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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的失踪

日期:2018-06-04 15:20










村长的失踪

刘 公


作者简介:刘公,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作协中短篇小说委员会委员,陕西文学院签约作家。兼任全国小小说学会联盟副主席、全国小小说媒体联盟轮值主席、中央电视台中国微小说微电影创作联盟常务理事、陕西省精短小说(小小说)研究会会长、咸阳文学院院长、咸阳作协副主席。


“二傻,快起来,跟我走!”村长用力搡着竹床上的二傻。

“我……困……”二傻含糊其辞地嘟囔着,眼睛都不睁。他知道,村长找他准没啥好事,不是下苦力,就是干脏活。

“快起来,跟我去救人,喜娘掉井里了!”

一听说喜娘的名字,二傻一骨碌爬了起来,问了句:“啥……啥?”

喜娘是二喜的婆娘。二喜结婚后不到一个月就出去打工了,临走前一天晚上,特意把二傻叫到自己家里,端着酒对二傻说:“二傻哥,明天我就打工走了,我的喜娘就拜托你照顾了。”

“嘿嘿,嘿嘿。”二傻傻笑着,一个劲地直点头。

“我走了,朱家湾里只有你和村长两个壮爷们,你要……”二喜嘱咐得很详细。

“嗯。”二傻一脸的凝重,像士兵接受了将军的指令。

二傻虽说傻,但还不是那种傻得不识好歹的大傻,他就是头脑简单点,说话吐词不清,结巴半天才能把一句完整的话表述出来。

赤着背的二傻套了件背心,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又在床边的箱子上拿了件白衬衣,还没来得及穿,就被村长一把拽下。“啥时候了还讲排场?”

二傻毫不理会,倔强地又拿起衬衣,两只胳膊左右一伸,穿在了身上。这衬衣可是喜娘给买的,村长哪里会知道二傻的心思。

“你实在要穿就穿上吧。给,把这背上。”村长卸下自己肩膀上的一卷绳子,往二傻的脖子上一挂,说道:“快走吧!”

二人一路小跑。二傻养的黑狗像二傻的保镖一样,紧挨着二傻一路跑着,吐着舌头哈着气。

翻过后山,他们在一片艾蒿丛里找到了井口,这口井已经废弃了多年。

“喜……喜娘!”二傻朝井里大声喊着。

“嗷——嗷——”,黑狗俯视井内,一声接一声地叫。

二傻叫了两声,见井下没有任何动静,赶紧把绳头往腰上系,准备下井。

村长一把夺了过来,“我下,你比我劲大,等会我摆动绳子,你就使劲往上拽。晓得了吗?”

“嗯……嗯。”二傻使劲点着头,帮助村长把绳子系牢。

村长手扶着井沿,叉开两条腿,两只净脚板蹬着井的内壁,对二傻说:“把绳子拽好了。”

二傻一点一点地向井里放绳子,最后见绳子不动了,便向井里喊道:“村……村长!”

“二傻,不要急,叫你拽绳子,你再拽!”村长的声音好一会儿才传到井口。

二傻就等。太阳火辣辣地在头上烘烤着,几只饿极了的牛虻不时地在二傻的身边嗡来嗡去,逮着机会就在二傻的背上叮一口,叮得二傻心烦意乱。忠诚的黑狗在井边绕来绕去,不时地朝井下吠几声。

大概有两支烟的功夫,二傻终于等到了绳子摇动的信号。他立马抓紧绳子,拔河一样用力往上拔。起初,一节一节,还算拔得轻松,后来越拔越重,似乎老有人在不停地加砝码,二傻一脚踏着井的边沿,一脚后伸成一根撬杠,身体时而弓成个大虾米,时而又挺成一棵大橡树,头上的汗水哗哗地往下流,几乎糊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实在受不了也不敢腾出手来擦,只是耸起肩膀在脸上蹭一下。

二傻用尽吃奶的力气,一把一把地往上提绳子,近了,近了,终于可以看到喜娘了。

看到了喜娘就看到了希望,二傻的身体顿时像注射了激素一样,力气仿佛大了许多,三两把就把喜娘拉到了井口。

“喜……娘,你……”二傻一边解喜娘腰上的绳子,一边喊喜娘。

“二傻,谢谢你了。”喜娘说话有气无力,苍白的脸上泪痕斑斑。

二傻扶着喜娘站起来,想把喜娘扶到不远处的树荫下,刚走两步,二傻的眉眼又被汗水糊住了,他不自觉地抬手去揩,没一丝力气的喜娘像失去支架一样,一下子塌塌到地上。

二傻连忙扶起喜娘,扭身把喜娘背了起来。

走到树下,一股风吹了过来,吹得人好畅快。

“二傻,累住你了。”喜娘清醒了许多。

二傻脱下衬衣,用袖子轻轻地抹去喜娘脸上的眼泪和灰土,可刚擦完,喜娘的眼泪又山泉一样嗞嗞地冒出来,“喜……娘,你……咋啦?”

“我……”喜娘双手捧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喜娘太委屈了!这委屈无以向二傻言表,它的沉重,十头黄牛都拉不动。她恨村长,也恨二喜。二喜要是不出去打工,狗日的村长也不敢欺负自己。

上午她干完地里的活,往回走的半路上,去牵自家的黄牛时,发现只有半截绳子,黄牛不见了。她料想一定是天热,黄牛渴极了,挣脱绳子寻水喝去了。

她向堰塘方向去找牛,刚走到坡下路边,就看到村长骑着摩托,嘟嘟嘟地过来了。她不想搭理村长,她讨厌村长那淫斜地瞅她胸脯的眼神,讨厌村长铁锈一般的黄斑牙。可村长停下了摩托,嬉皮笑脸地叫道:“喜娘,你干啥去?”

喜娘佯装没听见,快步走向了草丛。

“喜娘!”村长见喜娘不理他,又大声叫喊道:“二傻!”

因为好多时候,二傻像喜娘的保镖一样,远远地跟着喜娘。

听到村长叫二傻,喜娘知道村长是试探二傻在没在附近,没怀好意,便撒开腿跑了起来。

“别跑,喜娘!”村长喊着,撵在了喜娘后面。

“别跟着我,我找牛去!”喜娘回头答应了一句,加快了脚步。

“我帮你找去!”村长跑得更欢了。

喜娘知道村长追上的后果,拼着命地跑。哪晓得,跑着跑着,脚底下一下子踩空了,她“呀”地叫了一声,就掉进了井里。

惊慌失措的喜娘,跌跌撞撞落到井底,连碰带吓,瞬间失去了知觉。待她醒过来,只看到很高处的一个亮点。她扶着井壁站起来,还好,井里没有水,她的身子骨也无大碍。她想往起爬,可井底比井壁还大,两条腿根本没有办法支撑,想爬出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救命,救命啊!”她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大概是这口井太深,声音不但没有传出去,反而被弹了回来。

完了,一切都完了。这个井底就是她的归宿。她伤心地哭了。

就在她绝望到只有等死的时候,她看到很远的亮处有人头攒动,她的情绪好了起来,知道有人来救她了。

她就等,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一个人下来了。

“喜娘,你好着吧?”下来的人踩着了喜娘,他用手电照了照喜娘。

听到是村长的声音,喜娘多少有点感动。她以为村长怕暴露自己的淫心,不会来救她的。没想到,村长还有点善心。“我还活着。”喜娘嫁到朱家湾几个月,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跟村长接触。

“活着就好。”村长说着,大臭嘴就擒住了喜娘的嘴唇。

喜娘用力推村长,可根本推不动。井底缺少氧气,喜娘本来就有点头昏脑涨。村长刚下来,还没有感受到缺氧的难受。村长像一头饥饿的野狼,轻而易举地,就把怏怏无力的喜娘压在了身下。

她恨透了村长,这个趁人之危禽兽不如的王八蛋!

“喜……娘,别……别哭,上……上来,就……就好。”二傻轻轻拍着喜娘的肩膀,安慰着喜娘。

喜娘抹了把泪水,停止了哭泣。

“你……你坐,我……我去,拉……拉村……村长。”

喜娘抬手抓着二傻的衣摆,想说“别管他,让他死在井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突然想到,村长虽然坏,但还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二傻扭头望着喜娘:“有……有事?”

“你去吧。”喜娘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

村长梦寐以求的事,在井下轻而易举地实现了。他以为喜娘是半推半就,没想到喜娘是无可奈何。

新娘子的滋味就是好。村长觉得很满足。他感谢朱家湾出去打工的爷们,他们给自己留下了许多不能公开言说的机会。跟喜娘有了这一腿,就不愁今后有腥味可以偷嘴了。他把绳子系上喜娘的腰,又贪婪地在喜娘胸脯上狠劲捏了几把,才摇动绳子,二傻见绳子摆动,就一个劲地往上拽。

喜娘上去了,村长先感到头有点蒙,稍后就觉得气短。他觉得自己快不行了。这是咋啦?小五十的年龄,做那么多“活”都没事,今天是咋啦?

“二傻!二傻!”他朝着井口喊,何况二傻不在井口,就是在井口,他那微弱的喊声,二傻也不一定能听到。他不想死,扶着井壁站了起来,伸手扣着井壁,想往上爬,但一用劲,井壁的土随着他的身体掉下去,他又跌坐在井底。他不甘心,用手电照了照井壁,选择了一块土壤稍微干燥点的地方,再次伸手扒着,可一用力,再次掉了下去。他后悔当初打这口井的时候,为了方便用桶吊水,特意挖得大了点,导致现在两条腿干着急,找不到支点。唉——

这个二傻,咋还不扔绳子下来呢?他该不会丢下自己不管了吧?二傻虽说傻不拉几的,但他良心不坏,按说没把自己拉上去他是不会走的。

是喜娘不让二傻扔绳子下来吗?也不会呀!喜娘平时的眼神是讨厌自己,但刚才跟她做“活”的时候,她并没有反抗呀。她还是愿意的嘛!再说,她掉下来,自己亲自下来救她,不说要知恩图报,按人之常情,最起码不会以恶相报吧?

“二傻!喜娘……”

“丢绳子下来!二傻,喜娘……”

他喊了多声,见井口没有任何回应,井底的氧气也在减少,他慢慢喊不动了,失望在不断升级,他突然害怕起来。他把手电打开,对着井口绕来绕去,以此来表示向井口求救。

还好,井口终于有了动静。二傻把绳子放了下来,他把绳子捆在自己腰里,用力摇了摇,绳子崩直了,并往上起了。

一节,二傻费力地往上拉村长。他觉得,村长比打麦场的石滚还沉,越拉越费力,要不是把绳子搭在井沿上,换手时可以歇一下,那绳子早就溜下去了。

喜娘歇了一会儿,终于缓过劲来了。她看到二傻往上拽绳子的频率越来越慢,知道二傻没力气了,便走过来给二傻搭手,一把一把,好不容易把村长拉了出来。

“谢谢二傻,谢谢喜娘。”村长慢慢解开腰里的绳子。

“啪啪!”喜娘用力甩了村长两记耳光,“记住,以后做人规矩点!”喜娘想给村长留点记性,让他以后别再胡来。她不想再发生这样的龌龊事。

“你咋打人哩?”村长摸着自己的脸,迷惑地瞅着喜娘。

“你该打!你救了我,我又救了你,我们扯平了!往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村长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喜娘,迟疑了一下,说道:“好吧。”他自知理亏,没敢还手。

“二傻,我们回去。”喜娘转身对二傻说。

二傻愣在那里,不晓得喜娘为啥打村长,更不晓得平时凶巴巴的村长今天在喜娘面前咋这么服软。

“二傻,走!”喜娘提高了嗓音。

“嗯。”二傻点了下头,跟在了喜娘后面。

喜娘嫁到朱家湾几个月,最亲近的人除了丈夫二喜,就是帮自己干农活的二傻了。二傻,其实并不是实傻,只是思维不那么灵便,遇事一根筋,不知道转弯罢了。

二傻是个苦命人。三岁的时候,他爸去镇上赶集,不幸被拖拉机撞上,在医院里抢救了一天多,没能救过来。他妈见他三岁了还不会说话,跟同龄的小孩比,明显的智商差一大截子,就把二傻托付给邻居张婶,谎说自己要去镇上给二傻买件衣服,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张婶也不容易,一个人含辛茹苦把二傻带到十一岁,先一天还好好的,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就再没有醒过来。二傻的眼睛哭得跟红桃一样,湾子的人都可怜他,自发地给二傻吃派饭,一家一周地轮流。二傻穿的衣裳也都是湾子里大哥哥们穿小了剩下的。

二傻长到十六岁的时候,开始学着自己做饭。他虽然脑子不是太聪明,但力气有的是,谁家有个重活需要搭把手,只要叫一声,他都会跟过去,从不吝啬自己的力气。特别是喜娘家的农活,他干得最多。除了二喜临走时有交代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喜欢喜娘。喜娘给他买了件衬衣,他像得了件宝贝,爱惜得不得了。喜娘给他做的饭,他觉得是朱家湾最好吃的,没有一家能赶得上。他最难忘的一件事,是上个月初收完麦子,在喜娘家吃完晚饭,正往外走时,突然听到喜娘“哎呦、哎呦”地叫,他赶紧踅回去,见喜娘捂着肚子皱着眉头很痛苦的样子,他问道:“喜……喜娘,你……你咋……咋啦?”

喜娘说:“我肚子疼,快,帮我揉揉。”

喜娘躺在床上,指着自己的小腹对二傻说:“这。”二傻就轻轻地揉。

“这。”喜娘指着自己的乳房。二傻的手就往上移。

“这嘛。”喜娘指着自己的大腿根。二傻的手挪到下面。

“二傻哥,来嘛。”喜娘一把抱住二傻。

二傻趴在喜娘身上,嘴里喘着粗气,支支吾吾:“不……不能呀!”

“没事的,来嘛!”喜娘有些急切,两只手拽二傻的裤带。

“二……二喜的东……东西,我……我不,不……不能碰!”二傻边说边挣脱着站起来,没敢回头地跑了。

二傻虽说没有跟喜娘做那事,但他成人后第一次跟女人有了肌肤接触,那种动物本来具有的生理冲动,还是有的。每每回想起来,他觉得很美好,哈喇子不由自主地溢到嘴外。

喜娘从地里回来,把黄牛赶进牛栏,把猪喂饱吆进猪圈,又把鸡撵到鸡笼里,一天的农活和家务,才划上了句号。她给自己凉调了一盘黄瓜,炒了一盘鸡蛋拌小葱,就着中午的剩米饭,正吃着,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二喜打来的:“喜娘,吃饭了吗?”

“正在吃,你吃了吗?”

“我吃了。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升为塘管了。”

“啥塘管?”

“就是鱼塘的管理员,我管四个鱼塘,工资涨了三百。等我学会了养鱼,回来把湾子后冲的水库包下来。”

“好,对一些养鱼的诀窍你都要长个记性,用小本子记上,免得忘了。”

“嗯。喜娘,你想我吗?”

“想,你也回不来。”

“老板说了,秋后把鱼塘的鱼清了,放我们几天假,我回来好好跟你亲热。”

“嗯,我等你。”

“村长没有跟你套近乎吧?”二喜最不放心的,就是村长对喜娘有非分之想。

喜娘本来想把井下的事说给二喜的,但想到二喜那楞头青的脾气,担心二喜回来砍了村长,犹豫了一瞬,回避了井下的事,说道:“没有。”

“没有就好,你吃饭吧。”二喜挂了电话。

喜娘接着吃饭,刚吃完饭准备收拾碗筷,就听到院子里有人叫她:“喜娘!”

喜娘一看是村长进来了,没好气地说:“你来干啥?”

“喜娘,今天去镇上开会,给你捎了条裙子。”村长从提兜里取出条裙子递给喜娘。

喜娘坐着没动,更没有伸手去接,冷冰冰地对村长说:“我不要,你赶紧走!大前天我说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你不要得寸进尺。井下的事要是二喜知道了,非杀了你不可!”

“不要没有人情味嘛。说实话,我第一次给女人买裙子,你不要不识好歹嘛。再说,我也不是吓大的。你跟我已经有一腿了,以后咱们悄悄地好,我亏不了你。”

“我要是不跟你好呢?”喜娘想套村长的话。

“哼!那就别怪我不仗义了,我会造谣说你勾引我。你想想,湾子里的人会咋看你?二喜会咋看你?他还会要你吗?”

“你个畜生!没想到你这么阴毒!滚!”喜娘抓起饭碗砸了过去。

村长一躲闪,抓起裙子就往外跑。

第二天吃过早饭,喜娘牵着牛刚走出院子,就听见西头大根家的媳妇叫她:“喜娘!你等等我。”

喜娘就立在那里等着。

大根家的媳妇走近喜娘,悄声地说:“喜娘,你可得小心点,村长在嚼你的舌头,他说你让他给你买裙子……”

“这个畜生,他昨晚给我送裙子,被我赶了出去,今天就开始造我的谣,这人太坏了!”

“湾子里的媳妇们我最喜欢你。我跟你说,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可得想办法对付村长,村长可是个吃肉不吐骨头的大色狼。”

“嗯。谢谢大根嫂。”

离开大根的媳妇,喜娘来到后山,找了块青草茂密的平地,把拴牛的木桩踏进地里,再拽拽绳子牢不牢,看到牛闷头吃草去了,她才去了地里。

这个狗村长,太可憎了。他在井底做了坏事,不但没有悔意,反而更加狂妄,想长期占有自己。自己不依从,他就造谣反咬一口,不知缘由的人,会不会真的以为自己在勾引村长呢?要是让二喜知道了,二喜会咋想呢?

早知村长是这副德性,大前天就不应该救他,应该让他死在井里。

喜娘一上午心思不静,边干着活,边想着这件事,想得头昏脑胀。

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她觉得自己的名声要紧,被动应付肯定是不行的,不能让村长得了便宜还卖乖。大根媳妇说得对,得想法子对付村长。

喜娘想过来想过去,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必须得治治村长,不然,自己今后就没脸见人,也没办法在朱家湾待下去了。

当日下午,她把镰刀往家里墙上一挂,就去镇派出所报了案,她哭着叙述了村长追她,在井下糟践她的事情经过,派出所做了笔录,随后传唤了村长。村长这个老狐狸脸不变色心不跳,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还反咬喜娘一口,对警察愤愤不平地说,是喜娘勾引他,并把他买的裙子当即拿到派出所,作为喜娘勾引他的凭据。

派出所没有相信村长的鬼话,而是来到喜娘家调查。

“喜娘,村长在井下侮辱你,你当时穿的裤头还在吗?”所长问喜娘。

“在。”喜娘把洗干净叠整齐的裤头拿了出来。

“你咋洗了呢?”一名警察不满地问。

“我看到就恶心,当时回来就洗了。”

“那只有到井下取证了。”所长们走了。

所长们在井口架了个辘轳,用辘轳上的绳子把一名警察降到井下,取了几捧土拿回去化验了。

半个月了,喜娘跑了四五趟派出所,问化验结果出来没有,希望派出所早日把村长绳之以法,为自己出一口恶气。可最后一趟令她特别失望,就像寒冬腊月里被浇了一瓢冰水,从头顶凉到脚根。

上面局里没有化验出村长强奸她的证据,也就没有办法对井下那件事情定性,更别说把村长逮起来坐牢了。

这件事后,村长比以前更牛气了,走起路来背着手仰着头,逢人就说:“想把我扳倒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喜娘嘛,把我勾到她身上也就算了,我也不找她要耕地费了。她乐活了,不答谢就不答谢,反而还要诬赖我。幸亏派出所的人主持公道,不然啊,我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谎言重复一百遍,有可能就成为真理。村长到处给喜娘身上泼脏水,不知底细的人,还真以为喜娘是那种见了公狗就抬尾巴的人哩。

唉——毛狗(狐狸)没逮到,还惹了一身骚。喜娘对湾子里的人哭诉,有的人相信喜娘是被冤枉的,很同情喜娘,他们知道村长是个好色之徒。有的人觉得二喜几个月不回来,喜娘颤巍巍的大奶子耐不住寂寞,就投怀送抱给了村长,事后又觉得划不来,就去告村长。后一种人看喜娘的眼神怪怪的,就连一向规规矩矩的秦大爷,也相信了村长的鬼话,还悄悄地走近喜娘,对喜娘说:“实在熬得难受,再不要找村长了……”

喜娘有口难辩,一时间沮丧极了,跳水库的心都有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喜娘状告村长强奸的事,不久就传到了二喜的耳朵里,不管是强奸还是自愿,反正是喜娘跟村长有了那不光彩的事,二喜拳头攥得咯嘣响,牙齿咬得腮帮子发胀,当天就向鱼塘的老板请了假,气哼哼地回了朱家湾。

二喜先找的二傻,他知道二傻不会说假话。二傻就把用绳子救喜娘的过程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遍,特别是喜娘扇村长耳光这个细节,对二喜触动很大,他相信喜娘是被强奸了。回到家里,喜娘见到二喜,像见到救星一样,流着泪扑进了二喜的怀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二喜就擂开了村长家的门,他抓住村长的衣领子,一拳打到村长的脸上。村长也不示弱,趔趄了一下,上去就跟二喜扭打在了一起。村长媳妇先是吓傻了,立在那里不动,后瞅见村长满脸是血,就扑过去抱住二喜的腰,哭叫着:“别打了!二喜!有事好好说!”

“你个狗日的,趁我打工不在家,对喜娘下手,你还是人吗?”二喜骂道。

“二喜,你别冲动,你听我说完,要杀要刮随你的便。”村长揩了一把鼻血。

“你给老子说吧,竹筒里倒豆子,直来直去,不许往里添油加醋。”二喜松开了手。

“我直说,也不避你婶子了……你想想,我要真的是强奸了喜娘,派出所会放过我吗?这裙子是喜娘想跟我相好的证据。我都小五十的人了,黄土已经埋到脖子根了,我还图啥?我还要注意我村长的形象哩。湾子里男人们打工的走了后,剩下的老的老,小的小,有人风言风语,说我跟谁谁的老婆有一腿,那都是瞎掰。我跟喜娘到底是咋回事,你鼻子底下长的嘴,你可以去镇上派出所问问,可以在湾子里打听打听,问了打听了,咱们再说。”村长把井下的事,说成是喜娘先抱的他。

“你是不是个好东西,老子问完了再找你算账!”

二喜把湾子里的老人问了个遍,大致有三种说法:一种是村长不正经,趁人之危非礼了喜娘;一种是干柴遇到了烈火,双方自燃的,冬瓜别说西瓜的不是;最后一种是喜娘招不住守空房的熬煎,自己黏上村长的。

不问还好,这一问,倒把二喜问得晕头转向的了,到底谁说的在理呢?二喜自己也糊涂了。回到自家院门前,二喜抱着头坐在门槛上,一副痛苦不堪、无可奈何的痛苦样。

“二喜,你咋啦?”喜娘推搡着二喜。

“喜娘,我受不了刺激。我看,你还是趁年轻再找个人家吧。”

“啊?你胡说啥呢?”

“我想了,那事应该不是你的错,但我心里搁不住,我一会儿就走。你啥时想通了,给我发条信息,我回来跟你去办离婚。”

“你个猪二喜,傻啊!我跟你说,你别想!我活着,是你二喜的老婆;我死了,是你二喜的鬼魂。”喜娘搂着二喜哭得昏天暗地。

喜娘凄厉的哭声,并没能打动二喜。二喜拎着自己的换洗衣服,硬着脖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朱家湾。

“喜……喜娘,你……你哭……哭啥?”经过门前的二傻,看到喜娘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就走过来关切地问。

喜娘委屈地给二傻诉说了自己的遭遇,说一切都是村长造的孽,把村长骂得猪狗不如。骂完哭完,她擦干眼泪,仿佛一下子灵醒了许多,她郑重地对二傻说:“我一定要把村长杀掉!一定要把村长杀掉!!”

“别……别……”

“二傻,你不管,村长让我不好过,我就让村长不好活。只有把村长整死了,我才能活下去。”

“你……你,不……不管,有……有我。”二傻把喜娘搀进了房里,端了盆洗脸水过来,把毛巾递给喜娘就走了。

喜娘没有做晚饭,就是有饭也吃不下。她把菜刀磨了又磨,用大拇指试了又试,生怕还不快。磨到最后,她在头上扯下一根头发丝,对准轻轻一砍,头发丝断成了两截,她才休手。

她想了好多好多,能一刀砍死村长,那是最理想的结果,心头之恨也就了了,就是被枪毙,一命抵一命,也值了。万一砍不死呢?得给二喜,还有自己的爸妈一个交待啊!得让他们明白,自己砍杀村长是被逼无奈的。

她连夜写了遗书,做了最坏的打算。

鸡叫头遍的时候,喜娘就穿上衣服,揣着菜刀,直奔村长的家。她没有敲门,在院墙外面等着村长出来。左等右等,一直等到天亮,也没有见村长出来。

喜娘纳闷儿,一向喜欢一大早在村子里转悠的村长,今天咋不出门了呢?难道他预感到了有危险,乌龟一样,缩进了乌龟壳里?喜娘继续等,只见村长的老婆开了门,拿着笤帚“哗哗”地扫院子,扫完了回到屋里,还是没见村长露面。

此时,晨曦消散开来,湾子里已经有人走动了,喜娘担心暴露了自己的行为,悄悄地回家了。

喜娘这一趟,尽管说是白跑,但杀掉村长的决心,丝毫没有减小。她还要找机会,不杀掉村长不罢休。但蹊跷了,一连几天都没有见到村长的影子,好像村长人间蒸发了一样。一打听,湾子里的人都说村长失踪了。

有的说,村长作恶多端,没脸在朱家湾待下去了;有的说,二喜咽不下喜娘被糟蹋那口恶气,把村长灭了;还有人怀疑,是喜娘雇人报仇,把村长暗地里拾掇了。

喜娘觉得,这三种说法都不可能。村长的失踪,应该是另有人所为,应该跟一个人有关。至于是哪个人,她没跟任何人提起。

这天傍晚,凉风习习,轻轻地牵动着喜娘的衣绊。晌午还燥烘烘的太阳,一改它张牙舞爪的嘴脸,温柔地抚摸着喜娘的院落。喜娘从鸡圈里逮出一只老母鸡,念了几句咒语,用准备杀村长的那把菜刀,割开了老母鸡的颈子,拔了毛慢火炖好后,特意把二傻叫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