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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郁的向日葵

日期:2018-06-04 15:16




抑郁的向日葵

百 合



1


天空是迷离而寂寥的灰色。似是凝结了太多的愁绪,又像是沉淀了过多的往事,悄然无声。她不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是什么,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西安穿过陕北来到的内蒙古大草原的。坐在西去列车的窗口,一片片杂乱无章的向日葵映入她的眼眸。

也许是下着毛毛雨的缘故,向日葵忧郁地戳在地里,显得无所适从。即将成熟的鲜黄的花魁并不像小时候画的那样,总是葵花朵朵向着太阳的方向。因为今天根本就没有太阳,所以它们就失去了方向?

何婉叹了口气,想:我不就是雨中的向日葵吗?——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像雨地的游魂,宽大的心状的叶子摇摆着,每一株都成了祭悼那段感情的绿幡。沉甸甸的铅灰色的暮霭笼住了大地,每片叶子上,都挂着流淌不完的清泪。

在做出那个伟大的义举之后的第十个初秋,她第一次为感情独自出走。她发现自己身上的那个魔罩越来越紧,所以她想都没想清楚,就来到了这既开阔又陌生的地方。是想释放自己?还是想复制一种心情?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没有买卧铺,只是一站一站地坐硬座往西走,仿佛想尽量地拉长旅途的时间,给自己一个充裕的整合空间。车窗已被蒙蒙细雨打得像毛玻璃似的,窗外的景物已经模糊不清,她闭住了眼睛。

车厢的喇叭里正在放着歌曲,是刘若英的《后来》。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错过了就不再

歌词一字一句地灌进何婉的耳廓,每一句词都指着她的过错。她感到心里有一种坚硬的东西扎得她生疼。


2


十年前,儿子两岁。国庆节放大假,丈夫说要加班赶设计,她说自己去看公公婆婆。临出门前,一位青春四溢的男士来找丈夫,一同在她家里加班。为了赶车,她匆忙出了门,但是,那位男士的光彩一直在她心中闪烁着。

这束光彩催着她在华灯初照的时候,快马加鞭地从公婆家赶了回来。丈夫和男士还在加班,何婉知道了男士的名字叫默泓,和自己同岁。她精心地给两位忙碌的人煮了咖啡。

小做休息时,默泓说:“嫂子好气质。”何婉抿嘴一笑:“你爱人一定和你一样光彩照人吧?”

“哪里!”默泓呷着咖啡,“我还没有对象呢。”

何婉说:“这好办,我们单位女孩多,个个都跟花儿一样,我给你介绍一个。”

默泓笑:“起码也要像嫂子这样有气质的,千万不要随便拣个根号2的给我。”

何婉疑惑:“什么根号2根号3的?”

“根号2是1.414,根号3……”

“哈哈哈……”三人大笑。

何婉说:“你要求还怪高!”

已是凌晨三点。书房里的两个男人通宵达旦地工作,卧室里的何婉一夜无眠。她很清楚自己心跳的是什么。可爱的儿子,心爱的丈夫,牵绊撕扯着她。整个夜晚,她都艰难地和自己作着斗争。在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她悄无声息地处理着自己的隐秘心情,在沉默和假想之中独自感受着情感如何在体内周旋和翻腾,她压抑着一次次几乎已经酝酿成功的颠覆,盘算着如何让内忧外患变成和平安定。

刻不容缓!没等收假,她就紧急行动了起来。她就职于一个拥有四万人的合资企业。首先,她把企业的女孩过筛子一样过了一遍,选择了一位称得上厂花的靓丽女孩,然后就像媒婆一样做起了说客。

两天后,当她到默泓处通知他与女孩见面时,默泓吃惊地盯着她的眼眸问:“干嘛这么急?”何婉心里一个揪疼,脸上却一笑:“我就这急性子。”之所以要刻不容缓地做这件事情,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心里已不希望这个青春四溢的男人仅仅做她的朋友了。其实,默泓的吃惊态度,已经无疑告诉了她他并急于找女朋友,并且眼神中有一丝的失望流露了出来。如果当时默泓稍有表示,何婉就不会有今天的内蒙古之行了。事实上是,默泓什么都没有表示,只淡淡地说:“行,先见见再说吧。”

很快,一对佳丽结婚生子,何婉却得了不治之症住院,默泓作为丈夫的同事也带妻来医院探望。一对佳丽病床跟前一站,光彩夺目。这束异常明亮的耀光灼伤了床上这个形容枯槁的女人。疼痛从眼睛传导进身体深部,像一粒种子落进黑暗和温暖的泥土中。一阵心碎的声音过后,何婉睁开眼睛,审视着一对佳人,心里叹道:多完美的一对儿!幸亏不是我做了默泓的太太!这样想着,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晕。

光阴似箭,岁月蹉跎。高超的医疗手段挽回了她的生命,但是,风采依旧的她已失去了当年的靓丽。偶尔,她和默泓碰面,默泓总是会对她尊重有加地称呼“嫂子”,并且对她的所求所需都会一一尽力完成。用默泓的话来说,“我不能让嫂子说我是个没良心的人。所以,嫂子的事我会尽百分之二百的努力去做!”

刻骨铭心暗恋的爱人叫她嫂子!何婉苦不堪言。

有朋友说:“这有什么?!只要你爱他,他也在乎你,叫你什么都应该无所谓。”

她死心眼地不情愿。她曾向默泓纠正过对她的称谓,默泓问:“不叫你嫂子叫什么?”

她口含黄连,说:“叫我名字吧。”

默泓问:“为什么不喜欢我叫你嫂子?”

她含糊其辞:“我不想把自己的身份依附在别人身上。”

“依附在你老公身上你也不愿意吗?”

她哑然。

列车又划过了一大片向日葵。


3


记得小时候,她也养护过一棵向日葵。那是一颗种子不小心落进土里的结果。但是,记忆中的向日葵,始终是蓬勃向上、日日向阳的,即使在雨天,也不曾见过如此的抑郁。

一句句“嫂子”,把她的心划得鲜血淋淋。望着车窗外参差不齐的花魁,她想:人的一生看起来很漫长,其实也不过是短短的一瞬。机会,对于每个人来说,只有一次,错过了,就不会再有了。

夏季短暂,向日葵的花期更是不长。何婉想起了梵高。梵高亦如向日葵般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一生,他像夸父一样地追逐着太阳,最后在阳光中燃烧,轰然倒下。在生命戛然而止之前,梵高一直这样喜悦而平静地注视着自己身上流淌出来的生命的色彩。在这些色彩中,也包含一直跟随着他的痛苦。

可悲的是:何婉根本就找不到太阳,更没有机会在阳光中燃烧。所以,她更无法分离出自身的痛苦。十年来,她像一个心碎的死者,面部笼罩着比常人更安详的表情。就像梵高在受伤后的那幅自画像里,保持着岩石般的平静与呆滞一样,仿佛疼痛降临在另一个人身上,或者已远离了她的肉体。

在自己写作遇到挫折的时候,她给默泓发的一封邮件中说:“我就好比背着磨盘站在四千五百米的雪线上,准备登喜马拉雅山顶峰的哮喘病人——明知成功遥遥无期,我却要奋力地往上爬。咱们都有一个共识:生活的意义在于过程。我愿意体验我的生活中的这种为了成功而总让我咀嚼失败的过程。只是,我不知道,我背着断翅的翅膀,还能飞多久。”

默泓很快就给了她鼓励:“虽然收到的文字只是你小说的部分章节,这足以使我感到非常吃惊。首先,我佩服你有毅力能够独立完成几十万字的巨著。虽然因时间问题我只粗读了收到的约三分之一,但我已经管中窥豹、体验到了一个女性有心、细腻、执着、怜悯,追求完美,注重精神境界,有时大气、有时敏感,是性情中人的复杂心理。我无法想象你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经历了多少磨难和艰辛,有时可能是常人无法理解的。你的多愁善感,时而鸿鹄之志可上九霄云天、时而自怜自弃自信打折,非常具有诗人和作家的气质,所以没有必要自怨自责,要继续保持自信,朝着选定的目标一直走下去——正如现在所做的一样。”

她对默泓说“我不知道,我背着断翅的翅膀,还能飞多久”还有一层意思,是想暗示他:我翅膀已经断了,如何能跟得上你青春的脚步?默泓并没有理会其含义,只是很大气很公文性地给了她朋友般的鼓励。何婉嘴上说不出什么,心里有一种酸酸涩涩的感觉。


4


随着身体的逐渐恢复,儿子的慢慢长大,何婉越来越难以压抑心底的那股潜流。那些日子,默泓常常出现在她的梦里。她对着他大喊:你真的没心,不懂我吗?醒来的时候,夜凉如水,伤痛挥之不去。

丈夫的工作奇忙,她不得不担负起所有的家务及赡养老人、养育儿子的一切琐事。从儿子年幼时看着儿子在纸上涂鸦,到现在陪着儿子参加省市及全国的奥林匹克竞赛,儿子分明是丈夫的缩影。

咳,就是不错过又会怎样呢?谁又要一桩婚姻来着?只是情感伴侣不可以吗?默泓懂吗?他的工作和丈夫的一样,是纯搞技术的。寻常她跟他沟通时,他也是用技术性的、抑或办公室的语言与她对话。他不懂女人心,不懂感情——这是何婉给默泓下的定论。她的心又被一种坚硬的东西扎得生疼。

何婉手里拿着一个一次性塑料口杯,凝视着玻璃窗上的道道水痕,思绪也被雨丝拉长,随着雨水飘向未知的尽头。雨好像越来越大了。

又是《后来》。

你都如何回忆我/带着笑或是很沉默/这些年来/有没有人让你不寂寞

这么多年一直让何婉不能忘怀的是默泓和她说话时的眼神,似乎从来都不曾正视她,可是偶尔深深地看她一眼,沉甸甸的眸子,孩童般的纯净和犀利,总会让何婉禁不住一颤。她把这种震颤看作是自己单恋的错觉。


5


渐渐地,车窗已经能视物了。天还阴晦着,向日葵依旧杂乱地戳在地里。何婉的心情仍不见好。

何婉知道,葵花在古希腊神话里,原是太阳神阿波罗的女儿,因为触犯天条被永远贬谪到大地上。它既不正宗于花谱,也不归于稼族,薄土里生苗,跷瘠中生根,高也直直地立着,矮也直直地立着,不枝不蔓,即使倒下也依然挺直着身躯。虽然这葵花以不服的心性要从太阳那里争回曾被剥夺的尊严,遥遥地对着太阳;虽然它拼命地逐日逐光,但是,光乃是神的灵,那是惟神才有的难以窃取的荣耀,这是谁想要就能要到的吗?

我争什么呢?人们已经生活得太匆匆,没有我,别人并不会感觉到有什么不同。何婉含泪看着天。

乌海西到了,只有夜里一趟去银川的火车。何婉决定坐汽车去银川,然后从银川回西安。

雨已经停了。沿途有些零零散散的胡杨丛,远处可见一大片沙海,接下来就是水泥色的山——真正寸草不生的山!一辆辆货车呼啸着与长途客车擦肩而过,突然,客车在刚下过雨的路面上来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转弯!所有乘客都惊叫了起来,何婉没有出声,虽然她已立刻感知到发生了什么事,但她脸上反倒浮起了一层快意,坐在座位上动也没动。

有短信发来,是默泓的:“你在哪里?好多天都没见你,到你家才知你去旅游了。祝旅途愉快!”

又是办公式的问候!何婉哼笑了一下,回复:“我在回去的路上。谢谢你!”

因为只有何婉没有大叫,所以,救护人员几乎是把所有的乘客都救下车之后才来救她的。何婉的腿被夹在两排椅子中间,变了形的钢筋穿破她的长筒丝袜插在她大腿的肉里,血把旅游鞋泡了个透湿。救护员用气割割掉了椅子才救出了她。

丈夫很快乘飞机赶来医院,何婉倒觉得多此一举。但看到丈夫憔悴的面庞,关切的眼神,何婉心软了,顿觉愧对丈夫许多许多。

又有短信发来:“我不再叫你嫂子,我叫你百合。你纯洁、高雅,唯有百合最适合你。”

何婉失声痛哭。

“疼得厉害吗?”丈夫问。“不——”何婉止不住哭。

又有短信:“百合,知道你受伤了,你要坚强!如果你枯萎了,我这一生都不会快乐了,痛苦将与我同在,孤独将伴我终老,无尽的思念将会折磨我一直到生命结束。”

何婉回复:“默泓,你是我丈夫的同事,你是不是表错了情、达错了意?”

第三封短信:“百合,这么多年来,我何尝不知你心意?我将永远疼你爱你想你怜你,请你珍惜自己!为了我,请快乐你自己!也为了你自己快乐好吗?请答应我。”


6


西安咸阳国际机场,默泓开车来接机。

丈夫把行李一件一件地往后备箱里放,默泓也下车帮忙。何婉从车窗的玻璃上,看到默泓在她背后凝视她的目光。

何婉的心不动声色地疼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