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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诗与酒,送别红柯

日期:2018-04-25 10:56



用诗与酒,送别红柯

丁小村



大约在1997年,红柯一夜成名,虽然在此之前他发表过很多诗歌和小说作品。

一部短篇小说作品《美丽奴羊》,洁白耀眼,像凌厉的刀锋划过文坛,让许多读者眼前一亮。刀锋划过带来的是鲜活灵动的感觉,是痛感和快感,是血流涌动和力量迸发。

这就像在老马的屁股上狠抽了一鞭,就像把一只拘束很久的鹰抛上了天空——

红柯用力度和速度,显示出生机勃勃的文学风范;他用诗与酒的热烈,给平庸的文坛带来酒神的狂放气质:

很牛皮,连大家看都不看,连长给他敬烟,他只朝连长点点头,然后吸烟。他吸烟的动作使人想起那些羊。有十五只呢。女人们把羊赶到奎屯河里,洗得干干净净。像洗她们的娃娃。羊都是肥羊,又白又整洁,呆在林带里。屠夫吸那根雪莲烟,眼睛直勾勾瞅着林带里的羊。那么白的羊那么绵的羊,不跑也不闹,静静地呆在林带里,像树梢挂住的一堆白云。屠夫抽了一根又一根,都是优质红雪莲。有人看地上的烟屁股,只剩黄黄的过滤嘴。大家知道这是个狠汉子。(红柯《美丽奴羊》)

读吧,如果你没领略过红柯,就从这只小羊开始。它闪烁的是红柯的气质,呈现的是红柯的风致。




红柯喜欢酒,喜欢跑步和冷水浴——他在很多场合,跟自己的学生和文学朋友,说过喝酒和跑步。酒可以让人精神狂放,跑步和冷水浴,则从肉体上体现了一个人的精气神。

他崇尚的是力度和速度。

力度和速度使人生呈现出一种爆发力:才华耀眼,气质袭人。

很多人喜欢听红柯演讲和讲课,红柯在陕师大的学生们对他记忆深刻——他并不是那种善于讲课的好老师:条理清晰言辞明晰。红柯讲课时可以称之为“忘乎所以”——自顾自说笑,说到激动时,话语涌动,一片速度的模糊。就好比醉汉说话,没有了逻辑而只有了速度;舞者狂舞脱离了音乐,唯有沉醉。

这样的红柯,是诗与酒的红柯。

我见到他很多次,一般都是笑一笑,打个招呼,很少畅聊,也从未与他一起喝过酒(因为我已戒酒多年)。文人的友情很多属于文字之交,就如同独对青山,相看两不厌——这种交情,缺少现实生活中的热情相拥,多的是一份文字中的淡然相望。十几年前,他甚至连手机都不用,打座机电话到他家,接电话的是夫人。

我喜欢这份生活中的安静与清淡,就如同进入他的文字,感受到的是别样的热烈与奔放。



1986年,红柯大学毕业不久就去了新疆。像是河流走过大地,他漫游天地间,沉醉诗与酒,最后酿成了文学的芬芳。一个人在年轻时代的经历,会成为人生的发酵素——对于一个诗人来说,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生命的秘密;每一道生活的闪电,都变成了词语的光斑。

新疆的广阔与疏狂,新疆的空旷与奔放,成为红柯文学的气韵。

一匹奔马穿过野草茂密的草原,一只飞鹰划过云朵纷杂的天空——红柯的身影,留在中国文坛,将成为永远的舞姿。

娃娃司令纵马疾驰,黄尘拔地而起,仿佛大地心中的怒气。哥萨克兵潮水般涌过来。双方相隔八百米。参谋长吴应祺请求向苏联提出严重抗议,吴应祺毕业于苏联基辅军校懂俄语。尕司令摆摆手,“现在是战刀说话的时候,中共的朋友若不方便可以退出战列。”中共的朋友手按刀柄,没人怯阵。

进入中国好几百公里不见老百姓,牧民们知道大鼻子来了,远远躲开。迪化城出现在望远镜里,城里安安静静,没有硝烟和枪炮声。这时,望远镜里出现身穿黑色军装的骑兵,领头的军官二十来岁,是个中将。哥萨克们叫起来。

飞机场和电台被36师占领,迪化城指日可待。尕司令下令暂缓攻城,等候盛世才举城投降。这时,侦察人员报告,苏联边防军应盛世才邀请,从霍尔果斯攻入伊犁,抄了张培元师长的后路。张培元将军在果子沟自杀。祸不单行,36师派往塔城的联络分队在额敏河畔全军覆没,只跑回来一群河州战马。大家心里一紧:无法与苏联方面取得联系,与伊犁陆军第八师合击盛世才的计划顿成泡影。另一路苏军顿河骑兵师从塔城攻入新疆,直扑迪化,在头屯河与36师相遇。幕僚们提议:明智的办法是撤回哈密,以观静变。尕司令血红的眼睛盯着望远镜。

太阳垂落下来,冰凉无比,战刀开始在鞘中喘息。哥萨克骑兵师长告诉部下:“他们不是土匪,他们是正规——骑兵。”师长带马出列,停在队伍前边二百米处,战刀出鞘,竖在胸前,马头刀锋与他的鼻尖成一条直线。(红柯《西去的骑手》)

我向很多朋友推荐《西去的骑手》,这是红柯才华洋溢之作,是一个作家锋芒毕露的闪亮登场。它让你想要去到被红柯文学化了的新疆,像一滴跃动的浪花,回到河流;像一点闪亮的星光,回到了天空。

这该是诗最后的归宿——最古老的时代,文学产生的那一刻,它本来就来自于大地和天空。

我相信时光的公平:50年100年过去,依然会有尕娃娃读这些文字,读得心醉神迷,读得血流涌动。



还是在昨天,一个明媚的春日早晨,我震惊地从微信朋友圈看到红柯离世的信息——蓦然一震,猝然一惊。人生修短无常,造化弄人无算,天妒英才,可以一哭!

红柯,或者又去新疆了吧。

我在这个早晨,不由默诵起诗人于坚的诗——用这样一首诗,送别红柯,最好:

让骑手回到草原吧,让鹰回到天空,把酒还给畅饮者,把诗还给诗人。

那遥远的草原和山川上,站着酒神和诗神的歌队,他们在迎接这个归来的人——


大街拥挤的年代

你一个人去了新疆

到开阔地走走也好

在人群中你其貌不扬

牛仔裤到底牢不牢

现在可以试一试

穿了三年半 还很新

你可还记得那一回

我们讲得那么老实

人们却沉默不语

你从来也不嘲笑我的耳朵

其实你心里清楚

我们一辈子的奋斗

就是想装得像个人

面对某些美丽的女性

我们永远不知所措

不明白自己——究竟有多憨

有一个女人来找过我

说你可惜了 凭你那嗓门

完全可以当个男中音

有时想起你借过我的钱

我也会站在大门口

辨认那些乱糟糟的男子

我知道有一天你会回来

抱着三部中篇一瓶白酒

坐在那把四川藤椅上

演讲两个小时

仿佛全世界都在倾听

有时回头照照自己

心头一阵高兴

后来你不出声地望我一阵

夹着空酒瓶一个人回家

(于坚《作品39号》)