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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骑手

日期:2018-04-25 10:57



远去的骑手

高 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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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腿一直在疼,行动十分不便。朋友介绍说商洛有家诊所可以治疗,于是便驱车前往。大约十点左右,打开手机,发现我们鲁十四的微信群里有一条信息:突发:陕西著名作家红柯去世!愣了片刻,觉得难以置信,于是便回了一句:真的吗?!毕竟这个网络上经常有一些不实的帖子,甚至某些明星都死了好多次,灵堂照片都贴出来了,结果人家还好端端地活着呢!女儿开着车,我说网上说红柯去世了,可能吗?她未置可否。

我觉得需要确认一下。第一反应不是看朋友圈,而是拨通了同为陕师大教授朱鸿的电话,结果一直占线;接着拨了省作协创联部主任王晓渭的电话,许是因为车子不断在穿越隧道,一直没有拨通。这时我才想到了朋友圈,看了一会,眼泪便下来了……这时,朱鸿的电话打了过来——这个令人十分惊愕的噩耗终于成为残酷的现实!

怎么会呢?那么好端端的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十分健康十分乐观达命的人,一个才华洋溢激情饱满热忱奔放的人,一个对文学甘心首疾痴情不改的人,一个与我同龄的人,欣欣向上,壮志未酬……怎么突然就走了呢?!

震惊,无语,悲哀!造化弄人,天妒英才。匆匆,太匆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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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红柯是在十年前的陕西青创会上。那时我跌跌撞撞刚步入文坛,而他已是蜚声国内的著名作家,朝气蓬勃,著作丰厚。青创会选了十位青年作家,有寇挥、丁小村等,然后分别由两位导师进行点评。导师们认真负责,对每一位作者的作品都做了有针对性的点评,指出了作品存在的问题和改正办法。我的导师不是红柯,但那次青创会让我收获最大的却是他。会上,作为陕师大教授的红柯昂扬激越,滔滔不绝。他说:“文学是需要压力的,处于一种紧张状态,感觉就会灵敏,思维就会活跃,即使遍体鳞伤也乐在其中,所以说文学不但有美感还有快感。文学源于生活,生活是文学的土壤。土壤里长的庄稼,打的粮食,做的饭,都不是文学,是纪实,是新闻报道。用粮食酿出了酒,真正的化学反应,产生新物质,也就是康德所说的强有力地从真的自然里吸取材料创造出的第二自然,也叫第二生活,这才是文学世界。”那时,我刚开始写作,对文学而言,可以说还是个门外汉,懵懵懂懂,一知半解。红柯的发言生动形象,浅显易懂,让我受益匪浅,收获颇丰。会后,我找机会和他聊了一会,红柯说他给陕师大本科生开了两门课程:《文学与人生》《文学与体验》,给研究生开了三门课《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中国少数民族文化》《经典导读》。我说你这么忙,哪有时间写出那么多的作品啊!红柯笑了笑,说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只要你有创作的愿望和冲动。此后的日子,我便格外关注他的文学创作。特别是每四年一届的茅奖,红柯连续四届入围终评,每次都铩羽而归,擦肩而过,令人遗憾不已。在陕西,红柯是除了贾平凹之外入围茅盾文学奖次数最多的作家,这样的作家,在全国也是屈指可数:《西去的骑手》入围第六届茅盾文学奖,《乌尔禾》入围第七届茅盾文学奖,《生命树》入围第八届茅盾文学奖,《喀拉布风暴》入围第九届茅盾文学奖。近年来,红柯创作的脚步并没有放缓,先后出版了长篇小说《少女萨吾尔登》和《太阳深处的火焰》。其中《少女萨吾尔登》获叶圣陶教师文学奖;《太阳深处的火焰》作为红柯“天山——丝绸之路系列”文学创作的一次总结,在红柯所有小说中,是最富有挑战性的一部。这部小说不是一个单纯的长篇故事,完全可以作为文化哲学和生命哲学来阅读。“这是一部文化批判小说。在红柯以往的作品中,其批判性主要是通过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描写,对草原文明、原始生命力的推崇来侧面表达。但在《太阳深处的火焰》中,西域文化和以关中农耕文明为代表的汉文化构成了强烈的对比,作者的文化批判精神也表现得前所未有的激烈。”(王磊光:《太阳深处的火焰》——收集生命的影子)。《太阳深处的火焰》在《十月》杂志发表后,在文坛引起强烈反响,2017年11月荣获由长篇小说选刊杂志社举办的第二届中国长篇小说年度金榜。我以为,这部有着巨大艺术张力的作品完全有实力冲击下一届茅盾文学奖,实现红柯多年来的茅奖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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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5月,陕西作协换届,我因为参加了西安代表团,结果把咸阳这边的理事名额给耽搁了。红柯知道后,第一时间前来安慰,令人感动。因为主编一份文学期刊,所以经常向他约稿,红柯也多有支持,《西北文学》(原《新叶》)先后发表他的《阿斗》(节选)、《故乡》等。为了避免干扰,红柯不带手机,有事都是和他家里联系,然后再转给他。直到近两年,他才拿上了手机。大概在2017年初吧,一个名为“兀立荒原的树”的微信号加我,看时原来是红柯,多少有些诧异,才知道他也是与时俱进的,并且在“陕西中国作家群”里频频发言,甚为活跃。电视连续剧《白鹿原》播放期间,他更是特别关注,经常在群里发表点评,对饰演鹿子霖的演员非常看好。

2015年8月,我应邀参加在西北大学举办的一个中法作家文学交流活动,同去的有红柯、吴克敬、方英文、马玉琛等。因为住在咸阳,所以提前行动,没想到一路畅通,不到一小时便到西北大学了。环顾四周,发现红柯站在那里。他说时间还早着呢,他们都没来,咱俩在校园里转转吧。那天他没有和我谈文学,而是敞开心扉,聊起了自己的家事,说了很多。我说原来大作家也有如此多的烦恼啊!他说每个人在生活中都是自然的人,不可幸免。红柯是个孝子,是个丈夫,也是一位称职的父亲。在学校,他是位好老师,桃李芳菲;在社会,他是个热心助人的好朋友,光明磊落,胸怀坦荡。当然,他更是一位不凡的作家,三十多年笔耕不辍,写就12个长篇、35个中篇、100多个短篇,300多篇散文,总计800余万字,笔墨浩瀚,著作等身,成就卓然,令人仰慕。大家都知道,红柯是他的笔名,他原名杨宏科,曾在新疆工作生活过十年。新疆广袤的大地和苍茫的戈壁给了他无限的想象空间,赋予他丰富的创作源泉,红柯的作品因此也大多以新疆为题材,他想象奇特,语言冷峻刚毅,雄健凌厉,挟裹着大漠的月光和沙砾,直击人的灵魂。作品先后获得首届冯牧文学奖、第二届鲁迅文学奖、第九届庄重文文学奖、首届中国小说学会长篇小说奖、陕西文艺大奖、柳青文学奖等多项大奖,是目前全国最受欢迎的小说家之一。“红柯”在百度百科还有另一层意思:它是一种中国特有的植物,生长于海拔较高的山地。红柯说过:“真正的自然在西部,山脉、树和草甚至人的生命在这里才显得真切而细致。”他笔名取“红柯”,就是把自己定位为这种生命力顽强的植物,一棵“兀立荒原的树”,猎猎迎风,傲霜凌雪,雄健坚韧,百折不挠。

然而,这棵根植于西北大地的荒原大树却轰然倒下了,令人猝不及防,手足无措,震惊非常!陕西是个文学大省,现、当代以来,涌现出了一大批优秀作家。可惜邹志安、路遥均英年早逝,近年来京夫、王观胜、雷抒雁、何西来、陈忠实、文兰等作家也先后去世,陕西乃至中国文坛连失大将,令人莫名哀伤,唏嘘不已。特别是陈老师和红柯的骤然离去——呜呼哀哉,令人无论如何都不愿面对啊!几天来,我一遍遍地刷着朋友圈,看着网上各类怀念红柯的文字,心里沉沉的,仍然难以置信这样的现实。我想写一些纪念他的文字,却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只好默默地重温他的经典著作。他的小说每读一次都会有不一样的收获,《西去的骑手》《吹牛》《美丽奴羊》《喀拉布风暴》……那些文字流淌着他的血液,每个音符都带着心跳的节奏,每一个汉字都有被捂热的生命温度,不可复制……

今天是红柯去世的“头七”。根据我们的习俗,一般逝者的魂魄会在“头七”返家,然后顺着家人给他准备的“天梯”来到天上,步入永恒。红柯不死!这位西去的骑手虽然离我们远去,但他留给我们丰厚的精神财富随着时间的磨砺将会发扬光大,踵事增华,永存于人们的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