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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8-06-04 1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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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鄂梅


作者简介:姚鄂梅,女,生于1968年12月。现就读于上海首届作家研究生班。自由撰稿人。1996年开始文学创作。先后在《人民文学》《收获》《当代》《钟山》《花城》《大家》《山花》等刊物发表小说一百余万字,作品多数被选刊及各种年度选本选载,中篇小说《穿铠甲的人》入选中国小说学会2005年度小说排行榜,短篇小说《黑眼睛》入选中国小说学会2006年度小说排行榜、名家推荐原创小说年度排行榜。著有长篇小说《像天一样高》《白话雾落》,曾获湖北省第五届“屈原”文艺创作奖。


进城快十年了,我最不喜欢做的事情仍然是上街。

老天爷知道我多么想跟他们融为一体,我样样都模仿他们的样子,绿叶牌电瓶车,有耐克标志的运动鞋,带破洞的牛仔裤,但走在街上,我仍然是最刺眼的那一个,仍然是交警的眼中钉。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我没法模仿他们的工作,我的电瓶车上必须驮着灰浆或水泥,有时还是钢管或pv管,这些东西总是被人深恶痛绝,就像它们不是建筑材料的一种,而是某种致命性武器。碰上交警,我唯一的出路就是认罚,这种时刻,我通常不敢往身边看,谁的脸上都是那种终于出了口恶气的表情。唯一愿意站在我们这边的只有刚刚认识几天的业主,我知道他未必是真心,他只是比较理智地咽下了真正的想法,比如我们可能都有某种前科,我们的技术其实是诓人的,如果我们谈起某个品牌的产品,一定是托,真抱歉我们随便几句话竟然连累了那个产品。有次我们谈起某部电影,业主睁大了眼睛:你们也喜欢看电影?那神情就像当年奴隶主听说黑奴“也有爱情”。有些业主会在开工之初请我们吃顿饭,在餐桌上对我们发出友好的警告:你们也不容易,遇到什么问题可以跟我讲,我们家有人在派出所做事。刚开始我信了他的话,后来,几乎每个请吃饭的业主都说类似的话,我就不太相信了,难道这里每个家庭都有一个人在派出所工作?也有个别业主人很好。我就曾遇到一个,至今我们还互留着电话,隔个一年半载,老业主会打电话给我,问候我“发大财了吧?”如果我有时间,会去看看他老人家。他很热情,又是倒茶又是切水果。我们在敞开大门的客厅里闲聊,顺便给他看看墙有没有起皮,插座里的芯片有没有变松,下水道有没有堵,马桶漏不漏水。当我走出小区时,门房里的老头在一个簿子上面勾了一下,我马上想起来,我进来时他也盯着我在簿子上写过点什么。好吧,理解他吧,他毕竟在试着跟一个口碑不好的人交朋友。我们内部也不像业主想象的那么亲如一家,上个月我们的瓦匠走了,虽然我们是一个地方来的,一起共事了三年多。我们从来都是集体作战,我们这行不适合单干,但瓦匠突然遇到了更好的老板,每月能多给他一千块钱,他连招呼都没打,就撇下我们走了。其实瓦匠跟头儿是连襟,虽然不是亲的,是表的,那也算连襟。

因为那个出走的连襟,我们遇上了新的瓦匠,他姓汪。我这个水电进场时,他的活儿还有一多半。他做事比较慢,但活做得真好,又结实又漂亮,任何人看了都无话可说。我对他的好感来源于那个偷听到的电话,原来他几百公里之外的儿子把数学题目发到他手机上,他再通过微信辅导儿子做作业。我告诉你一个诀窍,巧算没别的,上来就凑整,把能凑十、凑百的数先揪到一起,昨天我发给你的那几个乘法凑整背下来没有?他一边说一边打着手势,像他不是站在施工现场,而是站在讲台上,一会儿对着黑板,一会儿对着儿子。正好我家里也有个差不多大的女儿,可我却一次也没有这样辅导过她,我总觉得我不在她身边,鞭长莫及,爱莫能助,怎么就没想到微信除了聊天看朋友圈还能辅导孩子做作业呢?那天我们一起去吃饭,我叫了一个牛肉铁板饭,他叫了一个西红柿鸡蛋面,我笑他太省,他居然说他是对小饭馆的肉不放心。如果一个人对孩子、对自己的身体上心,那我就觉得这个人基本上是个靠谱的人,值得交往。休息的时候,他问我有没有想过做餐饮,就是后半夜的街边摊那种。我说那个很累,还有各种风险。他有点忧愁,说儿子就要上中学了,如果上民办,就需要很多钱,紧接着上大学,需要更多钱,像这样按部就班地做,很可能满足不了儿子的需求。那就顺其自然呗,他爹我只有这个水平。我说。他不相信这是我的真心话,看了我两眼才说:既要顺其自然,也有踮起脚来够一够。我觉得好笑,难道为了儿子,我还得变成另一个人?还得去做自己做不到的事?

他比我大,让我叫他老哥子,他叫我老弟,但我们约定,当着别人的面,不要以兄弟相称,就彼此叫老王和老汪,免得头儿或其他人认为我们有什么图谋。 

这段时间我们在一个老旧小区里做,这种房子是我们最不喜欢做的,墙薄,地板也薄,水电一塌糊涂,挖开了看,我的天,那哪能叫房子啊,根本就是一拳可以砸穿的鸡窝。八九十年代的建筑真是差劲。 

还不隔音,我们在五楼砸墙,一楼的人吓得直往外跑,说是墙上裂了口子,还往外冒烟,脚都震麻了,怕是要出事。一楼如此,二三四楼的就不用说了,一群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嚷着要投诉。很快,居委会的人被叫来了,查看了一番,叫我们要当心,不能砸承重墙,不能在休息时间施工,不能搞违建。基本上就是张贴在外面的那些话,我们心里有了底,居委会并没有完全站在投诉者那一边,人家装修自己的房子既不违纪也不违法。

过后不断有邻居过来,在门边捂着鼻子不怀好意地探头探脑,一两次无所谓,多了,心里就有点发毛,重拳即将砸来的感觉。业主是这个小区的新居民,刚刚买下这破房,据说还是价格不菲的学区房,准备大肆整修一番,全新入住。我们劝他过来跟邻居们打个招呼,他不屑一顾:人家居委会都没说什么!再说我在门口贴过告示了,装修怎么可能没动静。

他的确在一楼贴过一张纸,很快就被我们运材料时刮坏了。

最初给居委会打电话的大高个邻居也来了,黑着脸径直走到老汪身边说:谁叫你砸这面墙的?我看你这个泥瓦匠根本就是假的,如果是真的,你敢砸这承重墙?没想到老汪很淡定,根本不介意那人对他身份的怀疑,轻描淡写地说:不,这不是承重墙,再说这里是顶楼,出不了事。

你说不出事就不出事?你算老几?大高个对着老汪的脸咆哮。我们都停下来,看着老汪,老汪既不声高,也不变脸,始终只有一句话:这不是承重墙。大高个又打起了电话,居委会的人很快又来了,看了一会,没说它是承重墙,也没说它不是承重墙,只说工作暂停,让业主到居委会去一趟再说。当即联系业主,他居然乖乖地答应了,于是我们收工,回去等他的复工命令。

上哪去打发这突然多出来的闲暇呢?想来想去,我和老汪决定去附近的公园玩玩。老汪突然犹豫起来,觉得应该先去换身衣服,干活的衣服走到街上有点对不起人,但回去换也不可能,我们住得很远。最后我们决定,到公园的公厕里去清理一下,洗洗脸,拍拍灰,实在拍不掉的地方,比如裤脚,就卷起来,这两年,大街上卷裤腿的人越来越多了。

公园里到处是跳舞健身遛狗的人,个个穿得鲜艳无比,我们一进去,就像两颗黑芝麻落进了白米堆里。看得出来,老汪也感到不自在。这里就我们两个青壮年。老汪说。恐怕还有比我们更年轻的。我指了指两个推着婴儿车的保姆。她们也在偷看我们,只一瞥,我就看到了只有自己人才有的眼神,似乎在说,哼,两个脏兮兮的家伙,别想过来跟我们攀老乡。老汪有点没眼色,明明人家一脸警惕和嫌弃,他还要厚颜无耻地盯着人家看。

我把他拽到长椅上坐下来,他还在伸长脖子望人家的背影。我说,你就不能忍着点?搞不好人家会以为我们是打算偷小孩的人贩子。老汪的视线怎么也收不回来:我老婆也在做保姆,这时候大概也在带孩子出来晒太阳吧。

住家的?不错啊,我听说保姆比我们的工资低不了多少,住家保姆更贵。那你们两个一月收入一万多将近两万咯?说不定还不止。

我们离了,她在别人家里过了两三年,就开始看不惯我了,嫌我穿得脏兮兮,身上一股怪味,剔个牙齿打个嗝她也嫌,总之,她现在过上了跟以前不一样的生活,瞧不起我了。

她以为现在的生活真的是她的生活?

去年东家一家去日本旅游,把她也带上了,她回来后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蠢!

她什么都好,就一点不好,贪慕虚荣。老汪的眼睛还在保姆身上:以前我很鄙视这种女人,可当你身边出现这种人的时候,你就一点都鄙视不起来了。

我啧了两声:都离了还说这种话。

你呢?你老婆怎样?也一起出来了?

哪能啊?孩子上学后,她就回家了,孩子要紧嘛,老人又管不住。

你是对的,像我这样把孩子放在爷爷奶奶那里,看起来是把每个人都调动起来了,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孩子成绩越来越差,上个月老师跟我告状,说他上课打游戏。

还能复婚吗?能复就复吧,来个后妈只会带来更多问题。

我正在努力。首先要把孩子扳正过来,孩子上了路,就会帮我去做他妈妈的工作。

难怪他在微信上辅导孩子作业,但这么做真的有效吗?离了婚的女人往往都会急着找下家,他来得及吗?还有,孩子要是走偏了,说扳过来就能扳得过来吗?我觉得他难度有点大。

你说像我们这样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碰到过一个贴瓷砖的,都六十四了,他说他这辈子贴的瓷砖无数,进的家门也无数,他的孙子都到了快要跟他出来贴瓷砖的年纪。你看,到了孙子辈,还得贴瓷砖!说明什么问题?说明他没照顾好他的家庭,两代人都没照顾好,一点进步都没有,照这样下去,恐怕到了曾孙辈还得贴瓷砖。

能老老实实跟着他贴瓷砖已经不错了,总比好吃懒做不走人生正道好。

我正要在长椅上躺下来,电话响了,是业主打来的,说是居委会那边搞妥了,叫我们马上恢复施工。我看看时间,马上十一点半,就说吃了饭再过来,业主一听就叫了起来:哪有十一点半就吃饭的?机关食堂也要十二点才开饭呢,你们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不在现场等着?这是什么工作态度?

多说下去没意思,马上过去。

其实我们的工程量不大,还有一天就可以结束了,接下来我们可能会去近郊一个别墅区,是老汪接到的业务,但他悄悄拉上了我,还建议以后我们不管在哪里,互相提携,同进同出。我嘴里答应着,心里还是有所保留的,除非那一阵工头没接到活,大家都闲着。老汪给人一种容易受欺负的感觉,这种人在消沉的时候谈谈心可以,但要是乍起胆子一起往前奔,他连备用人选都算不上,我们工头才是那种人。我们工头拿着最新款苹果手机,脖子上挂着粗粗的金链子,香烟掏出来都是硬中华,跟设计公司经理走在一起,像一对纵横江湖的好兄弟。跟着这样的人你只要提防他赖你的工钱,不愁没业务。但这阵不知为什么,工头说他想回去休息几天,要我们也放几天假,回去看看老婆孩子。这么一来,我正好可以趁这个空档跟老汪去郊区别墅那边,因为我暂时没有回老家的计划。

一直干到一点多,我们下楼去吃饭,沿途至少挨了三四个白眼,都是业主的邻居,这不公平,他们应该把白眼扔给业主,干嘛扔给我们?老汪说:人都这样,欺软怕硬。

面条端上来了,老汪掰着筷子说:别墅那边就是后天呢,后天一早我们在地铁站集合。

我问他大概有几天的工程量,他翻了翻眼睛说:一两天吧。吃到中间,他突然问我:安装点小东西你会吧?不在话下吧?

我问他什么小东西,他想说,又憋了回去:肯定会的,装上去,通上电就行了。

老汪吃得仔细,最后几根断面条,粘在碗底,无论如何都夹不上筷子了,还非要一点一点赶到碗边边上,伸出舌头来扫进嘴里,他都吃光那么大一碗了,难道还差那最后几根?实在没眼睛看下去,就一个人先出来了。

外面阳光正烈,街边满是出来觅食的人。我在想,如果我是老汪的老婆,恐怕也跟他过不下去,手艺那么好,样子却那么瘪,像个漏了气的破轮胎。他到底是天生那么瘪还是后来受过什么打击?不得而知,反正我们家装圈里,很少有他这样的人,我们外表不一定光鲜,但我们内心光鲜得要命,不说别的,单说收入,分分钟就能把一个普通白领比下去。何况我们还有不错的退路,乡下的房子想建成什么样就建成什么样,有机蔬菜想吃多少种多少,我们的孩子只要不是天生的傻瓜,都可以在老家花点钱读到好小学好中学。看清这一点,老汪他凭什么还要对那几根面条恋恋不舍?

老汪总算抹着嘴巴出来了。我刚才想通了一个问题。他说着,点燃一根烟,边走边抽。

你一直在想问题?那你刚才吃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盖浇饭啊,怎么啦?

我骂了一句,难怪他会把面条吃出那个死样子来,我怀疑要是面条里面有虫子也被他糊里糊涂吃下去了。

我把儿子那道巧算题想通了,被除数和除数同时乘以……

行了行了,过马路。我注意到身边瞟来好几束怪异的目光,搞不好人家以为他在辅导我呢。

……还要添上括号,括号前面要变号。他不顾我的打岔,在马路中间边走边说,我只好紧走几步,抢到他前面去。

上楼就开始干,推倒最后一堵墙,在墙上凿几道线槽,这是我们仅剩的两个大动作了。没多久,有邻居怒气冲冲地闯进来,质问怎么还在打墙,我们在隆隆烟尘中回答:业主已经去过居委会了,说是可以打了。

怎么可能啊?又挤进来几个邻居:居委会居委会!万一出了事,居委会能负多大责,遭殃的还不是我们!

我说这事不归我们管,我们只听业主的,业主说可以干我们就干,不行我们就去别处干。

打110!有人喊。

没办法,我和老汪只好凑在一起再次给业主打电话,问他是否真的跟居委会讲好了,业主脾气很大:当然讲好了,装修哪能没动静,受不了不会躲出去?难道因为他们怕吵,我就不装修不搬家?

我们当然要站在业主一边,同时决定加快进度,尽量缩短这些人的痛苦,这是唯一两全其美的办法。

下午两点钟光景,我之所以记得这个时间,是因为我听到有人在楼梯上大声说:我接到电话是一点半,现在也才两点,你总得让我一步一步走过来吧,我又不会飞。跟着这声音一起挤进门来的,是一个彪形大汉,短胖脖子上搁一颗直冒油汗的寸头脑袋。

是邻居们搬来的新救兵。

他进来就大喝一声:谁让你们砸墙的?谁批准你们砸这个墙的?给我停下!说的就是你!大汉的小眼睛瞪着老汪,一根手指奋力指过去。老汪一旦开干,就很投入,不高兴有人打断他,瞟了大汉一眼,手上又是一锤:那么凶干啥?都是邻居,谁家不装修房子?

我叫你停下你听到没有!居委会叫你立刻停止!那家伙的嗓门真大,连老汪砸墙的声音都盖过了。

居委会的人来过不止一次,每次都是老头子老阿姨,从没见过这种壮汉。我和老汪对视一眼,断定此人可能是邻居冒充的。老汪仿佛从我这里得到助力,望着壮汉轻蔑地说:你咋不说你是城管委员会的呢?居委会算老几!

那你认为居委会算老几?大汉越过拆下来的砖头堆,朝老汪一步步逼过去。

老汪停下来,本能地靠住墙,盯着逼到他鼻子尖的壮汉。

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哪句话?

是男人就再说一遍。大汉一把揪住老汪的衣领。

到底哪句话嘛?

不敢说了是吧?大汉猛地一拳砸过去,老汪的脑袋噗地歪向一边,回归原位时,已是血红一片。

我告诉你居委会算老几!又是一拳,老汪的脑袋歪向另一边,再次复位时,已成一粒红球。

报警!老汪的声音有着血糊糊的湿腥气。当然要报警,那壮汉打第一拳时,我就已经把手机拿出来了。别说是刚结识的兄弟,就算我们还不认识,见到这种情景,也该马上报警。

听到我在电话里报着门楣上的具体地址,壮汉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又看看自己的手,那上面满是老汪的血。一只肉手竟能把人的脸打成血葫芦,难道他是练拳击的?再看老汪,像条死狗似的瘫坐在地上,我真怀疑那壮汉不是徒手攻击,而是拿砖头在拍。

壮汉一眼一眼地看我,我竭力让自己不带任何表情,同时牢牢地站在门口,以防在警察到来之前让壮汉溜掉。

他去洗手,洗完,抓起地上一块烂布片,浸湿,快步走到老汪身边,擦桌子一样飞快地擦去了他脸上和胸前的血迹。还别说,擦过之后,老汪的脸没刚才那么狰狞了。

我想,你擦了也没用,我一不是哑巴,二不是傻子,等会儿警察来了,我会原封不动地向他们描述刚才的一切,而且有照片为证。

警察来得很快,像他们本来就在附近。壮汉抢上前解释,他们居委会接到举报,来制止违规装修。那一瞬间,我确信我看出来了,警察和那壮汉认识,当然他们并没说穿这一点。

有必要搞到这种程度吗?警察一副教训的语气,眼睛却只盯着地上的老汪,很好,刚刚擦去血迹的地方,又有新的血冒出来,只是没刚才那么汹涌。

警察看了看现场,简单问了两句,就把我们统统吼上车,让去派出所做笔录。

事情不妙啊,业主还不知道刚才的情况,万一他知道我们进了派出所,结账可能就困难了,可要是不告诉他,他来检查进度的时候要怎么跟他说呢?

壮汉本来是坐在前排的,这时突然指了指我对一个警察说:我可以跟他说句话吗?

警察允许了,壮汉换到后排,坐到我旁边来。

壮汉问我:你是他家人,还是同乡?

我决定实话实说,免得待会儿前言不对后语给自己惹来麻烦,就告诉他,我们既不是家人也不是同乡,只是凑巧在这家碰到了。

那你还想继续在这里做这行吗?

这话似有深意,我看着他的眼睛,本能地点了点头:想。

那刚才,是不是我进门的时候没来得及避开满地的破砖头,一脚没踩稳,往前一扑,正好扑到他身上,他也没控制住自己的身体,跟着往前一蹿,扑到对面的墙上,蹭了一脸的伤?

我盯着壮汉的眼睛,那陷在肉里的小眼睛也正直直地、锐利地盯着我,既无示威,也无求饶,像两截小棍子一样坦率又无耻地戳向我,没有太多思考时间,我揉了揉鼻子,假咳一声,再一看,那两截小棍子还在直直地戳向我。

我飞快地瞄了一眼坐在左侧的老汪,他肯定听到了壮汉的话,肯定知道壮汉的意思,但他目不斜视,一动不动,不给我丁点暗示。

呃……地上是有很多建筑垃圾。我语速很慢,同时再次不动声色地瞟了眼老汪,我要尽量给他一点考虑的时间,哪怕只有一句话那么短。

他还是没动,像我们的对话跟他毫不相干一样。

是的,你一脚没踩稳,往前一扑,正好倒在他身上,他没防备,往前一蹿,撞到墙上……我看着脚底下的纤纬车垫,尽量精确地复制壮汉刚才的描述。

开车的警察猛地刹车。

既然是这样,还去什么派出所啊?吃饱了撑的?下车下车,各回各家。

壮汉最先下了车,我想了想,也下了车,回头一看,老汪也挪了下窝,但似乎还有点犹豫。开车的警察回身盯着他,两人对视了一会,老汪的屁股终于离开了座位,当他哈着腰推开车门的时候,一滴血砸下来,落在车门边。

老汪的脚刚一落地,车就启动了。

壮汉、我、老汪,我们三个站成品字型,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话。

壮汉一只手抬起来,在空中做了个没有目的的手势,最后落在自己的肥胯上,另一只手伸进裤兜,掏出一包餐巾纸,递给老汪。老汪不接,只看着他。拿餐巾纸的胳膊转向我,我也没接。然后,那只胳膊断然收了回去,厚重如塔的身躯随之转了个九十度,走了。

我和老汪还在原地站着。

你怪我吧?

老汪摇头:去了我们也沾不到便宜,倒耽误我们做事。居委会跟派出所,肯定是老熟人,你没看那个开车的警察多配合!

不管怎样,我说谎了。

但你报警了。

老汪在我肩头拍了下:回去吧,趁机接着干,有了这一出,他们不会再来干涉我们了。

上午八点,我们在地铁站汇合,一起赶往郊区。老汪的工具包居然是个好看的卡其色双耳帆布包,包的一角还用黑线绣了个汪字。老汪告诉我,包是他们结婚那年买的,怕跟人家弄混,他老婆就在上面绣了他的姓。

到了才知道,这郊区比城里还雅致,清一色独门独院,树木,小花园,车库,漂亮归漂亮,就是有种不真实感,好像走进了一个道具城。转了一会,我明白了,比例全都不对,车库那么小,刚好够挤进去一辆车,房子虽然是三层,但楼体并不高,随便一棵香樟树就比顶楼高出一大截,花园更是枉背虚名,比乒乓球台面大不了多少,也能叫花园?我渐渐笑出声来,如果这也叫别墅,我们在老家的房子就可以叫庄园了。

我们进去的时候,业主已经在里面琢磨很久了,他手上有份不太正规的图纸,说是他自己设计的,他没请设计公司,也没请装修公司,只是叫了些人来代他施工而已。这倒跟他的气质相符,他看上去不是做生意的,做生意的人才会把事情一古脑儿交给装修公司。

老汪一直盯着他看,痴痴傻傻的,也许他还没有过直接跟业主接触的经验,他是那种投靠装修公司的家伙,头儿叫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进得房内,简直大开眼界,楼梯只有五十厘米宽,每层楼只有四五步台阶,房间都袖珍无比,有个房间,只够摆一桌一椅,有点像我小时候见过的隔离房,专门给犯了错误的人写检查反省用的。突然想起我们来的路上老汪告诉我,业主算是个有钱人,城里有公寓,郊区有别墅,我不禁嘿嘿笑出声来。

业主买的是二手房,原本有装修,但已过时,有些地方已经破损,全部都要敲掉重来,这倒比装修毛坯房更费事,尤其是泥瓦工。鉴于老汪刚负过伤,我决定帮他一把,也算趁机学一把瓦工活。

业主把一切都交待清楚了,包括预定好的盒饭、水以及水果,出手倒比前一个东家大方得多,甚至还提出我们可以午休一会,然后他就留下自己画的图纸走了。这人给我留下一个印象,他喜欢样样都自己来,这说明他样样都懂,装修工没法打他的马虎眼。

你的保姆房是哪一间?老汪突然追出去问了一句。

业主很吃惊的样子,但还是很认真地回答:应该在一楼,最小的那间。

老汪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的汽车屁股在拐弯处消失不见,才收回视线,拿起工具。

房间小的好处就是砸起墙来非常快,三下两下,刚刚立在面前的一堵墙就变成了一地砖头。老汪开始和水泥,从一楼开始砌新墙。我暂时没法布线,那要在帮他把墙体都搞清楚之后。

好一阵没有动静,跑过去一看,老汪抱着膝盖蹲在一楼最小的那间房里。

我有个计划,现在才发现我的计划根本没法实施。老汪抬起脸来,悲伤地望着我。

不等我问,他又绝望地喊起来:世界上哪有住着别墅还这么小心翼翼的人啊?人家都是连图纸一起扔给施工队,工程结束时再一项一项地验收。

懵了好一会,我还是没能理解他的悲伤和绝望:难道你想趁他不注意在屋里装个定时炸弹?

他收回目光,重新回到我们进来之前的状态里。

接下来的工作,老汪就没有那么兴致勃勃了,他甚至动了逃跑的念头。我们不干了吧?你的工钱我贴给你。他根本不准备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拍拍两手,走向水池。洗过手和脸之后,拎起自己带来的工具包,向我展示里面的一只塑料袋。

我本来是想在这间屋里悄悄装个电子监控器的,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老婆吗?她就在他家做保姆,也就是在这里,她变了心,我总觉得他们俩有点什么,但我没办法拿到证据。谁能想到他这么小器,装个房子还要亲自动手。这东西白买了。

是一个家用鱼眼摄像头,可以连接WIFI在手机上看。我觉得他不像在开玩笑,便拼命忍住笑,四下打量着问他,准备把这玩意儿装在哪里。

保姆房里啊,刚才他不已经说了吗?保姆房是一楼最小的那间。

你不担心粉刷的人会发现?

那个好说,粉刷匠是我亲戚,他很粗心,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再说这东西我们经常遇到,见怪不怪,现在好多人都喜欢在保姆房里装这个东西,怕保姆虐待孩子。

话说回来,你们不是已经离了吗?

只要我抓到证据,我就可以逼她复婚。

这回我终于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整个计划就是个屁,连屁都不如。首先你无权在别人家里装这个东西,这很可能是犯法的。其次,就算你抓到证据,你老婆也不一定跟你复婚。反正我是不会帮你这个忙的,任何别的忙我都可以帮,这个不行。你别看走眼了,我可是个正派人。

当着我的面撒谎出卖我,也算正派?如果不是你,我至少能让那个打我的家伙拘留几天,或者是赔偿我一笔钱。

我心里一紧:这么说,你是因为这个计划才决定放过那个人高马大的家伙的?

他瞪着我,不吭声。

我使劲搡了他一把:说!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才跟我称兄道弟的?

他晃了几下才站稳。

毕竟,我还什么都没做呀兄弟,你倒是已经做了不少了。

二十多天过去了,我的头儿早就回来了,他新接了活,我也跟着他见到了新的业主。

某一天,老汪突然打电话来跟我说,你明天过来吧,他家开始装电器了,我们可以趁机混进去。

我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你就不担心,万一被他发觉,我会全赖在你身上?你那天可是摸过那个东西的,上面有你的指纹。

只好赶过去,并不是为了替他安装,而是消除我那天留下的指纹。

房子基本完工,一些电器正陆续送到。我和老汪装扮成安装空调的,顺利地进了门。真看不出来,他连这活也能揽下来。 

一台工业用吸尘器开得呜呜响,弄得我们说话也听不见。我一个劲地摇头,表示我不想参与。

老汪冲正在吸尘的女人喊:喂,保洁公司的,先停一下!

女人关掉吸尘器,对着老汪喊:我不是保洁公司的,我是保姆,我得赶紧做完清洁,回去做晚饭。

老汪手里的一截管子掉了下来:你是……新来的保姆?你什么时候来的?

好多天了,怎么啦?

原来那个呢?她去哪里了?

我哪知道!

我们一起往回走,老汪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是我提醒他,他能撞上电线杆。在地铁上,老汪把装着监控器的方便袋往我面前一塞:这个送给你。

你留着吧,我用不着。

拿去做个纪念吧。

我接过来,觉得还是应该安慰他几句:不是你的留也留不住,打起精神再找一个吧。

我现在特别后悔,不该跟她争儿子,如果她带着儿子,估计也不会像这样刻意躲我。

难道她知道你在这里施工?

我猜都是因为这个包,那天我把工具包拉在了这里,她可能是看到了我的包才逃走的。这下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找到她了。

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呵呵一笑,顺便骂了他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