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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原始森林的那个下午

日期:2018-06-04 15:19


去原始森林的那个下午

陈 毓


作者简介:陈毓,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郑州小小说学会副会长,已在《诗歌报》《作家报》《人文随笔》《飞天》《芒种》《文艺报》《百花园》等数十家报刊发表诗歌、散文、小说100多万字,近百篇微型小说被《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读者》等各种刊物转载,同时入选《中国当代小小说精品库》《世界微型小说经典》等50多种选本。部分小说被翻译成英文、俄文。


如果你有足够时间专注一个人,一件事,你在一个点上的收获准比四处漫游却目光涣散所看见的多。不信你照我说的试试。

六天了,我都在看学校的花工,我当然知道他的名字,老来,我确信这两个字的写法也不会错。

一个学生,不把眼睛收在书上,却去盯一个老头子,是何缘故?我慢慢向你道来。

有些人上大学是有目的和方向的,另有一些人,是寄放,寄放年轻的、身居其中却并不觉得珍贵的青春。我属后者。我上大学是急于离开父母,离开家,却又无处可去。“上大学”使“离家”变得如此的名正言顺。现在我就过着这名正言顺的生活。

报到第一天,我在一堆葱茏的植被后面遇见挖土不止的老来——真像只执着的土拨鼠。我在他身后长达半刻钟观察他,恰像观察一只土拨鼠,但他不比土拨鼠敏感,他未发现我的存在,就那么一心一意挖他的土。我将要转身离去时,他却喊我,小伙子,停停。

仅此一招,就让我和老来心意相照,成为熟人。有人生了你,养育你,但你离他远,比如我的父母;有些人,此前和你天涯海角,却能在一瞬和你意气想通。世界啊。

老来说,你的眼睛里有个海子。被一个老爷们如此夸赞,就像在十字路口被一个美女堵在面前,说她想上你一样,使我面上尴尬。算了,这已是半年前的旧话。

我的专业是土木工程。你若问我这半年读进心里的书,我能想起的是《花鉴》。《花鉴》是老来荐给我读的,他把书郑重递给我,说,不会费你太多时间,好好看看吧。那个下午老来问我可否学习园林专业,过问我的大学生活。我说我是大一新生,新生活刚刚开始,我还说西安思源学院若有园艺专业,我会因为老来弃工程转学园艺。之后我知道老来有个和我一样专业的儿子,去了日本神户。

那个下午,我和老来从眼前的树木谈到遥远神户的园艺,老来言之凿凿,说日本园艺受中国影响,但改得有点小家子气,很单薄。尽管无从对比,无处佐证老来的说法,我却一下子刮目相看起老来来,刮目相看我将要生活四年的大学,刮目相看这个阳光在树叶上跳舞的非同一般的午后,这个蝉鸣聒噪,涌动着热烘烘植物香气的园林。我甚至第一次想生活这两个字。

我当夜看老来给我的书,一本图文书,书中详细介绍了一千种花的形状、习性、科属、地域分布。书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些花,而是书的图文间,用细如蚊腿的笔迹描画的几何体图案。

老来和我约定,一周后还给他书。他问我,看见什么了。我说,看见一个装在瓶子里的灵魂,在如蚊子般地嗡嗡挣扎,我看见老来脸上瞬间的失魂落魄。

我发现生活从此向我打开了某扇窗子,使我内心敞亮,有了和这个世界沟通的能力似的。

我发现老来是寂寞的,老来六十五岁,此前的二十四年里,老来生命中最近的人是他唯一的儿子,老来说儿子自小是何等的优秀,我听老来絮叨儿子,看清他嘴上的甜蜜,以及眼中难以掩饰的孤帆一片天尽头的寂寞。

我发现,我在将至的假期想到故乡的山水,想到父母,想到可否趁着假期回去看看他们,尽管身没动,心却摇曳得厉害。

我发现母亲电话里的声音有了从未有过的水色与软意。我耐心倾听母亲的态度她肯定感受到了,似乎大为惊诧,又被深深感动,话说得越发啰嗦,言不及义,但我领受到了她的好意,明白了她没说出的那部分。

我发现我在老来这里练习爱。而我,之于老来,是寄托?对一个和儿子笑容相似、气味仿佛的大男孩的喜欢?

从西安思源学院出发,穿过白鹿原,南行十八公里,就是秦岭子午峪。秋天的下午,老来开着他的那辆皮卡车,载着我,沿着这条线路进山,老来说要带我去看原始森林,使我惊讶。就我有限的知识,我知道要找到原始森林,估计只能去秦岭腹地,浅山怎能够?老来沉默的样子不容置疑。秋天进山,无疑令人愉悦,老来和山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株草都熟,他站在林下的样子是那么地妥帖舒服,他了解树胜过了解他自己,他能报出树的名字、年轮,这些给我的不是惊奇,是欢悦。

你留心到了什么?这个问题在从车上下来,踏进森林的第一步老来就问过我一次。很多树,浆果、昆虫振翅。我东看西望,回答老来。

你看低处。看来我的回答并不使老来满意。

落叶、草、地衣、树印在地上的一堆堆影子。

再往下看。老来提醒。

你要我掘地三尺吗?我大笑。

腐殖质。厚的腐殖质。老来忍不住点明。你看,每一片原始森林下都有厚厚的腐殖质,里面滋生虫子、细菌、病毒,有穴居动物的洞穴;土之上,长香花,也长毒草,长高茂森林,也长低藤爬蔓。可你为什么要美化生活,纯化生活呢?我不怪你,你那么年轻,我只怪我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我为什么没能帮你。我一直在后悔,我为什么没有及早发现你的脆弱,发现你的困顿,发现你是需要我参与你的生活的。

就算你是傻子你也能看出,老来看着我,心神却在万里外,此刻,我就是某人的替身,我代替另一个人出现在老来身边。我不敢打扰他,我抱歉我不是那个被他日夜思念却永难开口的少年。

老来大声吸着鼻子,蹲下身,抚摸脚下的土地。把头埋进我的体恤衫,哽咽:儿子!二十分钟前,我走路热,那件体恤就一直搭在老来臂弯里。

现在他苍苍的脑袋俯在我的体恤里,吸嗅,寻觅,想要逮住什么。我忽然明白并确信,那里有老来渴望却永远失散了的,近似儿子的味道。

我不敢发声,生怕把老来从短暂的迷醉中惊醒。

我眼睁睁看着一枚硕大的松果,从茂密树冠落下,擦着老来的肩,落进老来身后的草地,又被草皮弹起,像一个无限美丽却又惆怅无比的慢镜头。

拉长,定格。叫我长久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