暖人肺腑的话语。可是,今天晚上,陆大奎却怎么也醒不来。仿佛他白天干了多么劳累的事,累得没有了知觉,累得连身边如花似玉的女人都忘记了。柳桂萍当然不甘心这样。无论如何,她一走就是一年,她必须要在离家前给男人留一点儿念想。她知道,即使是陆大奎这样老实的男人,也不能过分欺负。可是,无奈她怎么动作他都没反应。她拿出所有的风流本事,用手摇他的宝贝,甚至用嘴含住那软乎乎的东西反复吸吮,使那小弟昂昂如旗杆,主人却完全没有感觉。

其实,陆大奎是醒着的。

陆大奎忍了柳桂萍十几年,也是准备一直忍下去的。但是,那天她当众违抗他,他觉得再也忍不下去了。

陆大奎自己也承认,作为一个男人他是失败的。人家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坎坎坷坷地好不容易长大,敲锣打鼓地嫁给你,就指望着你给她带来好日子。小草沟的女人把嫁人当做人生一次重要的改变命运的机会。他陆大奎却给老婆的是小铁匠铺里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前程的暗淡日子。那么你有什么理由阻挡人家自己去寻找好日子呢?他不是没有想过改变。但他天生惧怕外边的世界。他觉得小草沟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有山有水有土地,有街有人有集市,水草丰美、饮食充足,而他的铁匠铺子也是最温暖的地方,他迷恋炉子里呼呼燃烧的火焰,迷恋那种敲击铁器时叮叮当当当的声音。一句话,他不愿意改变。所以,他认为,自己是亏着理的。所以,柳桂萍撇下两个孩子出去打工时,他无怨无悔地任她去了。柳桂萍天生属于外边的花花世界,出去打工的人,有成功有失败,有人还丢了性命。她却成功了。她出去两年回来,成了都市丽人,至少外表是,让小草沟的人刮目相看。当然,还有她带回的大把金钱。她在外出第一次回乡时,就叫嚣着要盖小草沟最气派的洋房,是陆大奎坚决阻挠,才拖到了现在。他坚决阻挠,是因为他不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是吃软饭的,是一个窝囊废。可是最终没有阻挡住。柳桂萍是那种任性得没边没沿的人,她想干的事你不让她干她就会疯掉。师傅临去时不放心他的女儿,曾在装进棺材后又突然复活,拉着他的手不松开,一定要他跪着起誓,永不抛弃他的女儿,才最终合上了眼睛。

陆大奎在心里说,可是,师傅啊,你和我都没有想到,生活会变成这个样子。你那个时代,一诺千金,一纸婚书就保证了一辈子生死不变的爱情。可不是么,师傅从小跟师娘定下娃娃亲,师娘十八岁那年,一场持续十几天的高烧,醒来双目失明,连师娘的父母亲都劝师傅退婚。师傅却不声不响上门去背来自己的新娘,侍候她几十年,直到她看着自己的女儿出嫁,安然辞世。这样的时代,肯定再也不会来了。非但不会来,还变得这样疯狂和不可理喻。疯狂到可以抛夫别子千里万里去寻找自己的欢乐,不可理喻到明知道自己的女人在外边有人,却仍然跟她腾云驾雾。

那些疼痛的夜晚,上床前,陆大奎总是默默地坐在小地桌前喝酒,一盘花生米,一个凉拌黄瓜,他吃得津津有味,喝得醉眼朦胧,然后上床,然后搂着哪管她睡过多少男人的女人醉生梦死。

十几年,陆大奎都是这么过来的。心都麻木了,已经不管别人说什么或者自己心里想什么了。今夜为什么这么清醒呢?除了柳桂萍那天违抗他去了江力家赴宴,还有别的原因么?有的,就是他们搬房子那天,他和永安在疯子李丽家相遇,永安说了句,陆师傅,没有人看不起你,在我眼里,你是小草沟第一个汉子。我知道你的脊梁就挺直的。

对,对的,系着围裙刷洗完锅带孩子的陆铁匠,内心的脊梁是挺直的。永安老师,只有你的慧眼可以看见,世俗的人是看不见的,他们和柳桂萍一样歪曲着他,以为他是天字第一号软蛋。

柳桂萍觉着他在装睡,手在他脸上啪啪拍两下,一跃爬到他身上去,一边自己动作,一边说道,呀,你还装睡!眼见得天亮女人就要走了,你就不想亲热?这次回来亏了你了,就为搬个房子,咱就没在一起亲热过。

陆大奎腰一挺将她翻到一边去,忽地坐起来,说道,你不要走了。你说过有房有车有存款你就不走了。

柳桂萍正在兴头上,作势又要上去,撒娇说,哎呀,你个笨猪,这种时候说这个。

陆大奎再次将她拨在一边,还用一只手牢牢按住她,你说,从此不走了行不行?

柳桂萍说,不行。绝对不行!房有了,车呢,存款呢?都没有吧?告诉你,我现在已经不能过那种穷日子了。别人有的,我一定得有。你知道我的理想是什么?是赚上几百万,回来开公司、办工厂,过年在院子里摆长席、唱大戏,把江力那个土老帽彻底打下去。

陆大奎说,你为什么要跟江力比高低?

柳桂萍平躺着身子,将双手枕在脑后说,这你就不知道了。你要问为什么吗?那我就告诉你。上中学时,我一度喜欢过他,当我告诉他时,他竟然轻蔑地说,不可能,我们不是一类人。我问他怎么不是一类人。他居然说,他是复杂的人,我是简单的人。我从此恨上他,发誓有一天要报复他。

陆大奎说,嘿,看不出你心里还有这样的秘密。你无聊不无聊,用别人一句恶毒的话左右自己的生活。你不看看咱们的儿子女儿,亲娘常年不在家多可怜。你看他们有过笑脸吗?小小年纪倒好像八十岁了,眼睛阴沉沉的看着让人心寒。

柳桂萍一下子翻身坐起,说道,你别拿这个说事。我反正是非出去不可的。你看我这样子还能待在小草沟么?我眼里只有上海!上海你知道吗?那是东方明珠和外滩,是繁华的南京路,是人声鼎沸的老城隍庙,是时髦的酒吧歌厅,是超级花花世界,你没出过山你就不知道,它是一块多么厉害的磁铁,它吸着你,你走近过它就没法离开它。

陆大奎说,那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

柳桂萍不耐烦地说,不是跟你说了么,有房有车有大把存款的时候、有能力把江力压下去的时候我就回来。

陆大奎不言语了,躺下去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的身子和头,任柳桂萍怎么厮打都不松开。柳桂萍厮打累了,一蹦跳下床去,恨恨地说,就你这样的男人,没本事还认死理儿,老婆在外边不风流才冤枉呢,才浪费资源呢!


21


永平的表妹青岚这次下山和上次简直是两重天地。上一次,因为她的残疾,永平不想带她出去。姑妈和表弟都跟来,哭哭啼啼地哀告不已。这一次衣锦还乡之后情景就完全不同了。那简直像皇妃归省之后返回皇宫,姑姑他们那一面山的人都跟来了。有的是跟表妹出去打工,有的就是跟着套近乎看热闹。巧的是陆大奎老婆柳桂萍也定在这天出发,不仅如此,她还煽动一帮人跟她去上海,煽动柳庆跟她去上海招商引资。

这一天就成了小草沟盛大的节日。山上送行的、柳家送行的、陆家送行的、镇上干部们家属送行的,看热闹的全聚集在大橡树底下。那情景有点像泰坦尼克号起航,充满了憧憬的喜悦和激动,也充满了未知的迷茫和忐忑。大家不知说些什么,反正都在热烈地说话。

杨童生在永安耳边说,我现在才读懂古诗文里折柳送行的含义。

永安说,怎么个懂法?

杨童生说,你看啊,这首先是个时间的概念。古人讲究团年,在外读书的、做官的,过年都必须千里万里地赶回家,然而年一过完就得出发奔前程去,那正是春风杨柳万千条时节,折柳送行,寄寓多少深情、多少忧伤。这么好的春天,亲人们为了前程不得不离乡远行。最苦是什么?最苦离人泪。

永安觉得眼眶又在发潮了。她从杨童生身边挤过去,最大限度地贴近柳永平站着,表现出依依不舍的样子。她不能让养父母看出任何破绽,也不能让镇上人看出任何破绽,至少目前必须这样。

陆大奎牵着两个孩子远远地站着。柳桂萍在跟大家寒暄的时候踮起脚跟一眼一眼地看他们,他就是不肯到跟前来。

车子都发动起来了。柳庆说都上车吧,又不是生离死别,到过年不是又都回来了吗?上车,上车,别这么婆婆妈妈的。

大家就都纷纷上车。柳桂萍是最后上车的,她上车的姿势很优雅,先将屁股放进去,而后再收进头和脚,就在她收脚的时候,她女儿晶晶挣脱父亲的手奔跑过来拽住了她的脚。晶晶大喊大叫:妈妈你不要走。我不让你走!

晶晶14岁,上初中二年级了。14岁的孩子本该是个大姑娘了,但她似乎发育不良,又瘦又小,似乎风一吹就能上天。她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平日里背个大书包走来走去,回家不是做作业,就是帮着父亲做家务,从没见她大声说过话。没想到,她吼叫起来声音这么锐利,人们感到枝头的鸟儿都被这声音吓飞了。

柳桂萍只得又出来,她弯下腰,竭力地掰女儿的手。那手却死死地箍着她的腿怎么也掰不开。她气急败坏地喊,陆大奎,你还死在那里做什么,还不把你女儿拉开?

陆大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切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看热闹的。

柳桂萍跺脚大喊,看我这是什么下场。我在外边拼命挣钱为什么?不就为这个家,为你们两个有个好前程?你们倒好,一个个给我使绊子,好像我是去天堂,把你们扔在地狱里。

女儿说,你就是把我们扔在地狱里。我在学校都抬不起头,同学们都说你在外边做鸡,同学们见我都躲得远远的。

柳桂萍啪地一耳光扇下去,女儿的手就松开了。她趁机钻进车,嘭地关上车门,吩咐司机快走。晶晶却扑过去趴在车窗上,将自己悬挂起来,哭道,你要走,你就把我压死。柳桂萍气急了,打开车门,将女儿撕扯下来,就是一顿乱踢。这时候,陆大奎冲上来,左右开弓地将柳桂萍扇倒在地。柳庆下车来,一把拨开陆大奎,说,乱七八糟的,你们这是干什么啊。

陆大奎没好气地说,干什么?都是你这个镇长没本事,把镇上搞不好,靠女人去招商引资。我老婆本来答应不走了,又被你煽惑着出去。

柳庆说,你这叫胡扯。你老婆多有主见的人,她都在外边十几年了,我能煽惑得了她?再说了,如今全中国在外打工的老婆又不是柳桂萍一个,你们大呼小叫地干什么?

柳桂萍爬起来,拉柳庆上车,说跟他费什么口舌,他就是个不通人性的畜生。她的话音没落,陆大奎的巴掌又过去了。柳桂萍就扑在他身上厮打,说你打,你今天就打死我,否则,我今天走了就不回来了。

这次是看热闹的人过来将他们拉开,又将柳庆和柳桂萍都推上了车。

车子再次启动,晶晶死命地奔跑着去追赶汽车,那车绝尘而去,刹那间就把她甩得老远。晶晶蹲在地上,哭得闭过气去。

这插曲掩盖了其他送别者的情绪,车子陆续发动,卷走了大橡树下的喧闹。

永安他们奔过去,将晶晶抱起来,那孩子缓过劲来继续大哭大闹,叫道:爸爸你告诉她,她这次走了就永远不要回来。我不认她这个妈!说完又哭得撕心裂肺的。其他送行的大人和孩子,本来只是伤感,这一下也都呜呜地哭起来,尤其孩子们,一片哭爹叫娘之声,此起彼伏,听起来让人心寒。

看着这情景,永安说,看来我们得为这些留守儿童做点实际的事情了。

杨童生说,你去年不是说想办个留守儿童之家么?我觉得你那个想法是可行的。你办吧,我支持你。我自愿报名免费做你的住园医生。

永安说好,那我们就行动起来。只是这一行动,肯定忙得昏天黑地,启动一个项目,还不知道有多少困难呢!李丽姐那边怎么办呢?刚开始救治,就半途而废?

杨童生说李丽姐的事你就交给我吧。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且是不知道未来结果的工程,我是医生,我就把她作为我的一个慢性病患者,天天抽点时间去跟她磨,死马当做活马医。李丽姐那么善良,兴许哪天心里明白了,可怜咱们一片苦心,就彻底醒过来了。

永安道,真个的是医生,你的这些话,把我心里的阴云都说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