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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沟(上)

日期:2018-06-04 15:18







小草沟(上)

魏田田


作者简介:魏田田,八零后作家。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西北大学首届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出版有小说散文集《去那有光的地方》,代表作长篇小说《朝圣》,中篇小说《小草沟》《夜来香》《去那有光的地方》《少年乐乐的情感之旅》等。散文《鞋的友情》发表于2016年11月《中国文化报·美文·副刊》;诗歌《青泥河畔的蓝色花·外一首》《涧池吟·外一首》分别获安康市第二届、第三届青年诗会优秀奖。



1


清晨,永安在镇东头李丽美容店那里做头发。她是第一个顾客。

李丽说:“哈,永平哥要回来了吧?不然,你怎么舍得来做头发。”

恰在这时接到表妹青岚从深圳打来的电话。一听见表妹的声音,永安就激动得嘴唇打哆嗦。还没有听清对方说的什么,她就急着表达:“跟你哥说,快些回来吧。家里人多想你们!你知道家里人有多想你们。”

整整三年,差不多每一次跟丈夫永平或表妹青岚通电话,她都这么急切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她根本不容对方说话,也根本不想让对方说话。她害怕对方说“忙,过年不回来了”之类的话。

丈夫永平是她心里最深最疼的牵念。

他离家时,永安跟他开玩笑:“永平哥,你要向我保证,在外边绝对不要轻易跟女人握手。”

永平问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的手特别绵软特别暖和,跟人一握,人家就永远不会忘记,就要惦记你的手,那就麻烦了。”

永平哈哈大笑。将自己的手翻过去翻过来看,说我总算知道了什么叫做“爱屋及乌”。这么难看的一双手,成天价做苦力的一双手,在你眼里竟然这么宝贝。

她说就是。你的一切在我眼里都宝贝。说完仰起头,泪水涟涟看着他,就像一只舍不得妈妈的小鸟。她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丈夫出门打工。可是不行。那年头,打工潮是无情的潮水,呼啦啦涌过来,会把所有的青年人卷走。就像门前的西流河,洪水席卷之后,留下的就是一些挂在树枝上的破塑料袋和烂布条。

表妹青岚在电话的那头开玩笑说,“呀,表嫂,你就那么盼望永平哥回家呀!”

她说就是就是。今年你们再敢不回家过年,我大年三十坐火车去深圳找你们,你信不信?

青岚说信,谁敢不信。我马上把你的话告诉永平哥。

永安一个心思盼望丈夫他们快些回来。想得心都疼了。尤其,进入腊月,天天都有外边的人回来,天天都有喜庆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那鞭炮让当事人欢乐,却让永安忧愁。永安想,钱有多重要呢,人人都奔回来过年了,就你们兄妹还在外边磨叽。所有的解释她一概不听。什么年关跟前加班领双份工资啊,什么买不到票啊,她统统不要听。她就要她的亲人回来。这世上什么最苦?最苦莫过于人想人了。

永安终于听清,丈夫永平他们已经做好启程回家的一切准备了,就是说,最迟年三十早晨,他们是一定能够赶回小草沟团年的了。永安绷紧的心弦松弛下来。可永安还是追问:“你哥哥为什么不亲自给我打个电话?他有什么事总是忙得让你带话。”

电话那头的青岚有些迟疑,她说我不就是我哥,我哥不就是我么,谁打电话还不一样,反正我们就要回来了。

永安跑到隔壁杂货店一下子买了三挂一万响的大地红。她从来没有这么破费过。她要在丈夫他们进门的时候,将鞭炮从大门口一直铺到街道上,让所有人知道,她的亲人们回来了。她坐下来洗头时才发现,李丽也在乐和着。

李丽说:“我那口子也是明天到。”

李丽的丈夫柳明泉在河北开矿,才去了半年她都熬不住了,每次通电话都哭哭啼啼的。也难怪,他们两口子多恩爱,结婚八年了都不要孩子,就是为的独享二人世界的温馨。可是,这样恩爱也挡不住金钱的诱惑,去年他们的表弟开着美国公羊回来,柳明泉眼馋得不行,抛下娇妻和美容店,跟着表弟去了河北。现在终于要回来了。

李丽说:“这次他回来,外边有金子我也不让他出去了。我也准备了几挂大地红。在房顶上晒着哩,晒一晒响声更大。永安,你回去也晒一晒。”

永安说:“我不但要晒,还要放在火边好好地烤一烤。让每个子儿都震天响。”

李丽说:“我给你烫个大波浪吧。你是鸭蛋脸,披一头大波浪洋气。”

永安说:“不要。就烫直板,向下扣一点就行。永平最喜欢那个发型。”

李丽说:“哎呀,永远弄得跟五四青年似的,就不兴变化一下呀。不过,随你便。你的目的反正是要永平哥喜欢嘛。”

永安不跟她贫嘴。只顾在心里偷偷乐着。

做头发是一件最惬意的事。清水洗尘,那有种说不出的清爽。而且,若是为心爱的人而做,那清爽里又增加了甜蜜的成分。永安在镜子里看着自己,满意极了。

永安提着鞭炮走出理发店,忽然想一个人走到什么地方享受一下心里的欢乐。只有体验过相思苦的人才能够体会她现在的心情。那就像一条蜜的河流,正在心里汹涌澎湃着。非得要筑起一道堤坝,才不至于泛滥。永安是个稳重的人,她不想让人笑话。

她就走到西流河边去。西流河是从巴山里边流出来的一条凶猛的河流,不知哪年的洪水携带来无数的巨石在河床里,这巨石就像一个个怪兽蹲在那里,又偏偏招来数不清的乌鸦。乌鸦这东西很多年前被人们当做四害消灭,在山外是很难看见它们的踪影了。它们却啸聚西流河,成了这里的特殊居民。由此可见乌鸦也是有灵性的,知道茫茫大巴山能够庇护它们。也知道小草沟的人不会伤害它们。它们就在这里逍遥着。

西流河当然是有故事的。传说很久以前洪水泛滥,龙王的小儿子趁机出来兴风作浪,要小草沟的人每年供奉童男童女给他享用。后来小草沟女子英儿设计毒死了他。老龙王一怒之下让河水西流,所以天下的河流都向东,唯西流河是西向流淌。为了阻止老龙王继续迁怒小草沟人,英儿携带包了毒药的烧饼挺身走向龙口,恶龙除掉了,英儿却牺牲了性命。所以,小草沟历朝历代的工匠都乐意为英儿塑像。河边的山神庙里,英儿的塑像形态各异,都飒爽英姿,一副救苦救难的圣女模样。如果小草沟的工匠们有足够的才气,英儿早就会成为美人鱼那样的传世圣女了。

永安在河边溜达的时候,喜欢摸一摸英儿的塑像,仿佛这传世烈女能给她注入精神动力,使她能够对付一天的劳作。她喜欢英儿那翘翘的鼻翼,那是最能体现圣女灵气的地方。当然,她最喜欢的是英儿手上那把万能的弓箭。那弓箭百步穿杨,曾经消灭过大巴山一带无数的猛禽害兽。就是说,那把弓箭是造福小草沟人的神箭,永安差不多每次抚摸那把弓箭的时候都在心里想,要是自己有把这样的弓箭就好了。如果她有,她就把世上的金钱魔鬼统统射杀,使小草沟的男人女人不再被他牵着鼻子转。当然,她这个想法过于天真了。

应该说,小草沟是物华天宝的地方。它深藏在大巴山深处,大山环抱,河水环绕,田畴阡陌,水草丰美,世世代代,人们都过着安逸的生活。这里还有一样宝贝——橡树。橡树在陕西南部山区就像胡杨林之于新疆,是有着神秘意义的。它枝干伟岸,枝叶如蓬,是神鸟朱鹮的天然家园。在上世纪五十年代那场灾难性大炼钢铁没有横扫大巴山之前,这里橡树漫山遍野,高高的枝头,到处挂着朱鹮的巢窠。橡树结下的橡子为朱鹮提供美食,那珠圆玉润的果实像宝石般遍布山间,使那高贵的鸟儿能够悠闲地漫步山野,漫步在山野的冬水田里,它们展翅飞翔的时候,天空就会燃起一道道灿烂的云霞,那看起来犹如童话,曾使所有山外来客惊诧不已。的确,世界上再没有哪种鸟儿能像朱鹮那样漂亮了。有段时间,小草沟人一直确信,朱鹮就是人们传说中的凤凰。尤其,当朱鹮在这里绝迹的时候,就更成了人们心目中的凤凰了。当然,这里肯定不是世外桃源,外部世界所经历的所有苦难它也在所难免,比如改朝换代的动荡,数不清的自然灾害。但总的来说,它山高皇帝远,是容易找回自身的安宁的。可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那场看不见的战争,却把这个地方的精神摧毁了。说它看不见,是因为它是像春风那样不知不觉弥漫到镇上来的。在人们没有任何警觉的时候,它悄悄地枝繁叶茂,长在了人们的精神世界里。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小草沟和全国一样沉浸在少有的安乐幸福里——打到四人帮,生活恢复了正常秩序,小镇上所有传统的东西都恢复了:农人们分田到户,小商贩自由贸易,学校正常上课,医院开始门诊,镇革委会占领的小教堂腾出来,永安的姑奶奶柳成容修女被请进教堂主持日常事务。也就是那一年,永安家开了小镇上第一家橡子凉粉店。橡子凉粉几乎是一种失传的手艺。永安的养父母凭着幼年的记忆把它捡了回来,当街开起一个小店,摆开八仙桌,夏天挂上电扇,冬天生上火炉,专门经营橡子凉粉,一下子吸引了山里山外的人来品尝,俨然使一条街都温暖了起来。


2


那真是一个温馨的年代,也是小草沟人将要世世代代怀念的童话年代。那一年的除夕,小草沟的教堂里又响起了风琴弹奏的“荣耀经”。那直声的风格,那纯净的、仿佛直达天国的音乐让所有人心灵安适。小草沟家家户户点起了围窑儿,植物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使小镇像一个圣殿。围窑儿是用山里的野荆棘、柏树枝、橡树枝、艾蒿堆成的,这些植物都是天然香料,差不多进入冬季人们就开始一点点地堆积了。永安认为,堆积围窑儿,其实是在堆积一种祝福。这话是她的父亲蒋雄说的。那年,被打成右派的西南大学教授蒋雄下放这里劳动改造。蒋雄命运很惨,在学校挨批斗的时候,妻子忍受不了羞辱,含冤自尽。他来到小草沟孤孤单单地像个乞丐。还是这里的人厚道,安排他在镇上的小学校里教语文。几年下来,年轻的女教师白鹤竟然爱上了他。他们结合,过了一年多春风化雨的日子。不幸的是,白鹤生永安时难产身亡。小草沟柳家接纳了他的女儿,让小永安和他家的二儿子永平同吃一个妈的奶度命。谁知他回城时女儿死活不跟他走。那十二岁的孩子拉着小哥哥永平的手不分开,俨然就像小情人。

柳妈妈流着眼泪说:“蒋老师啊,你就留下永安吧。她和永平是不能分开的。再说,白鹤的坟在这里呢,永安该留下来陪她妈。”

蒋雄的眼圈就红了。蒋雄说,是该让她留下来陪妈妈。

而且,就在这天饯行夜饭的饭桌上,应养父的请求,父亲同意她随柳家的三个孩子正式改了名。她原先的名字叫做苇珍。芦苇一样卑微,珍珠一样高贵。这是她那大学教授父亲起名的寓意。养父学识浅陋,他只要自己的儿女平平安安。苇珍改了名,他的四个孩子依次就是永吉、永泰、永平、永安,正好是“吉泰平安”四个字。蒋雄说,好!好!这个意思好。行啊,女儿交给你们我也就放心了。就让她藏在小草沟过“吉泰平安”的日子吧。

可是,在火车站送行时,蒋雄似乎有些犹豫。他说:“苇珍,不,永安,爸爸最后问你一句,你真的原意留下来么?西安可是大城市哩,有公园,有很好的学校,读书好的话还可以考大学的。你妈妈怀着你时,天天念叨将来一定要把你培养成大学生。”

这时候,两位父亲都牵着她的手。她仰脸看看这个,又仰脸看看那个。就想起幼年时,夏天,一家人围桌吃饭,那是困难的年代,吃饭其实就是受难,饭碗里永远都是洋芋拌汤。一点点面糊糊,满碗的洋芋疙瘩。养父看着孩子们为难的表情,就端起碗,首先吃了自己碗里的洋芋,把拌汤分倒在四个孩子的碗里,然后再挨着吃掉孩子们碗里的洋芋疙瘩。养父总是先从她的碗里吃起,然后才轮到其他的孩子。还有养母,直到现在,晚上她还依偎在养母的身边睡觉。相比起来,父亲蒋雄倒是疏远了。当然,最重要的是永平哥,她怎么舍得永平哥啊。上一年级的时候,永平哥就背她过河哩。

十二岁的孩子,还不大懂得血缘的意义,完全是按照感性理解问题的。

蒋雄知道,他真的没法带走女儿了。


3


父亲一去不返。他在政治上平反、恢复教授身份,分到一套三居室住房的时候,幸福地离开人世,将他的血脉永远地留在了小草沟。他去世三年后,由永安的养母柳大婶做主,永安和亲爱的永平哥成亲了。这是1990年,当兵回来的永平哥22岁,英气勃勃。他穿着绿军装,戴着大红花,牵着永安的手,将她领进了婚姻的殿堂。那时候,永安天真地以为,他们两个就要像爸爸讲过的那些王子和公主的故事那样,过上幸福的生活了。谁知刚过完年,永平就被一阵风卷到山外打工去了。走得那么坚决,任永安的眼泪流成河,任永安拉着他的衣袖依依不舍,任永安跟着他们的车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还是走了,而且走得那么远——深圳,在永安的想象里,那是一个远在天边的地方。她不明白的是,永平哥他们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做什么呢?家里的日子多好!家里有父母、姑婆、有哥哥姐姐、有她永安陪着的日子多好!他们偏偏要出去。永平说他出去是要圆梦。小时候,他们玩过家家游戏,永平不止一次地说,将来他要建一个漂亮的白房子,在房子里铺满香草,挂上紫罗蚊帐,然后再娶永安做新娘。永安知道他这是受了柳明泉的蛊惑。柳明泉在市里读过职业技术学校,喜欢冥想,爱读屈原,常常把湘夫人的爱情梦幻讲给他们听。柳明泉说,瞧瞧古人的爱情理想多么高贵,湘夫人迎接湘君时,用荷叶做新房,用香草装饰屋子,用紫贝壳铺设园子里的小路……咱们现代人啊,生活得太粗糙了。永安的父亲蒋雄最喜欢柳明泉的冥想,他说这个孩子就是小草沟的精灵。永平当然也对柳明泉无限崇拜,把他那些痴人说梦当成自己的追求目标。然而,现实毕竟和梦想是有距离的。柳永平娶永安时穷其所有,也只能将家里的旧房子粉刷了一下,用三合板做了顶棚,蚊帐是白纱的,池塘里有的是荷叶,掐来装饰了花瓶,算是勉强实现了永平的梦想。婚姻当然美满,对永安来说,跟永平哥结合,平平安安过日子,就是她最高的人生理想,她才不要什么金屋银屋。男人就不行。他们心野,总想着外边的精彩世界,总羡慕人家的楼房和洋车。

永安在河湾溜过一圈,准备回家去。还有两天才过年,订购橡子凉粉的人排成队。她刚才出来时,已将橡子粉的水换过了,只等九点开门,就可出售。她虽然是镇小学的老师,但她一点儿也没有老师的架子,总是在课余时间力所能及地帮助家里干活儿。假期就更不用说了。整个假期,她就是店里的顶梁柱。也就是等到她放假,终日劳碌的父母才能腾出手歇一歇。

永安穿过西流河石桥的时候,看见了姐夫夏时为。夏时为经营酒店。临近年关酒店歇业,他就在桥头上兜售各种日用小铁器,外带吹奏葫芦丝。服务对象是附近山里那些来镇上置办年货的山民。一方面赚些小钱,一方面招揽人气。小地方的酒店业始终不景气。酒店开业时欠下的债务却像雪球一般滚大。作为一家之主的夏时为就狼狈了,时时都在辛苦。眼前的这个人,身上再也找不出半点浪漫。看着他那愁眉紧锁的落魄样子,你根本没法相信,他曾经在小草沟大闹天宫,上演过惊天动地的爱情活剧。


4


夏时为是流浪艺人,在甘肃的雒门镇出生长大。那干旱的地方偏偏养育了他潮湿的灵魂。他自幼喜爱音乐,讨口要饭到处游走,就是为了跟音乐结缘。有天他就来到小草沟。那时候,他仅仅流浪卖艺,一天一天地在街上转悠。炎夏的一天,他卖艺收获不错,想去西流河洗澡轻松轻松,正好柳家的大姑娘永泰在河里洗蚊帐。盛夏时节,西流河汹涌澎湃,蚊帐泡进水里就膨胀起来,鼓鼓的像云彩那样难以驾驭。永泰就喊,喂,歌唱家,帮帮忙啊。那时候,柳永泰已经听过了三四场夏时为的演奏,她还跟着他的演奏哼哼过康定情歌,虽然没有说过话,也算是熟人了。柳永泰是小草沟有名的百灵鸟。上小学一年级时就经常登台唱歌。所以,她对吹着葫芦丝流浪的夏时为有种天生的好感。虽然他看起来脏兮兮的,又穷又落魄,但神气里深深的忧郁却很对她的心思。至少跟她司空见惯的那些小草沟青年不一样。

夏时为当然乐意给她效劳的。世上没有哪个男人不愿意为漂亮姑娘效劳。他们牵起蚊帐在深水里清洗,水流冲得他们站不稳,他们东倒西歪依依呀呀地叫嚣,把个西流河都叫得喧闹起来了。他们还把清洗好的蚊帐摊在大石头上晾晒。然后两个人在河边的大橡树下躺着,高高地翘着腿,双手枕在头下,看白云在天上飘呀飘。他们的身边也飘着白云。那是清洗得雪白的蚊帐形成的白云。他们就被天上地下的白云包围着、散漫着、快乐着。

永泰从此爱上了在河水里洗东西的差事,她几乎天天往河里跑,把家里该洗不该洗的东西统统翻出来拿到河水里去漂洗。她甚至把橡子粉也拿到河水里漂洗,终于让家里人发现了她的不对劲。那年,她高考落榜,一家人都盼望她复读再考。考出老柳家的第一个大学生。永安更盼她再考。永安就是为了支持她考大学,才在初中毕业毅然决然去市里上了师范学校,而后悄然地回到镇上做了小学教师。可以说,永泰的大学之旅有她一半的梦想。永泰却不管不顾,热热闹闹地谈起了恋爱。可以想象柳家人是多么愤怒。柳家人是有根底的。柳家的姑娘再怎么样也不能嫁给一个身份不明的流浪汉,何况这个流浪汉除了吹吹葫芦丝,唱唱歌,一无是处。将来靠什么生活?何况柳永泰是多么出色,镇上人公认的镇花,人人喜爱的百灵鸟,父母的掌上明珠。就算没考上大学,也还是前途无量。就算要嫁,起码也要找个知根知底的好人家,或者县城里有工作的青年。打她小时候家里人都是这么看的,镇上人也都是这么看的。当然,这是父母的想法,堕入爱河的人可不管这么多。柳永泰爱得激烈爱得疯狂爱得要死要活,父母嚎叫着要打断她的腿,她一点也不怕。

父亲真的动怒了,一擀面杖下去就让她住进了医院。但是她出院之后拄着拐杖还是和夏时为偷偷约会。柳家就用了最下三滥的手段,请家门的楞头青们把夏时为暴打一顿扔出镇外去。但鼻青脸肿的他还是爬着回到了镇上。结果爱情就把一切征服了。柳家没办法,就在镇西的偏僻处盖了间小平房,再顺屋檐斜搭个棚屋做小厨房,算是把女儿嫁了,也是把女儿扫地出门了。

自从他们结婚,柳永泰再也没有进过娘家的门,父母当然也是绝不登他们的门槛儿的。只有永安时时去看望,而且每回都不空着手,不是捎些时令蔬菜,就是拿些粮食,还把肉煮好偷偷地拿过去。她对夏时为并没有特别的好感,甚至有些怪他打扰了柳家平静的生活。但是她佩服他争取爱情的勇气。遗憾的是他们结婚后生活得并不幸福。歌里都说爱情不是毛毛雨。谈恋爱时吃吃蓝天白云、听听河水轻吟就可以饱,生活却不行。一日三餐,充满人间烟火气。贫贱夫妻百事哀,他们开始吵架闹仗,甚至动手,后来就是永泰闹着出去打工。再后来,永泰跑到市里的歌厅去唱歌,三天五天的不着家,有时候,一连几个月都不在镇上露脸儿。再后来,悲剧就接二连三地发生——先是夏时为跑到歌厅大闹,被对方打得皮开肉绽;再是夏时为把柳永泰打得满身是伤,最后,这个绝望的男人发了狠,竟用硫酸泼了永泰的脸。

那是一些怎样的悲惨日子啊!父母全部惊傻掉,一连几天哭不出来。这个家庭,平日里看起来挺兴旺,轮到有事,就显出了它的脆弱。大儿子永吉正值盛年,却是个闷葫芦,人前人后说不上一句有分量的话,媳妇前些年跑出去打工,一走无音讯,闷葫芦就更闷了。二儿子永平去了深圳,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父母哭天抹地地要去法院告女婿,最后还是永安痛定思痛阻止了他们。她说,夏时为进了监狱,永泰姐姐怎么办?那不是更惨么。有他在,姐姐还有个依靠。

老人想不通,永安日夜侍奉床前,比前比后地讲道理,才做通了思想工作。作为撤诉的条件,老人要夏时为跪在他们面前起誓,永不抛弃他们可怜的女儿。

夏时为当然是答应的。夏时为就是为了守住爱情,才出此下策。

这个可怜又可恨的夏时为啊,永安每每看见他都是一种爱恨交织的感情。

永安觉得,天下再没有哪个父母有她的养父母那样仁慈了。为了让女儿有一份安定的日子,父母变卖了所有的家产,拿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抵押房子贷了一大笔钱,在街头最繁华的地段建起一个酒店,作为女儿终生的依靠。可是,他们却经营不善,两年来非但没有赚钱,还负债累累。但是,无论如何,他们有了自己的产业。姐姐永泰也有了工作。她用一块洁白的手帕遮住下半部脸,在吧台收银。这几乎等于新生一样艰难。开头的半年,永泰死也不出门,只在家里寻死觅活地哭泣。为了帮助姐姐面对现实,心碎的永安请了两个月假在家陪她,亲手为她绣了遮脸的手帕,陪着她在吧台度过了最初的艰难。现在,小草沟方圆几百里的人都已经知道了这个故事,而且在口口相传里,把姐姐和夏时为传诵成了爱情神话。父母和永安当然也是传说里的人物了。

永安看看天色,对夏时为说:“赚钱也不在这一时,你也该准备点年货了,衣服床单也该洗一洗,屋子里的灰尘也该扫一扫,把家弄得像个家的样子,就能暖住永泰的心,爸妈看着也心安些。”

夏时为不语。他正在铁砧上敲打一把菜刀。听永安说话他停下来。迷茫的目光盯着山外路口的方向,仿佛金钱的脚步正从那里走来,他时刻准备着扑过去捡拾。

他说:“家务活晚上捎带就干了。这几天赶集的人多,正是赚钱的时候。”

永安说:“姐姐也要你陪啊,她一个人在家多寂寞。”

夏时为说:“我明天出来带着她就是。”

永安摇摇头,抬步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说:“牛肉、香肠、猪头我都卤好了,馍馍包子也蒸了,晚上我给你们送过去。另外,你准备一个小坛子吧,我也拿些甜酒过去,姐姐爱喝的。”

夏时为还是呆呆看着路口不说话。永安再叮咛一遍,然后快步离去。她的活路多着呢。她可没工夫在这里跟他啰嗦。


5


早晨九点,小草沟慢慢生动起来,周边的农人们已在街口摆开了蔬菜集市。半截粉红映着半截雪白的水萝卜,或通体红亮的良种大萝卜,被切掉半截缨子捆扎成小把摆放在地上,就像出浴的女子那么水灵灵地惹人爱怜;芫荽脆生生的油绿,红根韭菜细细的、嫩嫩的,有种带露的新鲜;芝麻用小塑料袋装着,花生是现剥的,颗颗裹着紫红的豆衣,看着都解馋;还有深山里来的金丝菌、红菇、灵芝、腊肉、血豆腐干、蕨粉、麂子肉干,还有浆粑馍和橡皮,都是正宗山货,绝对养人的。街上小店主们的奉献也很热闹:豆浆油条、糍粑麻花、包了豆沙的小粽子、炒得红彤彤的西流河虾米和小螃蟹,米酒元宵,让一条街都弥漫着热乎乎甜丝丝的味道。最绝的是香喷喷的核桃馍,铁鏊当街支着,炭火吐着青色的火焰,一团油面擀开,一把炒黄的核桃仁撒上去,放进铁鏊吱的一声,香气四溢。所有这些小摊位交错着整整齐齐摆在街边,形成小草沟早集的风景,生动有趣、温馨柔软。永安看着什么都好,什么都想买一点回去存放着,给她心爱的永平哥解馋。但她最后只买了金丝菌和麂子肉干。事实上她用不着存放,一直到腊月三十,集市天天有,她就在街上住着,随时可以出来采购。

家里的朱红铺板门已经打开了,队伍排得老长。养母正弯腰从水缸里捞出一碗一碗的凉粉过秤,耐心地打发着顾客。大哥在店后经管石磨。橡子凉粉工艺复杂,橡子收来后先要晾晒,再打碎橡子去壳,然后磨粉,磨成粉之后用清水漂着,一道一道去涩,然后才能做成凉粉糊,之后再一碗一碗地盛着,庆成块状倒出来再在清水里漂,然后才能上市卖。镇上其他的人家都是用机器磨粉,唯老柳家坚持用传统的石磨。人们都认为机器打出的橡子粉有股铁腥味,破坏了橡子本来的清香滑嫩,所以,老柳家的凉粉店格外红火。永安走进店里先对养母说声对不起,立即进后院系上围裙准备出来替换养母。后院里晒满了橡子,那宝石一样的果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让人无法不想起它的种种传说。橡树是有来历的。传说橡树专为神鸟朱鹮而生,它的果实也只做朱鹮的食物。早年,小草沟朱鹮与人同栖息。橡子成熟的时候,朱鹮在橡树下走来走去觅食,有人也想看看橡子能不能吃,结果手伸出去,眼前的橡子却像变戏法似的没了。自此,人们再也不打橡子的主意,喻它为神果。大炼钢铁那年砍倒了许多大橡子树,朱鹮飞走了,人们也饿得吃肖土和野菜树根。突然,橡子不再躲避人了,它成了小草沟人的救命粮。所以,小草沟的人对橡子树是顶礼膜拜的。镇东头英子娘娘庙前那两棵老橡树,枝头终年挂满了祈福的红布条。

永安系了围裙出来,看见养父背着一大背篓柏树枝和荆棘从后门侧身挤进来,那事实上是一背篓又架着一个大捆,将他整个人都遮住了。

她立即迎上去接住,说道:“爸,让你少背点你总是不听。背这么重,压坏了你全家人怎么办呀?”

养父放下大背篓,直起腰来,笑眯眯看着她,说:“我又不是纸做的。”

养父说,本来不想弄这么多的,今年永平不是回来过年么?我就想把围窑儿堆得大大的,燃它个几十天,烧到正月底,让院子里香气长长久久的。

她和养父一齐动手,把柏树枝和荆棘码放在本来已经堆得很高的围窑儿上。

永安轻声问:“什么时候点火呢?”

养父说:“当然是今天晚上啊,都腊月27了,很多人家前几天就点着了。”

永安说:“再等等吧。永平他们年三十早晨到。最好在他们走到村口时再点,刚点燃的围窑儿香气旺。”

养父说:“行,就听你的。其实哪天点火都一样,年三十点火最好。”

永安就到前面去了。永安一上手,养母就撤了。养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下一下地反手捶打腰部。永安看见,心里非常不安。觉得养父母真是太辛苦了。她想,要是永平哥在家就好了。他在家,父母就不至于这样没明没黑地干活儿。

靠近年关,人们都是将凉粉买回去过年食用,很少有人在店里吃。说很少并不是没有。镇西头的铁匠陆大奎就天天来吃。不但自己吃,还要带回去两碗调好的。那是给他两个娃娃的早饭。镇上人都说,娃儿生在陆铁匠家里真是遭罪。陆铁匠的女人出去都有六七年了,每年正月初五离家,腊月二十七八才回来。出去是土里吧唧乡下佬,几年后回来烫着大波浪头,穿着半拃高的红皮鞋,短上装,长裙子,即使下雪天也不穿裤子,还擦粉抹胭脂,嘴唇涂得血红,像要吃人一般。回来不干家务,也不管两个娃娃,就抓把瓜子在街道上摇摆着走来走去。这女人却能耐,挣下的钱最先在街道上盖起了三层小洋房。红屋顶白瓷砖贴墙,在一排陈旧的建筑里非常抢眼。听说正月里就要搬进去住了。这几天她不在街上摇摆便在家里倚门站着,和路过的每一个人搭讪。街上人就说,简直就是个潘金莲嘛,只等着用尺子砸哪个的头哩。只可惜小草沟没有西门庆,也没有王婆。街上人因此看不起陆铁匠,私下里说他是吃软饭的,放老婆到外边去做鸡。陆铁匠脸黑黑的一副凶神恶煞相,不知怎么地竟管不住一个老婆。当然,人们的议论他是听不到的。一般情况下,当事人自己的事情自己都是最后一个知道。但永安认为陆大奎是知道人们对他的轻视的。这从他阴沉的眼睛里能够看出来。永安知道,陆大奎之所以放任老婆去南方,完全是看在去世的师傅面上。他的师傅对他有再生之恩。当年,他是外乡人扔在娘娘庙门前的一个弃婴。老铁匠恰好去敬神,就把他抱了回来,养育他长大,教给他铁匠手艺,最后,把自己的宝贝独生女儿嫁给他。老铁匠的独生女儿桂萍天生刁蛮,仗着老父亲对陆大奎的恩德,把丈夫一点不放在眼里,干什么都是任性妄为。当然,这都是命。用小草沟人的话说,就是陆大奎上辈子欠她的。不管怎么说吧,永安是同情他的。她把他和所有的街坊邻居一样看待。她总是在陆铁匠买凉粉时耐心地询问,我给你把调料单另装着吧?回去再给娃娃调,免得腻了。陆铁匠却总是说,弄一起得了,猪一样的东西,分得出什么好坏。尽管他这样说,永安还是耐心地用两个白色塑料袋装了凉粉,再用两个袋子装调料。她心疼那两个打小儿离娘的娃娃。希望尽其所能让他们吃得有味道一点。

另两个常吃客是江力和杨童生。江力是镇上的首富。他那个家族似乎有经商的天才。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当镇上所有人还在懵里懵懂等待观望的时候,他们率先去了海南,顺利淘到了第一桶金。有人说,他们在那边联合炒股。又有人说,他们是把部队里的旧吉普弄来改装赚了大钱。江力自己的说法是他刚开始是给一个大公司打杂,给老板擦皮鞋、提包包、拖地板,后来自己出来干,意思是他的钱是辛苦赚来的。无论什么说法吧,反正这个神秘家族里的人回到小草沟就富得流油了,一下子就占领了很多重要市场,粮店、药铺、超市等等,钱就大把大把赚来,有人说他们日进万金。此话有一定根据,证据之一就是他现在又弄起了房地产,镇南开发区里的八层住宅楼就是他家投资建设的。他建那片住宅楼时受到很多老居民的诅咒。老辈们说,人决不能住得比朱鹮高。住得比朱鹮高朱鹮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在老人们看来,神鸟朱鹮的回归与否,关系着小草沟的前途命运,只有它们归来,小草沟才能永保太平。当然,老辈人的反对是挡不住江力的脚步的。人们骂归骂,眼看着一栋栋楼房建起来也丝毫没有办法。更让他们生气的是,他们的后辈在外边赚了钱回来纷纷购买江力建起的房子,即使空着不住也买,就像着了魔似的。跟江力比起来,杨童生就落寞得多了。杨童生的落寞主要是和父母闹翻的缘故。他的父母都是镇上干部,家境很优越。他是独生子,好条件在那里摆着,他的前途应该是读了大学留在省城西安,最次也应该留在市里找工作。他却誓死回到小草沟,在街上开了家私人诊所。这已经将死要面子的父母气了个半死,加上经营又不好,零零落落地一天看不了几个病人。一般人的见识,老师是年轻的好,医生是老的好。大家宁肯去找那些土里吧唧的老郎中,也不去他的诊所看病。父母觉得他丢尽了脸面。他还有另一种固执,至今不肯找对象,父母托人介绍很多女子,都被他不软不硬地推掉了。父母觉得他诚心跟他们作对,是前世的冤家,退休后去市里买了房子,宣布跟他断绝关系。

杨童生比永安小四岁,应该说是相伴着一起长大的。他打小儿就跟永安姐姐非常亲近。他们生分起来是在他去省城读医科大学之后。他在西安本硕连读一走六年,在永安几乎忘了他的时候突然回到镇上。这本没有引起永安注意,只是他放弃省里市里找工作的机会在镇上开诊所,才使永安觉得他很不简单,他木讷的外表下很有些与众不同的东西。所以,永安对他很友好。每当江力那些人挖苦他的时候,她总是替他说话。


6


如果我们细究的话,老食客江力频频光顾老柳家橡子凉粉店有点儿动机不纯。他一直垂涎沉静貌美的永安。在永安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时,他就费尽心机诱惑过她。因此,永安内心深处是嫌恶他的。尽管他看起来相貌堂堂,于人面前也是一副堂堂正正的样子,永安总觉得他身上有股子邪气。他申明说,柳家的橡子凉粉店有种安宁的氛围,无论你内心多么焦躁,到这里来心情就平静了。他是来寻求平静。这也许是实话,因为他的生活里到处弥漫着焦躁的气味。也许,这年头,无论哪里的富人生活都这样。就说江力吧,最先发起来,洋楼有了,轿车有了,腰缠千万贯,应该很幸福吧。他却摆不平自己的日子,一对父母,不是这个生病就是那个住院;一个还算看得过去的老婆,忽然就胖得不成人形,问题是还俗得让人恶心;一些亲戚,不是这个寻死就是那个觅活,总之事情不断。当然,还会有各种女人找上门来,说是他的情妇,要求赔偿精神损失费或者生活费,使他颜面尽失。人们说这都是江力心术不正的报应。尽管如此,他还是在努力矫正自己的形象,做些公益事业,博得良好的声誉,一心一意发展产业,口口声声要把小草沟建设成大山里的明珠。生活也简朴,每顿饭不是吃碗橡子凉粉,就是吃个核桃馍。倒也叫人心疼。总之,不管他是哪种人吧,对于柳家橡子凉粉店来说,上门的都是客,都得笑脸相迎,热情接待。

还有些常来店里的人,并不是食客。那是些老人。譬如退休的老校长李云逸,喜欢提了他的宝贝画眉来这里炫耀。李云逸是李丽的父亲,非常豁达。以他家的条件,女儿李丽完全可以考大学远走高飞。但女儿酷爱美容业,他就依她在镇上给她开了家美容美发店。李云逸来后就将鸟笼子挂在门口的横梁上,画眉头一歪就鸣唱起来。那褐色的鸟儿,眉眼上有一圈亮丽的白色,如同画上去的,好看极了。她歌唱的时候,眉眼分外动人。李先生就对永安说:

“看看,她是为你和你母亲歌唱哩,连鸟儿都喜欢勤劳的人儿。”

永安笑笑,手上更勤快了。给老人家端来茶水,把炉子里的火捅得旺一点。说道:“画眉是通人性的。我总觉得她是一个爱唱歌的姑娘变的。咱们山里的鸟儿不是都有来历嘛。杜鹃为自己屈死啼血,云雀儿为爱情歌唱。我可不知道画眉是为着什么歌唱哩?”

李云逸说:“那还用说嘛,当然是为爱情歌唱啊。传说画眉就是英子的情哥哥大勇变的。英子被恶龙吞噬那年,大勇一直站在洞口为她歌唱,后来就变成了画眉鸟。”

永安问:“大勇是男的,怎会有那么漂亮的眉毛?”

李云逸说:“这个嘛,据说英子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大勇的眉毛。”

永安笑了。永安说:“咱们小草沟的故事好动人啊。”

就这么应付着店里的生意,每天清晨开门,五点多才能结束。关了店门,再开始磨第二天要用的橡子粉。这时候,店里显得空旷而安静,除了磨道里老牛的鼻息,没有一丝声音。这是永安最喜欢的时光。在这样的时光里,她可以冥想。她是个爱冥想的人。她想着她的永平哥。他们就像童话里的人物,差不多从小就恋爱了。十岁那年,他们在河滩里打猪草,看见一对洁白的鹭鸶互相梳理羽毛。他们看迷了,一直到晚上都没回家。那天夜里很恐怖,星星在天上闪着寒光,麂子在树林里发出咕哇哇咕哇哇的叫声。永平紧紧地抱着她,在她耳边说,别怕,有我呢。从那时候起,她就爱上她的永平哥了。此后,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一步也不离开。记得父亲平反回城时,邻居们逗她说:“西安是大城市呀,你不想去大城市吗?西安有钟楼和大雁塔呢!”

她说:“小草沟有永平哥哩。”

所以她痛恨长大。如果不是长大,永平哥就不会去当兵,就不会出去打工。可是,他们偏偏长大了。长大了的永平,小草沟就盛不下了,爱情也拉不住他奔走的脚步。他把心爱的姑娘放在故乡,出去闯荡了。

永安永远在想这些事。想他们看鹭鸶鸟相互梳理羽毛的情景;想永平哥第一次在瓜棚里亲吻她;想他们在西流河湾的橡树林里第一次偷食禁果——那天太阳多么明亮啊,十几只长尾巴喜鹊绕着他们翔飞。桃花开得烂漫,一片片的桃花雨飞过来洒在他们的脸上身上。永平哥轻轻脱去她的衣裳,他们相拥着在西流河里洗澡,然后将她抱上岸,放在一片花丛里。永平哥是像狮子那样咆哮着进入她的。他说,他爱她,想撕碎她,吃了她。她说她也是。等到他们长大,她就如愿以偿做了他的新娘。

做永平哥的新娘!

她生下来只有这一个简单的愿望。可是保住这个愿望,竟也是这样辛苦!她的永平哥是苍穹里的鹰,不是河滩上漫步的鹭鸶。鹰是必须搏击长空的,而鹭鸶的命运就是等待。


7


永安在冥想里干完当天的活儿。站起来,摇摇头,回到现实里。她先将老牛卸下来牵到河边去喝了水,辛劳半天的老牛不肯老老实实走路,喜欢边走边啃路边枯草里藏着的草芽。她耐心地等着它,最后将它拴在圈里。完成了这项工作,永安的节奏就快起来了。她走进厨房,飞快地和面、擀面,炒好一盆浆水菜,再砸上一碗大蒜辣椒,一家人就先后回来了。开过晚饭,她收拾了两个篮子外带一个小背篓。一个篮子装上各种卤肉和肉圆子、素包子、肉包子,再装上一瓶自家制作的米酒,还用塑料袋包上一床新被单和被罩,这是给永泰姐送去的。另一个篮子相对简单,只装些白馒头、盐挂面、糯米粉之类,当然还有莲藕、芹菜和新鲜的鸡蛋,这是给姑婆送去的年货。小背篓里就复杂了,有煮熟的腊肉、各类蒸碗子、各类蔬菜,卤肉是少不了的,关键还有衣裳,两个小侄女的过年新衣和大哥的毛背心。

养父冷冷地说:“去看看你姑婆就行了。那两个你根本不用操闲心。”

养母说就是,操他们那么多心干啥。

永安知道,养父母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还是很疼惜大哥和永泰姐的。他们在心里早就原谅他们了,只是在嘴上还维持着一种虚假的强硬。这就是天下的父母。

暮色已经很浓了。永安来到姐姐永泰家的时候,夏时为才背着工具箱摇摇晃晃地回来。永安知道说他是没有用的。一个人很难改变另一个人,尤其是改变一个男人,那几乎没有可能。所以,她耐心地等夏时为慢慢地把门打开,一个箭步就挤进门去了。如果她动作迟缓,就会被夏时为挡在门外边。这个死要面子的男人,宁肯活受罪,也不愿意接受别人的施舍。尽管他们是血肉相连的亲人,他也不愿意她看见他生活的窘态。

永安放下篮子大声叫道:“姐姐,姐姐你在哪里?”

夏时为至今不放心妻子,总担心自己不在时,永泰会离家出走。所以,他只要离开就把永泰锁在家里。到了这份儿上,已经没什么爱情可言了,只能说是一种枷锁。

永泰躺在床上,脸上盖着本厚厚的外国小说——玛格丽特的《乱世佳人》。不知姐姐是不是把自己比作斯嘉丽,自从出事,她就一直看这本小说。而且买了很多版本,精装的、简装的、平装的,中英文对照的。谁去市里,她就托人家买。

永安走到床前取掉她脸上的书,拉她起来,说道:“下床活动活动嘛。你也要像个主妇的样子,扫扫灰,洗洗床单被子,再买些红福字贴在门上。过年得有过年的气氛。”

永安说着就开始收拾,先用干净扫把扫了屋顶墙角的扬尘,再洗两块抹布开始擦灰,床头、桌子、窗玻璃,统统抹了一遍,然后把自己带来的干净床单铺上,再把被套罩好。收拾好床铺,永安抖开一个塑料膜裹着的卷儿,就滚出了年画、门神和红红的对联。年画是胖娃娃抱着鲤鱼,红底色和胖娃娃身上的红兜兜充满喜气,寓意当然也是好的——年年有余;门神是英武的秦琼、尉迟敬德。他们是人间正义的化身,也是除暴安良的神人,永安将这两个神贴在姐姐家的门上,可谓用心良苦。对联也别致。姐姐姐夫现在虽然过得不如意,当初却是花前月下,浪漫至极,就选了“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这样一幅对联,希望能勾起他们美好的回忆。就这么奇怪,冷冷清清的屋子这么一收拾,立即就有了暖融融的气氛,很像过年的样子了。

永安双手不停干活的时候,永泰和夏时为却像局外人那样站着。

夏时为说:“永安妹妹,你是小草沟的圣人。”

永安说:“什么圣人?圣人能是我这个样子么,每天忙得昏天黑地,灰头土脑的连个人都不像,还圣人哩。”

夏时为说:“反正我心里的圣人就是你这个样子的。”

永安说:“好了,放实际些。你成天价说爱情,爱情是什么?依我看,爱情就是整洁的屋子,舒适的床,就是红红的炉子、热乎乎的面条。快做饭吧。”

永安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把牛角梳,将永泰的头发梳好。永泰的头发又浓又密,光泽度也很好。即使现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永泰还是一个美女。

永安由衷地说:“姐姐你真漂亮。”永安说着从衣袋里拿出一叠淡粉色的手帕。那是她用了好几个晚上绣的,图案是姐姐最喜欢的“蝴蝶追“。一丛淡粉色的月光光花,一对米色的花蝴蝶绕花蹁跹,似要飞出手绢之外。她在永泰眼前展开,轻声问:“嘿,喜欢吗?”

永泰点头。

永安说:“那姐姐过年一定要换上哦。”

永泰还是点头作为回答。永泰的嘴唇虽然没有修复好,但声音依然很好。但她就是轻易不开口,仿佛要用沉默来惩罚所有的亲人。有时为了让她开口说话,永安得想很多办法,费很多精神。

永安说:“既然姐姐喜欢,我要姐姐告诉我为什么喜欢。”

永泰终于笑了,说道:“喜欢这粉嫩的底色,喜欢飞舞的蝴蝶。我最喜欢蝴蝶翩然飞翔的样子。”

夏时为也赶紧走过来欣赏,说就是,世上有了飞舞的蝴蝶,日子才值得过下去。

趁着他们高兴,永安说:“明天永平回家,咱们家“吉泰平安”总算齐全了,爸妈盼望你们回去团年呢。”

一说到这个话题,两个人的脸都刷地阴了。

永安说:“你们都是明白人,多余的话我不说。你们只想想爸妈一辈子几毛钱一个核桃馍都舍不得买着吃,为了支持你们开店,一下子拿出了八万块钱。这些年,妈哪天不烧香念佛地盼望你们把日子过好。”

永泰抬起头,她看见她眼里噙着泪花,知道不用多说,就起身告辞了。临走又不放心,嘱咐了些琐碎的事情才离去。每次都这样。每次来姐姐这里她临走都是一千一万个不放心。若不是还要去看姑婆和大哥,她真想亲手为他们做一锅热乎乎的汤面条。


8


姑婆住在镇外的竹林里。要过一道石拱桥,爬一点坡才能到。永安最喜欢到姑婆这里来。这里有一种神秘气息,暗合着她心里的某种向往:一片翠绿的竹林,一条幽深的小路,白白的小路在夜间有种很特别的感觉,小路的尽头是三间陈旧的瓦房,泥巴院子打扫得一尘不染。地里白菜和萝卜缨子泛着清幽幽的光辉,韭菜和药材的秧子是墨绿色的,像哲人一样沉思着。永安特别喜欢石榴树下那口井。事实上那是一眼泉。这眼神奇的泉,任何时候都满溢着,即使大旱年间,全镇人都来挑水,眼见得要见底了,只需一会儿,它又会溢满。永安亲眼看见过几次这样的奇迹。

姑婆还没有回来。永安借着冬夜的白光走到井台边坐下。旁边有一把古老的木圈椅,那是姑婆读《圣经》的地方。那把圈椅即使空着,任何人都不会去坐。永安知道姑婆肯定是出诊去了。姑婆虽然九十岁了,镇上也有医院和私人诊所,但很多人还是习惯让姑婆看病。特别是疑难杂症或者急病,只有姑婆到场,他们才像吃了定心丸那样安定。姑婆是硬朗的,她的身体和她的精神一样有种别人看不懂的强悍。养父说,姑婆即使在饥饿年代,也绝不吃那些乱七八糟的死动物,即使站在大板凳上挨批斗也保持着优雅的风度。姑婆一辈子没说过一句粗话,一辈子都将那身黑色的会衣洗得一尘不染。

在永安眼里,姑婆就是美的化身。她常在心里有烦难的时候到这里来。有时候,姑婆并不在家,但只要走进这个院子,心情就会平静下来。不过,姑婆即使在家,也是言语极少。更是从来不劝说别人什么。奇怪的是,不管你心里有什么烦难,你只要看着她那平和的眼神,或者看着她无言地走来走去,心里马上就会拨云见日。

养父常说,你姑婆嘛,那就是神仙下凡。

父亲蒋雄也是姑婆的崇拜者。他在镇上的时候,差不多天天晚上都要来姑婆的院子里坐一坐。

永安最乐意照顾姑婆的生活。她觉得照顾姑婆的生活就是向神靠近。但她也是紧张的——那种仰望神灵的紧张。这紧张使她心里很愉快。她认为,人必须要敬畏点什么,有敬畏感活着才是有意思的。现在的问题是敬畏感消失,很多人天不怕地不怕,做什么事都不在乎。

姑婆是在夜里十一点才到家的。她左肩背着药箱,右手提着马灯,云彩一样轻轻地飘进来。永安不理解如今照明工具这样多,姑婆为何要提一只马灯。在小草沟,不要说各代产品的手电筒,就是矿灯、应急灯也几乎家家都有。街上的男性公民,差不多都有到山西挖煤或者到河北开矿的经历。矿灯就是他们打工生涯的见证。

永安迎过去,接了姑婆的药箱和马灯,说道:“姑婆啊,晚上风太冷了,你以后不要出诊了,谁有病让他们上门来看嘛。”

姑婆摇摇头:“不行。医生不出诊还叫什么医生。”

她默默地随着姑婆走进屋去。姑婆的屋子空空如也。堂屋里一张供桌,供桌上方一帧耶稣受难画像,靠墙一架风琴。那是一架比永平的年龄还要大许多的风琴,文化大革命曾被人砸烂过,姑婆又一片一片地把它修复好了。姑婆常常在夜里弹奏“荣耀经”,那直通天国的音乐大多数人听不懂,但姑婆的风琴一响,镇上人都会屏声敛气去听。尤其夏夜,小孩子们正在河边疯张哩,姑婆的风琴一响,大家就都呆住不动了。姑婆的卧室只有一床一桌,硬木板床,洁白的床单、床罩,木格窗上糊着白纸;另一间屋子是病人观察室,也是一桌一床。永安非常喜欢姑婆屋里简洁的气氛。她曾在永平闹着要出去打工的时候拉他到姑婆屋里来。她说:“看看吧,姑婆什么都没有。但是姑婆心里多富足。”

永平不听。永平说:“姑婆这样的天人世上少有。”

永安将篮子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姑婆说:“把鸡蛋拿回去,我说过了不吃这些东西。”

永安小心翼翼地说:“你成天给人看病,多辛苦,需要营养啊。”

姑婆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说:“青菜豆腐,营养已经足够了。”

永安就把鸡蛋再装进篮子。她虔诚地说:“姑婆早点睡吧。大年三十我来接你过去团年。”

姑婆问:“永平他们今年能回来么?”

永安说:“能。今天早晨还通过电话,说是年三十一清早就能到家。”

姑婆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永安也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9


到大哥永吉家的时候,两个小侄女一齐扑过来抱住她。大侄女小梅抱着她的腰,小侄女小文抱着她的腿。这两个可怜的孩子,已经五年没见过亲娘了。当然,小文对妈妈是没有印象的,她两个月大就被妈妈扔下了,过去她总是把永安叫妈妈,现在她又把大哥领回家的女人叫妈妈。

永安说:“快放手,看姑姑给你们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小梅赶紧接下她的背篓,两个人叽叽喳喳地嚷起来,你抓一个肉圆子,我拿一个鸡大腿,欢喜无限地说:“好吃。姑姑,你炸的肉圆子太好吃了。”

趁着他们高兴,永安走到厨房跟大哥的女人说话。直到前天,她才知道大哥的女人叫雨燕。雨燕生得小巧玲珑,像嫂子玉芬的姐妹似的。雨燕从不在人前露脸,一听见屋里来人就会赶紧在厨房里躲起来。厨房的隔间支着个小床,她钻在被子里大气不吭,任多长时间都不肯出来,除非人走了。前几次永安来,试图跟她说说话,她就是这么干的。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

永安直接走到了隔间的床前,她对着被子里的雨燕说:“不管怎样,你帮大哥照顾两个孩子,我都要叫你一声姐。我给你买了身过年的新衣,还给你织了一条纯毛围巾,红色的,过年讨个吉利。一会儿,你试着穿戴一下,看合不合身。”永安说完叹口气,准备离开。突然,被子里传出抽抽嗒嗒的声音。永安只得站着。

永安说:“你露出脸来说话好不好?”

雨燕一翻身坐起来。但她看着永安不说话,只是泪流满面地抽泣。

永安说:“我知道你有难处。可你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呀。万一哪天嫂子回来你怎么办?”

雨燕说:“你们放心,我不会赖在你哥家的,他的女人回来我就走。因你把我当个人,我就跟你说心里话吧。我跟你大哥都是可怜人。你大哥五年没闻过女人的气味,我也四五年没挨过男人了。我们在砖窑上干活儿,相互照顾,彼此有了意思,就到一起了。也是暂时的一起混混,不敢有其他想法。”

永安见她说得粗俗,就说:“什么都不要说了,起来试试新衣,准备过年吧。”

永安再到堂屋,两个侄女已经把新衣穿在身上了。但两个娃娃好像得了忧郁症,穿上新衣脸上也不见喜色。大哥则更像个先天的忧郁症患者,每次永安到他家,从进门到走,他一句话也不说。当然,他的眼神是表达了感激的。大哥的眼睛很奇怪,黄黄的,很亮,却没有神采,而是满含着怯懦,让人看着就心疼。难怪养母一辈子心上心下地放不下他。就是这样一个大哥,也耐不住寂寞,公然领了别的女人住在家里。她真不知道,有一天嫂子回来,又要闹出什么事来。

她摇摇头,仿佛要把这些烦心事摇掉。而后,堆出一脸欢笑,扯扯小梅的衣裳,拉拉小文的裤子,赞了一回漂亮。临走又劝她们脱下来,免得弄脏了过年穿着不好看。

她走到门外,喊道:“大哥你出来一下。”

大哥犹犹豫豫地出来,看着她,还是不说话。

永安说:“你明天带着孩子回家团年吧,把雨燕大姐也带上。”

大哥说:“爸都说了让我永远不要回家。”

永安说:“那是一时的气话,你还计较?你没见这几年爸妈老了多少!今年好不容易大家都回来了,你一定回来哦,别让我一趟趟来请。明天永平回来,家里肯定很乱。你们要早些回来帮忙啊。其实,爸妈的心里是最牵挂你的。爸妈说你人老实,过得不容易。你看看吧,你两个娃娃的新鞋,是妈一针一线做的。妈说手工布鞋不伤脚。”

大哥说:“你不用说了。我明天带着他们回去就是。”


10


永安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养父早睡了。养母还坐在火炉前等她。养母一辈子都这样,总是家里最后一个走进卧室的人。她要在家里所有的人洗漱完毕之后收拾厨房,封石炭炉子。为了省钱,他们一直用就近山上的石炭取暖。这种煤有点儿呛,但火劲大,燃烧时间长,对经营小本买卖的人家来说特别经济适用。但是这种地炉子很难伺候,炉口与地面平行,炉身却是深藏在地下的,上炭时要把燃烧过的煤捅下去,再下到旁边的炉坑里把煤渣掏掉,才能保证第二天炉火旺盛。只有养母耐得烦做这件事。

养母见永安回来,立即提起茶壶给旁边早已准备好的洗脚盆里倒热水。

永安赶紧脱鞋将脚泡进水里,一边不好意思地说:“改天我一定要学着封炉子,不让妈这么辛苦。”

养母说:“你学它干啥?过几年家里条件好了,咱们就用电炉子。”顿了一下又说:“说不定永平这次回来就要废了这个炉子,他最讨厌石炭的气味了。”

说到永平,永安就是一脸的幸福。是的,忙了整整一天,她终于有机会想想她的永平哥了。尤其和养母一起在夜深人静时说他,长久以来就是母女间独有的幸福。

养母说:“平儿回来就好了。“吉泰平安”就全了。妈一辈子啊,就盼个全家团团圆圆。今年再不能由着你爸那犟牛性子,今年所有人都得回来团年。”

永安知道养母说的所有人是什么意思。所有人当然也包括姐姐姐夫和大哥一家人。姐夫一家不用说了,自从他们结婚以后,养父就不准他们再进家门。出了那件事,养父更是不要看见夏时为,不要听见他的名字。要说服养父允许他们回来团年,肯定十分困难。这全看永平的本事。养父最看重这个二儿子。而大哥一家,也是养父深恶痛绝的。老实憨厚的大哥在嫂子多年不归的情况下,竟在外边领回个不明不白的女人住在家里。那女人是大哥在石灰窑上干活时认识的。据说是四川人,因为接连生女儿被婆家人赶了出来。养父在大哥家偶然碰见那女人的时候,曾对大哥大打出手。都说好父亲不打三十岁的儿子。大哥都四十岁了,却被父亲着实打了一顿。但是平时大气不出的大哥,在这件事上却也强硬。

他对父亲咆哮道:“我才四十岁!我的床空了五年了。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父亲说:“你没有女人吗?”

大哥说:“你为何将明白揣在怀里把糊涂拿出来说话。我女人走了多少年了?我床上都长荒草了。”大哥说完蹲在院边抱头痛哭。那哭声哇哇的,狼嚎一般,竟也把父亲给镇住了。父亲蔫蔫地回来,几天不说话。等到开口时,他向全家发布了一条禁令:从此任何人不准到大哥家里去。当然,也不准他们回来。所以啊,养母说的团年,其实是件很难办的事。

那么,永平啊,你就快回家吧。回家来解决柳家这些难肠的事吧。永安在心里说道。

永安洗完脚,养母封好炉子,检查了店铺的门闩,走去睡了。永安要干的最后一件事,是去后院给牛圈里的黄牛添料——一勺炒过的黄豆,一簸箕切碎的干草。水是下午从河里挑来的。永安坚持让黄牛饮西流河里的活水,她认为自来水有漂白粉的气味,不利于牛的健康。她心里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这头牛是父亲蒋雄临走时用自己的补发工资买的。他说,每次看见女儿和养母抱着磨杠推橡子他都很难过。他花很大的价钱买这头牛,是要它为女儿和她的养母代劳。永安永远记得那个流金溢彩的黄昏:初夏,刚刚下过一场透雨,周围的山像上了一层油彩般地绿着,火烧云将西天装点得金碧辉煌,看上去像是一座宫殿。

父亲站在河水里,用一把刷子给牛洗澡。他叫着她的小名,说:“苇珍啊,猜猜看,爸爸临走要送你什么礼物做纪念。”

永安穷尽想象,猜了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一条花裙子……

父亲哈哈大笑。父亲说:“我的苇珍就是个笨妞,猜不到爸爸的心思。爸爸最大的愿望,就是不要自己的宝贝女儿饿着、冻着、累着。所以爸爸送你一头小牛,让它替你干活儿。” 她傻眼了。这是多大的一个礼物啊。这要花多少钱啊!她跑开去,在河边的刺丛里摘来好多刺梅花儿。刺梅花儿像小太阳一样鲜艳,花蒂上有茸茸的小刺,像天然粘合剂一样。她把那些花粘在小牛的头上,小牛立即就漂亮得像个王子了。永安把最大最艳丽的一朵刺梅花粘在爸爸的上衣口袋边。爸爸的眼圈红了。永安知道,爸爸想起了妈妈。爸爸说过,妈妈就是在西流河边,用一朵艳丽的刺梅花和爸爸定的情。

那天,她牵着爸爸送给她的小牛在路上走,惹得多少人艳羡啊!人们说,人家知识分子就是不一样。女儿都成人家的人了,还舍得送这么重的礼。

在永安看来,这头黄牛事实上就是爸爸的化身。她觉得爸爸就是变了黄牛来小草沟守护女儿的。所以,每天晚上,无论有多么劳累,她都要来这里跟黄牛呆一会儿。


11


永安回到自己睡房的时候时钟已经敲过12点了。事实上,这个夜晚她根本没打算睡。想想看,永平哥离开家整整三年了。三年来,永平守着这间空房子是怎么熬过来的?那简直难以想象!很多的夜晚,她搂着那只留有永平哥浓浓的汗腥味的枕头刚刚入睡,忽然觉得有一只手像蛇一样在她的身上游走,她惊惧地要抓住它,挺身坐起,四顾茫茫,却什么也没有。那时候,她的眼泪会夺眶而出。她会像疯人那样喃喃呓语:永平哥,我想你。你也在想我吗?深圳,那是什么地方啊?它在天的哪一边啊?永平哥你是在南国哪一间屋檐下过夜啊?有蚊子叮咬吗?有橡子凉粉吃吗?会不会也像她一样在夜半惊醒,久久地想她?

房间的立柜上有一面大镜子,人一进来,就会全部展现在镜子里。永安喜欢照镜子。每天出门的时候,她总是在镜前认真地理鬓整装,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才会走出门去。即使周末在店里帮助养父养母打理生意,她也非常注意自己的仪表。当然,她迷恋镜子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永平喜欢照镜子,而且喜欢搂着她在镜子里左照右照。有时候,他们会相拥着久久地在镜子里欣赏自己的幸福。永平走后,有一段时间,永安非常害怕看见它。因为看见它永安就会想起他们在一起照镜子的情景,一想起这个情景就要流眼泪。她心里清楚这样下去非常危险。无论如何,她总要活下去,而且必须努力地活下去。镇上在外的人多了,几乎家家都有人在外打工,或丈夫,或妻子,或儿女,有人一走就是好多年。比如嫂子,就有整整五年没回家了。那些离别了丈夫、老婆、儿女的人不都要活下去么!不管谁离开了,大巴山深处的小草沟都要轰轰烈烈地过日子,集市一天都不能少,饭馆茶馆一天都不能歇业,脸上一天都不能少了微笑。生活就这样。永安又能怎样!

为了让自己坚强起来,永安镜子也不照了。她找来一张画报——隆尼的名画《约翰斯顿夫人和她的孩子》蒙在镜子上。那幅画是一位温良的母亲安详地抱着自己的孩子在椅子上坐着。母亲看起来是一位贵妇人,而孩子就像天使一般。永安非常喜欢画面里辐射出来的暖意。她想,只要她耐心等待,她的永平哥总有一天要回来跟她过这种有儿有女的安乐日子的。他不能永远在外流浪吧?他总有累的时候想家的时候吧!她坚信,或许明天、或许明年,他就会回来了。

今晚永安进门就取下了那张画。她打开电炉子,脱了衣裳,披一件粉色的真丝睡衣,让自己完完全全呈现在镜子里。她的心里涌动着潮水一样的渴望。明天晚上的这个时候,她和永平哥就会在镜前相拥相吻了。她想她一定会忍不住热泪盈眶。她一定在他的耳边一千遍一万遍地诉说三年来每个夜晚她的忧伤和思念。不,也许,永平哥等不及她的诉说,就会像饿虎扑食那样将她卷到床上去——他们的床,那张被永安时时收拾得干净温暖的橘红色的床,是多么饥渴啊。

永安裸露出自己的肚子。她柔软而又富有弹性的圆滚滚的腹部是永平最喜欢的地方。只要他们在一起,他那温暖的大手总是停留在那个地方,睡着了也不离开。永安现在轻轻地抚摸着它,想象着永平哥的大手在上面贪婪地游走的情景——她一直认为永平哥的手是天下男人里最漂亮最有力量最温暖的手,那双手十分绵软,圆圆的指肚、宽宽厚厚的手掌,握住你说:“那是你爱我,才会有这样的傻想头,在别人眼里我这双手也许一钱不值。你知道外边的女人喜欢什么样的手,喜欢那种长长大大有骨感能抓钱的手。你哥这手啊就是山巴佬的手,短粗短粗的,一点美感也没有。女人们唯恐避之不及哩。”

永安说:“你不要贫。反正我要你珍爱自己的手,不要轻易伸出去。在现代礼仪里我最不喜欢的就是握手了。”

永平说:“好,好,我的手就只用来干活赚钱好了。”

他们离别的那天晚上是惊天动地的。一向很内向、在情感上很克制的她,简直就像条贪欲的蛇,紧紧地缠绕在永平的身上。她不让他睡。她一次一次地要他。黎明前的那一次疯狂,她甚至在欢乐的顶峰上失声痛哭,浑身发抖。

永平抱着她,在她的耳边轻轻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再这样我就没法离开了。我如果窝在家里,时间长了我会烦,我就会埋怨你涣散了我的意志。你看现在,镇上哪个年轻人不是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去,赚了大把的钱回来。你看镇上盖起了多少小洋楼!你知道吧,我一看见咱家的破房子就恨自己无能。你情愿我做个无能的男人,在家里窝窝囊囊混日子吗?”

这话说得严重了。

永平哥说了这番话以后,永安立即清醒了。她离开他的臂弯,利索地穿衣下地,为他收拾行囊、准备干粮。从那一刻起,她再没有说一句缠绵温情的话。她知道,必须关紧情感的闸门,鼓励男人去外边的世界闯荡。她觉得这其实和战争年代是一样的。有志气的女子,擦干眼泪送男儿上战场。只不过,那时候是为国家为大众的利益,现在是为钱。钱的战争不需要处处流血,但残酷的程度是一样的。它照样需要人们生离死别,照样需要男人女人荒废了青春去仰望一种理想——尽管这种理想于生命的本质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但人们却前赴后继为其发疯。亲人的眼泪,情人的离愁别恨,儿女的嚎啕,都没有办法挡住人们淘金的脚步。

这就是小草沟今天的现实。

不过,无论怎样,永平哥就要回来了。永安拉开衣柜检视自己的衣裳。为迎接这一天,她是做了精心准备的。寒假的第一天,她就去了市里,专门买了几件衣裳。她最喜欢那件中式的小袄,铁锈红面子,领子周围和袖口一圈雪白的獭兔毛。这件小袄配上黑色的直筒裤黑色皮鞋,有种说不出的韵味儿。永安已经穿着在镜子前试过好几回了。她想,明天她就这样穿了,站在镇外的路口迎接永平哥。想想吧,镇外苍凉的大山间,一个这样打扮的女子在旷野里站着,那是多么动人的景象啊!永平哥会要奔跑过来抱起她打转的吧,就像他们过去每一次离别后见面时那样!


12


永平和表妹青岚是开着一辆很旧的宝马回到小草沟的。车子由青岚开着,永平操着手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尽管车子很旧,也足以使整个镇子激动了。这是因为,第一,小草沟还没有过女子驾车;第二,小草沟还没有哪个打工仔开着车回来。所以,出门三年的永平表兄妹一进入小草沟就成了传奇。很多人都跑出来看热闹。

朝思夜盼丈夫归来的永安一直在镇外的风地里等着,等过早晨,等过中午,脖子都酸了,腿都站僵了,都没有等到。她准备回家带上点钱,迎到市里的火车站去。就在她回家收拾的当儿,永平他们的车子开进了镇子。就是说,永安没有等到浪漫的一刻。永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望。

车子带来的热闹,破坏了永安的诗意的想象。小学教员永安只得接受现实,跟好奇的街邻们寒暄,为那些跟进门的人们端茶倒水,解开永平的大提包,将深圳的糖果分发给兴奋的孩子们。直到一个多小时以后,她才有机会跟永平说话。

她说:“你辛苦了!”

说出这几个字,有种陌生感拥堵在感觉里,怎么也摆脱不了。多么奇怪啊!那么亲近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强烈的陌生感呢。时间真能锈蚀一切么?

永平说:“你才辛苦哩!你把家里操持得多好!看见爸妈这么健康,我好高兴。”

这时候,大哥带着两个孩子蔫溜溜地来了,他的后边不远不近地跟着那个身份不明的女人。看样子在永安去镇外等待永平的时候,养母说服了养父,允许大哥他们回家团年。紧接着姐姐永泰和姐夫夏时为也来了。姑婆是早就接了来的。足见养父养母是多么重视这顿团年饭。三年啊,三年了,养父养母才等到了他们的孩子“吉泰平安”地团圆。

等到人群散去,养父立即吩咐放炮。他对大哥说:“永吉,去,把那几挂一万响的大地红取来挂到门外树上,那几个火炮也拿出来,然后一齐点了。我想听听响声,也想闻闻炮仗的味道。”

大哥立即照老父亲的吩咐做了。一时间,炮声震天动地。永安在炮声里飞快地走进厨房。小草沟的规矩,团年饭必须在炮声里摆上桌。而且,这顿年饭谁家抢了先,谁家就会迎来一年的兴旺。毫无疑问,他们今年是第一家放响团年饭的鞭炮的。养母为准备这顿年饭,肯定半夜就起床了。

养父呵呵地笑着,一直到全家人在桌前坐定,他还没有忍住笑。可是,忽然,笑容在他脸上僵住了。他的目光落在表妹青岚旁边的一个陌生女子身上。大家似乎现在才注意到家里多了一个人。这个人似乎有意淡化自己的存在,穿着黑色的短上装、黑色的靴裤、黑色的没膝长皮靴。但正是这一身黑强化了她的时尚与新潮,一眼看去就是别一个世界的人。

养父立即发作了。养父冲着表妹嚷道:“大年三十你为啥不回家去跟父母团年?哪有年三十坐在人家团年席上的道理。老大,去,立即用摩托车把她送回去。”

养母立即附和道:“是哩,过年该回去陪父母的。老大你赶紧发动车子去。三十几里路嘛,个把钟头就打来回了,也不耽误吃团年饭。”

大哥坐着不动,用眼角的余光瞟永平。永平假装没看见。表妹看一眼永平,又看看其他的人,讷讷地说不出话。表妹生下来上鄂残缺,又是兔唇,虽然参与“微笑列车”工程做过一次一次手术治疗,说话还是半语状态,窘急之下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永平只好代她说道:“我已经给姑姑家里打了电话,说好青岚在这里过年的。姑姑和表弟明早也要赶过来,他们一家要赶在初一早晨给你们拜年呢。”

养父的火气更大了,叫道:“这就是你出门三年长的见识么?父母都不要了!三年没回家,好不容易回来还躲在镇上不回去陪父母过年。走,没人送你我送你。”养父说着站了起来,用腿把身后的凳子绊得哗啦响。永平不得不再次说话了。

永平说:“爸,你先坐下。听我说说我们这几年在外边碰见的事。”

养父坐下,拿眼瞪着他:“你说。”

“嘿,你们大家难道没有看出青岚的变化么?”永平说道:“我本想等到晚上守岁时再给你们讲表妹的故事哩。我想还是提前告诉你们吧。这样大家也好高兴高兴。”

永平显然想调节气氛。他说:“表妹现在可是天上人间了。你们知道她有多么好的运气吗?当初我们刚到深圳,很长时间找不到工作,身上的钱袋子很快空了,眼见得就要讨米要饭了。青岚每天天不亮就去劳务市场坐着,情形跟要饭的差不多。忘说了,那正是我们饿了两天肚子的时候,终于一位经营花卉产业的老板注意到了她。花卉老板刚刚被一个雇佣了三年的小保姆骗了,对谁也不信任。可是,他的老伴儿去世了,里里外外需要人帮忙。忽然看见青岚,他说,嗨,就是你了。我信你这一脸的憨厚相。我信世界上还有老实人。青岚就跟着他去了。青岚啊,从小家教好,又做得一手好饭菜。关键是忠诚老实。你们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吗?说起来就是天助!有天老板送货回来,将一个手提包随手扔在沙发上,青岚收起来放在文件柜里。他喝了酒,忘记了那个提包,好多天之后想起来,连叫不好。原来,他那天收的全部货款放在提包里,有整整的五万哩。他以为自己喝醉酒将提包丢在酒店里了。青岚问他出了什么事?他说装货款的提包不见了。青岚默默地从柜子里拿出那个黑色的提包——就是天下大老板们都爱斜挎在肩上的那种真皮提包。老板迟疑着,问道:你看过提包里的东西么?青岚摇摇头。老板又说,你知道这里边是什么吗?是五万块现金呀。你真的不知道?青岚用她不连贯的半语说,老板的包,没让她打开,她永远都不会打开。老板一把搂着她肩膀,说道:我没看错你。你虽然不会说完整的话。但你的眼睛会说话。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家里的管家。老板说着,就把裤腰上的一串钥匙解下来交给了她。青岚的月工资也跃到了了八千元。想想吧,八千元啊,差不多就是咱们全家卖橡子凉粉半年的收入呢。”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永安看见,表妹青岚真的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首先是服装,那一身肉粉色的毛料外套,少说也值几千元吧。永安在市里的开元连锁店见到过这种服装,每一件都贵得惊人。然而,最主要的不是这个,最主要的是表妹青岚的神气。那神气里是一种灰姑娘变公主的从容自信。未出山前,表妹可不是灰姑娘么。上学都不敢去,怕同学们欺负她只会说半语子话。只上到初中,就跟着大人下地干活了。永平本不想带她出去,怕她找不到活干成为累赘,经不住姑姑又哭又闹,才勉强带她出去的。谁知她竟然这样好运。这自然是值得所有人高兴的事。

永平接着说:“还有更好的事情呢。花卉老板的侄子在他手下做总经理。一来二去地就喜欢上了咱们青岚,已经定了婚了,说好明年春节前来咱们这里办喜事。”

养母顺手将外甥女儿揽进怀里,眼里溢满幸福的泪水,说:“天照看哩!这是天照看咱们青岚哩。都说傻人有傻福,可不应了这句话。”

永平说:“咱们青岚可是一点不傻。短短几年,她不仅学会了开车,还学会了电脑,财务上的事样样精通,当着崇明花卉有限公司的半个家呢。”

养父说:“青岚的事你不用说。青岚天生就是有福的命。你怎不说说你自己。”养父还是一脸火气。

永平说道:“爸,我知道你为什么发火。刚才来不及介绍,现在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何淑媛,我们在深圳结识的朋友。她在我们最危难的时候帮助过我们,甚至可以说救过我的命。她没有家,过年无处可去。我就把她带回来了。我本来事先要给你们说的,但我怕电话上说不清楚,反而惹你们生气。”

听他这么说,父亲又嚯地站了起来。双目铜铃似地大睁着,仿佛要看到他心底里去。继而说道:“我怎么这么命苦,养你们这些不成器的东西。你们看看你们谁骨子里还有我和你妈的品行,你们的血都黑了、脏了。这屋里就是一个永安,倒像我们的亲骨肉。”

这番话显然是找茬了。大哥的女人雨燕犹豫着站起来,又战战兢兢地坐下,一双兔子似的眼睛惊恐地在每个人身上溜来溜去。夏时为头埋在两臂间,永泰的眼里涌上一层泪雾。

永安赶紧用眼神安慰姐姐,又稳定雨燕。然后起身走到养父身边,将养父按在凳子上坐下,轻声说道:“爸,你盼了三年要让你的儿女们都坐在团年饭的饭桌上,你天天说你最大的心愿就是看见“吉泰平安”一溜儿坐在你身旁,今天好不容易实现了,多好!千万别生气。永平哥他们带回朋友这是好事呀,过年添人进口这多好。”

养父扭头看着她,仿佛要看她是傻还是缺心眼儿。

养母赶紧接话道:“是哩是哩,过年添人进口是好事,他爸,快别生气。”

永安不再说话,走回去坐在永平身边,端起酒杯,说:“爸,发话吧,祝福新年吧!”

养父犹犹豫豫端起酒杯的时候,狠狠地剜了何淑媛一眼,仿佛她是个狐狸精,猛不丁钻出来把他好心情破坏了。养父并不招呼大家,自己一口喝干了,将杯子咚地顿在桌上,说:“都吃吧,你妈就差没把心肝放油锅里炒来给你们吃了。你们却这样不体谅父母的心。”

“感恩吧!”突然,姑婆说话了。姑婆是从不介入家务事的。姑婆的话让所有人紧张的心情顿时松弛下来。大家静默地跟着姑婆默祷之后,一齐举起了筷子。坐在永安身边的养母将一个鸡腿夹到永安碗里,并用充满怜惜的眼光偷偷去看她脸上的表情。见她安然地笑着,心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应该说,心事单纯的永安截止目前还没有更多的想法。她是信任永平哥的,从小就信任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